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倪冰由于有岛太郎作他的形象设计,穿上了他精心设计的晚装,在一个大型节
目上当司仪亮相后,马上好评如潮。
报纸的娱乐版和八卦周刊都用倪冰的照片做头条和封面。
几家电影公司各争相请她拍片,甚至唱片公司也要求她签歌星合约。
倪冰一两个月间红透半边天。电视台方面也马上给她开拍两出长剧。
为了方便回电视台拍戏,倪冰从家里搬出来,独个儿在电视台附近居住。而她
与岛太郎相恋的绯闻就因此而传开了。
刘斌见到倪冰的机会愈来愈少了。
而且,他也发觉倪冰对自己的态度也愈来愈冷淡,每次他想约她单独去看一场
电影,或者吃晚饭,她都以工作太忙而婉转地拒绝了。
试过有一两次,他驾车到拍外景的地方去接她下班,她都对他说要赶第二组戏,
乘坐岛太郎的跑车走了。
这一天下午,刘斌从高等法院走出来,接到倪冰的电话。
她约他六点钟在中区皇后码头见面。
刘斌听完电话不禁大喜,他压根儿没想到倪冰会主动打电话约自己会面。
但他心里不禁好奇地想:她为什么要约我在皇后码头见面呢?
他在五点四十五分就到达皇后码头。
皇后码头有些游人在乘凉,也有些人在垂钓,还不时有游艇泊岸,有的从海上
邀游回来,有的跳下游艇准备出海去。
刘斌以前曾经跟倪冰约会过不少次,但从来没像此刻这么紧张。
也许,现在的倪冰已经不是从前只当新闻报导员的倪冰了。
现在的倪冰已经是个凡有她出现的地方,都会引起哄动的人物。
刘斌在码头上踱来踱去,见到码头外的路边停着一辆车子。他走近那辆车子,
俯低身掏出一把小梳子来对着车窗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梳理一下给海风吹乱了的头
发,然后再整理一下领带。
六点十五分了。太阳已经渐渐在西环的海面坠下,维多利亚港的海水给染得一
片彤红。
一艘贴着酒店标志的大游艇泊岸,一群襟上挂着旅行团标记的游客鱼贯上岸,
在举着小旗的导游带领下,走上一辆停泊在码头旁的旅游巴士。
大游艇响了一下汽笛声,驶离码头去了。另一艘白色游艇缓缓驶近来。倪冰还
没有到来。刘斌低头看了几次表,举目向四处张望,瞥见一辆名贵轿车驶过来。
刘斌马上走到码头前的路边,只见轿车在他面前倏然停下来。
轿车的窗子玻璃是茶色的,刘斌一时间看不清楚坐在里面是什么人。
这时候,轿车钻出一个年轻的司机来,他绕过车头走到车子的另一边,毕恭毕
敬地拉开车门,哈着腰伸着手请里面的人出来。
车里钻出一个戴着阔框太阳镜,脑后束着一把马尾般的黑发,身穿腰间打结的
白色衬衣和白色热裤的女孩子来。
“冰!”刘斌兴奋地上前捉住她的手,这女孩子正是倪冰。
倪冰轻轻地甩掉他的手,低声说:“别这样好吗?让人家看见多尴尬哩!”
刘斌腼腆地笑了笑,不自觉地把双手收到腰后。
他也发觉倪冰已经跟以前的她是另外一个人了。
以前他可以牵着她的手逛公司,可以在她的耳边喁喁细语。可是,现在她跟他
的距离似乎愈来愈远了。
既然亲近一点也不准许,她约我来见面究竟为了什么呢?刘斌怔忡地暗忖着。
那年轻的司机向倪冰鞠了个躬,然后退回车里去驾车离开。
刘斌发觉司机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去的那一刹那,向他望了一眼,嘴角牵着一
丝轻蔑而嘲讽的笑意。
他的眼神和冷笑令刘斌感到有一阵窘迫的感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见面吗?”站在他身边的倪冰突然低声问。
刘斌摇摇头,傻愣愣地望着她。
“我想告诉你……”倪冰犹豫一下,下了决心似的毅然地说:“我们完了。”
“……”仿佛头顶滚过一串响雷,刘斌愣呆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们由头至尾都没有开始过。”倪冰垂下头不敢与他那错愕的目光接
触,幽幽地说:“你别花心机追求我了。”
“你爱的是岛太郎那厮吗?”刘斌红涨着脸问道;
“嗯。”倪冰点点头说:“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
“但你不是对记者们否认你们相恋的吗?”
