七
在医院的警方办事处内,交通警察告诉倪玉书夫妇,倪冰的交通意外是发生在
西贡至市区的路上。
倪冰驾驶的跑车,怀疑在高速行驶中失去控制,撞破路边的石栏,令车弹起翻
落五十米高的斜坡下,跑车车头毁烂不堪。倪冰被驾驶盘夹住,要消防员几经艰难
才能把她救出来。
交通督察还告诉倪玉书夫妇,倪冰在救护车送院途中,曾大量吐血,奄奄一息
。送院后,终于疑因内脏严重受损,流血过多不止。
交通督察表示,倪冰的真正死因还要等待法医官的验尸结果及交通部工程人员
详细检查失事车辆,才能够公布。
“那辆失事的跑车不是我们的女儿的!”倪玉书说。
“你怎么会知道?”交通督察纳罕地问道。
“因为我们的女儿才考到驾驶执照不久,还没有买车子。”倪玉书说。
“我们已经调查过失事车辆的资料。”交通督察说:“车主是岛太郎先生,你
们大概跟他认识吧?”
“我们跟他没见过面。”倪玉书摇摇头说:“因为,我们一直反对女儿跟他来
往。”
“为什么?”交通督察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夫妇俩都不喜欢他!”
“岛太郎是一个鼎鼎大名的时装设计师,成功的专业人士,又是钻石王老五。”
交通督察说:“很多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钓到这样一个金龟婿,而你们竟然
不喜欢他?”
交通督察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疑信参半的表情。
“因为,我们知道女儿跟这厮在一起,迟早会出事!”在饮泣中的倪太太抬起
头来,泪流满面地打岔答道。
“为什么?”交通督察闻言顿时觉得事有蹊跷,连忙追问道:“为什么跟岛太
郎先生一起会出事?”
倪太太正想回答,但被倪玉书抢先说道:“没什么,我太太不喜欢岛太郎这个
人而已。”
倪玉书说完,拉着大太的手向交通督察告辞。
当他们走出走廊的时候,发觉记者们正围着一个人拍摄和采访。
倪玉书夫妇走近的时候,发觉这被记者们围着采访的,原来是岛太郎。
“岛太郎先生,倪冰是驾驶你的跑车出事的,出事之前,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一名女记者问。
岛太郎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了凝重又厌烦的表情。
他在记者们的包围下,举步维艰地朝急救室这边走过来。
“岛大郎先生……”另外一个男记者把麦克风伸到他面前来,问道:“倪冰已
经是第四个与你恋爱而不幸意外死亡的人了,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岛太郎仍没有吭声,他用厌恶的目光瞪那男记者一眼,猛地拨开麦克风。
这当儿,他蓦地发现倪玉书夫妇正拟从走廊的横门走出去。于是,他大力推开
拦在面前的记者,匆匆地追上前去。
记者们衔尾跟着他。
“倪世伯,伯母,倪冰她……”岛太郎跑到倪玉书夫妇身旁问道。
倪玉书用敌视的目光望他一眼,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理睬
他,牵着太太的手,加速脚步从横门走出去。
“你这害人精!”满脸泪痕的倪太大回过头来,诅咒地骂他一句。
岛太郎呆站在门口,目送倪玉书夫妇离开。记者们又重重把他包围了……
两日后,失事跑车的检验报告证实,虽然车子当时撞破石栏堕落斜坡,全车毁
烂不堪,但仍可验出跑车出事前机件性能良好,煞车系统正常。
所以,跑车失事并非机件故障,而是人为结果。
而法医官的验尸报告,证实倪冰是因驾驶盘猛烈碰撞和紧压胸腹,令内脏严重
受损,大量失血而死。
同时,还验出死者胃液里有酒精和混有兴奋剂的药物成份。而且,法医官还从
死者阴道里发现有男性精液,相信死者在出事前曾经发生过性行为。
警方因接到死者倪冰的父亲倪玉书的投诉,认为这宗交通意外事件有可疑,要
求警方进行调查,于是派重案组督察姚华负责调查此案。
姚华审阅过由交通部的意外调查组交来的资料后,率领两名男女探员,前往西
贡岛太郎的别墅。
他们在别墅外的路边停下车子,钻出车厢,站在别墅外往里面望进去,见到大
草坪的旁边停着一辆名贵轿车。
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赤着上身在洗车。
姚华向身旁的女探员杜丽点头示意。杜丽伸手按门铃。
他们见到那在洗车的年轻人听到门铃声,转过头来向铁栅栏外的他们望了望。
但他却没有理会他们,继续洗擦车子,似乎没有看到他们。
“喂!开门!”站在姚华身旁的探员罗根大声喊道:“我们是香港皇家警察!”
