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屋顶
      [俄]亚·博罗德尼亚/著 尹君/译 尹明华/审校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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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海关检查是颇费心计的工作,它既需要经验,又离不开机警、敏锐。
      而在“所罗门2号”国际机场上的海关检查,其复杂性更是能与电脑上的字谜游戏相
      比。这是由于从国外飞到这儿来小住个把月的乘客都知道,在返回时完全可以转到
      另一个国家去。正因如此,机场工作人员所见识的花招难以计数,绝对没有什么诡
      计能使他们大惊小怪,多么难解的谜,在这儿也必破无疑。然而,9月21日来自亚洲
      某地的旅游团,不但惊动了阅历丰富、见过世面的老海关人员,也使刚上岗一个月
      的年轻检查员目瞪口呆。
          这些亚洲人总共是14位,什么东西也没有带。无论是随身的小件物品,还是大
      件行李,一概皆无。他们穿着同样的高领开司米绒线衫,运动鞋,便宜的牛仔裤。
      同样黄色的脸庞带着礼貌的微笑。只有旅游团领导人肩上挂的那只小运动包是惟一
      的例外。
          旅游团在通过检查时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就好像用油保养得很好的轴心在新轴
      承里转动那样顺溜。14个人,没有一个身上带有丝毫金属物品,不但衣袋里没有钥
      匙,连皮带上也没有金属扣环。什么也没有。他们的证件说明,旅游团在莫斯科仅
      仅逗留一天,目的是集体游览,以及参观列宁墓。亚洲游客在着陆18小时后,即应
      离开首都,仍将乘坐该航空公司莫斯科到亚洲某地的航班返回。
          像这样纯净、绝对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团体,反倒引起了怀疑。于是,在14人中
      又挑了五人作单独检查。两女三男。检查结果,仍然毫无发现。经过大约一昼夜的
      时间,当亚洲旅游团再次登机,接受海关检查时,不知所措的海关人员决定单独检
      查所有的亚洲旅客,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亚洲人外貌的变化十分惹人注目:许多人的脸上伤痕累累,擦伤和血斑触目惊
      心,歪歪扭扭地贴着膏药,开丝米绒线衫在胸部和腹部都有不少撕破之处。有一个
      姑娘右手断了两个手指,也只好如此了。惟一会说俄语的旅游团领导人(他的肩上
      老挎着一个小运动包,包里仍像上次检查时一样,放着一些证件和不大的救急药包)
      解释说:
          “车祸!汽车翻了……我们全都活着。一切正常。我们也不打算向贵国政府索
      赔!我们家乡的路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不好!没有什么赔偿……”他的俄语半
      生不熟,错误百出。
          在检查一位妇女时,女检查员要求她脱下胸部撕碎了的开司米绒线衫,发现有
      些混纺线是烧焦了的,这足以证明路上确实有可能发生过车祸。在女游客的绒线衫
      里面穿的是薄薄的纯棉衬衫,衬衫绝对完整,只不过揉皱了,浸透了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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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洲人登上了飞机,返回故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拖延他们的行程。直到一昼
      夜后,有关部门才收到海关人员的报告和袭击“鹈鹕公司”办事处案件的报告,并
      予以对比,从而得出根据并不充分的最初说法,来解释所发生的事件。
          侦查汇报说明,“鹈鹕公司”大楼位于旧斯拉夫雅斯基街四号楼。正午1点半有
      一辆旅游车开到大楼近前。从车里下来一队亚洲游客。据目击者证实,亚洲人手上
      都拿着武器,他们甚至不打算将武器遮盖住。就这样招摇过市。
          亚洲人走进“鹈鹕公司”大楼,当即响起了自动枪和手枪的射击声,一分钟后
      手榴弹在楼内爆炸,紧接着大楼起火。1点35分,亚洲人离开现场,钻进了自己的旅
      游汽车,迅速离去。
          在这次袭击中六人丧命,四人受伤。“鹈鹕公司”经理罗斯季斯拉夫·阿达莫
      维奇被击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他的绰号叫阿诺尔德,在刑侦界颇有名气。
          引起了机场工作人员注意和怀疑的亚洲旅游团与这个案件的某些方面十分合拍。
      过去也有过从亚洲某地雇佣杀手的事例。于是有关部门对旅游车的行进路线作了进
      一步的调查。结果,在距离机场五公里的地方发现了雇佣人员所使用的武器。在前
      去作案的路上,他们从这儿拿到武器,返回时仍将武器放还此地。袭击时间也完全
      吻合,1点到1点45分正好是亚洲游客的午饭时间。
          但是再往下就茫无头绪了。首先,查不出任何犯罪动机。阿诺尔德的死亡非但
      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而且会使莫斯科勉强维持的各帮派势力的均衡一下子被打破。
      匪帮之间新的火并、厮杀一触即发。
          令人惊奇的是:很快就顺利地查明了运输武器的汽车。原来预定卡车运货是地
      地道道的私人所为。司机根据运货单到莫斯科的某个仓库提取乡镇包装的农用汽车
      配件,运往靠近“所罗门2号机场”的近郊地段。
          旅游车的司机,一个叫伊·伊·普罗霍罗夫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
      他一回到家就急急忙忙地收拾行装,随即乘班车向基辅车站方向驰去。以后的情况,
      侦查人员虽然费尽心机也未能找到什么线索。他好像已溶化在茫茫人海之中了。
          对于运出“配件”的仓库也进行了检查,照样毫无结果。原来,汽车满载着货
      物进进出出的这个地方,早在半年前就有了争议,争夺的一方是邮电部,另一方则
      是莫斯科市府大楼。等到特别行动小组奉命冲进这块风水宝地时,仓库里早已空空
      如也,连个空箱子都没留下,人们能见到的只有那白白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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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内务部的报告中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亚洲杀手的这次行动是由某人在莫斯科
      策划安排好的,根据种种迹象分析,大概是一次性的行动。
          但是,事隔一周,到了9月底,故剧又重演了一遍。
          上午9点,从亚洲某地到莫斯科的航班在“所罗门2号机场”着陆。从飞机上下
      来门个人,一色的高领开司米绒线衫和运动鞋,不带任何行李。这次旅游团成员中
      没有一个妇女。事先受到警告的海关检查人员立即与内务部的某特别科联系,报告
      说,可能又有一批杀手人境。
          没有什么借口可以将他们羁留在机场。亚洲人安然无恙地钻进了自己的旅游车,
      飞驰而去。正如上次的旅游团一样,他们结束了一天的莫斯科之游后,返回机场。
      也正如上次一样,旅游团的成员们一个个疲惫不堪,蔫蔫巴巴。机场行政当局与内
      务部联系,得到的指示是予以放行。
          这次袭击也和上次相同,时间在午后1点至2点之间。一辆旅游车开到伊林斯基
      大街8号楼,从车上出来11位黄皮肤的杀手,手执武器,毫不遮掩。匪徒们进入大楼
      后,立即响起射击声。攻击整整持续了八分钟,这以后亚洲人坐上汽车,匆匆离去。
          这次袭击的结果,有四人死于非命,其中有一个叫依万·萨莫伊洛夫的绰号
      “胖小子”的人,在黑社会里享有盛誉,实际上是首都北部地区的一霸。
          “胖小子”死后,刚刚平息下来的匪帮,又爆发出新的。更加残酷的火并。显
      然,有人在肆意挑起犯罪团伙的派别之争。但具体是谁?怎样实施?却始终是个谜。
          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为什么机场工作人员两次与内务部的打击犯罪特别科
      联系,两次都得到指令,不必拘留那些可疑的外国人呢?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从容
      离开俄国疆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经过对程控电话交换机的检查,发现:这一天机场的确曾两次打来电话,海关
      工作人员曾两次直接找侦查组组长奥尔纳缅托夫大尉。但是奥尔纳缅托夫大尉矢口
      否认,他绝对肯定地说,没有接过任何电话。
          后来,在与另一名侦查员当面对质时,机场工作人员分辨出了奥尔纳缅托夫大
      尉的声音,于是内务部的那位侦查员被拘留审查。然而,八天之后,亚洲人的故事
      再次重演,所有的细节几乎与前两次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仓库地址、雇佣人员的
      数目以及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被击毙的匪帮权威人士的姓名。
          这么一来,无论是在黑社会,还是在刑侦部门圈里,都产生了一种令人惊慌而
      又模糊不清的概念:“黄种人——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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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时间的推移,首都的面貌终于有所改观。首先,在动荡时期经过千百次血
      腥厮杀的黑社会渐趋稳定。同时,一蹶不振的经济也有所复苏。不言而喻,各式各
      样的帮派都在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而拼斗,不过,现在已由一些庞大的垄断组织在内
      部进行了。有些自发产生的小股团伙刚一露头便被势力雄厚的黑帮吞而并之了。
          在这样的形势下,许多有头有脸的企业忽然通过邮局收到一封封来历不明的信
      件,信中彬彬有礼地建议他们停止支付某些讹诈团伙的保护费,转而受“黄屋顶”
      的庇护。起初,这件事只被当作笑谈,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无论是在新政
      府机关的挂靠单位,还是在保卫机构的目录册里都找不到“黄屋顶”的名号,就连
      半公开的战时编制队伍也对它一无所知。
          然而“黄屋顶”却迅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开始它只在几个热闹的中心地区发
      号施令,制伏了某些地痞流氓后,便逐步扩大影响,进而吞并了所有在该地区横行
      霸道的黑帮。于是,一些银行和大企业便接二连三地转而要求它的保护。这样做不
      但合算,最主要的是更为安全。新组织对银行、商号、企业索取的保护费比原先少,
      而且办事效率高,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所有的竞争者搞得服服帖帖,即使在交接
      时期,也没有一家发生重复付费的情况。“黄屋顶”在与其他黑帮协作行动时,常
      常投机取巧,借刀杀人,但每到关键时刻,便有亚洲杀手神出鬼没地插足其间。
          要想弄清到底是谁付款给亚洲人,简直是不可能的。钱是通过立陶宛的一家国
      有银行划拨到某家瑞士银行的大批保护费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黄屋顶”与银行的业务往来多半是通过电话进行的。对方一旦要求客户必须
      亲临现场,它就充分利用身边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小团伙办理种种杂务,显然也是相
      当得心应手的。
          令人惊讶的是:“黄屋顶”从默默无闻发展到声名遍及半个首都,总共只花了
      两个多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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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周来,安全局的少校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区霍采夫心绪紊乱,寝
      食不安,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倍受煎熬。他是个老练的侦查员,一贯认为身体是成
      功的保证,所以饮食起居都很有规律,而今生活乱了套,都只因为他想不通:首都
      所发生的事不仅超出了作案常规,而且完全不符合逻辑。
          以往莫斯科也有过大规模械斗,可多半是由于两派分赃不匀或是争夺地盘。热
      闹的市区偶尔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响起自动枪的连射,然而现在突发的却是小规模
      战争。而他自己就是发动战争的罪人。
          撇开职业偏见不谈,区霍采夫一向被认为是侦查员中的佼佼者,他所抓的案子
      侦破率极高。由于上层领导感兴趣的只是数字,很少过问工作人员采取什么样的手
      段,区霍采夫养成了随心所欲、自行其是的习惯。
          他刚来到安全局时还只是个年轻的中尉,但那时他就懂得,没有上层的支持,
      什么大事也干不了。于是他竭力钻营,讨好上级,为自己编写了一份出色的档案。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什么卑鄙无耻的事都干得出,根本不讲职业道德。
      他把案件当作一场象棋比赛,并不急于捞取物质利益,只是满足于胜利的快感。
          后来,在深得领导层信任之后,区霍采夫便开始心安理得地与黑帮头面人物结
      交,甚至同时在几个敌对的帮派之间周旋,利用他们的支持取得成功。直到现在,
      他在法律和犯罪团伙的利益之间仍然顺利地保持着平衡。区霍采夫侦查麻醉品问题
      已有好几年了,主要是大批量的毒品运输过境。他常用安全局的情报与黑帮首领换
      取毒品交易的情况。黑帮分子们一般都很乐意出卖自己的竞争对手。过去从未出过
      差错,可突然之间,一切全完了,他被指控故意提供假情报,并挑起帮派内讧,甚
      至影响到社会的稳定。
          具体地说,这次失误发生在三个星期前。当时区霍采夫兴冲冲地向上级报告,
      即将破获一大批印度海洛因。可是等他去会见那位声名赫赫的阿诺尔德,以便拿到
      货车的准确路线时,却碰了个大钉子。
          阿诺尔德宁愿送他一笔钱,以代替提供运货路线。
          “现在,我没法帮你这个忙!”阿诺尔德解释说,“这是你自己的错,你还记
      得上次给我们送来的那盒磁带吗?”区霍采夫点点头,那盒磁带是安全局通过窃听
      装置从黑帮分子扎科蒙的办公室里弄到的,而这个扎科蒙恰恰是阿诺尔德的属下。
      “形势发生了变化,我们得好好整顿一下家门内部,在整顿好之前,我们不再跟你
      有任何联系,对不起!”
          区霍采夫的黑帮朋友不止阿诺尔德一家,何况上面又催得很紧,他利用手里掌
      握的各种情报,终于从另一个黑帮分子那里弄到了详细的运货路线图。截获毒品的
      战役进行得很顺利,然而阿诺尔德却莫名其妙地被打死了。黑社会均衡而稳定的势
      力受到了破坏,无形的黑帮地盘即将发生变化,黑帮分子蠢蠢欲动,战火一触即发。
          区霍采夫不得不静下心来分析形势,他感到的确有人在蓄意挑起帮派内讧。战
      争虽然爆发过,但没有胜利者。阿诺尔德在他攫取的道路上挫败了无数竞争对手,
      好不容易掌握了首都的重要地区,然而却在大白天,被一群亚洲杀手打死在自己的
      办公室里。他的死对谁有好处呢?没有!没有受益者。有的只会是一片混乱!
          这是第一个不眠之夜,苦苦思索,通宵达旦。凌晨,区霍采夫终于找到了出事
      的根由,找到了罪魁祸首——他自己。他曾把那些安全局窃听到的磁带送给黑帮作
      为交换情报的酬劳。正是这些磁带成了战争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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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容置疑,是他提供的秘密资料引发了各帮派之间的战争——黑帮分子们从他
      这儿得到了相互火并的借口。他们心自问,从未有过这种意图,那么毛病出在哪里
      呢?他用了一周的时间来研究交出去的磁带。
          谁雇的亚洲人?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区霍采夫仔细倾听,分析着近日来所录制的磁带。他想找
      到厮杀的动机,可就是找不出来,正如所有的事都毫无逻辑可言一样。
          难以置信的转机突然不期而至,一天夜晚,区霍采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新录
      制的磁带。这是头一天从“鹈鹕公司”的办公室里录下来的。该公司原先属于阿诺
      尔德,现在由另一个绰号“克鲁季洛”的著名黑帮头目管理。
          收录机放在桌子上,区霍采夫深深地坐到桌旁自己的圈椅里。刚开始是一段噪
      音,随后噪音消失了,只听见椅子的移动声、咳嗽声、沙沙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
      在开窗子换室内的空气。他刚伸手去够键盘,想越过这一段,却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你说,他投靠什么‘屋顶’去了?”问话的声音非常清晰,这是阿诺尔德的
      声间,略带一点南方口音,绝对不会与别人混淆。
          “他说是‘黄屋顶’。”回答的声音也是熟悉的人发出的。
          “我不明白!”阿诺尔德说,“这是个什么货色?真亏他想得出来,‘黄屋顶’……
      演电影吗?!”
          “据说,他们从亚洲雇了杀手。”是普卜斯的声音。
          “哦,我知道啦!”阿诺尔德恍然大悟,接着是打火机的响声,好像他是一边
      重重地吸烟,一边说:“有人从莫斯科汇钱过去,让亚洲人来干黑活!这一手真漂
      亮,应当说太绝啦!”
          区霍采夫关掉收录机,闭上眼睛,重又仰倒在圈椅里,大脑却在紧张地活动着。
      录音带是昨天上午录制的,磁带里的声音竟然是两个死人的。阿诺尔德早在9月中旬
      就已遇难,普卜斯死在10月份。这两次黑活都是亚洲人干的。
          “莫非,是有人在搞模拟声音的把戏?!”区霍采夫反复地考虑着,“有人模
      拟了黑帮分子的声音,然后放到我们的窃听器旁播放。到底是谁干的呢?”他足足
      花了15分钟,想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一件是对声音的模拟,另一件是银百合花的秘
      密。“两件事如出一辙。可惜,银百合的秘密至今没有解开,没有一个人受到指控,
      只好放在卷宗里,束之高阁……不过,两个月前,朱可夫好像说过,要对此案进行
      复查,不知道他们是否走出了这个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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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霍采夫已经猜到:有人钻进了安全局设置的监听网,甚至在网上做了手脚,
      塞进了冒牌货。而且这冒牌货完全能够乱真,磁带上的模拟声音与它的原型毫无差
      别。
          他本该立刻进行全面调查,向上级汇报所发现的情况,特别是向反间谍电子系
      统通报,从而尽快破案,减少损失。但现在他却只能干瞪眼,无能为力。他一旦去
      汇报,就必然会涉及其他种种问题,诸如他与各个黑帮的关系,无数次的情报交易,
      所收受的贿赂……等等,眼前他别无选择,惟一的办法就只有个人进行明查暗访了。
          好在,他现在的正式工作是侦查“光谱”公司涉嫌贩毒案,已经有人被派到公
      司卧底,该案的侦破也已接近尾声,不再需要过多地分心。因此,他有足够的时间
      和精力去做并非分内的事。
          他自己的工作人员无一可以信任,只好事事亲自动手。由于预感到时间紧迫,
      迟则生变,他不得不连续开夜车,以对付堆成小山的材料。如今的黑帮并非傻瓜,
      他们迟早会得出结论,找到他这个罪魁祸首。也许会干脆把他杀掉,为糊里糊涂死
      于内讧中的冤魂报仇雪恨。那就一切都完了,哪儿还谈得上什么飞黄腾达!?
          经过两个星期的苦苦追寻,他终于发现两条线索。一条来自内务部,在该部监
      听网的记录上出现了“黄屋顶”的标志。这“黄屋顶”是否与雇佣亚洲杀手有关呢?
      亚洲杀手案件业已侦查两个多月,至今毫无结果。先后两个负责此案的侦查员因涉
      嫌受贿,被撤职查办,现在由第三个侦查员进行侦破。
          有关此案的各种资料,区霍采夫毫不费力就搜罗到手了。经过仔细推敲,他对
      自己的设想更加深信不疑。的确有人钻进了他们的监听网,也许只是通过电话网,
      利用拟声技术,导演了一幕幕惨剧。
          由此可见,奥尔纳缅托夫大尉以及帕诺夫大尉的声音多半是被那个神秘人物模
      拟过。现在他们都蹲在监狱里接受隔离审查,假如他不能迅速破案,连自己都在劫
      难逃了。
          经过对近几个月来黑帮火并材料的系统分析,他还发现:亚洲杀手总是在某个
      黑帮已然占据上风、大局渐趋稳定时突然出现,从而使骚乱重新蔓延。手法之巧妙,
      计算之精确,都不能不使他回想起“银百合”案件。而且两者都运用了拟声技术。
      悬案重提的原因还有:在一次战斗中,某防暴队员因公殉职,死者的手里就握有一
      枚“银百合”胸饰。这便成了区霍采夫的另一条线索。
          可惜,这个案子的复查工作又交给了朱可夫,而他与朱可失的关系一直不太融
      洽。不过信息总还是可以交流的。
          为了抓到那个神秘人物,区霍采夫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顺藤摸瓜。何况眼前他
      也看不到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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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时间,区霍采夫坐到了朱可夫旁边,声称:为了做一次侦查试验,想借一
      枚“银百合”胸饰用用——他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你知道吧,萨沙,”他瞧着朱可夫津津有味地吃着第二盘热腾腾的土豆烧牛
      肉,说道,“我觉得我的一个当事人与此案有些牵连,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我想好
      好敲打他一下!”
          “那,我们就一起干吧。”朱可夫抬起盯着盘子的眼睛建议说,“我们搞一次
      联合行动,如果有所突破,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怎么样?”
          区霍采夫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既无法拒绝对方的好意,又不能向对方和
      盘托出。假如他把自己的问题泄露给朱可夫,就无异于伸着脖子让人宰割。面对着
      自己的同事和对手,他只能支支吾吾地不了了之,再也不提借“银百合”胸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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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天晚上,区霍采夫回家时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他把汽车停在老地方,
      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华灯初上,雨后的柏油马路闪耀着无数光点。毫无可
      疑之处,一切安静如常,但是直觉告诉他,必须百倍警惕。公寓楼的大门口停着一
      辆白色小轿车,是国际展览会的车,前轮压着人行道的边沿,车内坐着司机。进大
      门之前,区霍采夫·马克西姆先把腋下的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打开保险,塞到风衣
      口袋里。近来,他一直随身带着它。
          他的防范意识绝非多余。电梯门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是古怪的大鼻子,
      另一个脸色苍白,显然是离不开麻醉剂的家伙。
          “是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吗?”大鼻子问道。
          “原来不是职业杀手……”区霍采夫心念一闪,“也太业余了,什么人会提出
      这样的问题呢?”
          他的手根本没有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就连开两枪,两个杀手连自己的枪都来
      不及摸,顿时魂归天国。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两个人都击伤、擒获,但为了避
      免追查,没有这么做。最主要的是,这块地盘并非由他主管。
          在次日的报告中,区霍采夫随心所欲地谈了几点偷袭的可能原因,尽是些根本
      无法核实的。
          写完给上级的报告后,他久久地坐在圈椅里,思索下一步怎么办。他终于下定
      决心,拿起话筒,接上防窃听装置,然后拨了号码。
          “哈里弗?”他对着话筒问。
          “喂,”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你还活着?”
          “哈里弗!你们找错了对象!”区霍采夫连忙说,“你们要收拾的不是我,我
      自己也是受害者!我们必须见面谈谈。”
       
