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时节第二部 1
赫邱里·白罗小心翼翼地招好他刚叫乔治买回来的报纸。报上说得很简短,法
医认为死者头卢是被连续重击敲碎的。审讯延期两周。方的方希望知道最近从开普
顿来那个名叫恩纳可·亚登者的人,尽快与橡树郡警察局连络。
白罗把报纸整齐地放好,陷入沉思中。他对这件事很有兴趣,要不是林尼尔·
柯罗德太太最近来拜访过他,他也许不会留意前面那一小段文字。但是林尼尔·柯
罗德太太的来访,使他又清晰地回忆起有一次空袭时在俱乐部碰到的那件事。波特
少校的声音仿佛又在他身边响起:“也许千里之外又会出现一位恩纳可·亚登先生,
重新开始生活。”白罗迫不及待地想对这个在温斯礼村被谋杀的恩纳可·亚登有更
进一步的了解。
他想起自己和橡树郡警方的史班斯督察相识,也记起麦隆就住在温斯礼区附近,
而且麦隆还认识杰若米·柯罗德。
正当他打算挂电话给麦隆时,乔治进来告诉他,有位罗力·柯罗德先生想见他。
“哈!有意思!”白罗满意地说,“带他进来。”
乔治引进一位英俊却面带愁容的年轻人,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好,柯罗德先生,”白罗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罗力·柯罗德用怀疑的眼光看看白罗。他那花俏胡子、优雅服饰、白手套、尖
头软皮皮鞋,这些都使这个年轻人极为不妥。
白罗非常有自知,也多少觉得有点好玩。
罗力·柯罗德终于费力地开口道:“我恐怕要花点时间解释我的身份和处境,
你一定不认识我……”
白罗打断他的话。
“不,我知道你的大名,你知道,你婶婶上星期来看过我。”
“我婶婶?”罗力张大了嘴,惊讶万分地盯着白罗,显然觉得非常意外。白罗不
得不推翻了原先以为这两人的来访彼此有关的假设。起初他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当
中,这一家居然有。两个人来找他,实在太凑巧了,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是
凑巧,只是从同一个原因衍生出来的自然结果罢了。
他大声说:“林尼尔·柯罗德太太应该是你婶婶吧。”
罗力看起来似乎更意外了。
他用不敢相信的口吻说:“凯西婶婶?你……不会是说……杰若米·柯罗德太太
吧?”
白罗摇摇头。
“可是凯西婶婶怎么可能……”
白罗小心地喃喃道:“据我所知,她是受鬼魂指引来的。”
“喔,老天!”罗力似乎安心多了,也觉得很有趣。他似乎是安慰白罗一样地说:
“你知道,她对人没什么害处。”
“很难说。”
“你指的是什么?”
“有谁又真的是……对人毫无伤害呢?”
白罗盯着他,罗力叹口气。
“你来找我有事吧?”白罗轻轻提醒他。
罗力脸上又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说来话长,恐怕……”
白罗也有点担心,他一眼就看出来,罗力·柯罗德不是那种干脆爽快的人。罗
力准备开始说明一切时,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半闭着限睛。
“你知道,戈登·柯罗德是我伯伯……”
“我对戈登·柯罗德很了解。”白罗从旁协助道。
“好,那我就不用多解释了。他去世的前几个礼拜结了婚——对象是个叫安得
海的年轻寡妇。他死了之后,她一直住在温斯礼村——还有她哥哥一起。我们都以
为她前夫得热病死在非洲,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喔!”自罗坐直身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罗力说明思纳可·亚登到温斯札村去的事,“也许你看到报上……”
“嗯,我看到了。”白罗再次帮他长话短说。
于是罗力继续往下说,形容他对这个亚登的第一印象,他到史泰格去的事,碧
翠丝·李乎考特给他的信,最后是碧翠丝偶然听到的那段对话。
“当然,”罗力说,“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什么,也许她加了油、添了醋——甚
至完全听错了。”
“她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罗力点点头。
“我告诉她最好跟警方说。”
“我不太了解……对不起……你为什么来找我,柯罗德先生,你要我调查这件
——谋杀案吗?——我想应该是谋杀案。”
“老天,不是,”罗力说,“我不会做那种事,那是警察的事。他的确是被人
谋杀的,没错,不过我是想请你查出死者到底是谁?”
白罗眯起眼睛。
“照你看,他是谁呢?柯罗德先生。”
“这……我是说……恩纳可·亚登一定不是他的本名,只是从田纳森的诗里引
出来的名字,我查过了。那个人回家之后,发现太太已经嫁给别人了。”
“所以,”白罗平静地说,“你认为恩纳可·亚登就是罗勃·安得海本人?”
罗力缓缓地说:“嗯,可能是……我是说,无论从外表或者年纪上看来都很恰
当。当然,我再三跟碧翠丝讨论过这件事,她没办法肯定他们确实说了些什么。那
家伙只是说罗勃·安得海非常落魄,身体很差,需要用钱。也许,他说的就是他自
己,不是吗?他好像提到,万一罗勃·安得海在温斯礼村出现,对大卫·汉特将会很
不方便……口气就像安得海已经用化名到了温斯礼村一样。”
“他有什么身分证明?”
罗力摇摇头。
“没有,但是史泰格旅馆的人说他确实是用恩纳可·亚登的名字住进房客的。”
“有没有其他证件?”
“什么都没有。”
“什么?”白罗惊讶地坐直身子,说,“一点证件都没有?”
“没有,只有几只旧袜子、一件衬衫、一支牙刷等等——可是没有证件。”
“没有护照?没有信件?连配给卡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可真有意思,”白罗说,“不错、有意思。”
罗力继续往下说。
“大卫·汉特(罗莎琳的哥哥)在他抵达的当天晚上曾经去看过他。大卫·汉特
告诉警方,那家伙写信给他,说自己是罗勃·安得海的朋友,目前非常穷困,所以
他就应他妹妹的请求,到史秦格击看那家伙,给了他五镑。他就是这么说,而且一
口咬定汲错! 当然,警方对碧翠丝所听到的话会保守秘密。”
“大卫·汉特说他以前不认识那个人?”
“他是这么说。无论如何,我猜他从来没见过安得海。”
“那罗莎琳·柯罗德呢?”
“警方要她去看看认不认识死者,结果她说死者是陌生人。”
“喔,”白罗说,“那不就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是吗?”罗力率直地说:“我觉得没用。如果死者是罗勃·安得海,罗莎琳就
根本不能算是我伯伯的太太,也不能继承他一分钱。在这种情形下,你想她会认他
吗?”
“你不信任她?”
“他们俩我都不相信。”
“可是一定有很多人能证明死者到底是不是安得海吗?”
