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善心的贼
“怎么这么热闹?”随着一个愉快的发问,年轻的高登·罗威从走廊徐徐走进萨森室。
他朝佩辛斯笑笑,立刻走到她身边,好像铁片被磁铁吸引。
“啊,罗威。”馆长很快说,“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发生了最离奇的事情!”
“我们好像魔术表演,不断吸引稀奇古怪的事。”罗威说着话,不忘对佩辛斯眨眨眼。
“雷恩先生,真高兴见到你。天啊,这真是盛大的聚会!乔特博士,我看到你已经开始为
赛得拉博士介绍我们家务事的小困难了。你好,巡官。博士,有什么麻烦呢?”
乔特博士一言不发地摇摇手上的蓝皮书。
罗威的笑容立刻消失:“不是……”他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都很严肃。然后他从馆
长手中拿过书,慢慢地翻开来,脸上泛起惊讶万分的表情。他又一次环顾四周,脸上一片
迷惑。
“这不是……这是1606年的贾格啊!”他的声音很大。“我以为没有半本留下……”
“显然是有。”老绅士淡淡地说,“高登,消息若传出去,街上会有人尖叫。”
“我知道。”罗威张口结舌地说,“可是,老天爷,这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你从伦敦
带来的吧?赛得拉博士。”
“不是。”英国人慢吞吞地说。
“你一定不会相信。”乔特博士无奈地耸耸肩。“我们星期一真的有小偷。罗威,有
人把这书留在贾格的柜子里,拿走1599年的那一本。”
“哦——”年轻人说,“我……”他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天啊,这太精
彩了。”他喘着气,擦擦眼睛,“等丽迪雅听到这个消息吧!还有克拉伯……喔,这真是
太过分了!”他拼命控制自己。“对不起,我觉得这实在太好笑了……善本书被偷,然后
又得了一本更珍贵的,真是萨森太太的福气。疯了,简直是疯了!”
“我想——”馆长紧张地摸摸胡子,“你最好请萨森太太立刻过来。罗威,毕竟……”
“当然了。”年轻人温柔地抚摸1606年的贾格,然后把书还给乔特博士,轻捏佩辛斯的手
臂,洋洋得意地离开了房间。
“真是浮躁的年轻人。”赛得拉博士批评说,“恐怕我无法和他一样轻福我们不能接
受这,这样光凭表面就接受这东西的价值,乔特博士。这得要再更仔细检查,也许要确定
它的真实性很困难。”
乔特博士的眼睛闪着猎人的眼光:“没错,没错。”他搓搓手,好像很满意被偷的书
仍然在窃贼手里,只希望小偷不要还书,别来要求把留在柜子里独一无二的这本要回去。
“我建议我们立刻着手。赛得拉,我们得谨慎进行,可不要泄漏任何口风出去!我们
可以找大都会博物馆的卡斯帕利,要他绝对保密。”
赛得拉脸色出奇地苍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劫的柜子,好像被催眠似的。
他咕噜地说:“或者佛杰的康尼希教授。”
佩辛斯叹息说:“我们好像都认定1599年的贾格是被蓝帽人偷走,可是没有证据呀!
为什么小偷不是巴士上的第二个陌生人,或十七个老师中的一个呢?”
巡官双手一抛,哼了一声,显然整件事对他来说都太离谱了。
“我不这么认为,佩辛斯。”雷恩喃喃说,“巴士上共有十九个人,显然都进了博物
馆。十八人参观后回到巴士总站,第十八个就是你所称呼的第二个神秘的陌生人。换句话
说,我们的朋友蓝帽人就从博物馆里消失了。唐纳修也消失了。这个关连太大,不可能是
碰巧发生的。我想,极可能是那个蓝帽人偷走1599年的贾格,留下1606年的这一本在这里,
唐纳修因为跟踪他而消失了。”
“好,好。”馆长轻快地说,“我相信时间可以解释一切。现在,赛得拉博士,我要
失陪一下。我叫人立刻搜查整个博物馆。”
“为什么?”巡官痛苦地说。
“可能还有一丝机会,1599年的贾格没有被带出这栋建筑。”
“随便你说。”萨姆没好气地说。
“博士,好想法。”赛得拉热烈地说,“我,我还是留在这儿吧!但是萨森太太来
时……”显然赛得拉听说过萨森太太的人品,有些担心害怕。
“我一会儿就好。”乔特博士语气愉快,他把蓝皮书小心地放进柜子,快步离开房间。
英国人环绕着柜子,好像母鸟照顾它的鸟巢。“可惜。”他喃喃念着,“可惜,我真
想看看那本1599年版。”
雷恩盯着他看,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他用青筋暴露的白手遮着眼睛。
佩辛斯说:“赛得拉博士,你听起来非常失望啊!”