                                  第一章  归去来兮
                                         1
          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不曾见面了。丽达久久不能忘怀那些惨遭毒手的大学生
      的可怕面容以及旧军工厂里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景象。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
      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那姑娘可能叫埃利。骇人的场面时时在梦中出现,耳边甚至
      又响起了阿列克谢歇斯底里的狂叫声:“我要把他们都干掉!所有的匪徒!一个也
      不能漏网!我发誓,他们全都得死!”回声在空旷、黑暗的车间里嗡嗡作响,“这
      一切很快就会实现,我要把他们全都杀死!”
          在去莫斯科的列车上,整个归途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丽达心里明白,所发生的
      一切与阿列克谢毫无关系,但是当他要拉她的手时,她的手却莫名其妙地缩了回来。
      在莫斯科车站,他们就这样冷淡地分道扬镳了。
          她慢慢平静下来,下意识的厌恶一旦过去,种种问题便油然而生。丽达一边拨
      电话号码,一边自欺欺人地找借口:“我得把那些问题弄清楚,否则怎么能忘掉?!”
      其实,她只是从心里想听听阿列克谢的声音,想看见他,直视他的眼睛。
          “是阿列克谢吗?”丽达拿着话筒问,同时竭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以免暴露出
      不期而至的激动,“你在听我说吗?”
          “丽达,是你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电话?我以为,你已经离开莫斯科了。”
          “我能上哪儿去,我在这儿学习哪!听着,我们得碰碰面!我有一大堆问题要
      问你。”
          “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怎么样?找个地方,你有空吗?”
          “没多大空。不过,假如方便,你上我这儿来吧……”
          “当然,我来,你说地址吧。”
          大学生宿舍位于地铁沿线,距丽达的大学乘无轨电车不过四站路,找到它并不
      难。但要进去做客却并非易事。吹毛求疵的值班员对丽达的身份证审视了好一阵,
      而后又用了好长时间给某个人打电话,确定她的探望时间,以致她气得几乎把自己
      的新鞋跺坏。最后值班员终于放下话筒通知说:
          “现在是20点56分,探访时间允许延长到1点20。如果您不按时出来,会有麻烦
      的,姑娘。房间是301号,在三楼。”
          阿列克谢的单间使丽达大为惊讶,她本来以为会看到通常那种既脏又乱、酒气
      扑鼻的集体宿舍。想不到学生住的陋室里竟然装有电话,同时她也领悟到值班员的
      要求是正确的,探访时间之外不应逗留,逗留下去绝不会有好结果,不是留宿就是
      喝酒,而喝酒又必然导致留宿。
          丽达习惯于一切由自己做主,随心所欲地安排调度,而今不得不屈尊俯就,心
      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当她看到开门迎出来的阿列克谢时,所有的气恼顿时不知去向。
      他高兴地看着她说:
          “你好!请进……你要喝点什么?”
          “你打算让我喝什么呀?”
          她投身到一张大皮圈椅里,仔细打量起房间来。皮圈椅还是温热的,宽大的扶
      手上放着一本英文版控制论方面的书。屋里除皮圈椅外还有一张大书桌,桌上立着
      一台没有打开的电脑。另外有一个旧的圆形柜橱。这里连沙发也没有,地板上铺着
      一块破的长条粗地毯,折叠床上面铺着灰色的被褥。
          “咖啡?威士忌?还是酸牛奶?”
          丽达心情突然舒畅起来。眼瞧着对方站在那里孤立无援,感到十分滑稽可笑,
      这就是那个她曾经一见倾心的阿廖沙,那个曾经建议她喝酸牛奶的小伙子。
          “我喝有橙汁的威士忌。”丽达用手指头打了个概子说,“我希望,你这儿有
      橙汁。”
          橙汁自然没有。阿列克谢到小橱房里调配了两杯鸡尾酒,在冰箱里找到半罐菠
      萝罐头和一些冰块,然后用高脚实验杯盛满酒放在丽达脚旁的地板上。他说:
          “没有麦管,如果你乐意,我可以给你干净的导管。”
          丽达摇了摇头,笑笑说:
          “不,用不着。”
          他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我记得上次你没有梳辫子。”
          “这不是假发,”丽达把杯子放在扶手上,放下粗粗的辫子说,“瞧,是我自
      己的头发,没有它,别人就不认识我啦,上次剪头是有原因的。”
          “算了,说吧,出了什么事?你不会平白无故来这里的。”
          “没事。”丽达是真心愿意和他见面,但是表面上又想不露声色,“只不过有
      几个问题问你。”
          丽达把鸡尾酒喝干,不知怎的,竟然将空杯子递给了阿列克谢。
          “你想知道什么?”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所有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在这目光下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丽达感到很尴尬,她明白,时间拖得越久越糟糕,于是她心里想到什么,便立刻随
      口提了出来。
          “譬如说,我想知道,列车里的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那人先威胁你,后来脑袋挨了揍,被送到急救车上,等夜里我们在车站搜索时,他
      又在摘了钩的车厢里遭到了枪击。你能对我说说他是怎么一回事吗?”
          “好奇心折磨着你?”
          “就算这样吧。”
          “好吧,可惜,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谁。这一点我得查清楚。老实说,我实施
      ‘银百合计划’时,一开始就出了问题。直到现在我自己都不明白其原因何在。”
          “难道真有什么人能让你上当?”
          “他是惟一在公司里买百合花胸针的人,”阿列克谢说,“而且他第一个去运
      用它,一切都做得准确无误,分毫不差。不料操作程序竟比我拟定的提前了一小时。
      当时我真怀疑这个人对我了解得比我自己还要多。后来,我突然失去了这个人的踪
      迹。请注意,我失去了他的踪迹,而他又提前进行操作,也就是说,他能注意到我
      的每个行动。这真吓了我一跳。好不容易我才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卡片找到他的去
      向。以后,我就在列车上遇见了这个彼得·彼得洛维奇,你说,我能怎么想。”
          “巧合的因素排除了吗?”丽达问。
          “你瞧,巧合的地方也太多了。匪徒袭击列车,同时另一个黑帮就去洗劫工厂,
      一个似乎与此毫不相干的人却带着特殊的西瓜,我到底应该怎么考虑呢?”
          “等一等,”丽达竭力回忆着那件事的细节,“在摘钩的车厢里他们枪击的就
      是这个人吗?”
          “对。”阿列克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喝干自己的酒说,“他被打死了。你知
      道我担心什么事吗?从内务部的报告里我知道,是匪徒拿走了西瓜。你还记得在车
      站上交换西瓜的事吧?这个交换加上国际刑警组织的材料,证明西瓜里藏有白粉。”
      丽达点点头。
          “可是现在他们在哨所里的信号灯旁边把它吃掉了。想想看,冒着防暴部队的
      枪林弹雨,好容易弄到的西瓜,只是为了尝尝它的滋味吗?结论只有一个:西瓜是
      干净的,里面没有任何毒品。”
          “天大的玩笑!”丽达说,“也就是说,你弄错了,这个彼得·彼得洛维奇一
      开始留在车厢里的就是个普通西瓜,后来夜里返回来拿西瓜,结果吃了枪子儿。假
      如我理解正确的话,他是被杀害了?”
          “也不完全!”阿列克谢反驳说,“这儿有好多疑点,老实说,我认为,他纯
      粹是为了算计我、利用我。由于我把他当成了毒贩子,才会认为毒品藏在西瓜里。”
          “你凭什么认定他是毒贩子呢?”
          “他钻到别人的电脑网里,那儿有他的案卷和相片。后来,这些东西又消失了。
      我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对我却了如指掌。他的技术可能比我高明得多,为什么要算
      计我呢?”
          “现在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一定,假如彼得·彼得洛维奇死了,他的遗体就该送到陈尸所去。但是没
      有,我专门查证过。”
          “就是说,他还活着?”
          “我想是的。有个人在干预我的设计,我偶然发现了他的踪迹,这人检查了我
      的全部活动,但我却弄不清这人是谁。”阿列克谢突然住了口,摇摇头,他那漂亮
      的长发立刻潇洒地披散到双肩上,这时他改变了语调,问:“你来就为这事?”
          丽达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你留下来过夜吗?”
          他们默默地小坐了一会儿,丽达从手包里拿出纸笔开始作画。
          “你知道,我的视觉记忆特别好。”不一会儿她就把一张肖像画递给了对方。
          彼得·彼得洛维奇正跃然纸上望着他们,画虽简略,却极为神似。
          “我走了。”她悄悄说,“以后我再留下陪你。据我所知,你们的值班员可是
      够厉害的。”
                                         2
          在科沙重伤住院期间,连续不断的噩梦把他折磨得筋疲力尽。后来,一切似乎
      都过去了,他获得了各种新的证件,变成了一个完全奉公守法的公民,有户口,有
      工作,只不过偶尔动作过猛时,会感到脊椎骨上有一丝针刺般的疼痛。这使他回忆
      起那辆该诅咒的机车。不料,突然间噩梦又缠上了他。一切恍如真事:他站在一个
      大煤堆上,狂风撕破了他的上衣……他一低头,看见那枚小小的银百合胸饰就在自
      己脚下,他伸手去拿,银百合向下滚去,他的整个身体也随之沉向黑洞洞的深渊,
      科沙一下子吓醒了。
          他仰面躺着,盖着轻柔的毛毯,身下摇曳着较和的弹簧。房里一片昏暗,玛丽
      娜习惯于不要任何亮光过夜。她说她买了那些厚实的窗帘,但是科沙知道,这是她
      在公司里偷的,就在他上班的第四天。
          他出院后被安排到“光谱”公司工作,生活显然不如住院时舒适。玛丽娜在那
      里摆弄电脑,而他却套着黑套袖,每天吕小时,每周5天(有两个休息日),沉浸在
      别人的会计结算报告里。假如他能找出客户隐瞒的利润,便可以得到利润的分成。
      不过,客户担心出事,从不隐瞒自己的利润。既然不带他去作案,给他的钱也就不
      会多,一般来说刚够他开销。此外可以每周去一次饭店,包括付出租车费。要是还
      想购买一些私人物品,多半就只能有心无力,望物兴叹了。
          “你喊什么?”玛丽娜问,“又梦见机车了?”
          “机车!”
          科沙在床上翻了个身,换个位置以便看着她。玛丽娜坐在桌旁,俯身在小小的
      监控器上,看不见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键盘。
          “你为什么又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床头小桌上的酒
      瓶。
          “你去给我买件睡衣,我就有穿的啦!”
          “发现什么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快啦!”
          微型电脑的荧光屏亮了起来,黑暗中显现出她的脸的轮廓,键盘上手指的动作
      更快了。科沙知道,玛丽娜工作时根本不看手指下的键盘,一看到她在灵巧地操作,
      他就觉得十分惬意。
          “你那个小玩意儿就快找到了!”她说,“至少我们马上便能弄清它放在什么
      地方。”她把一绺挡住眼睛的头发向后抿了抿,继续敲打着键盘,又说:
          “也许,你再也不用苦恼了,你对那玩意儿既然这么朝思暮想,干脆我们把它
      买回来算了。”
          “用什么买?它值25000美金,我现在连买一件睡衣的钱都不够。”
          “睡觉去吧,工作留到明天再说!”
          “明天我休息,你自己工作吧。”
          科沙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与玛丽娜同居已有一个多月,但是直到现在还
      弄不清她是什么人。当初在警察局偶然相遇,全靠玛丽娜及时通风报信,他才得以
      从安全局的拘捕下脱身。后来的经历证实,她枪法一流,曾是地区碟靶射击冠军,
      参加过国际比赛。这么一个俊俏、秀美、亭亭玉立的女子,怎不令科沙心花怒放、
      欢喜欲狂呢。至于她的来历不明,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科沙几乎要睡着了,玛丽娜突然大声欢呼起来。
          “好了!”
          “怎么?”他动也不动地问。
          “现在我们知道你的小玩意儿放在哪儿了。我弄到了安全局的代码,人了他们
      的网,得到了有关银百合案件的资料。不过,正好请你告诉我,它是怎么丢失的?
      我记得,当时你不是专门返回警察局拿到了它吗?”
          “是在火车上搏斗时丢的!”科沙不太情愿地说,“有个防暴队的小伙子想抓
      住我,我们扭打在一起,等我把他从机车上扔下去时,他把我的胸针也揪了下去。
      当时想回去找,可是到哪儿找呢?我推测,这胸针一定是从那小伙子手里取出来,
      然后逐级上交的。符合逻辑吗?”
          “完全符合逻辑!”玛丽娜点点头。她看着屏幕念道:“7678-78号案件,负责
      人探长朱可夫。显然,这东西就在他的保险柜里。”
          她站起身来,可以听得见她在黑暗中伸展身体,紧接着科沙感到玛丽娜的呼吸
      就在自己耳畔。
          “你怎么样,钻到安全局去看看,为了那朵百合花?”她一边问,一边从后面
      将他搂住。
          “不错!”科沙在枕头上哼哼,“我好歹得走一趟!”
          “那倒不如上公司去拿这个‘百合花’,总比上安全局容易些。”
          “不行。”科沙转过身去,把玛丽娜炙热的胴体拉到自己身边。“那儿的保卫
      太严密了,况且,你知道他们在谁的保护下吗?算了!我们何必把事情弄得更加复
      杂呢?”在她的热吻下,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再说,已经有许多人尝试过了,现
      在他们在哪儿呢?!”
                                         8
          偷来的窗帘起落都很不方便。科沙对付着将它卷好,随即在房间中央做早操。
      他穿好衣服,就着瓶子喝了口白兰地,看了看表,顿时慌慌张张地蹿出门去。为了
      不迟到,只好搭乘出租车了。他没有叫醒玛丽娜,只是抽出几张微微发绿的纸币,
      附上一张短短的便条:“傻瓜,去给自己买件睡衣吧,我可不能再看见你整天光着
      身子了。”她将所有东西都放在小桌上并用闹钟压住。
          门锁刚一撞上,玛丽娜就从床上滑了下来。她先坐到镜子前用几个准确的动作
      抹上口红,又稍稍染了一下眼睛。估摸出租车业已开走,她立即放下科沙好不容易
      卷起的窗帘,然后从墙上的秘密小橱里取出一个不大的塑料包,漫不经心地将它扔
      到桌子上的电脑旁边。她像科沙一样,就着瓶子喝了口酒,然后穿好衣服,也像科
      沙那样叫了辆出租车。哪怕科沙对她进行跟踪,也未必能意识到,位于一条小胡同
      里的一幢小楼,就是安全局的一处秘密宅院。在一扇吱吱作响的旧门上挂着块大招
      牌:“废品加工”。门上挂着一把普通的密码锁,旁边是一张显眼的手写告示:
      “由于缺乏包装,本站废料加工暂停。管理处。”只有通过另一扇包着铁皮的门,
      才能进入一条狭窄的。没有窗户的、用橡木铺设的便道。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熟悉的警察。
          “玛丽娜·弗拉基丝拉沃芙娜,”他站起身来说道,“好久没见您了,您病了
      吗?”
          “有一点。
          “请出示通行证。”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珍藏在秘密壁橱里的小塑料包,里面是一个皮面的证件。
          “通行证过期了。”值班员翻了翻证件说。
          “我这就去办理延期!”玛丽娜许诺说。
          “带武器了吗?”
          “没有!”
          沉重的电梯门关上后,她不免犹豫起来。先上哪儿呢?可以去二层自己的屋里
      坐一会儿,稍事休息,打开选择器,在别人的谈话声中擦去唇上讨厌的唇膏,换掉
      花瓶里的水,定下心来,然后再通知上级,说她回来报到。时间还有的是。也可以
      直接去四层找自己的顶头上司。然而她却按了1号电钮,电梯向地下室降落。这样最
      好。
          通道上层笼罩着一片寂静,这儿却同时响着几十种声音:键盘的敲打声、脚步
      声、纸张的沙沙声、门的开关声……在霓虹灯的白光下,香烟的烟雾欢快地袅袅上
      升。
          “你好,玛丽娜!”有人向她点头示意。
          “你好!”
          她转身向关着的门走去,老实说,她已经不习惯这环境了。
          第四科室实际上占据了整个地下室,很像某份大报纸的编辑部。没有任何隔墙,
      桌子上放着烟灰缸、档案卷宗、电脑屏幕、空咖啡杯,以及了当作响的电话机。有
      人在问候,有人在握手,有人谦让冷饮,一切都让人感到极其生疏了。
          玛丽娜在桌子之间穿行着。
          “吉纳?”
          “哦,玛丽娜,您好久没来了,出差了?”一双疲倦的大眼睛抬起来注视着她。
          “吉纳,我需要你帮忙。
          “正式的吗?”
          “如果你乐意,我就去办理正式手续。”玛丽娜俯身在她的桌前,“你还记得
      吗,一年前,有几件带有政治色彩的抢劫案?7678-78号案件——“银百合”,由
      探长朱可夫负责的。我想弄清一些事。
          “从朱可夫那儿?”
          “由于一些流言蜚语,我们过去的联系中断了。我怕他现在不会理我,怎么样,
      你能帮我吗?”
          “我可以试试,但没什么把握。假如查到什么,再通知你。
          “好,谢谢。”玛丽娜叹了口气。
          “您还来吗?”
          “不知道,我尽量。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不久前这儿开了一家很不错的餐馆。
          有个人摸了玛丽娜的肩膀一下,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没有还对方一拳,
      也没有跳到一边,准备搏斗。
          “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共进午餐?”
          “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
          她的顶头上司马克西姆·区霍采夫有个坏习惯,总是在漫不方便的时候抓住下
      属的手。他个头不高,灰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向上支楞着,灰色绒线衫的领口里
      是白色的硬领,还打着领结,领结上别着漂亮的领带夹形的微型口述录音机。他以
      自己特有的亲见派头伸过手来。
          “朱可夫为什么会对我们感兴趣呢?”他问,接着又补充道,“20分钟后我在
      四层办公室等你,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玛丽娜乘电梯上行时,不由暗中思忖:“我真傻,应当立刻去找他,问题就全
      解决了,怎么能让他挑到我的毛病呢?况且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反
      正与我不相干。”
          舒适的办公室里充满了花香和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她顿时踏实下来。她不无伤
      感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用手指敲了敲挣明瓦亮的桌面,点燃一支烟。她不到
      这儿上班已经有两个月了,保险柜上的花瓶里插着花,她不在期间,每天都有人给
      房里换花,她容许自己享受这份奢侈。她让女清洁工用她的钱去买花,因为她深知,
      自己可以在任何时间口到这间办公室里工作。
                                         4
          夏天,区霍采夫领导的这个科接受了一件大量生产和散发新毒品的案件。经化
      验,毒品的成分类似纯度极高的海洛因,是一种化工产品,生产成本特别便宜。很
      快便查明,定货者是阿塞拜疆团伙的头头——“真主二世”,但生产者尚无下落。
      后来疑点落到一群大学生身上,他们租用了一家军事化学企业的车间做科学实验,
      但是很难证实他们参与制毒。
          7月底,玛丽娜以莫斯科大学研究生的身份混进了生产部门,经过一周的调查,
      已经获得全部证据,证实海洛因正是这儿生产的。但是意外再次出现,大学生们不
      知怎么与“真主的孩子们”发生了矛盾,冲突的结果不言而喻,生产基地毁掉了,
      所有犯罪嫌疑人也都被打死了。
          这时,玛丽娜接受了新任务,利用这种不期而至的形势,混进了“光谱”公司,
      这是区霍采夫早就关注的一个单位。
          为了最后查明毒品运输过境的路线,有经验的反间谍人员最多需要一周,但是
      玛丽娜经常埋怨自己过于沉醉于另一种生活方式,每夜和那个在床上讲些蹩脚法语
      的迷人强盗在一起共度良宵,虽然体验了种种人生乐趣,却可能放过了最主要的职
      责。
          她擦去唇膏,在桌上摆好镜子,重新化妆。刚刚修饰完毕,便响起了敲门声。
      玛丽娜深知这位顶头上司的习惯,根本用不着上四楼去找他。果然,马克西姆·区
      霍采夫自己找上门儿来了。
          “走吧,我们去吃午饭!”他建议说,“你怎么样,玛丽娜,还不饿吗?”
          “饿了!”玛丽娜站起身说,一边尽可能慢地给花瓶换水,一边补充道,“我
      知道,离这儿不远开了一家餐馆!”
          “真可惜,本想送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的!”
          小餐馆十分舒适温馨。虽说白天几乎无人光顾,区霍采夫还是把玛丽娜引进了
      一个单间。她知道事情准会是这样。科长不喜欢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训斥人,只在必
      要时,才把同事们召到办公室来打着官腔宣布表彰或是感谢的事情。
          “您那个小录音机开着没有?”在桌旁坐定后,她用眼睛瞟着他领带上的夹子
      问。
          “当然没有!”他一边回答,一边看菜单,“要汤吗?最好来个羊肉汤,非常
      好吃,这儿做的是甜辣的。
          “我最好来点简单些的,一块带通心粉的肉饼。我吃不惯那种甜汤!”
          “轻点声!”他用闪闪发光的菜单纸遮住自己的笑容,“最好别说‘肉饼’这
      个词!在他们这儿,这个词好像是肮脏的骂人话。必须说:荷兰式或者越南式剁碎
      的肉。越南饭菜很受人欢迎。
          “好吧,那就要个剁碎的肉!”
          “汤呢?”
          “那就来个羊肉汤吧。
          用两个深瓷盆装的羊肉汤是由一个不声不响的服务员端上来的,由于太辣,玛
      丽娜只喝了两匙。服务员走后,她说:
          “我不明白,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我的过错在哪儿?哦,这汤没法喝!”
      她放下羹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喝点酒。
          “当然可以,喝吧,喝吧……”他隔着桌子望过来,眼神越来越凶狠,玛丽娜
      知道,只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训斥人。
          “由于你,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一个警察被打死了!由于你,护卫队
      受到袭击,结果我们又有好几个人牺牲。我不跟你争论,你做了很多工作,甚至没
      有要求我们干预,设计的方案也很完美:让匪徒们自相残杀,毒品生产也停止了。
      我惟一搞不清的是你最后那份报告里有关你与这个康斯坦丁·阿索托维奇的暖昧关
      系的内容。难道,你和他睡觉了吗?”
      