“好像不大容易,所以我才来麻烦你。他在英国没有亲人——而且他一向很孤
僻。我本来以为可以找他以前的佣人或者朋友——可是打完仗之后,什么都变了,
很多人都不知去向。我实在不知道从何着手——何况我也没时间,我是农人,人手
很缺乏。”
“为什么找我呢?”白罗问。
罗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白罗眼中闪出一丝光芒。
“又是鬼魂指引来的?”他喃喃道。
“老天!不是,不是,”罗力吓了一跳,“老实说,”他顿一顿,接着说:“我
听一个人提起过伤——说你对这种事很内行。我不知道你收多少费用——我想一定
很高,我们目前实在很穷,不过大家凑凑应该还是可以凑出来。我是说,如果你愿
意的话。”
赫邱里·白罗缓缓地说:“好,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忙。”
他又清晰地回忆起俱乐部的那一幕:那个烦人的家伙、摺报纸的声音、单调的
声音……
那个名字……他听过那个名字……一定很快就会回想起来。要不然,也可以问
问麦隆。不,他想起来了,波特,波特少校。
赫邱里·白罗站起来。
“你今天下午能再来一趟吗?柯罗德先生。”
“这——我不知道。好吧,我想可以来。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大概查不出结果吧?”
他惊讶而不敢相信地看着自罗。要是白罗能抗拒焰耀的心理,未免太过于伟大
了一一只是他没有。他一边在脑中回想往事,一边庄重地说:“我有我的办法;柯
罗德先生。”
这句话显然恰到好处,罗力露出万分尊敬的心情,说:
“是,是的……当然……说真的……我实在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有本事。”
白罗并没有明白告诉他。
罗力走后,白罗坐下来,写了张便条交给乔治,要他拿到“加冕惧乐部”听候
回音。
答复非常令人满意,波特少校向赫邱里·白罗问好,并且答应下午五点在坎普
顿山艾吉威街七十九号见自罗和他朋友。
四点半的时候,罗力·柯罗德再度出现了。
“运气好吗?白罗先生。”
“喔,好得很,我们现在去见罗勃·安得海上校的一个老朋友。”
“什么?”罗力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看白罗的眼光,就像小孩子看着魔术师从帽
子里变出自免一样地惊奇,“太不可思议了!你怎么有本事——才短短几个小时……”
白罗故意一挥手,尽量露出谦虚的态度。他不想说明这场魔术是怎么变的,人
人都有的虚荣心使他很高兴让罗力留下深刻的印象。
两人出门之后,雇了一辆计程车,直驶坎普顿山。
波特少校住在一栋破旧小房子的二楼,一个表情愉快、不甚整洁的女人带他们
上楼。这是个方形房间,四周有画架,上面摆了些不太好的体育刊物。地上有两张
地毯——质地很好,颜色也很可爱,但却已经非常陈旧了。白罗发现地板中间有块
新漆过的地方,但是旁边却又旧又破,他知道这儿原先一定有过更好的地毯——目
前非常值钱。他抬头看看挺直地站在火护边、穿着剪裁良好的旧西装的男人,知道
这一定就是从陆军退伍的波特少校,目前生活非常窘固。一年比一中重的税金和物
价,使这匹老战马几乎再也经不起打击。但是白罗猜想,有些事是他到死都要拼命
维持的——就像加入惧乐部之类的事。
波特少校带点抽搐地说:
“我恐伯不记得见过你了,白罗先生,你说是在俱乐部见过?两年以前?不过我
当然久仰你的大名。”
“这位是罗力·柯罗德先生。”白罗说。
波特少校点头为礼。
“你好,”他说,“真抱歉,没有雪利酒待客,老实说,我的酒商存货都被炸
光了。杜松子酒怎么样?我老觉得不大干净,或者来点啤酒?”
他们要了啤酒,波特少校拿出烟盒,“抽烟吗?”白罗接受了一支,少校用火柴
替他点着。
“我知道你不抽,”少校对罗力说,“不介意我抽烟斗吧?”
说着就呼噜呼噜地抽了起来。
“好了,”前奏曲演奏完之后,波特少校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白罗说:“你大概看到报上说温斯礼村死了一个人的消息吧?”
波特摇摇头。
“也许有,也许没有。”
“那个人姓亚登,恩纳可·亚登。”
波特仍旧摇摇头。
“别人发现他死在史秦格旅馆,后脑被敲碎了。”
波特皱皱眉头。
“我想想看……对了,我的确看过……好几天了吧。”
“对,我这儿有一张照片……是从报上剪下来的,恐怕不大清楚。我们想知道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波特少校。”
他把所找到的最清楚的死者照片递过去。
波特少校接到手中,皱眉看了一会儿。
“等一下,”少校拿出眼镜,在鼻梁上调整好位置,再度仔细看那张照片——
接着,他忽然叫了一声。
“上帝保佑我!”他说,“真他妈的!”
“你认识这个人?少校。”
“当然认识,是安得海——罗勃·安得海。”
“肯定吗?”罗力用胜利的口吻说。
“当然肯定。明明就是罗勃·安得海嘛!我对谁都敢发誓。”
涨潮时节第二部 2
电话铃响了,绫恩过去接。是罗力的声音。
“绫恩吗?”
“是罗力?”
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失望。他说:“你忙些什么?好多天没看到你了。”
“喔……还不都是家里的杂事。拿菜篮买鱼,排队等难吃的蛋糕什么的,住在
家里就是这样。”
“我想见你,有事告诉你。”
“什么事?”
他轻轻一笑。
“好消息。我们在若兰小林见。我在那边翻土。”
好消息?绫恩放下电话。罗力·柯罗德有什么好消息?金钱方面?是不是那头公中
卖了比他意料中高的价钱?
不,她想一定不只这样。她走到若兰小林时,罗力放下曳引机走向她。
“嗨,绫恩。”
“怎么了?罗力,你看起来好像……不大一样。”
他笑了起来。
“我想一定会,我们的运气来了,绫恩!”
“为什么?”
“记不记得老杰若米提过一个叫赫邱里·白罗的人?”
“赫邱里·白罗?”绫恩皱眉想了想,“对,我记得……”
“很久以前了,还在打仗的时候,有一次空袭,他们在那个阴森森的惧乐部里。”
“怎么样?”绫恩不耐烦地问。
“那家伙穿的衣服很奇怪,法国人……也可能是比利时人。怪怪的,不过的确
很有本事。”
绫恩皱皱眉:
“他不是……侦探吗?”
“对,你知道,有个家伙在史泰格被人杀死了。我没跟你提过,可是我一直觉
得他很可能就是罗莎琳·柯罗德的前夫。”
绫恩笑了起来。
“就只因为他自称是恩纳可·亚登?真是荒唐!”
“不,未必荒唐,我的女孩,老史班斯要罗莎琳去看死者,她坚决发誓说他不
是她丈夫。”
“那不就结了?”
“也许,”罗力说,“如果没有我的话。”
“如果没有你?你怎么了?”
“我去找那个赫邱里·白罗,告诉他我们还想找人参考一下意见,问他能不能
找到真正认识罗勃·安得海的人?哇!他可真了不起!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
一样捧!才几个小时,他就找到安得海最好的朋友——一个姓波特的老头,”罗力停
下来喘口气,接着又兴奋地格格笑起来,“别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绫恩,督察要
我保密,可是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你——死者就是罗勃·安得海。”
“什么?”绫恩猛然后退一步,茫然地看着罗力。
“是罗勃·安得海本人,波特一点都不怀疑。所以你知道,续思,”……罗力
激动得提高了声音,“我们赢了?我们终于赢了!我们打倒了那些该死的骗子!”
“什么该死的骗子?”