“我签我经理人合约中,有条文规定我在合约期内,不能对传媒承认任何有关
恋爱的问题。”倪冰说。
刘斌仿佛浑身给浇了冷水,一时间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罗!”这当儿,码头的另一边有人高声喊道。
刘斌和倪冰不约而同地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原来码头岸边停泊的那艘白色的
游艇甲板上,有人向他们挥手示意。
那人原来是岛大郎。
倪冰向他挥手回应后,回过脸来对刘斌说:“他等着与我出海呢。你有兴趣一
起去玩吗?”
刘斌木然地摇摇头,一阵酸溜溜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么再见了。”倪冰向他伸出手说:“我们仍是朋友,是吗?”
刘斌苦笑着与她握手。
倪冰感觉到他掌心渗着冷冷的汗水。他呆呆地望着倪冰在岛太郎的搀扶下跳上
白色的游艇。
“喂!你不介意的话,欢迎你一起来玩!”岛太郎向呆站在那里的刘斌高声叫
道。
岛太郎面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刘斌没有回答岛太郎。
他呆呆地望着水手松了绳缆,白色的游艇徐徐离开码头。
他见到岛太郎与倪冰站在甲板上向他挥手。他举起手机械地回应,脸上浮起僵
硬的苦笑……
游艇滑出海中心的时候,倪冰的目光还留在码头上。她见到刘斌垂着头路路地
离开码头。
岛太郎双手按着船舷上的铁栏杆,偏过脸来望望倪冰。
他见倪冰仍望着渐渐远了的皇后码头,脸上露出了侧然的神色。
“那可怜的失败者!”岛太郎伸手把倪冰搂进怀里,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刚才他听到我爱的是你的时候,他整个人愣呆了说不出话来。”倪冰感慨地
说:“看着他那失望的表情,我心里感到有点不忍。”
“那只能怪他自己不自量力,他凭什么当我岛太郎的的情敌!”岛太郎把嘴凑
到倪冰的耳畔说。
说完,他朝她的耳鼓轻轻的呵了一口气。倪冰感到一阵痒痒,伸手推开他,刮
他的耳朵说:“臭美!”
岛太郎伸出手来搔她的腋窝。倪冰“叽叽”地笑得花枝乱颤地走避着。两人在
甲板上好戏地追逐起来……
倪冰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夜深。在客厅上看电视还没有睡觉的菲佣玛姬告诉她,
她母亲曾打过电话找她。
“她找我有什么事?”倪冰问。
“倪太太没有说什么,只叫你有空打电话给她。”玛姬说。
倪冰瞧瞧腕表,知道母亲这个时候还在看电视深夜播放的粤语片。
于是,她走进睡房,踢甩了鞋子,躺在床上,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来。
倪太太一听到她的声音,第一句就问道:“你刚才跟岛太郎出海了,是吗?”
“嗯。是谁告诉你的?”倪冰纳罕地问。因为,跟岛太郎出海的事她没有告诉
玛姬。
倪太太没有回答她,继续问:“你当真跟岛太郎谈恋爱了吗?”
“妈,你怎么啦?”倪冰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打电话给我,就是问这些事情
吗?”
“刘斌是个很有前途的律师,人品也不错,你应该……”
“哦……”倪冰恍然地打断母亲的话说:“我知道了!原来是刘斌在你面前说
我的坏话。”
“他不是说你的坏话,只是关心你而已。”倪太太说:“你应该给他机会。”
“他关心我的话,就应该因我找到了我爱的人而高兴。”倪冰说:“他应该悄
然引退,不应该在你们面前说三道四。”
“乖女儿,你听我说……”
“妈咪,我不是个小女孩,我懂得如何去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倪冰打断了母
亲的话,打了个呵欠说:“我很累,要洗澡和睡觉了。晚安!”
说完,她不让母亲再说下去,连忙放下话筒,吁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
倪冰从电视台回到自己的家里,见到父亲和母亲都在等候她。
她发觉他们的神情严肃,不禁纳罕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倪玉书嘴里咬着烟斗在吸着烟,没有吭声。
倪太太指了指茶几一本册子对她说:“你瞧瞧里面的东西。”
倪冰好奇地在沙发上坐下,捧起册子来翻阅。
原来,册子里全是一些有关岛太郎的绯闻的剪报。
倪冰草草地翻了两翻,就把册子合上搁回茶几上,笑着向倪太太问道:“这又
是刘斌耍的手段,为你们搜集的资料吗?”
