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各人回到别墅的草坪上继续烧烤。不过经刚才一阵子忙乱后,大家的兴致已经
索然,结果提早散会。
回到家里,倪冰的脑海里仍不断地浮现那个头颅,那双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她头昏脑涨,浑身像是一团黄火在燃烧,她病倒了。
倪太太发觉女儿的额头烫手,不禁暗暗吃惊,连忙带她去见医生。
医生诊断后,发觉倪冰一O四度高热,提议她入院疗养及接受观察。
过了两天,几家报纸的娱乐版刊载了倪冰沙滩遇鬼病倒的消息。倪冰在病榻上
看到这段新闻,不禁啼笑皆非。因为,医生诊断她是着了凉,患的是重感冒而已。
当倪冰在医院住了三天,倪玉书夫妇到来结账准备接她出院的时候,花店的小厮送
来了一个大花篮。这花篮比这三天里所有送来慰问的花篮都要大,不多不少,足足
一百朵粉红色的玫瑰。
倪冰打开放在大花篮里的一张慰问卡来看。
卡上除了上款有她的名字外,下款没有具名,中间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看完慰问卡,倪冰皱着眉头在沉思:这人是谁呢?为什么他(她)送这么昂贵
的花篮呢?为什么他(她)只写上“对不起!”三个字呢?
“是谁送来的花篮?”倪太太见女儿看完慰问卡后在凝神思索,不禁纳罕地问
道。
倪冰耸耸肩,把慰问卡递给母亲。
倪太太看完,顺手递给刚到医院会计部结完账走进来的倪玉书。
倪玉书瞧了瞧,向女儿问道:“这人为什么向你道歉?”
“不知道。”倪冰摇摇头说:“我甚至不知道这人是谁。”
这当儿,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青年推开门匆匆走进病房来,口中忙不迭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遇上了塞车。我迟到了!”
这青年叫刘斌,是个刚从大学毕业出来的见习律师。
他是倪冰的追求者。倪冰并不喜欢他,因为这人性情古板,任何事情都讲原则,
没有生活情趣。
不过,倪玉书夫妇目挺喜欢这个年轻人,认为他老实可靠,心地善良,受过高
等教育,是个理想的东床快婿人选。
倪太大听见他一进门来就频说“对不起!”,想起慰问卡上写着同样的句子,
于是指着那个大花篮向他问道:“这个大花篮是你送的吗?”
刘斌愕了一下,纳罕地问:“为什么你认为是我送的?”
“因为……”倪太大笑了笑说:“慰问卡上面写着的,也是一句‘对不起!’
。”
刘斌听了,脸上红了起来说:“你们应该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去做这些事情的。”
倪冰听刘斌这么一说,心头反而感到一宽,情绪不禁轻快起来。
她实在不想刘斌对自己献殷勤,因为刘斌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男朋友。
送大花篮的人是谁呢?
在刘斌驾车送他们回家的途中,坐在刘斌旁边的倪冰不禁呆呆地想着。
“你在想什么?”刘斌发觉倪冰在凝神思索,不禁纳罕地问。
“没有想什么。”倪冰淡然地答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斌笑了笑,说道。
倪冰没有吭声。
车子在十字路口红色灯号前停了下来。
刘斌转过脸来牵强地笑着说:“你在想着那个送大花篮给你的人,对吗?”
“你既然如此懂得猜测别人的心理,那么,你应该马上住口。”倪冰用白眼瞪
他一下说:“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在耳边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
“是的,是的!”刘斌傻憨憨地笑着说:“我不再说话就是了!”
坐在车厢后面座位的倪玉书夫妇互望一眼,心里都觉得女儿的话过分了些。
倪太太暗暗伸手按了按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别再用话来顶撞刘斌。
回到家里,倪冰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不理会刘斌。
刘斌已经习惯了倪冰的冷漠对待,他不以为然,跟倪玉书在客厅里下围棋。
在睡房里,倪冰把那张慰问卡拿在手中,看了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那三个字写得并不太好,但可以看出写字的人很用心机地小心
翼翼地去写。
认字体笔划清楚,字与字之间排列整齐,可以看出执笔者的诚意。
当她把慰问卡放在胸前凝思时,突然听到两下敲门声,跟着门给推开,母亲伸
头进来轻声对她说:“听电话,是男人打来的。”
倪冰闻言,伸手拿起床头上的电话分机她待母亲把头缩回去,掩上了门,才开
口说话。
“喂!”
“对不起!”是一把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请问你是那一位?”倪冰问。
“我……”那男人犹豫一下说:“我是沙滩上你见到的人,我……”
“啊!”倪冰给吓得一跳,连忙放下话筒不敢听下去。
她的脑海浮现出沙堆中的头颅。
她跳下床,跑进客厅。
“妈妈!”倪冰扑到母亲的怀里,惶遽地哭了起来。
正在下棋的倪玉书和刘斌停了下来,错愕地望着惊惶失措的倪冰。
倪玉书走过去,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纳罕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沙滩那人头跟我说话。”倪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呜咽地说。
倪玉书、倪太太和刘斌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说的是什么?”倪玉书问。
倪冰接过母亲递给她的纸巾,一边揩拭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说:“他说‘对不
起!’”