但那洗车的望也不再望他们。
“他妈的!”罗根紧握着拳头,大动肝火地骂道。
这当儿,只见一个菲佣从别墅的台阶走下,在铁栅栏前打量一下他们,用英语
问道:“你们找谁?”
杜丽掏出证件来扬了扬,道明来意。
菲佣脸上露出惊讶而犹豫的神色说道:“我的主人正在午睡,不知道他会不会
接见你们?”
“马上去唤醒他,不要阻碍我们的调查工作!”姚华神情严肃地对她说。
“这个……”菲佣慑德地答道。她回过头来望望那洗车的青年。
那青年却在专心致志地用毛巾揩抹着车子,没有向他们这边望过去。
“你们等一下。”菲佣向姚华他们说,匆匆走到那青年面前。
他们见到菲佣在跟那青年说话,那青年一边听着,一边瞪着他们。
他们见到这洗车青年听完菲佣的话后,伸手拉开车门,探身从车内取出一部手
提电话来。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望着铁栅栏外的姚华他们三个人。
打完电话后,他向菲佣点点头示意。菲佣得到指示后,匆匆走到铁栅栏前,把
铁栅栏上的一扇小铁门打开,让姚华他们走进园子来。
“这洗车的是岛太郎先生什么人?”姚华悄声向菲佣问:“叫什么名字?”
“司机。”菲佣答道:“叫井野。”
她领着他们走上台阶。当他们走到井野身边的时候,井野只顾揩抹车子,望也
不望他们一眼。
菲佣把他们领进客厅。
客厅里的日式布置,令他们有耳目一新的感觉。菲佣请他们在矮桌前坐下后退
了出去。
半晌,菲佣捧了茶出来。给他们奉过茶后,就沿客厅旁的弧形楼梯往二楼走去
。过了十分钟,他们仍然不见岛太郎下来。
罗根有点不耐烦,而且,在矮桌前盘腿而坐有点不习惯,终于耐不住一边嚼咕
着一边站起身来。
“对不起!要你们久候了!”
这当儿,一把声音从楼梯上传过来。
他们转头循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见到一个穿着丝质晨褛的俊美男子从楼上沿楼
梯走下来。姚华认得这人正是他经常在电视、报刊上见过的设计师岛太郎。岛太郎
趋前来跟姚华握手的时候,一阵阵浓郁的古龙水香味扑进他们的鼻孔。姚华向他道
明来意。他招呼他们重新在矮桌前坐下。
“倪冰是我的亲密女朋友,我们正准备结婚,不料……”岛太郎先打开话匣子,
但说了两句话就神色忧伤地喟叹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根据我从交通意外调查组得到的资料,出事车子是属干你所有。她驾驶你的
车子,事前得到你的同意吗?”姚华问。
“当然得到我的同意啦!”岛太郎睁大眼睛说:“我们亲密到准备结婚的程度,
我会不同意吗?”
“当晚出事之前,倪冰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姚华同。
“嗯。”岛太郎点点头。
“在哪儿?”
“在这里。”
“你们曾经喝过酒,对吗?”