      
      
      
      
      
      
      
      
      
      
      
      
      
      
      
      
      
      
      
      
      
      
      
      
      
      
      
      
      
      
      
      
      
      
      
      
      
      
      
      
      
      
      
      
      
      
      
      
      
      
      
      
      
      
      
      
      
      
      
      
      
      
      
      
      
      
      
      
      
      
      
      
      
      
      
      
      
      
      
      
      
      
      
      
      
      
      
      
      
      
      
      
      
      
      
      
          “我准备嫁给他!”
          “怎么,有这么严重?”
          “对,他是个理想的小伙子。当时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掩护了。不过,我想这
      一切再有一周就可以结束,那时候‘光谱’公司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啦。”
          区霍采夫不正视她,慢条斯理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既辣又甜的羊肉汤。
      他在等待玛丽娜暴跳起来——这种手法早已众所周知。他总是用自己的沉默把下属
      惹得歇斯底里,便可以获得所有的情报。
          “我没杀那警察。”玛丽娜说着,举起服务员为她倒满的酒,“警察是康斯坦
      丁杀的,也就是公民茹得涅夫……”
          “当然喽,对安全局护卫队发起攻击的是莫斯科防暴大队,是在‘光谱’公司
      行动队的支持下进行的!恰好,他们已经准备投靠新组织了,你知道吗?”
          根据他语气的变化,玛丽娜终于弄明白,今天她不会受训斥,会有点别的什么。
      现在没有人打算整她,可能,他马上就会提出建议,要求共度良宵,再不然就是别
      的什么半官方的意见。
          “对。”她干巴巴地说,“毒品有半吨!”
          “用什么方式呢?还是用军车装肉?”
          “不是,是给幼儿园的孩子们搞空中游览。”
          “也就是说‘光谱’公司要搞些福利活动,”区霍采夫高兴地说,“他们认为
      幼稚园的孩子不会受到海关的检查?这么说,他们大概连日144飞机都订好了?”
          “波音飞机!”玛丽娜说着,“两星期后举行,航班班次。包装形式都弄清了。”
          “出色的工作!”区霍采夫说,“哦,正好,不久前我才知道一件事,”他已
      经完全用另一种语调说话了,“您不知道我办公的地方原来是干什么的吧?楼房转
      给安全局之前,一直是那个土皇帝住着。难以想像,一个没有手的人,只靠脚帮助
      安排了小组人员,抓住了那些打手。”
          “我应当用脚做点什么呢?”玛丽娜问。
          不声不响的服务员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把两个小煎锅放到桌上,锅里有一种
      暗红色的东西正迸溅着油星,吱吱作响。玛丽娜看到区霍采夫把手放到领口上,摘
      下了微型麦克风。
          等服务员走后,马克西姆简要地叙述了新部署。被匪徒袭击的安全局汽车正是
      负责“银百合”案件的朱可夫小组的。其实这一点玛丽娜早已猜到了。她只是不知
      道,区霍采夫花了不少精力,想把“银百合”案件转到自己手中,他的借口是,匪
      徒袭击时,他的堂妹不幸牺牲,破这个案子对他的堂妹是一种纪念。自然,这样的
      鬼话,玛丽娜一句也不信。
          “他们又开始作案了。”等区霍采夫一讲完,她便马上指出来。
          “我知道。”
          “也许未可夫在新材料方面会让步?”
          “不会,他们肯定会坚持到底,要不是我们踩到了他的鸡眼上,也许他早就不
      在乎了。可是,这会儿又碰到难题了,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上级的女儿嫁给了朱
      可夫的兄弟,而朱可夫跟我又有一笔个人的账,自打我们从他眼皮底下把两个圣像
      拿走,就结下了仇,你还记得吗?”
          “记得,所有的人都搅昏了头,都在找呀找呀,而他却从海关人员手里拿到了
      它,算是小小的赠品。两个圣像表面上浇了一层塑料,伪装成盛汽油的容器。是14
      世纪的东西,另外还有不少金卢布吧?总之,失可夫因此而开上了私人的‘日古丽’,
      直到我们计算出来!”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区霍采夫指指他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说。看到这
      块表,玛丽娜微微一震。“总之,我需要你的帮助,就算是我个人的请求吧,”玛
      丽娜点点头,“你知道这个康斯坦丁·阿索托维奇是从哪儿弄到的这枚胸饰吗?”
          “我知道,他是在一次成功的袭击中得到它的,算是一种奖励吧。”
          他根据命令摧毁了清水塘的一座商亭,然后从邮局寄来这个玩意儿作为报酬。
      但是这第一枚胸针科沙在一次醉酒中又随便丢失了。他坚持说这第二枚百合花是从
      一具死尸身上摘下来的。应当查明在那节车厢里被打死的人的身份。
          “这件事由我来办。我想从内务部弄点必要的情报是不成问题的。现在主要的
      是把这个电话里的流氓查个水落石出。朱可夫是否也想这么干很难说,所以我们必
      须自己来安排内线,同时密切注视百合花。为此必须弄一朵百合花来。你有什么主
      意吗?”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不,想想看?材料在保险柜里,保险柜就在这座楼里,我看唾手可得。”
          “真怪,我们怎么想到一起去了,”玛丽娜暗自琢磨,“本来我想建议他搞个
      内线,谢天谢地,没有来得及。”
          “您是不是想让我去侦查一下朱可夫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些什么?”她问话时
      尽量表现出打心底里感到惊讶。
          “如果在两三年前,”区霍采夫沉思地说,“我们的机关还用另一个称呼的时
      候,这样的事是绝对不可思议,甚至是不道德、非常危险的。但是今天……”他看
      着玛丽娜,微笑了起来,“今天,玛丽娜,我们处于政治风暴的最中心。到处一片
      混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谁来领导?搞什么制度?但是,无论如何,工作
      是要做的,对吧?谁知道这个一心向上爬的家伙的保险柜对破案有多大的帮助呢?
      当然,我不能命令你去做这件事……”
          区霍采夫从绒线衫下面取出针式传声器,扯断导线,将送话器扔到未喝完的汤
      盆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玛丽娜一眼,可这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
      陌生的目光。
                                         5
          与玛丽娜的谈话给区霍采夫吃了一颗定心丸。第一,“光谱”公司的案件进展
      顺利,运输过境的大部分毒品实际上已经落入了预计的圈套;第二,现在出现了机
      会,可以借刀杀人。
          “就让这个康斯坦丁·阿索托维奇钻到我们的司令部来,”区霍采夫苦苦思索
      着,“让他偷走他那梦寐以求的小玩意儿,并加以利用。我便可以抓住他使用‘银
      百合’的时机,进行监控,伺机对那位声音的模仿者进行袭击。下面的事就是技术
      问题了。我不向任何人汇报,只把这模仿者交给哈里弗就行了。由他们去研究下一
      步的行动。现在最主要的是洗刷掉自身的嫌疑。”
          突然间他面前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区霍采夫并不想去接电话,他的情绪一下
      子被破坏了。他看了一眼防窃听装置,不禁想起了不久前被打死的那个杀手的大鼻
      子。
          “区霍采夫!”他还是拿起了话筒,自报家门。
          “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我是哈里弗。我刚才好好考虑了一下,决定给
      你打电话。”
          “又出了什么事?”区霍采夫问。
          “出了很多希奇古怪的事!总之,我还是信任你的,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
      奇,但是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相信你啦。小伙子们研究了你的胶片,所有的人都
      认为是你给阿诺尔德设了圈套,而且不光是阿诺尔德……”他停了好一会儿,“总
      之,现在你还有48小时,别想再拖延了。要么你给我们交出你那个模仿者,要么我
      们认为,根本没有那么一个人!”
          “48小时……”区霍采夫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挂上电话,“必须好好安排!”
                                         6
          玛丽娜算好了科沙回家的时间,把这一天完全花在自己身上,真正休息了一天。
      与区霍采夫见面后,她不再回自己的办公室。她在“俄国皮毛”沙龙转悠了一阵,
      然后走进一家美容美发店,在那里竟然消耗了五个小时,做了一种特别的发型,花
      了7美元。这才想起去买睡衣。
          等她回到住宅楼大门口,街上已是万家灯火,从她们那个单元厚实的窗帘缝中
      透出一条光带,这说明科沙也已回家了。假如不是以这种方式消磨了一天,玛丽娜
      也许早就回来休息了。一般来说,感觉从来没有骗过她。不过现在实在太疲倦了。
      劳累总是必须的,休息也是必须的,因为她向往着艰苦的工作,也就需要新的动力。
      玛丽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姑娘正仔细地打量着她。那姑娘坐在一家小咖啡馆里
      的橱窗后面,正对着玛丽娜家的大门。她那两只眼睛就像钉子似地牢牢地盯住她。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走进了大门,那姑娘也立即站起身,付了账,把书
      包带向肩上一挎,快步跑了半个街区,找到一个电话亭,拨了号码。
          “阿列克谢吗?”她问。
          “丽特卡,是你吗?出了什么事?”
          “听着,我们得碰碰头!这儿出事了。”
          “什么时候见?”
          “现在不行吗?我去你宿舍?”
          没过20分钟,丽达便走进了她熟悉的大楼。
          “探访允许到夜里1点20分。”值班室里有个人站起身来迎着她说,“现在是晚
      上20点56分,假如您不按时出来……”
          “那就会有麻烦的,姑娘……”丽达已经跑上了楼梯,又存心逗他说。
          跑到走廊尽头,她举起手,刚想敲门,门自己开了,阿列克谢站在门口。
          “你好!请进……出什么事了?你喝什么?”
          “我上次喝的什么,这次还照旧。”丽达说着走进房间,坐到圈椅上,仍然是
      连脚一起上了椅子,“有橙汁的威士忌。”
          “好吧,”阿列克谢说,五分钟后便递给她满满一大杯,“说吧,发生了什么
      事?你肯定不平白无故来的。”
          “可不是嘛!”丽达一口气喝干了鸡尾酒说,“你想知道吗,我刚才看见了那
      个女人,你还记得吗……”她又情不自禁地把空杯子递给了阿列克谢,“那个女篮
      队员?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在匪徒袭击工厂之前几小时离厂出走的!”
          “她叫玛丽娜。”阿列克谢将两只空杯子在手中碰了一下,又略带沉吟地问:
      “她是单独一个人吗?”
          “问题就在这儿,她不是一个人。我先看见另外一个家伙,还以为自己弄错了。
      
      西服革履,领带,手里拿着棕色的新大哥大‘阿达腮’。可是当他掏表的时候……”
          “科沙,表上带着表链?”阿列克谢插嘴说,“这样的人你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对,就是他。我坐在咖啡馆里,突然看见街对面似乎有个熟人。他走进了大
      门,后来那个女篮队员也进了同一个大门。”
          突然,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丽达吓了一跳,害怕地回头看看,原来只不过是
      桌子上的一台电脑,自动开机。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的数字,可能是发出的什么信
      号,然后机子又自动关上了。
          “他们在几层,你当然来不及确定了?”阿列克谢没有注意电脑的动静,只顾
      问。
          “我注意了一下窗子。他拉起窗帘,我数了一下层数。”丽达轻轻咬了一下嘴
      唇,“甚至可以算出房间号码。”
          “当然,最好是能掌握他们的电话号码。”阿列克谢说。
          “嗨,阿廖什卡,我又不是千里眼。”
          “我们可以根据地址查到……你说,他们的窗子朝向哪边?”
          这时,电脑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丽达眼也不眨地盯着它瞧。屏幕上一个胸饰在
      放大、闪光,原来是一朵漂亮的银百合花。接着,百合花好像溶化了,在它的位置
      上显出一顶黄色的筒状王冠。
          “这是什么,阿廖沙?”她指着屏幕轻声问道,“关于百合花你好像已经解释
      过了,为什么又出现了沙皇的头盔?”
          阿列克谢一伸手,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
          “黄屋顶!”他说,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丽达一眼,“你还记得吧,我说过要
      报仇,你可以祝贺我了,我不仅想为小伙子们的死报仇,而且我已经做到了。”
                                         7
          房间里搞得烟雾腾腾。玛丽娜脱去风衣,穿过屋子,将盛着睡衣的盒子扔到床
      上,大声问道:
          “科沙,你在干什么呢,搞得这么乱?”
          “我在浴缸里把套袖烧掉!”科沙回答说。
          “很有意思,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玛丽娜迅速脱掉衣服,穿上刚买来
      的睡衣,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本应打扮得漂亮点,这样的效果可能不太好,“我
      问你为什么烧呢?”
          科沙走进屋来,手上拿着酒瓶,就着瓶子喝了一大口。
          “我的会计生涯结束了!”他把酒瓶搁到桌子上,注视着玛丽娜,“从明天起
      他们带我去作案。”
          “太棒了!”
          玛丽娜高兴得就地转了起来,睡衣也随之自然地伸展开来。她猛地扑到床上,
      伏身而卧,竖起两条小腿,翘起赤裸的双脚,摇曳不定。
          “是法国睡衣吗?”科沙一边问一边又把嘴贴到酒瓶口去。
          “是德国的!”
          “我是不会把它从你身上脱下来的!”科沙一面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说,
      “永远也不!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穿着睡衣的女人才是我梦寐以求、要与她同床共
      枕的女人。”他把衬衫扔到椅子上,开始脱裤子。“我对女人的爱好改变了,我认
      清了自己!”他又对着瓶子灌了些酒,然后踮着脚尖走到窗前,整理了一下窗帘,
      说:“我什么女人都不要!只有穿德国睡衣的女人才是我想要的!”
          “只要一个?”
          玛丽娜翻了个身,发亮的眼睛从头发下面注视着科沙。
          “当然喽!”科沙说,“一件睡衣和一个女人!”
          缠绵的时刻不知不觉地过去,玛丽娜勉强够到了那块表。表是从科沙匆忙中扔
      到一边的背心口袋里滑出来的,悬挂在表链上摆来摆去。她把表凑到眼睛跟前。
          “到时候了!”她说,“我们该走啦!”
          “上哪儿去?”科沙在热被窝里哼哼着说,想抱住她光滑的膝盖,“半夜三更
      的,我心爱的女人想到哪里去?”
          “你心爱的女人要去打开一个可爱的保险柜。”
          玛丽娜费力地爬下床来,迅速穿好衣服。脱下来的睡衣直接向科沙脸上飞去。
          “假如你想拿回你那件小玩意儿,就得马上动身。我一切都算计好了!明天结
      案,这件胸饰将要和卷宗一起离开保险柜,送往档案室归档,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找
      不到它了。”
          科沙拨开睡衣,从床上坐起来问:
          “你从哪儿知道的?”
          玛丽娜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微型电脑。
          “哦……”科沙故意搔了搔后脑勺,说,“好吧,你是对的,那就走吧。”
          到了街上,他一边准备拦过路的出租车,一边阴沉地问:“为什么我心爱的女
      人对我那小小的癖好这么关心呢?”
          “你还不明白?”
          路旁停放着一辆陈旧的“胜利”牌小车,玛丽娜对司机耳语了几句,便在科沙
      面前打开了车门。
          “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他在车里坐好之后说,“但我就是想弄明白。”
          “我想要件貂皮大衣!玛丽娜说,“你能送给我吗?”
          睡得懵懵懂懂的科沙仍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喃喃自语道:“一个女人和一
      
      件貂皮大衣。这真有点滑稽……”
          “我们到底上哪儿呀?”司机问。
      
          “小砖胡同!请开快一点,车费加倍。”
      
      
      
       
                               第二章  信息技术的天才
      
                                         1
          夜已深沉。早就不戴手表的丽达想知道现在几点了。她在房里四处张望,打算
      找一个闹钟,但是没有找到。后来她终于根据电脑左上角显示的绿色数字判定此时
      是深夜两点半钟。
          阿列克谢坐在她前面的方凳上,默不作声。
          “总而言之,你应该给我解释清楚,”丽达鼓足勇气说道,“一切都是你的错,
      包括让我梦见这个红头发的小伙子……”
          “柳季克?”
          “对,而且不光是他。还有巴沙和那个姑娘——埃利。是你把我拖到那个地方
      去的。”
          “是我。”阿列克谢承认道。
          “既然如此,你就说说,你复仇的誓言和黄色王冠之间有什么联系?”
          “好!”阿列克谢允诺说,“我讲给你听,还想喝吗?”
          “喝!”
          听得见厨房里开关冰箱的声音,耀眼的蓝色星星在电脑屏幕上飞驰。丽达眯缝
      着眼睛看着这些移动的光点。习惯于早起早睡的她,早已昏昏欲睡。
          “你说吧,我听着呢!”她向厨房那边说,“既然已经开了头,就说下去,阿
      廖什卡。”
          他拿来两个蒸馏罐。他坐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尖瘦的下巴放在膝
      盖上。他看也不看丽达,问道:
          “你想像得出现代电脑能做些什么事吗?”
          丽达点点头。
          “你想像得出一个人从科学兴趣出发,为了做实验能做出什么事吗?”
          “有可能进行各种犯罪活动。”丽达若有所思地回答,“但是我觉得,这样的
      谈话在我们之间早已有过。我现在的问题很具体,这黄色王冠是什么意思?它和你
      那复仇的誓言有什么关系?”
          “有直接关系!”阿列克谢跳起来,在房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个装满饮料
      的蒸馏罐,“我跟你说过‘银百合’是怎么工作的,这儿用的是同样的手段,只不
      过一切都更简单、更粗野。”
          他收住话头。
          “喂,我仔细听着哪!”丽达催促着,“你说是同样的手段?”
          “一个讨厌极了的程序,”阿列克谢说,“我综合了对匪徒活动的种种推测,
      使之与电话及安全局的监听系统联网,搞了一系列模仿技术。我本以为政府机关会
      对付这些匪徒,不料政府根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匪徒们反而团结得更紧密了。我
      甚至怀疑,安全局为了钱向各种组织出卖自己的秘密情报,否则这就无法解释了。”
          “这么说,是这部机器在作怪?”丽达指着电脑问,“它每天自动挑起匪徒的
      内讧?是你挑起了莫斯科的这场战争,现在各个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电视台也不
      遗余力地呼吁。”
          “阿列克谢默默不语,只是重重地敲击了几下电脑的键盘,屏幕上由不同颜色
      的线条与方块组成的示意图在不断变换,白色的箭头在屏幕上滑动,指出程序的工
      作路线。
          “瞧,我的程序直到现在还在工作!”他轻声说,“只要写下指令,它就自动
      运转。按照我的预测,再有五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黑帮就都相互残杀得差不多了。”
          “你认为他们全是傻瓜?”
          “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使自己的程序更加完善。”
          “你就这么自信?”
          “‘银百合’不是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吗?凡是拥有这枚胸饰的人,都无偿获
      得了自己想要的物品。近一段时期以来,就没有遭到过拒绝,所以也没有投诉电话。”
          “真是太荒唐了!”丽达说,“所有罪行都由一台普通电脑的程序来完成,只
      要把某些资料塞到这程序里,再接上电话网,就能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这简直是
      天方夜谭,没法让人相信。”
          她从圈椅上站起身来,轻轻按摩了一阵麻木的双腿,站到阿列克谢背后,仔细
      注视着屏幕上的示意图。小方块有黄色。红色、蓝色、绿色以及空格,每个方块上
      都用俄文写着字,诸如外形、对话口、传送站、模拟声的选择……屏幕的一角,与
      钟表并排挂着一张缩小的城市地图,地图上的一些白点忽明忽灭,在示意图的下面,
      不断变换着数字的光柱。
          “乱弹琴!”丽达又说,“我不相信!”
          深夜的公路上,一辆汽车自远而近驰来。丽达向窗子膜了一眼,从窗框与窗帘
      之间的玻璃缝里,看见了那道强烈的、跳动着的灯光。
                                         2
          科沙此刻由于没有把枪带在身边而感到后悔不已。他们打发了出租车,穿过一
      条光线昏暗的小胡同,在一扇歪歪扭扭的大门前站住。门上挂有一块显眼的招牌:
      “废品加工”,大门右边有扇窗户亮着灯,窗帘上清楚地反映出警察制服的影子。
      这幢楼房的其他窗内都是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好像是从里面插上了。
          “瞧,就是这里!”玛丽娜说,“在第四层,”她用手指了指,“那两扇最边
      
      上的窗子,靠着排水管。”
      
      
      
          “你能肯定吗?”
      