“汉特跟他妹妹啊。他们……请便吧,罗莎琳得不到戈登的钱,都是我们的了。
我们的!戈登娶罗莎琳之前所立的遗嘱仍然有效,他的遗产就由我们大家平分了,
我可以得到四分之一,你懂了吗?要是她嫁给戈登的时候,她前夫还活着,那她和
戈登的婚姻根本就无效。”
“你……肯定吗?”
他凝视她,初次露出些微徽困惑的表情。
“当然肯定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嘛!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一切都和戈登历希
望的完全一样。一切都和那对宝贝没有来搅和之前完全一样。”
一切都是老样子,绫恩想,只有你不能抹杀那件已经发生的事,你不能假装没
发生过那件事。她缓缓地说,“那他们怎么办呢?”
“嗯?”她发现罗力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也许回他们的老家
吧。我想……伤知道……”她看出他逐渐领悟了,“对,我想我们该为她出点力。
我是说,她的确是诚心诚意嫁给戈登,她一定真的以为她前夫死了。这不是她的错。
对,我们应该替她想点办法——给她足够的生活费,由我们大家平分。”
“你很喜欢她,对不对?”绫恩说。
“这……不错,”他考虑了一下,“从某一方面来说,我确实喜欢她。她是个
好孩子,看到母中就认得出来。”
“我却不认得。”绫恩说。
“喔,你会学会的。”罗力亲切地说。
“那……大卫呢?”
罗力不高兴地皱皱眉。
“他去死吧!反正从来也不是他的钱,他只是赖着他妹妹吃软饭。”
“不,罗力,不是那么回事……不是,他不是寄生虫,他是一一他是个冒险家,
也许……”
“还是个血腥的刽子手!”
她喘着气说:“你是什么意思?”
“简单得很,你想是谁杀了安得海呢?”
她喊道:“我不信!我不信!”
“当然是他杀了安得海!不然还会是谁?那天他也在村子里,搭五点半火车来的,
我到火车站有事,刚好远远看到他。”
绫恩尖声说:“可是他那天晚上回伦敦去了。”
“那是杀了安得海以后的事。”罗力胜利地说。
“你不该这么说,罗力。安得海是几点遇害的?”
“这……我不大清楚!”罗力缓缓地思考了一下,“我想要等明天审讯的时候
才知道,大概是九点到十点之间。”
“大卫搭九点二十的火车回伦敦。”
“咦?你怎么知道?绫恩。”
“我……我碰到他……他跑去赶火车。”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赶上?”
“他后来从伦敦打电话给我。”
罗力生气地皱起眉头。
“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听着,绫恩,要是……”
“喔,那有什么关系?罗力。无论如何,这都表示他赶上火车了。”
“他有足够的时间先杀死安得海,再跑去赶火车。”
“可是如果是九点以后下手就来不及了。”
“也可能是九点以前动手的。”但是他的声音已经不那么肯定了。
绫恩半闭上眼睛。这是事实吗?大卫喘着气、咒骂着从树林中出现的时候,真的
刚杀过人,却又把她拥进怀里吗?她想起他奇怪面兴奋的样子,鲁莽的心情。是因为
杀了人的关系?有可能,她不得不承认。大卫和谋杀真的毫不相关?他会杀一个从来
没伤害过他的人吗?——一个从往日回来的鬼魂?那人唯一的过错就是妨碍罗莎琳继
承一大笔钱一一妨碍大卫享用罗莎琳的钱。
她喃喃道:“他为什么要杀安得海?”
“老天,绫恩,你可真问得出口!我不是才告诉过你吗?如果安得海还活着,那
些钱就都是我们的了!而且安得海还敲诈他呢。”
喔,那就更对了,大卫很可能杀勒索他的人——事实上,如果真有人勒索他,
他不是准会杀掉对方吗?对,一切都狠符合当时的情形,大卫那么匆忙,那么激动
——粗野得甚至有点生气的吻。后来,他又对她说:“我最好走得远远的。”
她仿佛听到罗力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道:“怎么了?绫恩,你没事吧?”
“当然。”
“好,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那么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转身看着山脚下的长柳居,
“谢谢老天,我们现在可以把这地方稍微弄漂亮点了——添购一些省力的装备——
准备迎接你。我不希望你过得不舒服。”
那就是她的家——那栋房子,她和罗力的家。
有一天早上八点钟,大卫会被吊死……
涨潮时节第二部 3
大卫脸色苍白面坚定,双手握住罗莎琳的肩膀,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
“没事的,我告诉你,什么事都没有。不过你一定要头脑冷静,一切都听我的。”
“要是他们把你带走怎么办?你说过的!你说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
“不错,有这种可能,但是不会待多久。只要你保持玲静的头脑,就什么事都
没有。”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大卫。”
“这才是个好女孩!罗莎琳,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坚持你的说法,坚决否认死
者是你丈夫罗勃。安得海。”
“他们会骗我说些不是我心里想说的话。”
“不会——他们不会,我不是说过吗?一切都没问题。”
“不,错了——一切都错了。我们不应该要不属于我们的钱,大卫,我夜里常
常失眠,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们拿了不属于我们的钱,所以上帝现在要惩罚我们了。”
他皱眉看着她,她崩溃了——对,她确实崩溃了,这就是她的弱点,她的良心
始终没有得到平静。现在,除非他运气好透了,否则她就要完全崩溃了。好,只有
一个办法。
“听我说,罗莎琳,”他温和地说,“你希望我被吊死吗?”
她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喔,大卫,你不会……他们不可能……”
“只有一个人能用死我——你。只要你一承认,不管是用表情、手势,或者语
言表示死者可能是安得海,就等于在我脖子上套上了绳子。你懂吗?”
对,这一下可抓到要害了。她害怕地张大眼睛望着他。
“我真傻,大卫。”
“不,你不傻,何况你也用不着聪明。你只要郑重发誓说死者不是你丈夫就够
了。你做得到吗?”
她点点头。
“要是你愿意,装得傻一点也好,假装不懂他们问你的问题。不会有什么坏处。
不过一定要记住我告诉你的事,盖松会照顾你,他是个很能干的律师——所以我才
聘请他。审讯的时候他会到场保护你,不让你受激烈的质问。可是就连对他,你都
一定要坚持你的说法。看在上帘的分上,别自作聪明,以为你可以用你自己编的话
帮我忙。”
“我会的,大卫,我一切都会照你的话做。”
“好女孩。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离开这儿,到法国南部或者美国去。多注重
自己身体,不要老是半夜胡思乱想,把身体弄坏了。吃点医生给你开的安眠药——
演化物什么的,每天晚上吃一颗,开心一点,别忘了我们的好时光才切。开始呢!”