“是的,我们喝香摈,吃鱼子酱。”岛太郎说。
“之后,你们曾经做爱,是吗?”姚华在记事册上作了记录后,盯着他问道。
岛太郎略一犹豫,点点头。跟着,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茶。
他这个动作似乎是掩饰自己脸上的窘态。
“做爱之前,你们曾吃过兴奋药物吗?”姚华紧接着问。
“没有。”岛太郎摇摇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是,根据验尸报告,在死者的胃液里,除了含有酒精成份外,还有令人兴
奋的药物成份。这一点,你如何解释呢?”姚华直勾勾地盯着岛太郎问道。
“如何解释?”岛太郎怔了怔,跟着耸耸肩笑着说:“我认为这句话应该是由
我问你,因为,你是负责调查死因的警探,我不是。我只能告诉你,当晚我没有让
她服用过药物。”
“难道是倪冰暗地里服了药物?”姚华沉吟地说。
岛太郎又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这时候,罗根和杜丽都站起来,表示要去找菲佣和司机问话。
杜丽瞥见菲佣在偏厅干活,就走到偏厅去。而罗根则走出园子去找那年轻的司
机井野。姚华待两人离开客厅后,思索一下,继续向岛太郎发问:“倪冰在出事的
当晚,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晚上八点三十分左右。”岛太郎想了想说。
姚华在记事册上记录后继续问:“是她自己驾车来的吗?”
“不,是我派我的司机去接她。”
“就是在园子里洗车的那个井野?”
“嗯”
“到哪儿去接她?电视台?”
“不,到上水。”岛太郎说:“她在那里拍外景。”
“驾哪一辆车子去接她?”姚华问:“是那辆后来失事的跑车,还是园子里那
辆房车?”
“房车。”
“你共有多少辆车子?”
“两辆。”岛太郎说:“本来,我已经订了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送给倪冰,
作为订婚礼物,不料……”
说到这里,岛太郎叹了一声,略带苍白的脸上浮起了黯然神伤的表情。
缄默了半晌,姚华继续问:“失事的那辆跑车平日很少使用的吗?”
“比房车使用少,通常都是在假日,井野放假的时候,我自己驾驶用的。”岛
太郎答道。
“井野可靠吗?”姚华突然问。
“你认为他可疑吗?”岛太郎蹙了蹙眉头反问道。
“不,随便问问而已。”姚华跟着问:“他是日本人吗?”
“嗯”
“他本来是在香港工作的日侨?”
“不。”岛太郎摇了摇头说:“三年前我在日本开时装表演时认识他的。他本
来是东京一间时装设计学院的学生。认识我后要求我收他为徒,但给我婉拒了。不
料,时装表演结束后,我飞回香港的时候,在飞机上发现他。原来他锲而不舍地要
跟我到香港来。我告诉他我不会白花时间教人设计的。他表示只要我肯收他为徒弟,
他可以为我做任何工作。我见他苦苦哀求,于是就答应了他,但条件之一是要当我
的司机。”
“他是住在这别墅里吗?”姚华问。
“是的,他住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岛太郎答道。
“那晚,倪冰什么时候驾车离开这里?”姚华握着笔,准备记录他的答案。
“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这段时间吧!”岛太郎苦苦思索一下,模棱两可地
说。
“你不可以说得确切一点吗?”姚华皱了皱眉头问。
“或者……”岛太郎抚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又思索了一下说:“是晚十一点
三十分至十二点吧!”
“这么晚了,倪冰为什么不留下来,而要离开呢?”
“因为,她第二天早上要乘飞机离开香港到外地拍外景。”岛太郎说:“她要
回家收拾行装,所以她坚持要走。”
姚华想了想,拿着笔杆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敲,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不亲
自驾车送她,而让她这个才领了驾驶执照不久的没有黑夜驾驶经验的女孩子独个儿
驾驶一辆大马力的跑车离开呢?”
“因为……”岛太郎叹了一口气,双手抓着头顶油光水滑的头发,懊悔地说:
“那晚,我跟她做爱后,因为带着酒意,感到有点眩晕,而且很疲惫。我劝她留下
来不要走,但她坚持要走,迷糊里她走了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吩咐你的司机井野开车送她?”姚华问。
“那晚井野载她回来后,就离开别墅到市区找女朋友去了,他整夜没有回来。”
姚华在记事册上作了一些记录。抬起头来时,他发觉岛太郎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的记事册。
姚华迟疑一下,问道:“岛太郎先生,你介意我问一些你与倪冰小姐之间的私
人问题吗?”
“那要先听听是什么问题?”岛太郎正色地答道。
“你说准备跟倪冰小姐结婚,她的父母会答应你们的婚事吗?”
岛太郎怔了一怔,然后耸耸肩笑着说:“要结婚的是我和倪冰,不是她的父母
。他们同意不同意没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姚华用笔杆轻轻地敲着记事册,盯着他问:“就算倪冰的
父母不同意,你也肯定会与倪冰结婚是吗?”