          “我破译了他们的密码,错误的可能性不大。这幢楼房是安全局的一处秘密联
      
      
      络站。”
      
          “看来对纳税人来说,我们的特工机关花费并不算贵嘛。”科沙显然是在竭力
      掩盖不安,给自己鼓劲,“这所房子哪怕装修装修也好,现在这样子太寒酸了。难
      道说安全局也做废品生意吗?也许只不过是搞钱的一种花招吧?”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一会儿?”
          科沙抓住表链掏出自己的表。在这茫茫黑暗之中,要看清细小的表针确实不易;
      他只好把表贴近了看,已经是深夜2点35分了。
          玛丽娜伸手去拉入口处的门时,科沙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肘说:“算了吧,为
      这小玩意儿不值当的,去它的吧!”
          “别作声!”她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自己去看看。既然你害怕……”
          科沙生气了,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玛丽娜进大门时,他就坐在门旁的一张
      小凳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反正都是玩儿命,不
      如干点大事,搞搞政治。潜入安全局的指挥所,当然是纯政治问题了,这要比干杀
      人越货的勾当高雅得多。
          “现在政治问题是不会让你坐大牢、服苦役的,甚至还有可能让你获得诺贝尔
      和平奖呢,至于抢劫、杀人处理起来就更干脆了,这儿可不是文质彬彬的法兰西。
      在俄罗斯,老天爷呀,刑法典比吃人的野兽还要厉害。”
          玛丽娜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证件,久久地站在两道门之间的黑暗中,小心翼翼
      地按了电铃。她知道,现在大楼里早已人去楼空,仅有守卫人员值班,只要出示通
      行证,他们一定会开门。
          她脑海里又响起了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的声音:“假如您和那个强盗钻
      到朱可夫的办公室里,把他们那个装小玩意儿的保险柜打开,我一点儿都不反对!
      不过,万一您被当场抓获,我可不负任何责任!我也没有什么高招,任何活动都会
      有风险!”
          区霍采夫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让毫无戒心的科沙戴着百合花胸饰再去商店拿无
      偿的物品,只要弄准投诉电话的时间,就可以监听到另一方那发布袭击命令的电话
      号码,从而抓到罪犯。为了实现这个计划,现在惟一缺少的就是那种胸饰了。
          两道门之间的黑暗通道里突然亮起了电灯,值班警察仔细打量了她一阵,终于
      说道: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别耽搁得太久啦!”
          电子锁轰然一响,她迅速进入了二道门,递上夜间通行证,随即乘电梯直上二
      层自己的办公室。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电话即可弄清值班守卫情况,以及所在
      位置。她准备在这儿工作40分钟左右。
          类似的夜间活动过去偶尔也有过,从来都没有惊动过守卫人员,只是中央控制
      台的指示灯会自动亮起来,指明工作人员的位置。
          玛丽娜没有把办公室的门关死,脱下鞋,只穿着卡普纶长袜,轻快而毫无声息
      地跑上了四楼,在一分钟之内关掉信号系统,潜入了所需的房间。她本可以独自完
      成这一切,但是按照区霍采夫的意图,保险柜上必须留下科沙的手指印,这样一来,
      他就可以一箭双雕:既可以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又可以把与自己作对的同事送上
      断头台。
          玛丽娜打开窗子(她同时也要对付信号装置),向外看了看,胡同里一片漆黑。
      寒冷的空气马上充满了整个房间,大门口的灯也不亮。她勉强忍住笑,原来科沙正
      低着头在门口徘徊,像个失恋的情人。玛丽娜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叹息声。
          “喂,爬上来!”她轻轻地喊了一声,科沙吃惊地抬起头来,她立刻指了指紧
      靠着窗子左边的排水管。
          “怎么,你在那儿?!”
          他像个傻子似地瞅着她,不知为什么,还用一个手指头对她指指点点。
          “爬上来,别吭声!”
          “明白了!”
          科沙只花了三分钟的时间便像猫一样灵巧而没有声响地沿着排水管攀援而上,
      钻进了四楼的窗子。
          “谢谢您,小姐!”他并足敬礼,接着小声问:“你怎么钻到里面来的?”
          她不回答,只是指指保险柜问:
          “行吗?”
          科沙点点头。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的那个谜终于迎刃而解,他恍然大悟,原来
      这个漂亮的女人是安全局的特工,难怪她会在警察局的小凳子上与他“萍水相逢”。
      不过,他表面上并没有露声色,只是聚精会神地对付保险柜。他心中估算着新形势
      的利害得失,他们要以这种方式利用他,那么至少目前没有人打算逮捕他,只要他
      自己糊涂到底,不露马脚,就不会有人动他。安全局有他们自己的任务,自己的逻
      辑,以及外人难以捉摸的道德观。
          “不过,她既然能自由出入这种地方,肯定出示过证件,她是不可能认为我一
      点都猜不出来……”
          密码锁终于被打开了,他拉开了沉重的小铁门。
          “她是明白这一点的,”科沙紧张地动着脑筋,同时向铁抽屉里看了一眼,
      “就是说,他们打算招募我?这倒不坏!不过,现在最好还是装傻,等正式提出建
      
      议的时候,我再‘猜中’一切。暂时什么也不说,像个十足的低能儿!”
          “百合花”胸饰放在最上层的搁板上,装在一个不大的信封里,用铅封住了。
      科沙撕开信封,将它取出来,再也克制不住,立刻将它别在自己胸前。
          “你怎么来的,还怎么离开这儿。”玛丽娜说,“下去吧。”
          “那么你呢?”已经站到窗台上的科沙问。
          “我也是,怎么来的,还怎么走!”
          虽然是在黑暗中,科沙仍然感到,玛丽娜向他使了个眼色。当然,她是故意这
      样做的,好让他猜到真相。而他已打定主意,永远什么也不猜!
                                         3
          他们准备乘出租车回家。在上车与玛丽娜亲热之前,科沙先向最近的商亭要了
      一大瓶桔子酒。
          他一边隔着车窗把别在胸前的百合花指给售货员看,一边说:
          “最好给我来瓶甜点的,就按你的口味吧!”
          售货员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喘息着,手忙脚乱、哆哆嗦嗦地在商亭里翻了一
      阵,科沙啪地一声关上车门时,他才忧心忡忡地赶到车窗前,伸出瘦削的手,除了
      桔子酒外,还递过来一瓶“苏维埃”香槟酒。
          “你付钱了吗?”玛丽娜一面推开科沙一面问。
          “就这样他已经魂不附体了,如果我再付钱,他干脆要下地狱啦。”
          科沙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但他仍然注意到,玛丽娜在气恼的一瞬间咬了一下
      嘴唇。她的嘴唇经过刚才的狂吻之后还湿漉漉的,闪着光。
          为防万一,玛丽娜自己给出租车司机付了费。她登上楼梯,打开单元门,开了
      所有的灯,又去检查窗帘。自打科沙轻率地拿了商亭的东西后,她激动的心情怎么
      也难以平静。
          “明天我们到‘俄国皮毛’商店去,给你挑一件合适的貂皮大衣!”科沙一下
      子躺到长沙发上,洋洋自得地宣布着,“现在这玩意儿可吃香了。”他把脚放到沙
      发的扶手上,用手指擦拭着胸针说,“从前有些不开通的售货员还拒绝付货,现在
      再也没有拒绝的了。这小玩意真灵!”
          玛丽娜脱掉衣服,走进浴室,站到莲蓬头下。科沙通过敞开的门愉快地欣赏着
      她。他明白,玛丽娜为商亭的事生他的气了,正在试图好好琢磨一下,这是为什么。
      一般来说,安全局的警官不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无偿地拿一瓶桔子
      酒,那么问题在哪里呢?他看着玛丽娜那被打湿了的长发,那因为生气而翘着的下
      巴,看着她用力地拧热水龙头。他忽然灵机一动,明白了。他们一定是想给百合花
      的主人设置圈套。等我去拿东西,从而引出组织袭击的人时,他们会监听首都所有
      的电话。太简单了!她之所以冒火,就是因为他们的计划中不包括类似一瓶桔子酒
      这样的偶然插曲。
          “喂,告诉你,我出去一小会儿!”他高声喊着,压过了哗哗的流水声。
          “你上哪儿?”玛丽娜抹了一下眼睛,透过水珠看着科沙。
          科沙从沙发上起来,立即来到过厅,把一件披风搭到肩膀上。
          “我去去就来,去弄点儿吃的东西。对面有一家挺好的店!”
          他小心地关上门,仔细倾听着。她立刻关了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真是咬牙
      切齿呀!),假如她不是光着身子,大概会挥舞着从“光谱”公司拿来的工资,跳
      着跟出来。
          玛丽娜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迅速走到窗前,掀起一点窗帘,向街上望过去。街对
      面,在漆黑无人的咖啡店橱窗左侧,有一块不大的橘黄色招牌在闪光:“商品昼夜
      服务部”。入口处的大门敞开着。科沙穿过街道,慢慢地踏着舞步向前走,显然是
      故作姿态,做出样子给她看的。
          “他猜出来啦!”玛丽娜恶狠狠地想着,摘下话筒,继续注视着科沙,“有意
      思的是,他竟然回过头来确认我是否在监视着他。也许,他认为没有监视更舒服?!
      混蛋!会把事情搞砸的!”
          “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她对着话筒说,第12次铃声过后,话筒终于
      被摘了下来,“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我们已经拿到了银百合。”
          “难道我就不能等到早晨再知道这件事?”区霍采夫睡意很浓的问话声,充分
      表达了他的不满和惊讶。
          “您可以等到早晨!”玛丽娜眼看着科沙推开了商店的玻璃门,便继续与顶头
      上司对话,“可是我那个强盗去弄吃的了,半夜三更想吃东西啦,他的意图很明显,
      就是要放一把火!”
          “没什么可怕的,明天他还可以放第二把火。”区霍采夫不愿担风险,竭力显
      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您累了,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去睡吧。”
          “那么他就要放第三把火了。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光顾了一家商亭。”
          “什么?”区霍采夫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拿了一瓶桔子酒,没要那瓶香槟。”
          “我们这个强盗够机灵的!”听得见区霍采夫对妻子说了点什么,接着是双脚
      
      下地的声音,“既然这样……应当采取点措施,”传来电话线在地板上拖着走的声
      音,“你不能拦住他吗?”
          “不,我不能。他趁我冲澡的时候出去的。”
      
      
      
          “他也够狡猾的!算了,说您的地址吧,不过,我已经来不及了,你那儿有电
      
      脑吗?”
      
          “有。”
      
          “它上了我们的网吗?”
          “是的。”
          “试试吧,你自己测定位置、时间。记下密码吧。”
          “现在她可能光着身子走到窗前,拉起窗帘……”科沙琢磨着,小心地掩上身
      后的玻璃门,“她正盯着我的后脑勺呢。她肯定认为我会转过身去。见鬼去吧,我
      就是不转身!让你的特工转身吧,我还没有被招募呢!”
          商店里用的是无光泽大灯泡,中央一盏,还有四盏分布在各个角落。白天工作
      的三个柜台,夜里只有一个在营业,其余的两个就简单地用大塑料布盖住。但是这
      照常营业的柜台却包容了所有的商品。这里摆满了香肠,一包包弯曲的香肠甚至被
      挂在附设的视听仪器设备上方。五花八门的瓶装饮料挤在一起,上面堆放着各式各
      样色彩绚丽的进口酒。盒式录像带、嚼用烟草、充气玩具、水果糖、婴儿尿布、化
      妆品……真是应有尽有。不知为什么,左边紧靠一面青铜色圆镜子的地方放着一双
      款式新颖的人造革高筒靴。
          从一台开着的收录机里,飘扬出轻柔的音乐。柜台里面站着一位姑娘,身穿黑
      色的丝质长工作衫。她双颊扑的香粉稍嫌多了一点,但是眼睛却十分精神,毫无倦
      意,大概白天休息得很好。她身边有一个宽肩膀的年轻保安员,靠柜台的一端坐着,
      一只红色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自动枪上。保安员已经睡着了,身体在梦中微微地晃动
      着。
          “晚上好!”科沙打了个招呼,他一伸手就抽出了姑娘胸袋里的手绢,捏住手
      绢角故意擦拭起自己胸前的“银百合”来,装模作样地问:“你们这儿用卢布吗?”
          姑娘专注地盯视着“银百合”,眼睛睁得圆圆的,退后一步说:“我们今天免
      费。”她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又补充道,“幸运夜市。”
          保安员突然醒了过来,可能是对咳嗽声的反应。他迅速拿起柜台上的自动枪,
      转过胖胖的脸,睡眼惺忪地看着科沙。
          “无理取闹吗?”他嘶哑地问。
          “没有,没有……”女售货员连忙回答,“你睡吧!一切正常!”
          科沙根本不管他们说些什么,一跃跨过低矮的柜台,往自己脖子上挂了一大包
      香肠。然后挑选放在搁板上的酒。
          “怎么,‘绝对好’酒你们晚上不卖吗?”他转身问女售货员。
          “有,有,‘绝对好’还剩下两瓶。
          她蹶着瘦削的臂部,钻到柜台下边的什么地方。科沙把一个鱼子酱罐头放到披
      风口袋里,把一个法式面包放到另一个口袋里,手指头又夹起几盘磁带,逐一念着
      它们的名称。
          “对不起,你们这儿没有一组……”他打了个响指,突然想了起来,“哦,对
      了,就是‘我的腿抽筋了’。没有吗?”
          “有!”姑娘终于从柜台下面拖出一大瓶饮料,递给科沙,她把一绺垂下来的
      头发顺了顺,敏捷地从一摞磁带里抽出所需要的一合,“请拿着吧。
          “对,就是它!”科沙勉强把饮料塞到放面包的那个衣袋里,“我怎么也找不
      到,您说有多怪?”
          科沙忽然感到自动枪的枪口顶着自己的肋部,转过身来,脸上现出一副惊讶无
      奈的表情。
          “放下!”保安员用嘶哑的嗓音叫了起来,“所有东西都放到搁板上,放回原
      处!”
          “我很乐意!”科沙抓住瓶口,抽出那瓶饮料,“你们明明说今天是幸运夜市。
          “尼古拉!”女售货员清脆而恐惧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好看看,清醒清醒!”
          保安员的目光无意中从匪徒的下巴颏儿转移到了“银百合”上。科沙清楚地看
      见,尼古拉的头慢慢地、越来越低。
          “哎呀,是我忘了!”他陪着笑说,声音也不嘶哑了,不知怎么转成了男低音,
      “当然是,幸运夜市,拿吧,拿吧,年轻人……”他把自动枪放到柜台上,抓起最
      近的一台收录机,“喜欢音乐?拿吧!棒极了的音乐。”他把收录机塞给科沙,又
      说,“如果你乐意,这是‘飞利浦’,外形小巧,声音好极了!”
          这时,玛丽娜正在对面的楼房里活动着她那抽了筋的手指,紧张地对照密码敲
      打着键盘。为了判定用电话发出命令的用户,必须监控好几个自动电话系统,并且
      得到专门的批准。假如一切都能按预定计划运行,这工作能在白天做,经过充分的
      协调、准备,那么区霍采夫可能早就采取行动,掌握住整个地区的电话网了。现在
      她只能指望挑衅信号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发出的,太远了功率就达不到了。微
      型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数字的光柱在闪动。由于过分紧张,玛丽娜的眼睛感到刺
      疼。她甚至没有穿上衣服,就这样全身赤裸地坐着,连毛巾都没有披一块。
                                         4
          “看来,他们什么都肯给我!假如我提出要求,他们连橱窗上的玻璃都能取下
      
      来,送到我指定的地点!”科沙一面喝着瓶子里的酒,大嚼着香肠,一面在心里盘
      
      
      
      算着,“但是我说过晚饭是要放烟火的!他们这么有礼貌,烟火是看不成了!”
      
          “衷心感谢!老实说,你们太使我感动了……”他说着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
      
      酒气,“我可否打听一下,是谁举办了这样的免费夜市?这是谁的主意?简直是天
      才的幸运举措!”
          对面的女售货员不知为什么,站得笔直,双手压着裤缝,高跟鞋并在一起。
          “这是商业秘密!”她说,“我不知道。”
          “算了,算了,我明白……”
          “您不再要什么了吗?”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科沙飞快地向四周巡视了一遍,“对,”他伸手去够保安员放在柜台
      上的自动枪,“瞧,这个,能拿走吗?”
          这位售货的姑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从头到脚,整个身子都感到一阵寒意,脸
      色变得苍白,向后退了一步。保安员先是呆住了,愣愣地盯着科沙,然后忽然像孩
      子似地伸出手去,他的手在发抖。
          “给我!”他的男低音带着哭腔,“这不行!”
          “我们不卖武器!”女售货员终于勉强说出话来。科沙觉得,她要么会吓得变
      成结巴,要么马上就会晕倒。
          “也一也一也许,换、换、换点别、别的什么?”
          “好吧。”科沙说。
          他伸手到柜台下面,拉出一个女用提包。提包很轻巧,是毛皮做的。这样的提
      包里通常都装满了小额纸币,用以给普通职工发放工资。
          “我拿这个,行吗?”
          女售货员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用茫然失措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一下子爆发
      出来。
          “不!”她喊了一声,“不行!这是我的!”
          自动枪的备用子弹夹留在了保安员手里。他将它压在胸前,看来他是无论如何
      也不会将这东西交出来了。
          “算了,”科沙说,“既然它对你这么重要,我就不拿了。”
          自动枪挂在他脖子上,压在那包香肠的上面,每走一步就来回晃动。科沙推门
      时,枪重重地碰在厚玻璃表面上。
          “对不起,请原谅!”科沙的皮鞋啪地响了一声。
          两张吓得要死的脸透过橱窗玻璃看着他。科沙过了马路,抬头看看,确信自己
      房间的窗帘是稍稍拉起来的,才走进了大门。他顺着楼梯往上飞奔,肩上的东西一
      路上丁当作响。走进房间,他只瞟了玛丽娜赤裸的脊背一眼,便连人带物重新躺到
      沙发上,把电话摆在自己胸前,开始拨号。
          这号码科沙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在一次奉命袭击之后,他意外地得到了一枚百
      合花作为奖赏。他背熟了附在礼物内的说明卡后就将它烧掉了。这个电话号码他用
      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有惩罚性的破坏活动发生。
          “350415吗?”他对着电话说,“我向您投诉,刚刚遭到了拒绝……”
          直到科沙在她背后说明商店地址时,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面前的屏幕上用
      户的电话号码在闪烁,运转的文字无声地复述着用户在电话里说的一切。突然,文
      字的运转略有停顿,接着,她听见背后的说话声,紧接着这些话语又在屏幕上显示
      出来。
          “我们马上采取措施!”科沙的耳朵里响起了这悦耳的回话声,接着便是通话
      结束后的盲音。
          “他们要采取措施了……混蛋!”他把累赘的物品扔到沙发上,站起身来,走
      到窗前,“瞧,他们开溜了!”他用不满的声调说,“亲爱的,今天的烟火不会有
      人做牺牲品了!”
          “难道你希望有人牺牲?”玛丽娜盯着屏幕问。
          “我希望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招募我?”
          科沙拿起自动枪,小心地放下保险,把枪口对准玛丽娜,他非常希望增加点透
      明度,一切最好明朗化一些。
          “我们是谁?”
          “安全局或者……我不知道!你是尉官吗?还是另有什么称呼?”
          “上尉!”
          “哎哟!”
          科沙一次又一次地掀开窗帘,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大街上狼狈不堪的女售货员。
      她在商店门口掉了鞋,又返回来穿上,可是刚走几步鞋跟掉了,于是一怒之下,她
      干脆坐下来,将鞋脱下来扔到隔壁发黑的橱窗里。
          “开始攻击了吗?”玛丽娜紧张地问。
          “依你看,还不到时候?”科沙挖苦地说。
          保安员跑的方向正好与女售货员相反,他的靴子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地面,满街
      都听得见。他可笑地抱着头,缩肩而行。
          “瞧!”玛丽娜说着,在地图上标明记号,“嘿,是这台电话。”
          “到底什么时候呢,上尉同志?”
          科沙放下窗帘,玩着自动枪,回到沙发上,又咬了一口香肠。
          “谁也没有打算招募你,亲爱的,”玛丽娜的声音听来似乎很满足,“这只不
      过是我个人的奢望!”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玛丽娜向他转过身来。昏暗中,她伸展了一下身体,把双手放到脑后,听得见
      骨节的响声。她那赤裸的躯体向后弯了一下。
          “我们不是在社会主义中生活!”她说,“理想已经没有了。你说说看,康斯
      
      坦丁·阿索托维奇,为什么我不能对心爱的人说出自己的工作地点呢?”
          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科沙全不在乎,但是玛丽娜的话他非常爱听,他兴奋
      