“现在……”他看看自己的手表,“审讯的时间快到了,十一点开庭。”
他环顾一下这个长方形的美丽起居室。漂亮、舒服、豪华,他享受过了。的确
是栋好房子,也许,就从此永别了。
她给自己惹上了麻烦——这已经毫无疑问了。可是即使是现在,他也并不后悔。
至于未来,可得靠运气了。他想:不管这潮水是不是对我们有利,我们都必须接受
它的来临。
他看看罗莎琳,她正用大眼睛哀求似地看着他,他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杀他,罗莎琳,”他温柔地说,“我可以对任何一个神明发誓,我真的
没有杀他。”
涨潮时节第二部 4
审讯的地点定在玉米市场。验尸官斐马许先生个子矮小,很爱挑剔,他戴着眼
镜,十分了解自己的重要性。
他身边坐着高大的史班斯督察,一个留着黑色大胡子,看来像是外国人的男人,
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柯罗德一家子:杰若米·柯罗德夫妇、林尼尔·柯
罗德夫妇、罗力·柯罗德、马区蒙太太,还有续思全都来了。波特少校单独坐着,
似乎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大卫和罗莎琳到得最晚,另外坐在一旁。
验尸官清清喉咙,看看由九位地方名流组成的陪审团,展开程序。
皮考克巡官……
范恩警员……
林尼尔·柯罗德医生……
“葛莱蒂·爱特金去找你的时候,你正在史秦格旅馆替一名病人治疗。她怎么
说?”
“她告诉我,五号房间的客人躺在地板上死了。”
“于是你就到五号房去?”
“是的。”
“能不能形容一下你发现什么?”
柯罗德医生描述了一番:一个男人尸体……面朝下……后脑受伤……火钳。
致命伤是上述火钳造成的?”
“有一部分毫无疑问是。”
“凶手敲打了很多下?”
“是的。我没有仔细检查,因为我认为在警方抵达之前,最好不要移动或者触
摸尸体。”
“你做得很对,那个人死了吗?”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认为有多久?”
“我不敢肯定。至少有十一小时……也可能十三或十四小时——不妨说是前一
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吧。”
“谢谢你,柯罗德医生。”
接下来轮到法医,他详细地形容了伤口:下巴有磨伤及红肿,后脑被敲击五,
六下,有些甚至是故意在死者死后加上的。
“是极端的暴行?”
“对极了。”
“造成那些伤势需要很大力气吗?”
“不……不用,不一定要。只要抓住火钳的钳子部分,不需要多少力气就可以
挥动,火钳头上的重钢球就是很可怕的武器。如果情绪很激动,即使很娇弱的人也
能造成这种伤势”
“谢谢你,医生。”
接下来是死尸的细节:营养良好、健康、四十五岁左右,没有疾病的迹象——
心、肺等功能都非常良好。
碧翠丝·李平考特证明死者到旅馆的时间,他登记的姓名是恩纳可·亚登,来
自开普顿。
“死者有没有给你看配给卡?”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要求他给你看?”
“起先没有,因为我不知道他要住多久?”
“可是后来你向他要过?”
“是的,先生。他是星期五到的,星期六我就跟他说,要是打算住五天以上,
就请他把配给卡给我看。”
“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给我。”
“可是事实上没有?”
“没有。”
“他没说是弄丢了或者根本没有?”
“喔,没有。他只说:‘我找出来就给你。’”
“李平考特小姐,星期六晚上你是否偶然听到某一段对话?”
碧翠丝·李平考特花了很大的功夫解释她为什么要到四号房间,然后才说出她
的故事。验尸官不时机敏地指引她。
“谢谢你。你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段话?”
“有,我告诉过罗力·柯罗德先生。”
“你为什么告诉柯罗德先生?”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碧翠丝红着脸答道。
一个高个子男人(盖松先生)站起来,要求发问。
“死者和大卫·汉特交谈时,有没有确实说出他本人就是罗勃·安得海?”
“没……没有,他没说过。”
“事实上,他提到‘罗勃·安得海’的口气,就像罗勃·安得海根本是另外一
个人一样?”
“是……是的。”
“谢谢你。验尸宫先生,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碧翠丝·李乎考特坐下来,接着传罗力·柯罗德。
他证实碧翠丝把那段对话告诉过他,又说明他和死者见面的经过。
“他最后对伤说:‘要是没有我合作,我看你是证明不了那个。’他所说的
‘那个’,就是指罗勃·安得海还活着的事?”
“他是这么说,没错。而且他还笑了。”
“他笑了,是吗?你觉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喔……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要我开个价钱,可是后来我又相……”
“柯罗德先生——你后来怎么想并不重要,我们是不是可以说,那次见面之后,
你就设法找寻认识罗勃·安得海的人?后来在某些帮助之下成功了?”
罗力点点头。
“是的。”
“你离开死者的时候是几点?”
“就我所记得,应该是差五分九点。”
“你是照什么来判断当时的时间?”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听到有一家人家的窗口开着。传出九点报告新闻的报时
音响。”
“死者有没有说另外一位客人什么时候会到?”
“他说‘随时’。”
“他没提到姓名?”
“没有。”
“大卫·汉特。”
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带着挑战的表情站在验尸官面前时,温斯礼村的居民都引颈
看着他,人群中发出于阵轻微的窃窃私语。
验尸宫迅速问了些必要的前言,又接着说:
“星期六晚上,你去看过死者?”
“是的,我接到他求助的信,信上还说他在非洲的时候认识我妹夫。”
“你把信带来了吗?”
“没有,我从来不保留信件。”
“你刚才听到碧翠丝·李乎考特小姐说明她听到你和死者谈话的内容了。她说
的是事实吗?”
“根本不对。死者提到认识我已故的妹夫,又抱怨他自己倒霉落魄,要求我在
经济上帮助他,而且他相信将来还得起。”
“他有没有说罗勃·安得海还活在世上?”
大卫微微—笑。
“当然没有。他说:‘要是罗勃还活着,一定会帮助我。’”
“这和碧翠丝·李平考特所说的完全不同。”
“偷听别人说话的人,”大卫说,“常常只听到一些片段,却拼命加油添醋,
所以常常把整件事都弄错了。”
碧翠丝生气地大声说:“胡说,我才没有……”验尸官用威严的口气说:“请
保持肃静。”
“好,汉特先生,星期二晚上,你有没有再去看死者——”
“没有。”
“你听到罗力。柯罗德先生说死者正在等一位客人了吧?”
“也许他的确在等一个客人,可是并不是我。我已经给过他五镑,应该够了,
何况,他没办法证明他确实认识罗勃·安得海。舍妹自从继承她丈夫的一大笔遗产
之后,就有很多人写信要她帮忙,也成为这附近每一条寄生虫的目标。”
他一声不响地扫了柯罗德全家一眼。
“汉特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们,星期二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去查啊!”大卫说。
“汉特先生!”验尸官用力敲敲桌子,“你这么做真是愚不可及!”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反正等你控告我谋杀那个人之前,
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你查。”
“要是你坚持这种态度,我们只会提早控告你。你认得这个吗?汉特先生。”
大卫俯身向前,把金打火机拿在手上。他似乎觉得很困惑,把打火机还给验尸
官,然后缓缓地说:“不错、是我的。”
“你最后一次使用是什么时候?”
“我丢了打火机——”他停下来。
“说下去啊!汉特先生。”验尸官的声音。
盖松坐立不安,仿佛想说什么,但是大卫抢在他前面开口。
“礼拜五……是礼拜五早上,后来就没再看过了。”
盖松先生站起来。
“请准许我发言,验尸官先生。汉特先生,你星期六晚上去看过死者,不会是
那时候遗忘在那儿吗?”