岛太郎坚定地点点头,跟着叹了一口气说:“可借天妒红颜!”
说完,他伤感地垂下头。
在偏厅那里,杜丽站在落地长窗前,向正在抹窗门的菲佣问话。
“这别墅里有多少人居住?”杜丽摊开小记事簿问。
“三个。”菲佣停下工作,一边用抹布抹着手,一边答道:“岛太郎先生、井
野和我。”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
“差不多三年了。”菲佣答道。
“你晚上睡在哪里?”
“在花园旁的小屋里。”
“你的工作是‘一脚踢’?”
“什么‘一脚踢’?”菲佣纳罕地问道。
“‘一脚踢’是所有工作一个人包揽的意思。”杜而问:“你是吗?”
菲佣点点头笑着说:“不错,我是‘一脚踢’,这别墅的一切工作都是我一个
人做。”
“倪冰小姐常到这儿来吗?”
“一个星期大约两天左右。”菲佣想了想答道。
“你觉得倪小姐这个人怎样?”
“她长得很漂亮,没有架子。”菲佣说:“她是岛太郎先生认识的几个亲密女
朋友中最随和的一个。”
“平日倪小姐到这里来是自己乘车,还是司机去接她?”
“有时候是司机接她,有时候是岛太郎先生亲自陪她回来。”
“离开呢?”杜丽在记事簿上记录后继续问:“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司机或岛
太郎先生驾车送她吗?”
“是的。”菲佣点点头说。
“倪小姐从来没有试过自己驾车离开,是吗?”
菲佣想了想后,点点头称是。
“但是……”杜丽盯着她问道:“为什么汽车失事那晚,倪小姐会自己驾车离
开呢?”
菲佣摇着头支吾地说:“那天晚上我侍奉过岛太郎先生和倪小姐的晚餐后,就
回到我自己的房子去了。十点钟左右就睡觉了,什么也不知道。”
菲佣还悄声告诉杜丽,岛太郎有一项规矩,他有朋友到访的时候,除非他特别
吩咐,不然,她不能走进主人房来,只能躲回她自己睡的房子里去。
“为什么?”杜丽纳罕地问。
“不知道。”
罗根走到花园,发觉井野已经抹完车,把车子泊回车房里。
他走进车房,见了井野躺在放平了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在假寐。
罗根走到车旁,轻轻地敲车窗。
井野似乎没有听见。
罗根大力地又敲了两下。井野睁开眼睛,见到罗根站在车旁,于是伸手按了按
掣钮。
车窗的玻璃徐徐地降下,车里传出了悠扬的音乐声。
“什么事?”井野坐起来问道。
“可以跟你谈谈吗?”罗根说。井野闻言从车厢钻出来,脸上挂起一副无可奈
何的表情。
“倪小姐平日到这儿来,都是由你接送的吗?”罗根问。
井野抱着双手,靠着车门,态度淡漠地说:“我是司机,接送客人是我的工作
。不过,有时候倒是老板亲自接送的。”
“倪小姐出事那晚你在哪儿?”罗根盯着他问。
“那晚我到上水接倪小姐回来后,就出市区找蓓拉。”井野答道。
“蓓拉是谁?”罗根问。
“我的女朋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罗根在记事小册子上记上了蓓拉的名字后问道。
“整夜没有回来。”
“在蓓拉的家中?”
“嗯!”
“蓓拉是日本人吗?”
“是澳洲人。”
“是干什么职业的?”
“时装模特儿。”井野不耐烦地说:“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倪冰小姐驾车失
事与我们有关吗?”
“我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罗根答道。
跟着,他向井野问了蓓拉的地址和电话。
井野无可奈何地告诉了他之后,嘴里忿然地嘀咕着说:“有没有搞错,她自己
驾车失事,而警方检查过车子的机件性能良好,没有遭到被暗中破坏的嫌疑,失事
完全是她个人驾驶不小心所致。现在竟然查到我的头上来。真是岂有此理!”
罗根没有理会他的埋怨,继续向他问了一些问题,直至见到姚华和杜而从台阶
上走下来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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