      得直想用自动枪朝天花板打它一梭子,费了很大劲才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街上传来一辆重型汽车的刹车声,一秒钟后,外边已是枪声四起,烟雾腾腾了。
                                         5
          屏幕的一个角上亮起了一朵小小的银百合,电脑随即鸣叫了三次。
          “瞧,工作信号!”阿列克谢诧异地说,“你马上就可以目睹一次活动的全过
      程了。”
          “我能看看你的黄色王冠怎么工作吗?”
          “不,皇冠如何工作是不可能看见的。这只不过是‘银百合’的自动信号,这
      种情况已经好久没发生过了,居然还有售货员拒绝发货。应该说,是你走运。”
          “这是真正的信号?”
          “对!”他迅速转换了某个开关,“我说过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况了,售货员
      都心甘情愿地无偿交出商品,习惯成自然嘛,现在我就把这次活动接到屏幕上,你
      可以看见全过程。”
          整个屏幕展示出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先是亮起一个黄点,接着在另一处亮起
      了绿点,紧靠黄点出现了一个红圈,小红圈不断闪烁。
          “你瞧这儿,”阿列克谢指着黄点说,“这就是用户,他投诉说在某个商业点
      遭到了冷落,电脑在确定他的地址的同时,也在附近街区寻找适合的组织,并在卡
      片上检索出该组织领导者的声音,然后通过电话对该组织发布指令,而小红圈就是
      攻击目标!”
          “那么又有些无辜的人要遭杀害了!”丽达说,“关于这一点你考虑过吗?哦,
      等一等……”她仔细注视着一个白色箭头问,“阿廖沙,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她
      用指甲在玻璃屏幕上比画着。
          “等一等!”
          阿列克谢按了一下某个按钮,屏幕上的方块立刻放大了,地图上清晰地标着街
      名。
          “完全正确!”丽达说,“就是这个地址,在这儿!”她用手指敲着屏幕,
      “我在这儿看见他们的。投诉信号是从这个住宅发出来的,这就是那个强盗和从工
      厂跑出去的女人的住宅,那女人叫什么来着?”
          “玛丽娜?”
          “对,玛丽娜!”丽达双手抱住阿列克谢的头,把它转过来面对自己,看着他
      的眼睛说,“他们在测定你的位置,阿廖沙!我看,这不是强盗。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不大,但是打破了紧张的寂静,吓了丽达一跳。一辆
      汽车隆隆地从公路上驶过。电话铃还在响。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重新现出银百合
      标记,电脑角上的表指着差5分5点。
          “接电话呀!”丽达悄声说。
          阿列克谢拿起话筒。
          “不,我没有睡。什么,真的?当然,我就来……”他看看手表又说,“过五
      分钟。不过我不是一个人。行吗?”他放下电话看了丽达一眼说,“我们走吧,小
      伙子们请咱们参加一个定婚仪式。”
          “早上5点?”
          “那姑娘是从纽约乘夜班飞机来的,才找到这儿。他们足足等了她一昼夜,怎
      么样,你去吗?”
          “我去!”
          他们从阿列克谢的房间出来,下到底层,沿着过道走到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
      块不大的纸牌,打印着圆圆的黑体字:找“肥皂泡歌剧团”敲两下。
          “这是什么?”丽达指着牌子问。
          “开玩笑。当然也不算玩笑,不过是在这套房子里挤着一个‘肥皂泡歌剧团’,
      都是语文系的学生,他们给图书市场写连载小说,侦探故事,科幻童话……等。”
          “那‘银百合’呢?”
          “‘银百合’有自己的珠宝车间和珠宝专卖店,是不会到这儿来的。小伙子们
      为它而自豪,不时地去做客,但从来不说三道四,挑剔什么的。”
          “听我说,阿廖沙,这些小伙子也做‘银百合’的买卖吧,他们知道其中的底
      细吗?”
          阿列克谢耸了耸肩说:
          “他们当然知道喽。但是他们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在门上敲了三下,继续说
      道:“他们是语文学家,有自己的专业范围和生财之道。只不过我的游戏有时能帮
      他们一把。”
          丽达和阿列克谢走进屋内时,坐在椅子上的吉他手停止演奏,用手掌拍了一下
      琴弦说:
          “好,全齐了!我们谁也不等啦!请到桌子跟前来!”他对着一张不大的桌子
      做了个大大的手势,“坐是坐不下啦,我们就像吃自助餐那样,随便吃吧!”
          铺着雪白桌布的节日餐桌十分丰盛,丽达被介绍给出席的人,他们总共八位,
      都是平平常常的大学生,说着普通大学生的笑话。吉他静止后,收录机里传出轻柔
      的音乐。微温的香槟和冰凉的煎牛排大概是前一天由饭馆送来的。人们开始庆祝订
      婚仪式。
          “这都是些讨人喜欢的孩子,”丽达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板凳上想,“有这样
      的钱,他们中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市中心租单独的别墅,都可以从从容容地到世界任
      
      何一个国家去安度晚年,而无忧无虑……”
          “我知道珠宝商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而你的钱是从何而来呢?”她俯身到阿列
      克谢耳边问。
          “全是合法的,”他回答说,“譬如给某些部门编制程序、转让创意。而且我
      的电脑总要比别人快一些,此外我的‘黄屋顶’也已开始盈利了。”
          “那么其他人呢?他们又怎么挣钱?”
          “挣钱的办法总是因人而异,拿蓬卡来说,”他用眼睛瞟了一下新娘,“她在
      国外做生意,出卖电影剧本和科技制品。小伙子们,我已经说过了,都是语言学家
      和文学家,他们写故事、童话、小说,例如《富人也一样哭泣》,等等……至于新
      郎,他正在经营一家珠宝店。”
          “一点毒品都没有沾吗?”丽达问。
          “没有。”阿列克谢不禁皱起了眉头,“那是柳季克和巴沙的馊主意。他们有
      他们的背景。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可是怎么能禁止他们干呢?结果也是够惨的。”
          突然,新娘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阿列克谢伸过手来,用指尖碰了碰丽达的
      辫子。
          “真怪,”他说,“很难想像这是假发!”
                                         6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一辈子从未度过这样的夜晚。从商店里夺来的自动
      枪扔在地板上,枪旁有个酒瓶倒在那儿,浓烈的甜酒慢慢流淌出来,她连伸手去扶
      的力气都没有。科沙的声音也终于化为一片寂静,这强盗一直在悄声细语,说着无
      穷无尽的温存话……
          科沙睡着了,脸靠在汗湿了的枕头上,玛丽娜好不容易才翻过身来,久久地仰
      面躺着,一动不动地盯视着天花板。工作已经做了,现在面临着的是打上结束的句
      号。区霍采夫10点钟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她。身旁这个在梦中还时不时轻声哼哼
      的男子汉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其归宿自然早已注定。当她跨人区霍采夫办公室
      的时候,接他上天堂的人也就该走进这套房间了。朱可夫办公室的保险柜上将找到
      科沙的指纹,而这间房里将找到科沙的遗体。圈套早已做得天衣无缝,现在再想冲
      出这个圈套,任何人都已无能为力了。
          她勉强爬下床来,走进浴室,在凉水下浇淋了好长时间,然后再把冻僵的身体
      搓揉到发红。她做了几下体操,把地板上的酒瓶捡起来放到桌上,穿好衣服,系上
      长靴,站到床前,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的纱巾,凝视着在梦中微微发出鼾声的科沙。
      他就像一个赤裸的大孩子。
          玛丽娜拾起地板上的自动枪,俯下身来,一只手握住自动枪,另一只手抓起一
      个枕头——假如把枪口贴着枕头,声音就会大大减弱,几乎跟装了消音器一样。应
      当用枕头盖住科沙的头,再扣扳机。在最后一瞬间,玛丽娜再次凝视着他的脸。她
      突然强烈地感到,自己不愿将它打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不愿把那迷人的嘴唇打
      得血肉模糊,就在不久之前,这嘴唇还曾用千百个热吻,吻遍了她的身体。
          她用一个剧烈的动作,把枕头扔到科沙赤裸的背上,将枪口顶住枕头,扣动了
      扳机。射击声确实十分轻微,”就像拍了一下巴掌。血从枕头下面流了出来。科沙
      的身体扭动了一下,他连喊都没有喊一声,大概子弹直接命中了心脏。
          玛丽娜来到大街上,本想找一辆汽车,但考虑到为时尚早,便决定步行。她虽
      然久经训练,早已学会如何克制自己的激情,但现在这种克制已经对她不起作用了,
      一时间她只觉得百感交集,心乱如麻,难过到了极点。周围的街灯已然熄灭,马路
      上出现了第一批忙于上班、匆匆而过的行人。两小时后,她终于穿过城市,来到挂
      着“废品加工”牌子的大门前。她终于控制住自己,恢复了镇静,上楼进了自己的
      办公室,换掉花瓶里的水,完全定下心来。她坐到桌前,取出化妆盒,给自己薄施
      脂粉,涂上唇膏。
                                         7
          10点整,她跨进区霍采夫的办公室。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正坐在自己的
      办公桌后面写着什么。他的侧面,在一张专门的搁架上放着电脑,屏幕上闪耀着天
      蓝色的星星,在满屋阳光的衬托下,那星星几乎难以辨认。区霍采夫抬起头来,向
      玛丽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随即按了几下按钮,打开防窃听装置。许多军官
      有时甚至自己出钱安装这种系统,以避免同事偶然听见自己的机密。
          “事情怎么样了?”等到表示防护系统完全启动的小灯在门上亮起来后,区霍
      采夫才开始问话,“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苍白,失眠了吧?”
          玛丽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光盘,然后俯身到电
      脑前,将它安放到光盘托架上。屏幕上的星星消失了,展现出一张城市示意图。
          区霍采夫仔细看了看图,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你的那个强盗未婚夫呢?他怎么样了?”区霍采夫眼睛不离开屏幕,嘴
      里继续追问着。
          “他已经不存在了。”
      
          “很好!”
          屏幕上的城市图换成了一幢建筑物,有两幢楼房连在一起呈现出“丫”字形。
      玛丽娜敲了一下键盘。
          “我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不过,那里好像只有一台电脑,”她说,“今天夜
      里给黑帮发布命令的声音,也就是命令攻击商店的声音,已经由电子系统进行整理,
      
      记录在案了。”
          “好极了!”区霍采夫称赞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瞟了门上亮着的小灯一眼说,
      “现在我们可以弄清‘银百合’的幕后人是谁了,同时还可以弄清‘黄屋顶’的主
      人是谁。”
          “‘黄屋顶’?”玛丽娜诧异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是个很复杂的组织,它通过对各种声音的模拟,挑起各个黑帮组织的械斗,
      制造了许多内讧。”
          “这是我们的系统吗?”玛丽娜问,“是谁干的呢?”
          “很像是械斗爱好者,走着瞧吧……”他仔细研究了一下屏幕上的图像说,
      “这不是大学的新宿舍吗?”
          “是大学的宿舍楼!”玛丽娜予以肯定。
          “瞧,对大学生们没有相应的监督会产生什么结果!”
          “我应当写一个书面报告吧?”玛丽娜问。
          突然之间,她感到额上布满了冷汗,胃里一阵阵翻腾。玛丽娜抓住椅背,想站
      起身来,却站不起来。她不愿想到这件事,但脑海里偏偏出现了一幅画面:此刻,
      几个身材高大的人在她们的房间里,站在床前,翻动着科沙的尸体。不知怎的,玛
      丽娜觉得科沙的脸上凝结着一丝笑意。
          “报告……”她嘶哑地重复说。
          “不,用不着。”区霍采夫拉长声调说,“这时候哪儿能写什么报告哟?!既
      然他们在负责这项工作,那么,我们泡在这里算老几?我俩要是把这一切报告上去,
      不正合他们的意!这可是他们邀功的资本,朱可夫那伙人还不把我们整个儿吞掉,
      连骨头都不吐!不,什么报告也别写,咱们谁也不通报,你同意吗?”
          玛丽娜点了点头,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调问:
          “那么我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不报告,”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连同自己的圈椅一起向电脑跟前
      移动了一下,“但我们可以用大学生的办法去治理大学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嘛。”
          桌上的电话机中有一部响了起来,门上的灯立刻熄灭了。
          区霍采夫拿起话筒。
          “对,是我,对,准备晚上和他碰头。对,一切正常,所有的证据我都会带在
      身边。不用,请转告哈里弗,我肯定能用自己的力量制伏那个模仿者,不需要援助。
      晚上在约定的地方见面。”
          他刚放下话筒,另一部内线电话又响了起来。
          “对,是我,没有听说,”玛丽娜看着区霍采夫,很想猜出电话那边讲的是什
      么事,但是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脸上一直保持着和蔼可亲的微笑,“不过,
      是撬了朱可夫的保险柜,又不是撬了我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哦,我的同事夜里工
      作过?对,是根据我的指示。我把她叫来,她一直很关注这件事。不,没有特别的
      理由,我请你们不要去惊动她。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现在正在贯彻组织意图,
      搞那件毒品运输的案子,即便没有你们愚蠢的打搅,她的任务也已够繁重的了……”
      他又听对方说了一段时间,“那么,好了,既然已经在保险柜上找到了指纹,你们
      最好去查查指纹卡片……好,如果需要,我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电话挂上后,门上的灯闪了闪,又亮了起来。
          “已经找到你那个强盗的指纹啦,”区霍采夫说着,又回到电脑旁边,“希望
      他的尸体也很快找到。现在就剩下等待了,等待这两件事实的对照。”
          “是需要等待!”玛丽娜强忍住心头的悲痛,咽下喉头的哽塞,叹了一口气说,
      “我想已经找到了,”她看了看表又说,“现在大概正在从尸体上取指纹。”
          “早在沙皇时代就一直对大学生们进行监视,在军事共产主义时期也一样。”
      区霍采夫反复嘟哝着,手不离键盘,“我们怎么能听之任之,掉以轻心呢?!不过
      现在该跟他们周旋了!”
          直到一小时后,玛丽娜才猜到区霍采夫想搞什么名堂。他把标有学生宿舍楼的
      城市图调出来,根据作战图选出一支位于宿舍区附近的黑帮,然后就潜心研究起专
      案卷宗来。在黑色屏幕上,这些卷宗一页一页地翻过,换了一本又一本。
          “您想利用黑帮去袭击他们?”玛丽娜问。
          “这就好,”区霍采夫说,他终于调出了所选黑帮的卷宗,“现在一切就绪了。”
          他对着麦克风口授了进行袭击的命令,同时接进了所选黑帮头头的录音资料以
      及声音合成转换装置。
          “发布命令必须用这个声音,”他说,“现在还得等一等,等电脑将这一切办
      妥。”
          等待了将近一小时,而其他准备事宜总共不过用了三分钟。得到相应的信号后,
      区霍采夫按动电钮,电脑随即自动通过电话网络与需要的地址联系,并下达命令。
          “可能会死好多无辜的人!”玛丽娜犹豫不决地说,“难道您对此毫不在乎吗?”
          “袭击的只是大学生宿舍,”区霍采夫反驳说,“两幢新楼,那周围没有什么
      居民点,只有公路。”
      
          “可是您又何必……”
      
      
          “你何必要那个窗帘呢?”他粗暴地打断她说,“你不是从‘光谱’公司那儿
      偷来的吗?这才是愚蠢呢!你,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何必到‘光谱’去偷
      窗帘呢?”
      
          “难道你给我钱去买了吗?”玛丽娜气得火冒三丈,恶狠狠地责问他,“你以
      为‘光谱’里没有神枪手吗?”
                                         8
          阿列克谢站在窗口,看见两辆面包车一辆接着一辆艰难地从公路上转下来,一
      辆是黄色的,另一辆是黑色的。汽车的反光镜将太阳光反射过来,就连一夜未合眼
      的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眼睛刺疼。面包车绕过楼房,消失在拐角处。
          他放下窗帘。丽达侧身睡着,没有盖被子。她辫梢上系着小小的蓝色缎带,顺
      着胳膊耷拉到床上,与纤细的手指一起颤动了一下。姑娘梦见了什么,很可能是愉
      快的事儿,阿列克谢不想惊醒她。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走到桌前,拿起话筒,
      拨了三下。
          “科里亚!”他轻声说,“科里亚,我是阿列克谢,你的窗子是朝着院子的吧?”
          “什么窗子?”
          “对不起,我求求你了,到窗子那儿看看!”
          “谢谢!”电话里传来未婚夫的声音,“我向你保证,不请你参加婚礼!”
          “算啦,”阿列克谢说,“你就不要请了,只是要到窗口去看看。”
          听得见电话线的那一头,新娘子在小声发牢骚:
          “这就是所谓的: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你瞧!”新郎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阿列克谢把听筒紧贴住耳朵,仔细倾听。半小时前,他自己建议让新人们单独
      留下来。这个建议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伏特加酒尚未喝完
      哪。不过,七嘴八舌争来争去之后,大家还是跌跌撞撞地各自回屋去了。现在他去
      惊扰那一对,真有点不合适。那么是否需要发出警报呢?他稍一犹豫的功夫,自己
      的担心就已经被证实了。
          “喂,你听见了吗?”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了科里亚惊慌失措的声音,“你听见
      了吗?”
          “对,对,我在听……”
          “我数了一下,总共11个人,他们从两辆面包车上下来,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要讹诈吧!?”
          “他们带着什么东西了吗?”阿列克谢问,“武器?皮箱或者运动包?”
          “对,他们手上拿着自动枪!”听得见他在迅速穿衣服,“你看是不是冲我们
      来的?”
          “那还能冲着谁呢?”阿列克谢没有放下话筒,就坐到圈椅里,转到电脑面前,
      继续说,“请你向所有的人发出警报,能通知谁就通知谁。我来查一查,弄清这些
      带枪的客人是从哪儿来的。”
          太阳已经直接射进窗里,落到屏幕上,以致屏幕上的画面十分暗淡,难以辨认,
      应当去放下窗帘,可是阿列克谢忙于操作,怎么也分不开身,他只好越来越用力地
      瞪起眼睛。
          “出什么事了?”丽达一觉醒来,连忙放下窗帘。屏幕上的影像立即清晰起来。
          “来了一帮人!”阿列克谢说,“看来是我的错,我想,这一定与昨夜的袭击
      有关……马上就会查清的……”屏幕上情况通报一篇篇地更换着。突然,阿列克谢
      说了句:“就是它!”他立即将影像定住,“10点15分,在被举报的地址里发现一
      个受了重伤的人,子弹是从自动枪里隔着枕头直射的,这个不知姓名的伤者已被送
      往医院。其身份尚未查明,人也处于昏迷之中,但无生命危险,子弹没有触及任何
      重要器官。”
          “既然这个强盗已经进了医院,”在阿列克谢身后,读了这则通讯的丽达若有
      所思地说,“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偷袭我们?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是谁下达的指令,”屏幕上的画面又开始更换,“哦,这
      是沙姆索思的手下……基山斯克黑帮……”
          城市地图上有各种色彩的光点在闪动,位置也在不断转换。
          “瞧,指令的信号就是从这儿发出的!”阿列克谢说,“我们来看看这是什么
      地方……太奇怪了:安全局的指挥所。那么,沙姆索恩的声音肯定是他们伪造的。
      我的创意已经被他们偷走了!只是我的程序他们还没有学到,他们应该能够把程序
      编得更好些!”
          “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吗?”丽达问。
          “当然喽!以后他们再也不能这样干了……你会看见的……你会看见的!……”
      他迅速变换着屏幕上各种方块的位置,又说,“我是很难得冒火的,但是这一次他
      们的确把我惹火了!我们现在就直接打击他们的电脑……让我们也给他们放一回不
      大的烟火吧,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清晰、响亮而短促的自动枪连射声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响了起来,接着又是一梭
      子!紧接着是乱成一片的妇女号叫声。丽达走到门前,检查了一下锁,把锁链扣好,
      
      但她觉得这还不够,于是开始在房间里巡视。可惜什么合适的东西也没找到。她转
      
      到厨房内,试着用全身的重量去推冰箱,但她明白,她来不及将它挪到房门口去。
      走廊里,喊叫声已近在咫尺。
      
      
      
                                         9
      
          当值班警卫人员发现有几个小伙子快步住宿舍楼里冲时,跳起身来叫了一声:
          “喂,年轻人,你们上哪儿呀?”这时他才注意到上了楼梯的几个人手里都拿
      着沉甸甸的自动枪,于是他压低了调门,又说:“我们这儿不许携带武器。学校条
      例严令禁止武器……”他回身坐到椅子上,十分小心地把电话机挪到自己面前,悄
      声说道:“要民警局!”
          “讲大声点!”电话里的声音回答,“什么也听不见。”
          “我只能小声说,要民警局……”警卫从学生的宿舍里求援,“我们这儿出了
      重大事故。”
          “什么也听不见!请换个电话打吧!”
          “我不能大声说……”
          警卫—抬眼睛,看见黑沉沉的枪口正对着他,赶忙放下电话。
          “请吧。”他说,“请进去吧,你们要找哪个房间,年轻人?”
          匪徒们得到的指令不太坚决,因而行动起来也不怎么果断。他们将人分成两组,
      一组七人,前往门上挂着“肥皂泡歌剧团”招牌的屋子;另一组四人,上楼去找阿
      列克谢的房间。由于并不知道他的房间号码,匪徒们依次敲打着每一扇房门。他们
      从三层的楼梯平台开始,一间也不放过。
          “砸!”底层一个站在招牌面前的匪徒命令说,“他们多半就在这儿!”
          可是房门自己突然一下子敞开了。
          “又来客人啦!”新郎说着做了个手势请大家进屋。桌子上摆放着一瓶瓶酒和
      小吃,桌子周围站着半小时前曾让新人们单独待一会儿的大学生们,他们人人手里
      端着酒杯。
          “我们这儿有个小小的聚会,请,到桌前来,一起喝一杯!”
          匪徒们一个跟着一个,十分警惕地进入了屋内。
          “不必担心,我们准备付给你们小组一笔适当的劳务费!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让我们彼此别伤了和气。”
          “又是税务检查机构!”大学生中有人叹了口气说,另一个声音马上纠正他:
          “自由的税务检查机构。只抢国家,你在这儿还不是照旧安居乐业。”
          “你们喝吗?”新郎问。
          黑帮的头头是个额头很窄、穿着一件显瘦的人造革外衣的傻大个儿,他看了伏
      特加一眼。
          “要是你们不放心,我们可以先喝!不用担心,不会中毒的。”
          “为了年轻人,有什么不行的?”另一个匪徒问。他把自动枪的保险关好,挂
      到肩上,马上拿起一个酒杯,又说:“为了年轻人,为什么不喝?”他询问地看了
      窄额头一眼,“喂,怎么样呀?”
          随后发生在学生宿舍里的事就变得不可思议,甚至可怕,同时又滑稽可笑了,
      以致几星期后仍然被当作耸人听闻的故事到处传说,简直叫人无法相信。
          在三层楼上,匪徒们持枪闯入的头两间房里空无一人,第三间有只大黑猫。黑
      猫一下子蹿到窗台上,发出恶狠狠的叫声,它的眼睛闪耀着不怀好意的绿光,毛茸
      茸的尾巴紧张地翘起来指向天花板。
          “真见鬼!”一个匪徒吓得倒退一步,骂了一声,“这儿也没人!走,往前找!”
      他把自动枪倒到左手上,画了个十字,又骂了一句:“呸,见鬼!”
          “也许,他钻到厕所里去了?”
          一只穿着大皮鞋的脚猛地向一扇白门踢过去。
          “乡巴佬!这不是厕所,这是浴室。听,流着水哪!女浴室!”一只戴着手套
      的手碰了碰白门上的牌子,“几个娘儿们正在洗澡哪!”
          “这儿什么人也没有!”走廊那一头传来说话声。又一扇门带着破裂声被打开
      了,“这儿也是空的。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了……他们全跑啦!”
          一双戒备的眼睛越过瓷砖的隔墙,透过雾蒙蒙的水气,向里窥探着,终于盯住
      了赤裸的女人身体。这匪徒由于心满意足,嘴都张得合不拢了。
          “真的,娘儿们在洗澡,一共五个!”他悄声低语。
          紧随着第一个匪徒,又有两个家伙,肩挤着肩拥进了女浴室。后面那个手里还
      紧握着一枚不大的手榴弹。
          “哎哟,姑娘们!”一个女大学生喊了一声,当即坐到地上,双手交叉掩住尚
      不丰满的胸部,“妈呀!”
          “喂,你要干什么?”一个身材高大的姑娘转过涂满肥皂的头,问头一个进来
      的匪徒,“你闯到哪儿来了,白痴?!如果想看裸体女人该上电影院去!”她抹了
      一把脸上的肥皂,又说,“你干什么瞪着个眼睛?”
          但是匪徒们仍然不打算离开这平常难得一见的场面。在女人们的一片叫骂声中,
      他们仍然面对面地站着发愣,晃着自动枪,看个没完。
          “嘿,你们活够啦!”有个姑娘突然停止了喊叫,一边关上水龙头,一边说,
      “哪儿都有不要脸的人,你看,玛露霞,那个人手里还拿着手榴弹哪!”
          “你,”身材高大的姑娘用水淋淋的手指着拿手榴弹的匪徒说,“你可要小心
      