“也有可能,”大卫缓缓地说,“不过我确实不记得星期五之后看过它——”
他又说,“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验尸官说:“以后再说,你可以坐下了,汉特先生,”
大卫缓缓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和罗莎琳·柯罗德轻声交谈着。
“波特少校。”
波特少校支吾嗫嚅着站了出来。他挺直地站着,就像军人在行进一样。只有轻
舔唇部的动作,才看得出他内心其实很紧张。
“你是以前在皇家非洲来复枪队服役的乔治·道格拉斯·波特吗?”
“是的。”
“你对罗勃·安得海有多熟?”
波特少校用报数似的声音大声举出许多时间和地点。
“你看过死者尸体了吗?”
“看过了。”
“认得出来是谁吗?”
“认得出来,是罗勃·安得海。”
法庭四周响起一阵兴奋的嗡嗡声。
“你绝对肯定,一点也没有疑问?”
“是的。”
“绝对不可能弄错?”
“不可能。”
“谢谢你,波特少校。戈登·柯罗德太太。”
罗莎琳站起来,她走过波特少校身边时,他用好奇的眼光盯着她,她却看都不
看他。
“柯罗德太太,警方带你去看过死尸了,对吗?”
她打了个冷颤。
“是的。”
“你说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是的。”
“波特少校刚才表示过他的看法了,你是不是需要收回或者修正你的话?”
“不用。”
“你还是坚决否认死者是你丈夫罗勃·安得海?”
“那不是我丈夫的尸体,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那个人。”
“好了,柯罗德太太,波特少校已经肯定地认出来死者就是他朋友罗勃。安得
海了。”
罗莎琳毫无表情地说:“被特少校弄错了。”
柯罗德太太,本庭不需要宣誓,但是你也许很快就要到另外一个需要宣誓的法
庭。到时候,你是不是也准备发誓说死者不是你丈夫,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呢?”
“我的确准备发誓说死者不是我丈夫,只是一个陌生男她的声音清晰稳定,眼
睛和验尸官相遇时眨都不眨。
他喃喃道:“你可以坐下了。”
接着,他拿下夹鼻眼镜,对陪审团发言。
陪审团必须判断死因,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不可能是意外或者自杀,也不
会是过失杀人,所以只有一种宣判——蓄意谋杀。至于死者的身分,目前还没办法
确定。
陪审团已经听到一个正直诚实、值得信任的证人说,死者确实是他朋友罗勃·
安得海。另外一方面,罗勃·安得海死于热病的事实,已经由当地当局确认,毫无
任何问题。但是罗勃·安得海的遗孀——也就是现在的戈登·柯罗德太太的说词却
和波特少校完全相反,她说死者绝对不是罗勃·安得海。这两种说法极端相反。除
了死者身分问题之外,陪审团还要判断是否有任何证明足以证实凶手是什么人。他
们也许认为证据指向某一个人,但是在判决一个案子之前,还需要很多其他证据—一
谋杀动机、行凶的机会。一定要有人在适当时候看到嫌犯在附近出现过。少了这项
证据,陪审团顶多只能判决“凶手不明的蓄意谋杀”。这么一来,警方就必须再做
必要的调查。接着,他命令陪审团下去考虑判决。
陪审团一共花了三刻钟。
他们的判决是控告大卫·汉特蓄意谋杀。
涨潮时节第二部 5
“我本来就担心他们会这么判决,”验尸官用抱歉的口吻说,“地方观念太重
了!只用感情,不用逻辑。”
审讯结束之后,验尸官、警察局长、史班斯督察和赫邱里·白罗坐在一起商讨。
“你已经尽力了。”警察局长说。
“这样判决实在太贸然了,”史班斯皱眉道,“也会妨碍我们的工作。你认识
赫邱里·白罗先生吗?是他帮忙找到波特的。”
验尸官亲切地说:“久仰!久仰!
白罗先生。”白罗想要做出谦虚的态度,但
却没有成功。
“白罗先生对这个案子也有兴趣。”史班斯微笑着说。
“是啊,”白罗说,“老实说,在这个案子发生之前,我就卷进去了。”
在他们好奇的眼光下,他说出初次在惧乐部中听人提及罗勃·安得海名字的奇
特情形。
“正式审判的时候,除了波特的证词之外,这也可以算是一点证据,”警长若
有所思地说,“事实上安得海早就计划好要装死,也提到要用恩纳可·亚登这个假
名字。”
督察喃喃说:“喔,可是那能算是证据吗?说话的人都已经死了。”
“也许不能,”白罗沉吟道,“但是却是很有趣、很有价值的提示。”
“我们要的不是提示,”史班斯说,“是具体的事实。譬如星期六晚上有人确
实在史秦格旅馆或者那助近看到过大卫·汉特。”
“应该很简单。”警长皱眉道。
“如果在我国,一定很简单,”白罗说,“附近一定有小咖啡馆,喝咖啡的客
人一定会看到……可是在英国……”他耸耸肩。
督察点点头。
“酒店里的客人大部分会留到打烊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家听九点的新闻。要是
你八点半到十点之间走到大街上,根本一个人都看不到,一个人都没有!”
“凶手就是看准了这个?”警长问。
“也许吧。”史班斯说,他的表情并不高兴。
一会儿,警长和验尸官就离开了,只剩下史班斯和白罗两个人。
“你不喜欢这个案子,是吗?”白罗同情地问。
“那个年轻人让我很担心,”史班斯说,“那种人最叫人摸不清了。即使他们
一点罪都没有,举动却往往像犯了罪一样。可是要是真的犯了罪,却又一副无邪的
样子。”
“你觉得他有罪?”白罗问。
“你不觉得吗?”史班斯反问。
白罗一摊手。
“我很想知道,”他说,“你到底掌握了多少财他不利的证据?”
“你是指可能性,而不是法律上吧?”
白罗点点头。
“首先是打火机。”史班斯说。
“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尸体下面。”
“上面有指纹吗?”
“一个也没有。”
“喔!”白罗说。
“不错,”史斑斯说,“中我也不喜欢这种情形。其次是死者的手表停在九点
十分,这和法医检验的结果相符——还有罗力·柯罗德说安得海正在等一个随时会
到的客人,看来也没错——那个客人几乎马上就到了。”
白罗点点头。
“对,一切都很干脆。”
“而且我觉得,白罗先生,我们不能否认一件事,他(也就是说他和他妹妹)是
唯一可能有杀人动机的人。要不是大卫·汉特杀了他,就是另外有个局外人跟踪安
得海到这里,为了我们不了解的某种原因杀了他——可是这太不可能了。”
“嗯,我同意,我同意。”
“你知道,温斯礼村任何人都不可能有杀他的动机——除非住在这儿的某个人(
除了汉特兄妹)刚好过去和安得海有过节儿。我从来不排除巧合的可能,可是目前一
点迹象都看不出来。除了那对兄妹之外,谁都不认识那家伙。”
白罗点点头。
“对柯罗德一家来说,罗勃·安德海无异是他们最可能的救命恩人,他们一定
不惜想尽办法让他活命。只要罗勃·安得海活着,他们就可以平分一大笔财产。”
“不错,我还是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柯罗德家需要的是活生生的罗勃·安得海。”
“所以我们又回到原来的主题上了——罗莎琳跟大卫·汉特是唯一有谋杀动机
的人。当时罗莎琳·柯罗德在伦敦,可是我们知道大卫当天在温斯礼村。他是五点
半到火车站的。”
“好,现在我们已经掌握很明显的动机,还有五点半到某个不确定时间他也在
场的证据。”
“不错,我相信碧翠丝·李平考特的故事,她确实听到那些对话,虽然可能经
过加油添醋,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错,这的确是人的通病。”
“不但因为我很了解她,也因为有些事实在捏造不出来,譬如说,她以前从来
没听过罗勃·安得海这个名字。所以我相信她的话,而不相信大卫,”
“我也是,”白罗说,“我觉得她实在是个可靠的证人。”
“我们已经证明她的话是真的。照你看,那对兄妹到伦敦做什么?”