他惊醒过来:“呃?对不起……是,是啊,很失望。”
“为什么呢?你没见过1599版吗?我以为善本书在藏书家之间是平常的事。”
“应该如此,”英国人阴沉地笑笑,“可是这本书不是如此。这本属于山缪。萨森,
所以很难一睹为快。”
“我想罗威先生和乔特先生的确说过,萨森先生是……是很鬼祟。”
赛得拉博士变得兴奋起来,单片眼镜颤抖地掉了下来,挂在胸前的细绳上。“鬼祟!”
他大叫出声,“这个人是爱书成狂。他老年花了多半的时间在英国的拍卖会上,几乎买走
我们所有宝贵的东西……对不起!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众所周知的,天知道他从哪里捡来的。
这本1599年贾格的《热情的朝圣客》就是没人知晓的。一直到了不久之前,才知道这版本
只有两本传世。然后萨森不知从哪里挖出第三本,可是他从来不准学者瞄一眼。他把书藏
在图书馆里,好象秣草藏在谷仓。”
“听起来真悲哀。”巡官不以为然地说。
“喔,是嘛!”英国人慢吞吞地说,“我向你保证的确悲哀。我真心期待要看看……
维斯先生告诉我萨森捐书的项目……”“他提到1599年的贾格也包括在捐献里吗?”雷恩
喃喃说。
“是啊!”赛得拉叹了口气,又弯腰去看柜子。他重新戴上单片眼镜。“真美,真美。
我等不及……这是什么?”他薄薄的嘴唇因为兴奋而开张,他抓着柜子里第三本书,正在
研究书前书后的空白页。
“又怎么了?”雷恩站起来,快步走到柜子边。
赛得拉博士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我以为我错了。萨森买下之前几年,我在伦
敦研究过的这本《亨利四世》。上面的日期是1608年。这证明贾格故意把日子推前,他当
时为文具商人汤玛斯。帕维尔印刷的;其实可能是在1619年印的。可是我记得书皮是比较
深的猩红色,显然在萨森温柔的管理下,稍微褪了点色。”
“原来如此。”老绅士说,“你吓了我一跳,博士。那么《约翰。旧堡爵士》呢?”
未来的馆长慈爱地抚摩柜子里第一本书,严肃地说:“这相当好。我上次在索斯比
1913年的拍卖会上看见……当时的封面很漂亮,到现在颜色都美变,还是一样的金棕色!
其实,我不是责怪萨森恶意偷窃,请你们了解……”乔特博士很快回来。“恐怕我错了。”
他精神奕奕地说,“没找到失窃的贾格。当然,我们会继续搜查。”
丽迪雅。萨森太太冲进房间,仿佛一头愤怒的母象令人无法阻挡。她的体态庞大,濡
湿的绿眼睛发射野兽的怒光,叫这些学者、馆长和整个不快乐的赞助族群惊心动魄。她后
面跟着的高登。罗威满脸笑容,还有一个干瘪的老头儿穿着灰扑扑的燕尾服侧身挨着她。
这老头有种上古纸草的气质——皮肤宛如皮革,走路时骨头咯拉作响,还有兼具意大利乡
绅、西班牙海盗、古玩商人苍白形象的五官。这位老绅士正是萨森图书馆严厉的图书管理
员克拉伯。他无视其他人的存在,直冲贾格柜子前面,伸出五指抓住窃贼留下的奇怪礼物,
非常精明贪婪地打量着。
“乔特博士!”萨森太太以非常刺耳的女高音尖声叫道,“这个小偷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胡闹些什么?”
“呃——萨森太太。”馆长不安地低声说,“是这样子的,非常不幸的。可是运气又
非常叫人惊异……”“废话!罗威先生把另一本书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告诉你,我一点儿
都不感激。事实是我丈夫最最珍贵的赠品,竟然在你的鼻子底下被偷走。我要……”“在
我们讨论令人气馁的细节之前……”乔特博士急忙说,“让我介绍佩辛斯·萨姆小姐,汉
涅·赛得拉博士——他是我们将来的新馆长。哲瑞·雷恩先生……”“啊!”萨森太太把
湿绿的眼睛转到老绅士身上,“雷恩先生,你好,雷恩先生!还有你说这是新馆长?”她
一点儿也不好奇地看着英国人僵硬的样子,像大肥猪似地嗅了嗅鼻子。
“这是萨姆巡官……”
“警察局的?巡官,我要你立刻找到小偷!”
“当然啦!”巡官说,“你要我怎么办?从我背心口袋里把他拉出来吗?”