      一点,要不然,看会出什么事!”
          这个发呆的匪徒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引起对方
      特别的反感。
          “你知道歌里是怎么唱的吗?”另一个壮实的姑娘也关上水龙头,伸手拿过毛
      
      巾,边擦边大声朗诵起来,“光腚的娘儿们一个个飞上了天,只因为炮弹命中浴室
      把屋顶掀!”然后狂喊一声:“滚,快滚开,癞蛤蟆!”
          突如其来的怒吼把最靠里面的匪徒吓了一跳,他稍稍挪动一下位置,不料一脚
      踩在一小块肥皂上,立即顺着瓷砖滑了一跤。那壮实的姑娘趁势全力给了他胸部一
      拳。自动枪“眶”地一声掉到地上,匪徒虽然挥舞双手也没能稳住身子,可笑地仰
      面跌倒在地上。
          所有以后的事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自动枪从瓷砖上弹起来,砸到一个女学生
      的腿上,这个被吓得要死的姑娘透过从头发上淌下来的肥皂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然后俯身用一只湿手捡起了武器。
          “开枪!”身边立刻有人命令她。
          由于保险是早就打开了的,自动枪在紧握的双手中开始跳动。女溶室里清脆的
      射击声显然是一次幸运的机遇,它改变着人们的命运。子弹在近距离里直接向毗牙
      咧嘴的匪徒扫去。有个摔倒的匪徒回了一梭子弹,全都打在天花板上,稀里哗啦地
      打碎了好些灯泡。那颗手榴弹滚到了走廊里,引爆装置没有拉开,所以没有爆炸。
          最早摔倒的家伙想站起来,立刻有人浇了他一盆滚开的水,同时女人们赤裸的
      脚后跟又都向他的双手跺去。
          “这就是那个癞蛤蟆!”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起来。
          躺在瓷砖上的匪徒刚一动弹,就有三瓶洗发水同时向他嘴里灌去,他在泡沫中
      憋得喘不上气来,想喊叫,不料一张嘴,竟然吐出一个特大的玫瑰色肥皂泡。
          “姑娘们,谁会射击?”那个手持自动枪的姑娘问。
          “你自己不是刚射击过吗?”
          “这完全是偶然的!”她忐忑不安起来,“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一丝不挂的人
      竟然拿着自动枪!”她把头放到一个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又看看四周,不禁激动地
      问:“姑娘们,我怎么啦,难道我把他们打死了?是真的吗?”
          “可不嘛,好像是,打死了!”
          “不,真的,姑娘们,我杀了人!”她无力地靠着墙,自动枪也随之落到地上。
      然后,她跪坐在白瓷砖墙旁,歇斯底里地笑得喘不过气来,嘴里还说着:“我不能,
      我杀了人……”
          楼上的女浴室里响起枪声的时候,底层围着桌子的匪徒们刚刚擦干嘴唇。
          “祝你们好运气!”窄额头的家伙叫了一声,立刻一挥手,用力将酒杯摔到地
      上。反射出太阳光辉的酒杯碎片溅了一地,阳光已经通过窗子射进了屋内。
          从普通马铃薯花中提取出来的一种制剂,掺和到伏特加酒里,喝下去只要半分
      钟就会起作用。所有七个人都像破布娃娃似地倒在闪耀着酒杯碎片的地面上。
          “也许,得把他们捆起来吧?”有人问。
          “不,已经用不着了。”
          “等一等,我们不也喝了那个瓶里的酒吗?”
          “应当吃点东西呀!”新郎指着手心里的一粒玫瑰色药片说。
          “哟,你不是说,这药片是解除醉酒综合症的吗?”
          “对,对,当然喽。不过我忘了让他们吃啦。”
          最后一个匪徒此时正一脚踹开阿列克谢的门,门上细细的链条和门锁都经不住
      这一脚。自动枪的枪口抬了起来,丽达听见枪机干巴巴的喀嚓声,接着又是一下。
          “子弹卡壳了。”这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匪徒走进屋子,阿列克谢始终没有离开电脑,迅速敲打着键盘,完全沉浸在自
      己的操作中,甚至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丽达偷眼瞧了一下四周,可惜,既没有
      找到刀子,也没有看见青铜的半身雕像,什么合适的家伙也没有。匪徒抓住自动枪
      的枪管,短促地一挥,铁制枪柄就从后面打在阿列克谢的后脑勺上。阿列克谢哼了
      一声,脸向键盘摔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恢复了知觉,勉强克服住恶心想吐的感觉,微微抬身,转过头来。
      眼前出现了一张肿胀发育的脸,从那抽搐的大张着的嘴唇里挤出喘息着的呻吟声,
      匪徒的脖颈被女人的辫子紧紧地缠绕住了。从匪徒半边肩膀的后面,看得见丽达苍
      白的脸,她正使劲拉紧辫子的末端。小小的蓝色蝴蝶结在匪徒的鼻子上急剧地跳动
      着。
          “放开!”阿列克谢说。
          但是丽达竭尽全力,更加了一把劲。嘶哑的喘息声停止了,大而无神的眼球从
      眼眶里凸了出来。被松开的匪徒尸体重重地倒在阿列克谢脚下。
                                         10
          区霍采夫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突然闪现出一句警告性的语言。马克西姆·阿法
      纳西耶维奇敲了一下键盘,改换了电脑的程序。玛丽娜站起身来,神经质地按着打
      火机,开始抽烟。她咳嗽了几下,一声没吭,已然打算离开办公室,但是区霍采夫
      拦住了她。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我们还没有结束呢!”他说着,露出了得意的
      笑容,连人带椅子摇晃起来。
          “还有什么?”玛丽娜问。
      
          “细节!”区霍采夫说,“就剩下细节了,都是鸡毛蒜皮的问题!但是俗话说,
      
      
      
      细节才最有味道,最引人入胜嘛!”
      
          玛丽娜感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仇恨越来越强烈。她站到桌旁,将刚点着的烟在烟
      
      灰缸里熄灭掉,心里恨不得向那皮笑肉不笑的狗脸猛击一拳,甚至给他一枪。最好
      是把他扔到地板上,用鞋后跟跺他的嘴、他的眼睛和他那高高在上、傲气十足的鼻
      梁,打得他满脸是血,方解心头之恨。
          区霍采夫问声不响,他喜欢看到别人愤怒的样子。大概,每当别人满腔怒火而
      无权发泄,只能忍气吞声时,他就会产生一种满足感,体验到一种极大的乐趣,这
      才是人上人的味道。
          “也许,细节我们可以放到以后再讨论?”玛丽娜终于挤出了不同意见。
          “当然啰……”区霍采夫说,“当然,晚一点也行。对不起,玛丽娜·弗拉基
      斯拉沃芙娜,我忘了您的心清啦,感情这玩意儿可是严肃的事,”他做出一副愁眉
      苦脸、十分同情的样子,注视着对方的脸说,“您非常爱这个土匪!是吧?!”
          玛丽娜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向枪袋,但是枪袋根本没有带在身边,指甲滑过丝质
      的衣料。区霍采夫的眼睛笑了,玛丽娜感到自己的双颊在发烧。
          “您要气炸了。”他马上表示和解地说,“您走吧!”
          “假使我现在用电话机砸到他的前额上呢?”玛丽娜暗自惦量,“他是来不及
      避开的。他早就不锻炼了,反应也就迟钝得多……可是我能逃走吗?”
          她瞟了一眼门上始终亮着的小灯,慢慢向桌上的一部电话机挪去。区霍采夫迅
      速回过头来,不是为了监视玛丽娜的举动,而是盯着突然活跃起来的电脑屏幕。信
      号令人不安地鸣叫起来,玛丽娜的手还停留在电话机上方,她也在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跳出以下的信息:
          “注意!该电脑是犯罪分子的工具!这儿曾发出伪造的呼叫黑帮的信号!注意!
      这次挑衅行为的结局是死了三百人!烧掉一幢大学生宿舍楼。注意!所有参加这次
      犯罪行为的混蛋们,将被良心法庭判处死刑!”
          “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突然间完全镇静下来的玛丽娜问道。
          “这是大学生在给我们设圈套哪!神经病。”
          区霍采夫想转换一下线路,但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信息。先前的信息为黑色字
      体,这一次则为火红的颜色: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信息消失后,屏幕上开始闪现出所有储存在电脑内的资料名称,同时还交替显
      示出一块标准的布告牌,上面是一个英文词“删除”。
          “我们的行动汇报被公开了,混蛋!”区霍采夫一面咒骂,一面又打算去调整
      机器。
          玛丽娜首先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她的手去够电脑插销,手指已经碰到了固定
      插座板。但是仍然没有来得及切断电源。
          屏幕突然冒出火焰,电脑随即爆炸了。正如她所感觉到的,爆炸几乎没有发出
      特别的响声。玛丽娜被震晕了,声波将她整个罩住,向后甩去,她坐到地板上,划
      破的脸上流着血。但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感到一种欣慰。
          几分钟后,她在能站起身之前,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头还晕乎乎的,办公室里
      充满了焦糊味儿,地上到处是碎片,文件和几部电话机都被爆炸的气浪冲到了桌下,
      电脑还在冒着烟。由于一瞬间的高温,键盘上的塑料字母熔化了,像是慢慢冻住了
      的黑色湖泊。
          区霍采夫歪七扭八地坐在自己的圈椅里,一只手塞在脑后,另一只手抓住圈椅
      的扶手。他的头向后仰着,两眼之间插着一块很大的玻璃碎片。
          玛丽娜用力把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的手从扶手上拉下来,摸了一下他的
      脉膊——早已停止了跳动。
          当玛丽娜悄悄地走出办公室时,门上的小灯依然亮着。防护装置运转得很好,
      没有任何人听见过任何响动。这就使她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三章  爱的力量
                                         1
          11月初举行了区霍采夫的葬礼,几天之后由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接替了
      科长职务。作为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的遗产,玛丽娜得到了两处办公室,一
      处在卢布雅卡大街,是间宽敞、明亮,带有闪光的镶木地板和空调的大办公室,用
      于正式接待的场合;另一处就是小砖胡同这边的办公室,可以舒舒服服地工作。不
      知为什么,这儿经过爆炸之后并没有进行修理,以致她不得不自己把一些玻璃碎片
      从墙上抠下来。
          她同时也继承了区霍采夫私下的仇敌,而实际上却没有掌握他私下的任何关系。
      这也可算是一件憾事吧。安全局各科室之间一向存有芥蒂,区霍采夫死后,彼此的
      恶意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变得更加公开化了。
          有关区霍采夫死亡的一些异常情况,玛丽娜写了一份书面报告,这份报告不知
      
      以什么方式竟然一下子就被越级转到某个上层部门去了。于是她在荣获晋升的同时,
      也受到了第一次警告。
      
          她在书面报告里冒着被审查的危险,叙述了种种事实真相。诸如:未经检察院
      批准的侦查行动,对安全局指挥所的盗窃以及擅自处决匪徒……等等。然而她的一
      
      片赤诚换来的却是冷漠的非议。这比那个警告更为使她震惊。
      
          据说,各科室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敌对情绪,既没有任何杀人事件,也没有不
      经检察院批准的行动。在对该问题的摘录中还附有技术鉴定,确认“伏加”超级电
      脑不可能因程序的错误而爆炸。只有工厂制造方面的毛病才能导致爆炸。由于该电
      脑的配套组装是在韩国进行的,技术方面避开了有效的监督,未取得许可证明,因
      而事故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这样意想不到的结果使得玛丽娜火冒三丈。她作为一个有经验的侦查员,习惯
      于对事情一抓到底,弄个水落石出,而今却处处受制,无法施展身手。一方面,朱
      可夫当众扮演着老同志的角色,而暗中对她严密监视,尽力抑制她的行动。凭他的
      关系,自然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另一方面,区霍采夫原来掌握的情报她却无法利用。
      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一贯把自己的工作储存在电脑之中,机器爆炸后,所有
      的资料都化为灰烬,什么也没能弄出来。虽说区霍采夫还有一台私人电脑,但由于
      被密码锁住,破译需要时间,而时间,一如既往,永远不够用。
          在给区霍采夫举行葬礼的那天,太阳特别好,天气晴朗。干燥,完全不像深秋
      季节。当时她戴上了墨镜,从此似乎就没有摘下来。对生活的爱好和对工作的热情
      曾经是她精神的支柱,而今都已不知去向,心中剩下的只是一片怨恨。她不想挖掘
      自己,但情绪消沉的原因却一清二楚,何况这原因已突破潜意识的控制,反映到自
      己的言行举止上,对自己是无法欺骗的。
          玛丽娜无法忍受生性快活的科沙业已远离人世这一事实。作为职业杀手,她对
      完成自己的任务毫无内疚之感,更谈不上良心的谴责。只不过偶尔觉得自己总想倾
      听那熟悉的声音,那蹩脚的法语笑话。工作之余,回到家中,能看一眼那强盗淘气、
      闪亮的大眼睛该有多好!
          她向有关部门查询了有关茹德涅夫(即科沙)的事。想不到其答复会使她如此
      激动,完全打乱了她的日常工作。回信是通过传真送到卢布雅卡大街办公室的。玛
      丽娜撕下传真纸,先粗略看了一眼,顿觉浑身发软,勉强走了一步,就坐到困椅之
      中。
          “就是说,还活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还活着,这强盗!”
          “我怎么会没有打中要害呢?”她强忍住眼泪,又自己问自己,“还是职业杀
      手呢!这样的射击是会被取消资格的!”
          实际上,对于这次射击她记忆犹新。在最后一刹那,她已拿起了枕头,但却没
      有扔向科沙的头部,而是盖住了他的背。她不想毁了他的脸,不料子弹居然没有触
      及心脏。
          玛丽娜闭住双眼,就这样坐了足有半个小时。后来她伸手拿过那页传真纸,细
      细读了一遍:
          “对于您的查询,回答如下:康斯坦丁·阿索托维奇·茹德涅夫涉及‘光谱’
      公司一案,在拘留时,被内务部工作人员击伤。现安置在彼罗高夫克医院治疗……
      子弹从近距离射击,所幸未触及心脏,无生命危险。”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一下子振作起来,她好像大梦初醒。这梦从葬礼时
      开始,直到此刻。
          “就是说,我没有打死他……”她的思想又回到这一焦点,“所幸,没有打死
      他。”
                                         2
          玛丽娜深知,谁也不会允许她这么随随便便地到医院专设的隔离室里探视一个
      刑事犯。即使为了获取情报,没有特殊的客观原因,也是非常冒险的。为了急于见
      到科沙,她不得不重新插手“光谱”公司的案子。早在区霍采夫还活着的时候,她
      就弄到了该公司大批量运输海洛因的全部情报,但一直没有采取行动。现在正好加
      以利用。她明确地告诫自己,这不是为了事业,而是为了能看见那桀骜不驯而又善
      解人意的强盗。她想念他,想看着他的眼睛,亲吻他的嘴——这就是她的欲望。
          起初她觉得一切很简单,但一小时后,通过与检察院办案人员的联系,她明白
      了:这世界上就没有简单易办的事。自打区霍采夫死后,所有的材料都转交给中央
      区检察院了。过去常有这样的情况:检察院一旦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就根本不愿别
      人去过问他们的工作。
          受到正式拒绝后,玛丽娜知道此路不通,再在这儿绞尽脑汁已毫无意义。一般
      来说,前景可观的案子,也就是能产生重大影响、引起轰动效应的案子,谁也不会
      拱手还给安全局。
          剩下了最后一线希望,玛丽娜正式要求登记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谢尔盖·瓦列
      里耶维奇·乌拉里斯基将军。她的行为自然很符合逻辑,但不符合安全局科级首脑
      的行为准则,哪有死气白赖,自己去攀高门坎的人哪!
      
          两天后确定了接见的时间。这是个星期一,一周的开始,上午整10点钟,玛丽
      
      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推开了高大、沉重的将军办公室大门。
          寒冷的11月份的太阳射进了巨大的窗户,但屋子很暖和。看不见的空调轻轻地
      
      低吟着,显然,厚重的地毯不仅吸收了人的脚步声,也减轻了空调声。
          “请!”将军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大桌子后面,穿着便服,“请坐,我听您认。”
      将军的声音不大,好像在谈家常似的。他不带表情的脸上,睡眼惺松,半睁半闭,
      “应当说,您比我快了一步,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其实,我正要邀请您,
      不过,我们还是谈正题吧。”他话讲得很慢,但玛丽娜休想插进嘴去,“我知道,
      您想申请对‘光谱’公司的案子作补充调查。目前它已经由中央地区的检察院接手
      了。”他浑浊的眼睛略略睁大了些,“我要先说一句,如果您有足够分量的论据,
      我们就把它拿回来。现在,我听您讲。”
          玛丽娜心平气和、十分镇静,为了改变一下对方那迟钝而毫无热情的声音,才
      满怀激情地陈述起来。她说,此案本来是由区霍采夫负责的,假如他不死,什么检
      察院也不可能接管。本部门对侦破此案的前景很乐观,可以说早已成竹在胸,现在
      被迫放弃,简直令人感到委屈,而且该案有关情报全是本部门派遣专门的谍报人员
      打人公司内部才弄到手的,当然有绝对的权利加以充分利用。
          “此外,”她稍稍加重语气说,“可惜的是,他们接管后不会有任何成就。马
      到成功纯粹是一种错觉。一旦我们的特工撤离‘光谱’公司,就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他们也就没什么机会了。”
          “就是说,他们没有什么名利双收的机会喽?”坐在大橡木桌后面的人问话的
      声调很平淡,但是他那坚定的灰色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打量着玛丽娜,“其实,大批
      量的毒品运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总而言之,我们与检察院有同样的权利去侦破这
      个案子。为什么露脸的事非得让他们干,好处让他们得呢!?这样吧,投挑报李嘛,”
      他用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毫无声息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没有标号的灰色公文夹
      说,“在‘光谱’公司的案子上,我助您一臂之力,而您呢,玛丽娜·弗拉基斯拉
      沃芙娜,代表我和这个人保持联系,”他把公文夹递给玛丽娜,又说,“我真不知
      道他们为什么正好选中了您,老实讲,这不是我的主意。”
          玛丽娜接过公文夹,将它打开。
          “国际刑警组织?”她诧异地问,“他们找我们干什么?”
          “有一个关于共同协作的国际条约!”将军叹了一口气,刹那间浑浊的睡眼变
      得锐利而冷酷了,“整个材料都在这个夹子里,别的我什么也没有了。正式函询直
      接提到了您的名字。措词的表达不太明确。老实说,假如您不来,我也要派人去找
      您。”
          “到底是什么样的措词呢?”
          “派来的人是要和您联系,让我们共同整治大批量的贩毒问题。这要求倒是与
      您一致的。我看,这很合乎逻辑。”
          玛丽娜站起身来,采用军人的姿态,鞋跟一碰,立正致意。将军严肃地说:
          “我希望您及时向我汇报事情的进展情况。”
          “要书面的吗?”玛丽娜问。
          “不,由您直接向我汇报,严格保密。”
                                         3
          玛丽娜拿回来的灰色公文夹里只有一张正式邀请书,吸收安全局的工作人员一
      同工作。用俄语和英语两种文字打好的履历表上,在“安全局联系人员”一栏里写
      着她的名字。
          首先得与比利时大使馆联系。玛丽娜在电话旁边等了好久,直到女电话员通知
      她说:“我给您接上了。”紧接着话筒里响起了一个柔和的男中音,带着很强的口
      音。
          “您好,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男中音很吃力地说,“我叫格尔木特
      ·什都姆普,是大使馆的三秘。”
          “您好,您可以用英语或者法语讲话。”玛丽娜建议说。
          “谢谢。”男中音很乐意改用法语对话,不料他的法语所带的口音更为可怕,
      “我这儿有给您的机密任务,我应当现在就告诉您联系电话。我已经打开了保密装
      置。”
          “请等一等。”玛丽娜挂上话筒,拿起另一部电话,说:“请讲,我已接上保
      密装置。”
          “太好了……您应当记下电话号码。就在这里,莫斯科,特工人员叫作彼得·
      彼得洛维奇。”
          “这人姓什么?”玛丽娜显然很激动,她用极纯正的法语问。
          “您不需要他的姓,只有名字。彼得·彼得洛维奇。我已经给您交待完了。请
      您拿笔记下电话号码,您必须在本周的任何一大从13点到14点与他联系。”
          挂上电话,玛丽娜看了看表,时间指到下午1点20分,她不加思索,立刻拨通了
      电话。
          “请讲话。”传来毫无口音的俄语。
          “是彼得·彼得洛维奇吗?”玛丽娜问。
          “对,我就是。”电话里愉快地回答,“我有幸在和谁说话呀?”
      