“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瞩,目前的情形是这样:罗莎琳·柯罗德只能终生享用戈登·柯德德财产的
利息部分,不能动用本金——我想顶多只能用一千镑、但是珠家首饰全都是她的,
所以她第一步一定是拿最珍贵的珠宝到庞德街出售。她急需用于大笔钱——付给一
名敲诈者。”
“你认为这是对大卫·汉特不利的证据?”
“你不同意?”
“不错,这可以证明有人在敲诈他们,但是却不能证明他企图杀人。先生,你
可不能太贪心,两者只能取其中,那个年轻人要不是打算付钱,就是打算动手杀人,
你所提出的证据只能证明他准备付钱给敲诈者。”
“对……对,也许是吧。不过说不定他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白罗耸耸肩。
“我很了解他那种人,”督察沉吟道,“在大战期间表现得非常好,勇气、体
力十足,对本身的安全毫不在乎。他们敢面对任何拂战,很可能会得到维多利亚勋
章——不过啊,多半都是死了以后的事。不错,在战场上他们是英雄。可是一旦战
争结束了,哼,这种人多半在监牢里过完下半辈子。他们喜欢刺激,没办法安安分
分过日子,对社会毫不关心——甚至一点也不把人命看作一回事。”
白罗点点头。
“告诉你,”督察说,“我对这种人太了解了。”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白罗终于开口道:
“好,我们同意他是典型的杀人凶手,可是也只有这样,不能得到进一步的证
明。”
史班斯好奇地看看他。
“你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是不是?自罗先生。”
“是的。”
“可以请问为什么吗?”
“老实说,”白罗摊摊双手说,“连我自己也不太懂。也许是因为两年以前当
我觉得很恶心(我不喜欢空袭,因为我表面上虽然不在乎,心里却不大勇敢)的时候,”白罗用力拍招自己的胃,又接着说:“到我朋友惧乐部的吸烟室,就碰到那个烦人
的家伙,滔滔不绝地说些没人想听的故事,可是我却听得很专心,因为我想转移自
己对炸弹的害伯,而直他说的事情似乎很有意思。我当时想,也许他说的故事还会
演变出其他枝节来,现在果然没错。”
“发生了最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对吗?”
“不,刚好相反,”白罗纠正道,“刚好是意料中的事——只是这件事本身就
已经非常引人注意。”
“你早就想到会发生谋杀案?”
“不是,不是,不是!可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再度结婚,她前夫不是有可能还
活着吗?不错,他是活着。他有可能出面?对,他的确出面了,可能会提出勒索?确实
发生了勒索案!还有,勒索购人也许会被人做掉?,点都不错,他给做掉了!”
“嗯。”史班斯用很怀疑的眼光看看白罗,“我想这些都是很常见的犯罪情形
——因为勒索而被杀。”
“你觉得没意思?不错,通常都投什么意思。可是这个案子却非常有趣,因为你
知道,”白罗平静地说,“一切都很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你指的是什么?”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一点对劲的地方。”
史班斯张大眼睛蹬着他。
“贾普督察老是说,”他说,“你的头脑最难懂了。能不能举个例子告诉我,
你所谓的不对劲指的是什么?”
“好,拿那个死人来说,就根本不对劲。”
史班斯摇摇头。
“你不同意?”白罗问,“喔,好吧,也许是我太爱想象了。那我们换个方向来
说好了,安得海住进史泰格旅馆之后,写信给大卫·汉特,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
汉特接到那封信。”
“对,没错,他承认收到亚登的信。”
“这是他初次知道安得海到了温斯礼村,对吗?他首先采取什么行动呢?——打
发他妹妹到伦敦去!”
“这应该是可想而知,”史班斯说,“他希望能旗手照他的方式去处理这件事。
也许他担心他妹妹太脆弱,别忘了,一直都是他在做主,柯罗德太太完全受他的控制。”
“喔,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好,他把她送到伦敦,然后去见思纳可·亚登,
碧翠丝·李平考特已经把他们的对话说得很清楚,最奇怪的,就是大卫·汉特汉办
法肯定,跟他谈话的人到底是不是罗勃·安得海。他心里虽然怀疑,但是却没办法
知道。”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白罗先生,罗莎琳·汉特在开普顿嫁给罗勃·安得
海,又直接跟他到奈及利亚,所以汉特跟安得海一直没见过面。所以就像你所说的,
汉特虽然怀疑亚登是安得海,却没办法肯定——因为他从来就没看过他。”
白罗若有所思地着着史班斯督察。
“所以你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问。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安得海为什么不干脆说自己就是安得海?我想这也是可
想而知的。有身份的人一旦做坏事,必然想隐瞒自己的身分,避免直接暴露自己——
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我们总得考虑到人性啊。”
“对,”白罗说,“人性!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对这件案子有兴趣的真正答
案吧!审讯的时被,我一直到处在观察人,尤其是柯罗德全家——他们一家那么多人,
各有各的思想和个性,各有各的感觉,但是却有一项共同关心的事。许多年来,他们
全都依赖着全家的强人——戈登·柯罗德!我指的不一定是直接依赖,他们各有各助
生存方式,可是一定有意无意间变得少不了他。所以……我想请问你,督察……如果
橡树倒了,缠绕在树上的藤该怎么办呢?”
“我对这个可不内行。”史班斯说。
“你这么想吗?我可不同意。先生,人性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能集中力量,也
会一败涂地。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有接受考验的时候才看得出来——也就是
一个人挺立或者倒下的时候。”
“我不大了解你的意思,自罗先生,”史班斯似乎很困惑,“无论如何,柯罗
德一家人现在没事了,或者说等法律手续办好之后,他们就没事了。”
白罗提醒他,这也许还得等一段时间。他说:“还要粉碎柯罗德太太的证词。无
论如何,女人看到自己丈夫总该认得出来吧!”
他歪着头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大督察先生。
“可是如果假装不认识就可以得到好几百万镑的话?不是也很值得一试吗?”督
察用讽刺的态度说,“何况,如果他不是罗勃·安得海,又怎么会被谋杀呢?”