“你为什么不仔细地阅读一下剪报的内容?”倪太太说。
“这样的册于岛太郎自己也有一本,是他委托剪报公司为他剪贴的。”
“他那本册子里,有贴着那些有关他的绰号‘狗头铡’的传闻吗?”倪玉书吐
了一口烟,正色地问。
“那是八卦周刊为增加销量故作夸大报导而已,他才不贴那些无聊的东西呢。”’
“你应该仔细地读完这些有关岛太郎与他以前三个女朋友意外死亡的报导,才
考虑应不应该与他来往!”倪太太捧起册子,再次塞到倪冰的怀里,气恼地说。
倪冰把册子重新扔在茶几上,跺了跺脚负气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我
相信自己的选择!”
“岛太郎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他以前三个女朋友意外死亡的事?”倪玉书问。
“提起过。”
“他自己有什么表示?”倪玉书问。
“他表示难过。”倪冰说。
“就只是表示难过?”倪玉书睁大眼睛问。
“她们的死都是属于意外,警方调查后也肯定这一点。”倪冰摊了摊双手说:
“事情完全与他无关,除了表示难过外,他还能表示些什么?难道要他向人们大声
宣布:三个女朋友都是他害死的吗?”
“事实告诉我们……”倪太太伸手拍了拍茶几上的册子,情绪有点激动地说:
“三个女孩子都是因为与他恋爱而死,算是意外也好,巧合也好,他都应该相信命
运,避忌一下。暂时不应该再与女孩子恋爱。不能够因为死的不是自己,就一次又
一次去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
对于母亲蝶喋不休的话,倪冰感到厌烦,不禁负气地打断她的话:“要死的是
我,不是你们,你们别罗罗嗦嗦令我心烦好吗?我很累,要休息一会,晚上还要拍
外景!”
说完,她转身走进睡房,“嘭”的一声关上房门。
倪玉书与太太面面相觑,一时间给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对倪冰一向娇生惯养,百般呵护,形成了她刁蛮任性的性格。但像今天这
样在言语间顶撞双亲,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一点倪玉书和太太知道,女儿已经深爱
着岛太郎,任何人都不能令他们分开了。
倪玉书夫妇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他们因为女儿与岛太郎相爱,恐怕她会有不幸的事故发生,所以,他们每天都
向天主祷告,祈求天主保佑女儿的平安。
可是,噩耗终于还是来了!
这一晚,他们刚入睡不久,就给电话铃声惊醒。倪太太在黝暗里伸手拿起放在
床边的电话。
“请倪玉书先生听电话。”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倪太太用手肘推了推丈夫,把话筒递给他。
睡意惺松的倪玉书接过话筒,语态含糊地问:“喂!是哪一位?”
“倪玉书先生,我是香港皇家警察,你的女儿倪冰刚才遇到交通意外,现正在
伊莉莎白医院进行急救,情况危急……”对方说。
“啊!”倪玉书还没把话听完,整个人从床上跳起,留在身上的睡意顿时消失
了。
他突然跳起床的动作,把身畔的倪太太吓了一跳。
倪太太连忙伸手揪亮了床头灯。
“快换衣服到医院去!”倪玉书脸色凝重地对太太说。
“发生了什么事?”倪太太惶惑地睁大眼睛问道。
“阿冰交通意外受伤,正在医院里接受急救!”倪玉书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地
更换衣服。
倪玉书夫妇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上站满了记者。他们的出现,
马上令镁光灯闪个不停。
跟着,记者们蜂拥似的上前包围着他们。
“倪先生,令千金遇交通意外时是跟谁在一起?”一个电视台记者把麦克风递
到倪玉书面前来向他作现场访问。
强烈的灯光令他们夫妇两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倪玉书用手拨开麦克风,牵着太太的手,要从记者丛中挤出去。
“倪先生,倪冰小姐出事之前,是在西贡跟岛太郎在一起吗?”另外一个电台
记者问道。
几支麦克风和小型录音机同时伸到倪玉书夫妇面前来。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倪玉书摇着头说。
他们好不容易才挤到急救室门外,两名警员挡在记者,其中一个问明他们是倪
冰的父母,就开门让他们进内。
急救室内一个穿白袍的医生正在跟一个交通督察谈话。
“我们的女儿怎么样?”倪太太神情紧张,惶遽地向医生问道。
这医生年约四十岁,他望望倪太太,又望望倪玉书,一睑歉疚地对他们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了。”
“乖女儿!”倪太太听了大叫一声,发了疯似的扑向手术床。
三个女护士正准备把倪冰的尸体包裹移走。倪太太扑前扯开白床布,抚着尸体,
呼天抢地地嚎陶大哭起来。
倪玉书走到床前,见到女儿额角有伤口,血流披脸,脸孔扭曲,看来死前曾受
到很大的痛苦。他不禁眼眶一热,潜然泪下。
倪太太扑到丈夫的怀里,悲伤地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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