          “我叫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您的电话是我们共同的熟人给我的……”
      
          “哦,明白了,明白了!”快活的声音打断了她,“我们需要见见面。”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今天,您怎么样,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
          “4点整,行吗?”
          “完全可以!”
          “我们在哪儿见?找个办事处?”
          “天哪,不用。就在城里找个地方。”
          “我要去医院,假如现在动身,15分钟后就能到彼罗高夫克医院。”玛丽娜仔
      细考虑着,“应当约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见。”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对他说
      些什么呢?老天爷,我是多么想看见他!”
          “再早一点吧,”她对着话筒说,“3点半,我们就在‘体育场’地铁入口处见
      面,您看行吗?”
                                         4
          区霍采夫的葬礼时,天气还相当暖和,仅仅过了一个星期,11月份的冬天就来
      临了。干燥、无雪、狂风呼啸,煤烟。尘土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上空飞扬、盘旋,
      把所有喜欢逛街的人都驱回屋子里。夜里一上冻,到处都结了薄冰,道路上的车祸
      与日俱增。
          跟所有当官的一样,玛丽娜的职务一提升,她的交通工具也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表面看来,这是一辆普通的旧“达拉”车,白色的车漆已经有一点脱落,左翼有凹
      陷,车座也不太好了,黄色的皮座上有些斑点。总之,这车并不豪华。但是车身主
      要部位的钢板、特制的车架,以及大马力的发动机却保证了它的坚固、快捷。在必
      要时,这辆车可以赶上一流的“梅塞德斯”警车。
          与彼得·彼得洛维奇讲好会面地点后,玛丽娜马上离开了卢布雅卡大楼的办公
      室,从停车处取了车,驶往医院。将军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从检察院要回了“光谱”
      公司的案卷,发还安全局作补充侦查。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妨碍她去看她的强盗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玛丽娜沉思着,故意提高了速度。11月的寒风迎面扑来,
      钻进车窗,刺痛了她的双颊。“我跟他说什么呢?他知道我在搞什么工作,他知道
      是我给了他一枪。即使他记不住,也能猜得出来。我想正式吸收他做情报员!可是,
      万一他不同意呢?他会直接向我脸上吐一口唾沫吗?”
          玛丽娜在医院大楼旁的停车场停好车,穿过后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迅
      速登上电梯,直奔四层。这儿一边是复苏病房,另一边是去年才设置的隔离室,是
      为特别危险的犯人准备的。
          她在入口处向岗哨出示了证件,便置身于将监狱和医院联结在一起的地方。这
      儿很暖和,经过一路奔波,玛丽娜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静悄悄的水族馆。周围充满
      了低声细语和轻柔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洁白,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气味。擦拭得闪光
      发亮的玻璃,辉映着昏暗的毛玻璃灯泡。那寂静,好像是用棉花堵住了耳朵。突然
      间响起了钥匙的叮当声和拉开铁栅栏门的咯吱声。
          值班警察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制帽,勉强忍住一个呵欠。他那刚刮过的脸显得苍
      白、傻气。可能这孩子头天晚上熬了夜,没有睡觉。
          “请出示证件!”他伸过手来拿了玛丽娜的通行证,“找茹德涅夫?”
          玛丽娜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他转身向过道深处一扇敞开的毛玻璃门走去,同时喊了一声:
      “达姬雅娜·米哈依罗芙娜,完全局的人找茹德涅夫。”
          四个保安人员身着迷彩防护服,毫不掩饰地在玩一种纸牌。他们的武器——一
      种短枪管的自动枪就放在桌子上,纸牌的旁边。
          “您呆的时间长吗?”一个穿着白长衫的妇女问,长衫里面不太自然地显露出
      警服。她没有得到回答,就又唠叨起来:
          “他已经准备转走了。这人的心脏棒极了,伤口恢复得很快,就像狗身上的伤
      一样。肺被打穿了一个洞,可他要求抽烟已经一个星期啦。”
          玛丽娜怎么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激动情绪,默默无言地盯视着这位妇女。与门卫
      不同的是,达姬雅娜·米哈依罗芙娜看起来并不困倦。她个子不高,胖胖的,圆圆
      的玫瑰色脸蛋,一绺深棕色头发从护士帽下钻了出来,嘴唇涂得红红的,眼睛是咖
      啡色,带着笑意。
          “怎么样,您让他抽烟了吗?”玛丽娜突然不由自主地转身问她。
          “这样的人你能不给他吗?!”对方笑了笑,“非常可爱的小伙子,告诉你,
      即便是强盗也如此!不碍事。”
          “对,我明白!”她坐到桌旁,一边在递过来的表格上签字,一边说,“非常
      可爱的人!像这样的人你们这儿多吗?”
          “躺在这儿的就这么一个!不过昨天白天又送来一个。”对方一面回答,一面
      做手势让玛丽娜跟着她走,“听说,大概叫哈里弗吧,这是外号。伤在头部。”
          “袭击中央营业所的?”
          “是。我们的安静日子结束喽。”
          “对不起……”玛丽娜想弄清对方的含意,甚至皱起了眉头,“我没有听明白,
      ‘结束喽’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生活在双重压力之下。”达姬雅娜·米哈依罗芙娜随手拉开另一扇
      吱吱作响的铁栅栏门。
      
          “怎么呢?”
          “从内部讲,我们是警察,负责保卫工作。从外部讲,我们是这个哈里弗的侍
      
      卫,昼夜24小时值班守卫。”她推了推一扇病房的门,那门毫无声息地被打开了,
      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按铃叫护士,”她那咖啡色的眼
      
      睛闪着怀疑的光,接着问,“您需要多少时间?”
          “半个小时!”玛丽娜冷冷地回答着,伫立在病房门口,要跨进屋去,还得做
      一番努力,控制自己、聚集勇气,“我知道,有事按铃叫护士!”
          除了用粗铁栅栏紧紧围住的窗户外,这病房与杰出病人的特护病房毫无区别。
      玛丽娜一年前曾因受伤住过这样的房间。屋内安装着一台不大的彩电,另外有一张
      大床和为探视者预备的安乐椅,电话机虽然拿走了,但墙上的插座依然存在。
          她带上身后的门,发现屋内的电视正无声地放映着。科沙坐在床上,专心致志
      地按动着遥控开关。
          他赤裸着上半身,左手按着开关,放在被褥上的右手插着吊针。药水正源源地
      从床上方的吊瓶里通过导管滴到他的血管里去。
          “嗨,总算来了!”科沙说着,立即按了一下按钮,关了电视。“枪,你就尽
      管打吧,可是总得上医院来看看心爱的人吧!栅栅来迟,怎么盼也盼不到。”
          “对不起,被事情拖住了……”玛丽娜说着,小心地跨了一步,坐到安乐椅上,
      环视一下四周,“你在这里怎么样?”
          “瞧,很好!”科沙拿遥控器敲了一下床头柜,“我们谈点什么呀,首长?”
      他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又回来了,一边问,一边在床上挪动了一下。
          “我本没打算这么办!”玛丽娜终于说出了口,“结果却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怎么,以后你不再向我开枪了?心疼了?不过我很喜欢,结果我们好像做了
      爱,真是叫人终生难忘,难道你不喜欢?”
          “唉,你算了吧……”玛丽娜抬起眼睛,目光和科沙快活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你全明白了。”
          “我,当然明白了!但不完全。”他小心地伸手去摸她的脸,“我不明白,你
      还想要我干什么?你想招募我吗?”他抓住玛丽娜的头发,将她拉向自己,让她的
      脸靠着自己的脸,“也许,你来是为了告诉我永不变心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无法割
      断,包括在爱火中的射击,隔着枕头抵近射击!”科沙的眼睛渐渐地充满了疯狂,
      “老实说,这完全是非职业性的行动,姑娘。你为什么要对着胸部开枪?你想击中
      心脏?真是多此一举,我的心早已被伤透了!”
          “我……”玛丽娜尽最大努力,终于说出下面的话:“我爱你!”
          “是吗?!真的?”科沙放开她的头发,瘫坐在枕头上,“我们的爱情多有意
      思!”他闭上眼睛。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水的滴哒声。“你要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停顿,科沙问,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你说吧,说了就
      走。玩笑归玩笑,爱情可是严肃的。我,你瞧见了吗,也非常爱你,你是我的欢乐。
      我是全心全意的,正如俗话所讲,魂牵梦索,舍死忘生。在这方面你最好不要折磨
      我。否则,我在法庭上也会谈我们的爱情。你知道吧,记者们是最喜欢这种新闻的。
      就像是俄国的罗米欧与朱丽叶……”他开始喃喃自语,显然,是剧烈的疼痛不让他
      再说下去,“也许我将来会在狱中写一本书……”
          “我明天再来!”玛丽娜站起身来说。
          “来吧……”传来的是悄悄耳语,“我对你有个要求……”玛丽娜迅速转过身
      来。
          “好,什么要求?”
          “给我带个橙子来!我一生都幻想着躺在医院里大嚼橙子。给我带一个大橙子,
      要金黄色的……”
          玛丽娜带上了身后的门,没有发现科沙的头一下子向后仰去,眼睛紧紧闭上,
      失去了知觉。
                                         5
          当玛丽娜通过正面出口的大玻璃门走出来时,已是寒流滚滚,狂风劲吹,她身
      上的风衣被刮得鼓了起来。玛丽娜只好微弯着腰,走向自己的车,用一只冻僵了的
      手把钥匙插到锁孔里,拉开了车门。假如这时她回一下头,便能看见,离大楼不远
      处有个穿绿色夹克衫的人,正注视着她这个方向。但她没有回头,跳上车便启动了
      马达。
          这人绕过大楼,也坐到一辆汽车的驾驶座上,紧随玛丽娜而去。还有一个人正
      通过正门的玻璃监视着他们的行踪。等到两辆汽车都已消失不见,那人才返回暖和
      的大厅,走到一部自动电话机前。
          “喂,”他对着话筒说,“还是我,我报告,她出来后坐上汽车开走了。”
          “跟着她!”话筒里传出回答的声音。
          “已经这么做了,要么,我们去把她抓住?”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然后又响起了刚才的说话声。
          “把她抓住!你那儿有多少人?”
          “这儿有四个人。”
          “我再派三个人来。主要是你们别把她跟丢了!”
      
      
          玛丽娜把车停在地铁车站附近,仍然没有注意到跟踪而来的黑色小货车。这辆
      车几乎就停在旁边,司机始终没有下车。在她等候彼得·彼得洛维奇的整个时间里,
      
      他就坐在方向盘后面。
          玛丽娜想猜一下国际刑警代表的外貌如何,等到对方突然出现在身边时,不禁
      
      大吃一惊。这人完全与自己想像的模样不同。一个毫不起眼、四十多岁、大腹便便
      
      的中年人。便宜的灰色外套,一顶灰色便帽拿在手上,夹着公文包。快活的眼睛倒
      有一点像科沙。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自我介绍说。
          “彼得·彼得洛维奇。”他微微一笑问,“您知道后面有尾巴吗?”
          “尾巴?”玛丽娜颇为惊讶。
          “我在这儿已经20分钟了。对不起,职业习惯,总要先检查一下地点周围的情
      况,然后再来见面。他一下子就停在了你后边,看见了吗,那辆黑色小货车?”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走过来?”
          “那怎么办?”彼得·彼得洛维奇仍然笑嘻嘻地回答,同时抓住她的手,“我
      们是受时间限制的,这是第一;第二,我看他不会有什么先进的设备。假如我们找
      个咖啡馆,他未见得能偷听我们说话。他可以就这样盯着我们,至于我个人,完全
      没有什么可怕的。”
          不大的私营咖啡馆里,一个顾客也没有。桌上换的新桌布白得耀眼。头顶上的
      大吊扇毫无意义地缓缓转动着。他们将外套挂到衣架上,坐下来透过玻璃监视着街
      面上的动静。
          “真的,有人在跟踪!”玛丽娜注意到,那辆黑色小货车启动后,在广场上转
      了一大圈,又停在另一个地方,“谁需要我呢?真有意思!”
          透过玻璃看得见,那个司机下了车,伸展了一下左腿,接着便向一个自动电话
      亭走去。
          “为什么这么神秘?”玛丽娜问,她的目光从粉红色的菜单上转到彼得·彼得
      洛维奇的脸上,“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办事处见面?为什么非要找我不可?安全局有
      经验的军官多的是。”
          “问题太多啦!”彼得·彼得洛维奇说着,从她手中接过菜单,微微一笑。玛
      丽娜觉得,自打见面以来,他一直在微笑。“还是一件件顺序答复吧。我们不能在
      您的办事处见面,因为那里耳目太多,防不胜防。”他对站在另一个角落的服务员
      做了个召唤的手势,“至于选定了您,那纯粹是根据技术鉴定。意志坚强,有首创
      精神……”
          “如果说实话呢?”
          “说实话,您过去的上级,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区霍采夫近几个月来
      一直在侦破电脑犯罪的案子,您大概心中有数吧?”玛丽娜点了点头,“国际刑警
      组织也在侦破这方面的案子。现在都一清二楚啦?”
          服务员拿着订餐本走了过来,彼得·彼得洛维奇要了两个人的饮料,玛丽娜看
      见广场那边,那个腿有点瘸的司机离开了电话亭,回到自己的车里。
          “大概这次跟踪也和区霍采夫有关。”她思索着,“再也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
      释了。马克西姆·阿法纳西耶维奇真给我留下了一份好遗产呀!”
                                         6
          窗外的广场渐渐被一层白雪笼罩住了。气候如此干燥,天色如此明亮,以致11
      月份的这场初雪简直不像雪,倒仿佛是看不见的狙击手在空中画出的白色弹痕。飞
      雪扑打着玻璃发出沙沙声,时而又叮咚作响。
          “瞧,这场雪?!”玛丽娜不时喝一口厚玻璃杯里的热红酒,悠闲地说。
          “我看,更像风沙!我们的时间太少,而我要对您说的事却很多。”彼得·彼
      得洛维奇迫不及待地端起他那杯热气腾腾的琥珀色饮料放到嘴边。
          “也许,用不着多说?”
          “这是我的原则。”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既然我们即将为同一件事工作,
      那就应当让您经常保持最大的机动灵活性。不掌握各种情报资料,您就失去了机会。”
          “好吧,”玛丽娜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监视着广场,那辆小货车仍然停在原处,
      司机坐在车厢里,“我听您的!”
          “国际刑警组织研究电脑犯罪已经好几年了。我们发现互联网上有个奇怪的程
      序设计。”
          “病毒?”
          “不像病毒。至少这种新程序在上网运行后并不影响其他程序。实际上我们是
      来莫斯科以后才发现了所谓的‘银百合’程序。我们在这个程序运转之前,就发现
      了它。为了跟踪侦查,还买了那种胸饰,在预定上网运作之前一小时开通了相应的
      程序,这样就能找出它的源头。显然,您已故的上级也是这么做的,结果丢了性命。”
          玛丽娜点了点头,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开始了下一个程序,它在掌握了大量情报的基础上,利用电脑模拟声音
      的技术,挑起黑帮之间的斗争,而那些家伙也就百依百顺地互相残杀。”
          “这倒不坏。”玛丽娜说。
          “不,正相反,很不好。我们的机构早就研究出了一种类似的程序,为此还配
      备和调整了专门的设备。但是,我们想做的东西价值几百万美元,需要一批优秀专
      家坚持工作两年以上,成功后可以为我们服务几十年。而现在,一个莫斯科的大学
      
      
      生搞出来的程序,实际上已经把我们的设计一笔勾销啦。”
      
          “‘黄屋顶’?”
          “对。”彼得·彼得洛维奇转过头去,也向广场那边看了一眼,“我认为,这
      个小货车司机是冲您来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猜想,匪徒也和国际刑警组织
      一样,感兴趣的是您上级的遗产。”
          “根本没有什么遗产。”玛丽娜否认说,“再说,您怎么知道他们跟踪的是我?”
          “这很简单。您刚刚去过医院,医院里除了您爱上的那个强盗外,还有一个绰
      号叫哈里弗的人。这人因被指控组织一系列的故意杀人案而被拘留。他怕得要命,
      要求保护。他非常想知道区霍采夫所掌握的情报。我估计,他们就是企图绑架您,
      然后对您用刑,迫使您讲出您所知道的一切情况。”
          “绑架我?”玛丽娜撤了撇嘴,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您以为这就那么容易?”
          “嗯,我看这对他们来说不太复杂。您的上司对您也不太珍惜。”
          玛丽娜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请容许我继续说下去,”彼得·彼得洛维奇滔滔不绝地陈述着,“找到了程
      序的源头和设计者,本来我们可以直接摆脱他。”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
          “因为目前的任务要繁重得多。当前俄国的匪患,就像瘟疫一样,扩散到了全
      世界,已经形成这样一种规模,以致任何一种局部治疗都改变不了继续恶化的形势。
      简而言之,过去我们只知道有两股势力:一股是传统的俄国土匪,另一股是在国家
      改组中崛起的、毫无道德概念的‘新俄国人’。但是现在出现了第三种人。按照我
      们的观点,这第三种势力更加危险。”
          “请教何所谓第三种人,第三种势力?”
          “从历史的角度说,做强盗的人终究会发财致富。到了第三代、第四代,他们
      就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公民,自己开始制定法律。美国的民主制度、民主社会就是这
      么发展起来的。”彼得·彼得洛维奇谈得眉飞色舞,“但是这里却是一帮年轻的学
      者,强有力的大学生组织,基本上都是以高科技的成果为支柱的。老实对您说,他
      们全是绝顶聪明的天才。他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我们需要弄清他们的全部情况。”
          “您建议我参与其事?”
          “一点不错,正式建议。如果您乐意,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可以为我
      们工作。”
          “关于这个大学生的情况,您是否可以谈详细一点?”玛丽娜稍加思索后问。
          “当然可以。我和他是9月初在火车上认识的。对了,当时您那可爱的强盗也在
      场。国际刑警组织的特别科发现有个很大的车间在生产麻醉剂,就派我去查一查这
      件事。它距离莫斯科总共五小时的路程,多少与我原来的行动计划相符合。我一上
      火车就碰上了这位大学生,假如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土匪袭击事件,我倒想和他搭
      伴一起前往目的地哪。”
          “那么,西瓜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文章吗?”玛丽娜想起了那个扣人心弦的细
      节,随口问道。
          “没什么文章。”彼得·彼得洛维奇回答,“西瓜是最最普通的,很甜。是一
      个比利时大使馆的同事临上车时给我买的。不过,结果却出人意料地可笑。不知为
      什么,那个大学生竟然认为我的西瓜里有麻醉剂。这也是事出有因,那个傻瓜的脑
      子都用在破译国际刑警组织的卡片上了,更何况看到了我伪造的文件。根据假履历,
      我应当是化学制剂的大供货商。要是没有那场袭击,本来一切在火车上都可以解释
      清楚的。后来,急救车把我拉走时,我就故意把第二个西瓜留在了列车上,估计大
      学生一定会来找它。”
          “可是后来,半夜里,您又爬到空车厢里去守株待兔了?”玛丽娜再也忍不住
      了,笑着问他。
          “是的,我总是不走运。”彼得·彼得洛维奇也笑着回答,“又碰到那帮没完
      没了的土匪。”
          “等一等,”玛丽娜疑惑地问,“好像您在空车厢里已经被打死了!?”
          “您真是个天真的女士,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您对所爱的人还有很多
      地方不了解哪。科沙射击一般都不致人于死命。而我,不穿防弹背心是不外出的。”
          “那您现在也穿着防弹背心喽?”玛丽娜笑着瞟了对方凸出的大肚子一眼。
          “哟,干吗提得这么直截了当?!这可是个涉及隐私、不大方便的问题。”
          “好吧,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呢?”玛丽娜一边问,一边透过沸沸扬扬的飞雪再
      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广场。
          “哦,第一,搞到区霍采夫所有的情报;第二,我想,您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光谱’公司的案子。那边正在准备大批量地……”
          “等一等,”玛丽娜拦住他说,“看来,我们要有麻烦了。”
          一辆蓝色的“伏尔加”停到小货车旁边,从车上下来四个人。小货车司机也下
      了车,并且明目张胆地用手指着这边的咖啡馆。正在这时,又有一辆汽车停了过来。
      
      
          “有点危险。”彼得·彼得洛维奇转过头去,打量了一下越来越近的匪徒们,
      
      仍然用他那快活的语调说,“也许,我们可以找找警察?”
          “您知道莫斯科的警察怎么工作吗?”玛丽娜问他,同时抽出手枪,检查了一
      下,又问,“您有手枪吗?”
      
          “老天在上,我从来不带那玩意儿。”
          “没关系,”她迅速站起身来,把钱扔到桌上说,“我们走吧,也许,真的不
      用枪也可以对付过去!”
      