白罗喃喃道:“那……倒真是个问题。”
涨潮时节第二部 6
白罗皱着眉头离开警察局。他的步伐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市场附近,四处看看。
前面就是柯罗德医生家,再过去是邮局。另外那边是杰若米·柯罗德家。白罗正对
面是罗马天主教堂,圣母玛丽亚的塑像傲然耸立在中央,面对着玉米市场,显示出
新教所占的优势。
白罗一时冲动,穿过大门,来到罗马天主教堂门口。他脱下帽子,在圣坛前屈
膝跪拜,正在他祈祷时,一阵令人心碎的哀泣声传了过来。
白罗转过头,走道那边跪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她把头埋在双手中。一会儿,
她仍旧低泣着站了起来,然后走向门口。白罗很感兴趣地张大了眼睛,起身跟在她
后面。他认出那是罗莎琳·柯罗德。
她站在走廊上,极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白罗轻轻对她说:“夫人,我能帮助
你吗?”
她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像孩子一样单纯地说:“不,谁也没办法帮助我。”
“你碰到很麻烦的事,是吗?”
她说:“他们把大卫带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他们说他杀了人——可是他没
有!他没有!”
她看看白罗,又说:“你今天也参加了审讯,对不对?我看到你了。”
“是的,夫人,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很乐于效劳。”
“我怕死了。大卫说只要有他照顾我,我就不会有事。可是现在他们把他带走
了——我好伯。他说——他们都希望他死。他说得好可怕,可是说不定是真的。”
“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夫人。”
她摇摇头。
“不,”她说,“谁也没办法帮我忙。我连告解都不敢去,我必须单独承担自
己的罪过,连上帝都不再宽恕我了。”
“上帝不会不原谅任何人的,你知道得很清楚,孩子。”赫邱里·白罗说。
她又看看他——眼神紊乱而不开心。
“我必须告解,说出我的罪过。要是我做得到……”
“你不能告解?你到教堂不就是为了告解吗?”
“我是来追求心安——心安。可是我怎么可能心安呢?我是个罪人。”
“我们都是罪人。”
“可是我必须说……必须,”她用双手捂着脸,“喔!我说了谎!我说了谎!”
“是关于你丈夫的事?是罗勃·安得海?被杀的那个人是罗勃·安得海,对不
对?”
她猛然转身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警惕。她高声说:“告诉你,那不是
我丈夫,根本一点都不像!”
“死者一点都不像你丈夫?”
“不错,”她用挑战的口气说。
“告诉我,”白罗说:“你丈夫长得怎么样?”
她凝视着他,脸上逐渐露出戒备的神色,眼神也充满了畏惧。她失声说:“我
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她迅速经过他身边,路过走道,一直向大门外的玉米市场走了。
白罗没有跟上去,反而满意地点点头。
“嗯,”他说,“原来如此!”
他缓缓走进外面的广场。
迟疑了片刻之后,他走上大街,一直来到空地之前的最后一栋建筑——史泰格
旅馆。
他在史秦格旅馆门口遇见罗力·柯罗德和绫恩·马区蒙。
白罗很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女孩。他想,这是个既漂亮又有头脑的女孩。不过不
是他欣赏的那一型。他喜欢比较温柔、女性化的女人。他想,基本上说来,绫恩·
马区蒙是个现代典型的女孩——不过如果说她是伊丽莎白式的女孩也一样正确,这
种女人很会为自己着想,敢说想说的话,欣赏有进取心的大胆男人。
“我们都很感谢你,白罗先生。”罗力说,“老天,真像变魔术一样!”
白罗想:确实如此,别人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当然可以轻轻松松
地耍点花样。他非常丫解,在单纯的罗力看来,他“变出”波特少校真的就像魔术
师从帽子里变出白免一样令人惊异。
“我真不懂,你怎么那么有本事!”罗力说。
白罗没有告诉他实情。毕竟,白罗也只是个普通人,就像魔术师不会告诉观众
戏法是怎么变的一样。
“无论如何,绫恩和我都对你感激不尽。”罗力又说。
白罗觉得,绫恩·马区蒙看来并不像特别感激他、她眼角边有紧张的纹路,手
指也不安地捏捏放放。
“对我们将来的婚姻生活影响太大了。”罗力说。
绫恩严厉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相信还是有很多罗唆的手续。”
“这么说,你们快要结婚了?”白罗礼貌地问。
“就在六月。”
“什么时候订婚的?”
“快七年了,”罗力说,“绫恩刚从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退伍回来。”
“在服务队的时候不准结婚喽?”
绫恩简单地说:“我一直在国外服务。”
白罗发现罗力马上皱起眉头,说:“好了,绫恩,该走了,我想白罗先生一定
急着回城里。”白罗微笑着说,“喔,我不回城里。 ”
“什么?”
罗力似乎吓呆了。
“我暂时留在这里,住在史泰格旅馆。”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度个假啊。”白罗平静地说。
罗力怀疑地说:“不错,那当然;可是你不是——呃,我是说你不是很忙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白罗又笑着说,“不必为一些芝麻小事忙得团团转。只
要我高兴,偶尔也可以轻松轻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这一回,我想在温斯礼村住
住。”
他发现绫恩·马区蒙抬起头,热切地看着他。但是罗力却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大概爱打高尔夫球吧?”他说,“温斯礼区有家很大的旅馆,这地方实在
太小了。”
“我只对温斯札村有兴趣。”白罗说。
绫恩说:“走吧,罗力。”
罗力有点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绫恩迟疑了一下,又快步走回来,
低声对白罗说:
“审讯结束之后,他们就逮捕了大卫·汉特。你觉得……你觉得他们做得对吗?”
“宣判之后,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小姐。”
“我是说——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你觉得呢?”白罗反问她。
但是罗力已经又回到她身边?她脸上的表演变得呆板而平静。她说:“再见,白
罗先生,我……我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
白罗心想!很难说。
一会儿,他向碧翠丝·李平考特订好房间之后,又再度出门。这一回,他的脚
步朝着林尼尔·柯罗德医生家走。
“噢!”凯西婶婶开门一看是他,倒退了一两步:“白罗先生!”
“夫人,我是来向你请安的。”白罗俯身为礼。
“喔,你太客气了,真的,对……呃……我想你最好请进,请从!我去叫布拉
夫斯基太太……或许喝杯茶……不过蛋糕实在太难吃了,我本来想去孔雀蛋糕饼店
买,他们星期三偶尔会做瑞干卷……可是一声审讯下来,把人的生活都搞乱了,你
不觉得吗?”
白罗说这是可想而知的事。
他本来觉得罗力·柯罗德对他留在温斯礼村似乎很不高兴,现在发觉凯西婶婶
的态度也实不能算是欢迎,她看他的眼神几乎有点捻,她俯身向前功神秘兮兮地低
声对他说:“你不会告诉我丈夫我找你谈……呃,谈我们知道那件事的事情吧?”
“我一定守口如瓶。”
“我是说……当时我当然不知道……唉,罗勃·安得海真是可怜——我那时候
当然不知道他就在温斯礼村。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太凑巧了!”
“要是鬼魂能直接指引你到史泰格旅馆,那就更简单了。”白罗说。
他提到鬼魂,使凯西婶婶又显得神采奕奕。
“灵魂世界表现事情的方法真叫人料想不到,”她说,“可是我真的觉得,白
罗先生,每件事情都一定有目的。你不觉得吗?白罗先生。”
“是啊,是真的,夫人,就连我坐在这儿,也是有目的的。”
“喔,是吗?”柯罗德太太有点惊讶,“是吗?真的吗?喔,我想是吧,你就要
回伦敦了,对不对?”