“你怎知道他是沙滩的那个人头?”刘斌问。
“他在电话中说的。”倪冰说。
“会不会有人阅读过报纸上的报导,故意恶作剧打电话来吓你?”刘斌说。
“对,一定是有人恶作剧!”倪太大附和说。
他们花了一番唇舌,才把倪冰恐惧的心理稍为消除。
这一晚,倪冰要母亲到她的睡房来陪她睡觉,但她还是辗转反侧,直到窗外露
出鱼肚白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入睡。在睡梦中,她在沙滩上漫步,见到一头小狗,
这小狗衔着她的裙摆,把她拉到沙滩的另一边去。
梦中的一切是重复那天晚上在沙滩上的情景。倪冰瞥见那个搁在沙堆上的头颅。
那头颅霍地飞了起来,在上空盘旋。
倪冰给吓得高声惊叫,双手抱着脑袋,直往海中奔去……
“阿冰,你怎么啦?”倪太太伸手抚摸着她冒着冷汗的额角,关切地问。
“妈!”倪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见到母亲坐在床沿,连忙扑到母亲的怀
里嚎陶起来:“那人头又来追逐我!”
“傻孩子,你是在作梦!”倪太太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
倪冰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才销假上班。在这一个星期里,每天都有花店的小
厮送来一大束鲜花。而且,每天送的鲜花的种类皆不同,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
郁金香,每次都令人有新鲜的感觉。
附在花束上的慰问卡,却都只是这一句——“对不起!”
在第二天收到花束的时候,倪冰觉得事有蹊跷,送花卉的小厮又不肯透露送花
人的身份,所以第三天开始她吩咐母亲拒绝接受鲜花。
可是,花店的小厮还是每天到来按响了门铃,然导把花束放在门外就匆匆离开
。这送花人是谁?他(她)为什么老是写着“对不起!”这三个字,始终是一个谜。
倪冰回电视台上班后,每天仍接到花店送来的鲜花:这事情一下子传遍了电视
台。娱乐记者在八卦周刊及报纸娱乐版上揭露了这个秘密。
有记者曾到花店查问送花人的身份,但花店老板告诉记者,他们只是收到寄来
的现钞和一叠写好了的慰问卡,每天照指示送花到电视台给倪冰而已。这一天,倪
冰接到上级的通知,公司准备安排她担任一个大型节目的司仪,并且指定了香港最
负盛名的时装设计师岛太郎为她设计演出的服装。下了班后,她去找事前在电话中
约好在时装店见面的岛太郎。可是,岛太郎不在店子里。
倪冰在岛太郎的时装店枯坐了三十分钟,那个日本籍的女店员告诉她,岛太郎
有事未能回来,他吩咐司机来接她去见面。
日本籍女店员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店门外响起了两下汽车的喇叭声。一辆欧洲
名贵房车停在岛太郎时装店门外的马路边。
那司机从车里钻出来,绕过车头,走到车旁拉开后边的车门,微躬着腰向店内
的倪冰示意,请她上车。
倪冰上了车后,那司机从后望镜中望了她一眼,用生硬的广东话说道:“岛太
郎先生吩咐我先向你道歉,他因为有点重要的事情要办,未能准时与你见面。”
倪冰发觉这司机很年轻,大约二十六七岁。他的眼睛是单眼皮,有一个高挺而
秀气的鼻子。
他说广东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日语,听起来怪怪的,倪冰忍不住莞尔地笑
着问:“你是日本人吗?”
“系。”司机恭敬地答道。
“叫什么名字?”
“井野。”
车子经东区走廊驶往东区海底隧道,然后经过将军澳隧道往西贡方向驶去。
“岛太郎先生在哪儿?”倪冰望望窗外,纳罕地问。
“他在家里。”井野答道:“他从前天开始,就在家里亲自动手缝制一簇晚装,
昨晚通宵未睡,这是他从来没有试过的。”
“那一定是一件很贵重很华丽的晚装了!”倪冰说。
“它贵重在每一针一线都是岛太郎先生亲手缝制的。”井野说:“我从来没有
见过他如此戮力,亲自动手缝衣服的。”
说话间,井野把车子往右拐进一条小路。车子在小路上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在
一幢西班牙式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井野用遥控器打开别墅园子前的大铁闸,然后把车子驶进去。
倪冰钻出车子,发觉这幢别墅是面海而建,站在别墅前园子的草坪上,清楚地
听到海浪卷上沙滩的声音:
井野把倪冰引到别墅的客厅里。
客厅里的布置很日本化,长条的柚木地板光亮照人。墙上挂着一幅日本书法家
的大字画。
靠墙的地柜上,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东洋刀。
一个样子丑陋的菲佣走出来向倪冰奉了茶后,悄然地退了出去。
井野向菲佣问过话后出来对倪冰说:“倪小姐请稍候一会,岛太郎先生到沙滩
散步去了。”
井野说完后也退出客厅去。
此刻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倪冰一个人。她屈着双腿,坐在矮桌前用茶实在有点
不习惯。她发觉客厅面海那边有一个阳台,于是爬起身来走出去。
她站在用云石砌成的阳台上,凭栏远眺。原来阳台下就是一个黄澄澄的沙滩。
这时候时间是下午五点钟左右,太阳已经西斜了。
沙滩上的人并不多,只见两个男女躺在黄沙上,用草帽盖着脸孔在晒太阳。
另外一对外国男女在涌上滩岸来的浪去上追逐。
倪冰忽然感到这个沙滩有点儿熟悉。她张望周遭的景物,终于猛然地想起,眼
前这个沙滩就是那天到洪涛家里烧烤的晚上,在沙堆上见到头颅的沙滩。
她的目光向当晚见到头颅的地方望过去,心里不期然地产生了一股恐惧的感觉。
这时候,她瞥见两个白色的影子从沙滩的另一边跑过来。
她定晴一看,认得跑过来的是穿白色运动衣的岛太郎。他牵着一只全身雪白的
小狗。倪冰忽然觉得,那白色的小狗很像那晚她在沙滩上见到的,不断狂吠的小狗。
倪冰正感狐疑,瞥见岛太郎在向她挥手。
她不期然地挥手回应。
倪冰跟岛太郎并不相识,只是从报纸、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或偶尔在电视萤
屏上看过他接受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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