                                         7
          “他不但知道我的案子,而且还了解我的感情!”玛丽娜想着,啪地一声打开
      了车门。
          彼得·彼得洛维奇坐到她的身边。玛丽娜转了一下点火装置的钥匙,但是马达
      没有发动起来。挡风玻璃上叮叮咚咚地响着小冰雹的敲打声。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那
      四个人正在横过广场。他们长长的皮外衣下面,自动枪的轮廓显而易见。小货车启
      动后,缓缓地沿着人行道滑行。
          “发动不起来!”玛丽娜说。
          “也许,还是得去找警察?”
          “不,不用!”
          匪徒们的皮外套已经在距离2—3米远的地方出现了,发动机突然吼叫起来,白
      色的“拉达”一下子冲离了原地。
          “您想把他们甩掉吗?”彼得·彼得洛维奇问,“不过从您的发动机看,也许
      能成。”
          小货车已经绕到广场这半边,玛丽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它的侧面,但她并未将
      它放在心上,主要危险来自蓝色“伏尔加”。汽车转了个弯,“伏尔加”打开的前
      灯在飞雪中闪光,妨碍了对“伏尔加”里坐着的几个人的辨认。玛丽娜计算了一下
      人数,小货车里有个瘸子,广场上有四个刚下车的人,如果“伏尔加”里只剩下司
      机的话,那么总共有六个人。
          加大马力、飞驰而去的企图无法实现,“伏尔加”挡住了通道;迅速后转也不
      行,小货车从后面跟了上来。玛丽娜缓缓移动着车,从侧面的玻璃看出去,黑色的
      皮外套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几乎伸手可及。其中一个人的外衣敞开了,枪管在
      闪光,令人不寒而栗。
          “难道真要开枪吗?”这种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加大了油门。
          “我认为不会!”彼得·彼得洛维奇对没有大声提出的问题作了回答,“他们
      需要您活着,假如他们把您打死了,他们自己也过不了关。不过,他们可能打伤您。”
          近距离向“拉达”车轮的一梭子扫射,决定了事情的发展。玛丽娜以最大速度
      对准“伏尔加”微微发光的前灯直冲过去。
          “好!”彼得·彼得洛维奇赞赏地叫了一声。
          玛丽娜咬紧牙关,但是冲撞没有发生。“伏尔加”一转弯上了人行道,随之传
      来一阵叫喊声。嘈杂声中远远地响起了警察的哨声。漏了气的车自然不好驾驶,
      “拉达”一下子钻进了一条很窄的街道,现在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再也没有
      什么可指望的了。
          “您来开车!我试着打几枪。”当医院大楼的玻璃窗在左边闪烁时,玛丽娜要
      求说。
          “您认为这是最好的出路吗?”
          “不知道!”
          后视镜里看得见跟上来的“伏尔加”。匪徒们显然早已知道对方的轮胎被打穿
      了,并不加紧进攻,急于求成。
          “让我们另想一个办法吧。”彼得·彼得洛维奇建议说,奇怪的是,他脸上仍
      然带着微笑,“现在他们并不忙于进攻,可见他们看出来,我们并不打算求援。同
      时,他们知道您手里有枪,而他们也愿意活着,不会随便冒险。他们想选择一个比
      较僻静的地方动手。我知道,这儿第一个转弯是向左,然后在楼群中间向右转。那
      边有个石头门洞和可以通行的院子。所以我们完全有机会隐蔽起来,悄悄走掉。”
          在第一个转弯时,由于车轮打偏,侧滑,车身重重地在墙上蹭了一下。但这时
      玛丽娜已经掌握了驾驶窍门,刹那间后视镜里的“伏尔加”失去了踪影。又是一个
      转弯,接着是新的碰壁。面前出现了一道拱门。
          “就在这儿?”玛丽娜透过牙缝问。
          下一秒钟,汽车的保险杠响亮地撞在垃圾筒上。他们开进去的院子确实是可以
      通行的,但现在路被一道宽宽的沟隔断了。沟旁放着赤褐色的粗铁管。周围有许多
      工人汗流满面地忙活着。
          “向后退!”有个工人吼了起来,醉醺醺地挥舞着双手,“向后退!这儿没有
      通道了!通道给封上啦。”
          “现在怎么办?”玛丽娜转过脸问。
          “步行试试吧!”彼得·彼得洛维奇说,“您快走,我在这儿拖住他们一小会
      儿。”
          玛丽娜把手枪递给他。
          “绝对不要。您快走吧!”
          这院子里有四扇通向房舍的门。玛丽娜选择了一个显然无人居住的入口,推开
      那扇业已歪斜的门,跑了进去。她随即听见身后响起了马达的轰鸣和叫喊声。一颗
      子弹呼哨着打到铁管上又蹦到一边去了。
          “哟,开枪啦!”一个工人清晰地说,“傻瓜,这样会打死人的!”
          玛丽娜顺着快散架的楼梯向上爬去,企图根据声音判断一下是否有人来追她,
      但枪声已经没有了,院子里乱糟糟的,夹杂着不堪入耳的骂娘声。
      
      
      
          她从二层的窗子向外望去,看见了碎玻璃车窗后面的彼得·彼得洛维奇,他把
      双手放在车顶上,这位国际刑警的代表看来终于停止了微笑。玛丽娜抽出了手枪。
          “你干吗跟人家过不去呀?”下面传来一个醉酒工人的声音,“把他放了!”
          一个金属的东西在空中一闪,接着是一声枪响,那穿棉坎肩的工人软软地直接
      扑倒在锈铁管上。
          “全部站起来!”瘸子从小货车里跳出来,举着自动枪,开始发号施令,“把
      手放在后脑勺上!”
          “她在哪儿?”一个在彼得·彼得洛维奇身上摸索的匪徒问。
          “那边。”一个工人腰了一眼同伴染上血的棉坎肩,用眼睛向那扇门指了指。
          玛丽娜举枪瞄准。她只开了两枪,由于不想杀人,所以只往腿上打。瘸子一下
      子坐到地上,第二个匪徒也应声摔倒。另一个工人乘机去够那血迹斑斑、倒在泥泞
      中的受伤者。但这时又有一辆汽车开到了拱门下。
          “他们为什么大白天地开着前灯!”玛丽娜忿忿地想,为了打掉对方猖狂的气
      焰,她向“伏尔加”的左前灯打了一枪,“灭掉吧!”
          一枪命中。报复性的自动枪连射,顿时把窗上的玻璃打得粉碎。碎玻璃片划破
      了玛丽娜的左颊,她已无法继续观察,但是根据下面疯狂的喊叫声以及断断续续的
      呻吟声,可以推想到,匪徒们正在策划一次真正的报复,必须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出所料,这扇门里的住户早已搬迁一空,大概这幢房子正在准备大修。她拉
      开二层平台上最近的一扇门,顺着腐朽的木板,穿过一套空单元房,打掉一个尚未
      完全脱落的旧窗框,站到窗台上,从房屋的另一侧跳了下去。她快步走到这条街的
      尽头,坐上了刚刚开来的公共汽车。
          “必须给将军打个电话。”她在空位子上坐下后,十分疲倦地琢磨着,“国际
      刑警出了不愉快的事……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愿他们没把他打死……至于剩下的
      事嘛——不过是技术问题!”
       
                              第四章  所罗门最后的礼物
                                         1
          谢尔盖·马科林——“银百合”珠宝公司的总经理兼经销店经理,早在9月份就
      在莫斯科的几家拍卖会上收购了20多台各式各样富有收藏价值的落地钟。直到现在,
      11月中旬,他才把这些宝贝拿出来,上了弦,予以展示,以充实自己的货物品种。
          当阿列克谢推门而入时,店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加上此起彼伏的大钟滴答声,
      弄得他晕头转向。为治疗极度紧张后的病态反应,他进行饥饿疗法已有17天,身上
      的每根神经都变得十分敏锐,头脑清醒,四肢酸懒无力。这些天来,他一直蜗居在
      宿舍房间里,力求做到足不出户,但是谢尔盖的电话迫使他改变了生活规律。
          在防弹玻璃罩着的丝绒衬垫上,各式各样的珠宝制品闪光夺目。有胸饰、宝石
      坠子、手镯等等。钟表的音乐声中夹杂着顾客们的窃窃私语。这儿摆的全是假货,
      只有防护玻璃除外。所有真正值钱的饰物谢尔盖都珍藏在深深的地下室里,这是任
      何人想都想不到的举措。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姑娘,阿列克谢认出她是法律系一年级的女学生。
          “谢廖什卡在哪儿?”他问。
          “谢尔盖·阿历克萨得罗维奇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又雇了几个售货员?”阿列克谢突然冒起火来。
          “假如您要找他,我给您联系一下吧。”姑娘对着话筒讲道:“谢尔盖,有人
      找您。”她放下话筒,看了阿列克谢一眼,说:“请进!”
          阿列克谢上次到店里来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眼下的变化真使他大吃一惊。大
      铁门、电子密码锁、身着迷彩服的保安人员。当时,这儿的员工只有两个人,防护
      措施更为简陋,只不过在柜台下面放了支枪,入口处安装了电子监视器。而今,电
      子扫瞄器的镜头支楞在每个角落里。
          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经理一看见脚步不稳、摇摇晃晃的阿列克谢就跳起身来,
      把他扶到安乐椅前坐好。
          “你怎么了?病啦?”
          “我正在治疗。
          “是这样!治疗多少天啦?”
          “17天!你找我干什么?怎么这么急?”
          “你喜欢那些钟吗?”
          “什么?”
          “店堂里的钟。
          “哦,落地钟呀?不,不喜欢。喂,听着,你打乱了我的工作。快说,找我干
      什么,我这就走。
          “工作很多吗?”
          “麻烦事很多,”阿列克谢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自己,“有人钻进
      了我的电脑系统,不时地窥探我的程序,到底是什么人?弄不清楚。”他转动了一
      下脖子,用那有点迷糊的视线打量着这位同班同学保养得很好的脸,“说吧,找我
      干什么?”
          “好吧,”谢尔盖坐着转过身去,打开保险柜说,“我们有几件新的专利,需
      要登记注册。其中有两件是你的。”他把一个厚厚的公文夹放到桌子上,“已经放
      
      了一个月啦,始终没有办成。”
          “为什么?”
      
          “哦,这个你是知道的,我们所有获得专利的项目都是编制方面的,否则就无
      利可图。过去办起来很简单,现在海关通不过。”
          “怎么,那些证明文件海关会通不过?”阿列克谢真是闻所未闻,打心眼里感
      到诧异。
          “证明文件,见他的鬼,可以慢慢办,到时候再说。问题是那些仪器、材料,
      海关放不过。你的光盘自然没问题,而且你通过联网自己就可以发出去。但是,那
      些化学家们需要的是物质供应。此外,这次我们还有一项很棒的发明,简直相当于
      永动机,是个小孩琢磨出来的,还搜集了惯性的有效模型。可就是过不了关。法律
      学家、专利学家在那边公款吃喝已经有一个月啦,可是所有这些财富,”他拍了拍
      公文夹,“还在这儿搁着哪!”
          “就是说,我的执照也受到了阻碍?”阿列克谢问。
          “是的。”
          “既然如此,你干吗还把我,说得好听些,请到这儿来?”
          “嗯,你发什么脾气?”谢尔盖一边把公文夹放口保险柜,转动密码锁,一边
      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考虑到,这事与你也有关,说不定你能想出什么办
      法,避开海关,把这些东西转运到纽约去?要不然,损失就太重了。”
          “我们在干什么呀?”阿列克谢闭上眼睛,默默沉思,“难道我们变成这个样
      子,都是因为钱?不久之前还是正人君子,而今却颜面不顾。但是,不帮忙又怎么
      办?我自己不是也没有护照吗?必须帮这个忙,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很不情愿,但
      不得不帮。”
          “‘我们’指的是谁呀?”他问话时连眼睛都没睁。
          “就是我们全体!”谢尔盖的声音里显然带着些恼怒,“谁也拿不到一分钱,
      不仅仅是你的日子不好过,还有作家联合体的小伙子们呢?假如他们的剧本得不到
      承认,那简直连吃饭都成问题啦。这你是知道的!”
          “剧本是另一回事,不能相提并论。”
          “对,可是,正规的专利学家我们只有一个,每次申请他都从头开始,这样,
      每次都得单独付给他差旅费。”谢尔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桌上的文具,接
      着又提起话头:
          “怎么样,你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还是有的。”阿列克谢站起身来说,“我以后再给你打电话。”
          他脚步蹒跚地来到街上,心情十分沮丧,怎么才能把那些资料和要陈列的设备
      转运出去而不经过海关呢?阿列克谢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耳朵里老有落地钟的
      滴答声在回响。他有点恶心,想吐,腿一软,脚一滑,差点摔倒在车轮下面。
          “我自己把一切都带走!”他想了又想,“把一切带到纽约。把自己的一份儿
      拿走,再也不回来了。发展中的资本主义我已经过够了,应该在发达的资本主义世
      界里生活些日子。”
                                         8
          他打开了自己那个小单元的门,进入室内,悄无声息地在地毯上走着。电脑是
      关着的,窗帘拉了下来,他真想马上躺下,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呼睡上一觉。阿列
      克谢与谢尔盖谈话之后,恨不得来个一醉方休,但是在饥饿治疗期间,这是不允许
      的。现在惟一能代替喝酒的方法就是做梦。他向床前迈了一步,但是两腿支撑不住,
      眼看要摔倒,这时丽达抓住了他,把他安置到沙发上坐好,自己坐到旁边,给他脱
      下皮鞋,用她那暖和的手掌快速地控揉他那麻木的双腿,接着问他:
          “又出什么事啦?”
          丽达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些,她再也不用把那由于一时冲动而剪下的辫子系在头
      上了。这根辫子曾用作勒死匪徒的索套,后来又作为物证上过法庭。现在则用一个
      专门的黑框框住,挂在墙上。阿列克谢伸过手来,用手指梳理着丽达如丝般光滑的
      头发,那头发也像她的手一样暖和。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说,“小姑娘,我们一起上美国去吧,嗯?上那边
      定居。好吗?”
          “你怎么啦?”丽达挪开一点身子问,“亏你想得出来!”她站起身来,由上
      而下地注视着阿列克谢,又说:“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妻子哪,你怎么替我想的?”
      突然,她的口气缓和下来,“除了你,谁会在秋末这个季节进行饥饿疗法呢?!”
          他们已经在一起同居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个相当厉害的女人,阿列克谢的依恋
      之情越来越强烈,可以说是逐日上升。因而在考虑未来前途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
      地把她也包括在内。现在,丽达把他搀扶到床上,帮他脱掉衣服。他躺下后,两眼
      瞪着天花板。睡意已经消失,想的只是目前的处境,应当好好整理一下思绪。近日
      来他的脑子工作起来特别清醒,条理分明。
          “有人在检查我的程序,他解开了我个人的密码,监视着我的活动。”他思索
      着,小心地抚摸着坐在床边的丽达的手,“最好是真地一走了之。这儿的一切仍然
      
      保持原样,佯装成我还在这儿工作,实际上却已销声匿迹、人去楼空。到美国后改
      名换姓,一切从头开始……否则,万一有人弄清了‘黄屋顶’的真相,那我就成了
      众矢之的,他们连她都不会放过。”
      
          “我需要到美国出一趟差。”他说,“只不过是出差。小伙子们无法用通常的
      方式把获得专利的资料和设备转运出去。边防哨所以及海关查得很紧。他们才来找
      我……”
          “你要以信使的身份出去工作?”
          “对,极其精明的信使。”
          “那你准备怎么把这一切转运出去呢?”
          “我想找一个人,让他租一架飞机专门运那批私货,我只作为打工的人,不用
      买票,就像上次在火车上那样。”阿列克谢笑了起来,“你还记得我无票乘车吧?!”
          “怎么,你提起这件事,就像提起一百年前的笑话,事实上,阿廖什卡,这事
      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当然喽……好像一百年前的事……”他借助她的手从床上站到地下,“当然,
      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我会把资料和设备都运走的。其实,”他艰难地、摇摇晃晃
      地穿过房间,坐到圈椅上,打开电脑,接着说,“你明白吗,有人摸清了我的程序,
      按照他的意图擅自加以改动、校正,而我却无法将它清除掉。”
          “还有谁比你更聪明?”丽达一面问着,一面从他的肩上注视着屏幕。
          “要么更聪明,要么……”屏幕亮了起来,圆柱体的数字飞快地运动着。阿列
      克谢按了转换开关,画面变成了英语的菜单。
          “要么什么?”
          “要么是个强大的组织,有几十个程序专家,有最新的机器设备……”他选择
      了适合的栏目,又开始转换,“我有时在想……”
          “你想那个彼得·彼得洛维奇?”丽达微微一笑。
          “小姑娘,你对我的思路真是摸得一清二楚!”屏幕上的画面迅速转换,这一
      次丽达已无法根据形象进行逻辑推理,“也许,不是他,但是假如能把他的情况查
      清就好了。现在惟一的情报来自国际刑警组织,据说他是个大毒品供货商,整个欧
      洲都在搜寻他。可是后来这些资料又都消失了。我需要弄一张他的照片,好拿给谢
      尔盖,让他辨认一下这个人。”
          “你上哪儿弄他的照片呢?”
          “哦,等一等,”阿列克谢回过身来,抓住面达的手说,“你曾经凭记忆画过
      一幅他的像,还记得吧,你能重新画一张吗?”
          “当然能!”
          “要画得像警察局缉捕犯人时,根据证人口述特征所画的像。行吗?”
          “行。”
          “要像竞选市长时,把一个候选人画在上面的招贴画,行吗?”
          “怎么不行?你是不是想做一张有他相貌的招贴画?”
          “就是要做这么一张招贴画,而且复印好多份,贴遍莫斯科城,大肆宣扬。他
      总会有所反应……当他企图通过联网得到有关招贴画的作者情况时,我就可以抓住
      他啦!”
          音响信号把阿列克谢叫回到电脑屏幕前。
          “瞧,好极了!”他说着把画面定住,“‘光谱’公司租赁了一架‘波音’飞
      机。飞行目的:为残疾儿童搞一次娱乐性旅游。航班667,莫斯科——纽约。起飞时
      间,12月1日10点整。起飞机场,所罗门2号。看来,我也得乘这架飞机走。这是一
      次慈善活动,海关人员害怕闹出什么丑闻来。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
      认真。”
                                         8
          对于玛丽娜来说,要回忆起黑色小货车和蓝色“伏尔加”的车牌号码并非难事。
      但是在袭击的匪徒中,她却只记得那个瘸子。事件发生后一小时,她已坐在自己的
      办公室里,在电脑的帮助下很快就画出了瘸子的肖像。本来她已准备将这些材料转
      到刑事侦查局去,但又放了下来。
          “毫无疑问,我可以指控匪徒的袭击,但我有权暴露自己与国际刑警的关系吗?
      既然他们对自己的工作严格保密。我可别做出弊多利少、得不偿失的事来。再说,
      那个院子里的工人肯定已经向民警局作了报告,何况至少有一个匪徒受了伤,甚至
      已被击毙。如果彼得·彼得洛维奇能够顺利逃脱,那么他自己会给我打电话;如果
      他被匪徒带走,那就只能由我自己去调查了。总之,有一点是明确的,袭击我的目
      的就是为了获得区霍采夫留下的情报,我是他的直接继承人,偏偏情报并不在我手
      里。”
          玛丽娜打开保险柜,取出区霍采夫专用的袖珍电脑。她真想全力以赴掌握这部
      机器里储存的秘密,可惜它们被密码紧紧锁住,没有专家的帮助,休想打开。她只
      好将电脑塞到自己的提包里,锁好办公室,下到底层的情报处。
          一旦置身于嘈杂的人声、键盘的滴答声以及脚步声中,她那自怨自文、烦躁不
      安的情绪就会顿时平静下来。指挥部地下室的这片地方更像是一家大报纸的编辑部,
      而不是特工机关的情报中心。来来往往的人围着它团团转。有嘘寒问暖打招呼的,
      有提问题的,还有请喝咖啡的。
          玛丽娜在办公桌之间穿行了一阵,终于站住了脚。
      
          “季娜?”
          “你好!是不是又要对朱可夫来点小动作?”
          “嘿,你算了吧……你这儿有没有能干的程序编制员,善于解开专用电脑的密
      码?”
      
      
          “我自己就是软件专家!你说的电脑是怎么一回事?”
          “你看看这个。”玛丽娜从提包里取出袖珍电脑放到桌上。它与大电子计算机
      
      并排放在一起,简直像是个儿童玩具。她稍稍压低嗓门说:“这是区霍采夫的,我
      本来可以正式请求帮助,但我不知道这里面针对我讲了些什么,”她用长长的指甲
      敲了敲小电脑的黑塑料壳,“怎么样,能帮忙吗?”
          “行,我来干。你要得急吗?”
          “你明天做,好吗?”
          “好吧,我拿回家做。”季娜叹了口气说,“一切都会严格保密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玛丽娜发现自动应答器上有一张新便条,她按了开关,
      扬声器里立刻响起了值班军官的声音:
          “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我怎么也和您联系不上,乌拉尔斯基将军在找
      您。”
          与电话交换机以及秘书交涉足足花去了15分钟,看来,要和上司联系也并不那
      么简单,即使是根据他的指示办事也不例外。终于有个女人的声音说:“我接上了。”
      笛声之后,响起了一个软软的、似乎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声音。
          “我在听您说。”
          “谢尔盖·瓦列里耶维奇?”
          “哦,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我找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说话时,
      对方绝对插不上嘴,“大概,您已经知道,不必对刑事调查局提到您的同行吧?”
          “我画了一张肖像,放在我的办公桌里了!”玛丽娜回答说。
          “正确,但还不完全。不向调查局提起他,不等于可以不去找他。您把肖像和
      所有其他必需的材料交到第七处,那边不会向您提什么多余的问题。”
          “也许,还是让我自己来干这事的好?”
          “不,玛丽娜·弗拉基斯拉沃芙娜,”将军的声音严厉起来,“您不是正在做
      您那个强盗的工作吗?据我所知,自从您离开‘光谱’之后,就再也没能派进一个
      人去。”
          “暂时没有。”
          “现在正好,您那个迷人的强盗已经同意与我们合作了吧?”
          “对!”玛丽娜不得不撒谎,“他将为我们工作,这是毫无疑问的。”
          “很好,一旦有了具体情报,立刻与我联系!”
          “难道他在监视我吗?……”玛丽娜放下话筒,禁不住陷入了沉思,“搞窃听,
      这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将军能从哪儿弄到这么详细的情况呢?哦,我明白了,其
      实这都是根据窃听的材料,通过逻辑分析得出的结果……”
                                         4
          次日上午9点,玛丽娜作为科室首脑,主持着工作例会。会上提出了“光谱”公
      司的问题以及直接招募匪徒进行卧底的事宜。
          “这件事由我自己来做。”她合上公文夹,向下属的四位侦查员示意会议到此
      结束,同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