她气呼呼的,脸色变得像烂樱桃:“什么,我从来没有……”克拉伯叹息着把蓝皮书
放下,拍拍她的手臂,微笑着低声说:“你的血压,亲爱的萨森太太。”然后他伸直弯曲
的老身体,眼光锐利地环顾周围的人,“真奇怪,这个小偷真奇怪。”他的语气里有些挑
衅的气味,引得乔特博士骄傲地抬头挺胸。“我觉得——”克拉伯忽然住嘴,惹来一阵惊
讶。
他骨碌碌的小眼睛看得赛得拉博士的脸都燃烧起来,然后移到别处,再跳回来时好像
触电了似的,“这人是谁?”他尖声问,颤抖地用拇指指着英国人。
“失礼了。”赛得拉博士冷冷地说。
“赛得拉博士,我们的新馆长。”年轻的罗威插嘴,“得了,克拉伯,别粗鲁!博士,
这是克拉伯先生,萨森图书馆的管理员。”
“赛得拉?嘿!”克拉伯咕哝地说,“赛得拉,嘿?好,好。”他竖起瘦削的脑袋瓜
子,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看英国人。赛得拉博士也回看他,有些受辱又不明就里的感觉,
然后耸耸肩。
“萨森太太,可不可以听我解释?”他装出一副迷人的笑容,往前踏了一步。“这是
最……”他们走到一边去,赛得拉博士低声快语地说。萨森太太的表情,好像事前已经替
犯人定罪的法官,漠不关心又充满敌意。
哲瑞·雷恩静静地走回房间角落的椅子坐下。他闭上眼睛,伸展修长的腿。佩辛斯叹
息,回头看看高登·罗威,罗威把她拉到一旁,精力充沛地在她耳边叽叽咕咕。
克拉伯和乔特博士为1606年版贾格安静的书展开生冷但诚恳的讨论。萨姆巡官像迷失
的鬼魂在特别的炼狱里游走般无聊地呻吟。他偶尔听到藏书家的只言片语。
“空白页上印的字……”
“哈力威……菲利普斯说……”
“包括剽窃的十四行诗……”
“可是……是四开本还是八开本?”
“那包里安版本……”
“……确实显示贾格从海伍的《英伦颂》偷了两首非莎士比亚的诗,放在1612的……”
“形式完全依照……”“1608年之前,贾格只是个出版商。一直等他买下詹姆斯·罗勃在
巴比根的印刷所。”
“那样应该是1606……”
巡官又唉声叹气,把自己投入燃烧的无名火,在房间里打转。
乔特博士和怪异的克拉伯抬起头,暂时休兵。“各位女士、先生。”馆长提高嗓门,
摸摸胡子,“我和克拉伯先生一致同意,这本1606年的贾格是真的!”
“听听这话。”巡官忧郁地说。
“你确定?”赛得拉博士从萨森太太那儿转头问。
“我不管!”萨森太太尖叫,“我还是认为,用这种非比寻常的方式回报萨森先生的
慷慨……”“早就告诉过你们,她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年轻的罗威口音字字清楚。
“闭嘴!你这冲动的小白痴!”佩辛斯很凶地低声说,“蛇头女怪会听到你的话!”
年轻人笑笑:“让她听吧!她是头霸道的老鲸鱼。”
“我真的不认为那是赝本。”哲瑞·雷恩从角落里静静地发话。长着蒜头鼻的门房踱
入房间,穿梭到乔特博士身边。
“这是什么?柏棋。”馆长漠不关心地说,“我想那可以等……”“我无所谓。”柏
棋面无表情地说,掉头就要离开。
“等一下。”哲瑞·雷恩说。他已经站起来,用心地盯着相棋手里的包,他清晰的五
官泛起一片智慧的光芒:“乔特博士,如果我是你,我就察看一下那个包。既然这桩事情
已经那么疯狂,什么事情也都可能发生……”他们都不解地看着他的脸和门房的手。
“你认为……”乔特博士舔舔都是胡须的嘴唇,“很好,柏棋,东西交给我们。”
赛得拉博士和克拉伯两人像忠实的警卫,机警地站在馆长的两侧。
这是一个包装平整的包,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绑着一条便宜的红绳子。包装纸上粘
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乔特博士的姓名和博物馆的地址,字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小小的正
楷字体很清楚。
“柏棋,这是谁送来的?”乔特博士慢吞吞地问。
“一个年轻傲慢的信差。”柏棋脾气不太好。
“喔。”乔特博士开始拆绳子。
“我来,你这笨蛋!”巡官忽然怒吼,冲过来,匆匆抓过包,可是非常谨慎,“这里
发生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可能是炸弹!”
所有的人脸色发青,萨森太太尖叫失声,胸脯起伏宛如海涛汹涌。雷恩感伤地看着萨
姆。
巡官把他的大耳朵靠在牛皮纸上,注意倾听。然后他把包翻过来,听另一面。还不满
意,他轻轻地把包摇了一摇,真的很轻地遥“好,我想没关系了。”他咕哝着,把包裹塞
回馆长受惊的手里。
“最好由你打开它。”
乔特博士仍在发抖。
“博士,我相信一定没事了。”老绅士安慰地笑着说。
然后,馆长的手指还是老大不情愿地拆开红绳,慢慢地,非常慢地打开牛皮纸。萨森
太太溜到门边,罗威用力把佩辛斯拉到他的背后。
纸打开了。
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如果包裹里装了炸弹,如果炸弹忽然在他手里爆炸,乔特博士也不可能表现出更
难意料的惊讶之色。他的眼睛看见露出的东西,下巴往下一沉,手指胡乱碰触,寻找某件
事物。
“蔼—老天爷!”他哽咽地叫出来,“这是星期一被偷走的1599年的贾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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