“目前述不回去,暂时在史泰格住几天。”
“史泰格?喔……史泰格!可是那地方不是……喔,白罗先生,你觉得你这样做
聪明吗?”
“我是被指引到史泰格去的。”白罗似乎很郑重地说。
“指引?你是说什么?”
“是你指引我去的。”
“喔,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要……我是说,我一点也没想到。一切都好可怕,你
不觉得吗?”
白罗悲哀地摇摇头,说:“我刚和罗力·柯罗德、绫恩·马区蒙谈过,听说他
们就快结婚了吧?”
凯西婶婶的注意力立刻分散了。
“亲爱的绫恩,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对数字方面也很行。唉,我对数字最头
痛了。绫恩在家真是太好了,我有什么麻烦,她随时都会替我解决。可爱的女孩,
希望她永远快乐。罗力当然是个好人,只是稍微木讷了一点。对像绫恩那样见过世
面的女孩子来说,他是呆板了一点。你知道,大战期间罗力一—直留在农场…喔,
当然这样也很对——我是说,政府也希望他这样——这一点当然没错——不过我的
意思是说,这么一来,他的观念多少受了些了限制。”
“订婚七年对感情实在是很好的考验。”
“喔,是啊!可是我觉得这些女孩子回家之后,都变得比较不安分……要是另
外有一个人——譬如说另外有一个喜欢过冒险生活的人……”
“譬如大卫!汉特?”
“他们当中没什么,”凯西婶婶着急地说,“一点事都没有,我敢保证!万一
有的话,不是太可怕了吗?对不对?他都变成杀人凶手了,而且死者还是他的妹夫!
喔,不,白罗先生,千万别以为绫恩和大卫之间有什么秘密。真的,他们每次见面
大部分都在吵架。我觉得——喔,老天,外子来了。你记得吧?白罗先生,千万别
提我们上次见面的事,好吗?要是我丈夫误会——,他一定会很生气。喔,林尼尔,
亲爱的,这位是白罗先生,都亏他把波特少校带去认尸体。”
柯罗德医生一副疲倦憔悴的摸样。他浅蓝色的眼睛、针尖的瞳孔,到处看着房里。
“你好,白罗先生,马上要回伦敦了吧?”
哈!又是一个催我上路的家伙!白罗一边想—边大声说:
“不,我在史秦格住一两天。”
“史泰格?”林尼尔·柯罗德皱皱眉,“喔?是警方要留你多待些时候?”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是吗?”医生忽然用敏锐的眼光看了他一下,“你并不满意?”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医生。”
“好了,老兄,是真的,对不对?”枫罗德太太抖颤地表示要去沏茶,走开了。
医生又说:“你觉得有点不对劲,是不是?”
白罗很意外。
“你居然会这么说,真奇怪。这么说,你觉得不大对劲喽?”柯罗德犹豫了一下。
“不……不,也说不上……也许只是觉得不大真实。小说上的敲诈者都没好下
场,在真实生活里呢?这次的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可是看起来好不自然。”
“从医学观点来看,这个案子有什么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吗?当然,我问这个纯粹
是因为个人的兴趣。”
柯罗德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不;我想没有。”
“不——的确有,我看得出来——”
只要白罗有心,往往可以发出一种催眠似的声音。柯罗德医生皱皱眉,略带迟
疑地说:“当然,我以前从来没处理过警方的案子,而且无论如何,医学上的证明
并不像外行人所想得那么斩铁断钉;我们也免不了错误——医学是很容易犯错的。
何谓诊断?只不过是靠一点知识,加上代表很多种意义的不确定线索所做的猜测。也
许我能很正确地诊断出麻疹,因为我这辈子看过好几百个麻疹病例,知道有那些症
状。事实上没有一本教科书告诉你,到底什么是‘典型’的麻疹。不过我这一生看
过很多怪事——有个女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准备动盲肠手术了,但是却及时发现是
甲状腺肿大!——另外有位热心诚实的年轻医生诊断一个有皮肤病的孩子之后,认为
他严重缺乏维他命——但是当地的兽医却对孩子母亲说,孩子常常抱猫,猫身上有
金钱癣,所以那孩子也被传染上了。
“医生和任何凡人一样,也有先人为主的观念。犁李有个男人显然是被人谋杀
的,身边地上有把沾血的火钳。如果说他是被其他东西贸死,未免太荒唐了,但是
以我这个对脑部被击死的人毫无经验的人来看,我觉得凶器应该是其他——不那么
和缓、那么圆的东西,庞该是……喔,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是我觉得应该是有锐利
边缘的东西……譬如砖块什么的。”
“可是审讯的时候你并没有说啊?”
“是的……因为我没有绝对把握。法医贾金斯对结果很满意,他说的话才算数。
不过有一个先人为主的条件——尸体旁边的火钳。伤口会不会是火钳造成的呢?不错,
有可能。但是如果光看伤口,别人问你是什么造成的——我就不知道你会不会这么
回答了,因为实在极不合理……我是说,如果有两个人,一个被砖块击伤,另外一
个被火钳击伤……”医生停下来,不满意地摇摇头,又说:“很不合理,是吗?”
“他会不会是跌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柯罗德医生摇摇头。
”他是面朝下趴在地板当中——下面是一块又好又厚的地毯。”
他太太进来时,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两人端茶来了。”
凯西捧着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有半条面包凋器,和盛在一个两磅罐子底下的一
点不起眼果酱。
“我想水大概开了。”她打开茶罐盖子,看看里面。
柯罗德医生轻哼一声,喃喃说:“就没有一点好东西。”然后生气地走出去。
“可怜的林尼尔,大战开始之后,他的精神就一直很差。他工作太认真了,一
点都不休息,从早忙到晚。我想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崩溃了。本来,他一直盼望
战争结束就退休,这一切都得靠戈登。你知道,他最大的嗜好就是研究中世纪缀草
药有关的植物,目前正在写一本这方面的书。他希望能安安静静过日子,作些必要
的研究。可是后来戈登却那么死了……唉,你也知道现在过日子真难,白罗先生,
税金什么的,真叫人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形下,他根本没办法退休,所以态度常
常不大好。其实真是太不公平了,戈登就这样死了……连遗嘱都没留下……有一阵
子我连信心都动摇了,我是说,我真不懂是怎么回事,老是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弄
错了。”
她叹口气,接着又高兴了些。
“可是我从另外方面又得到一些可爱的保证。‘只要有勇气,有耐心,一定会
有办法。’结果一点都投错,那个好心的波特少校今天那么坚决地说,可伶的死者
就是罗勃·安得海……喔,我终于找出办法了!太棒了,对不对?自罗先生,一切都
变得那么美好!”
“就连谋杀也一样。”赫邱里·白罗说。
涨潮时节第二部 7
白罗一边沉思中边走进史泰格旅馆,一股刺骨的西风吹过,使他不禁有点颤抖。
他推开右手边舶休息室门,里面有一股阵腐的味道,灯火也快媳了。白罗轻手轻脚
地走进大厅尽头写着“房客专用”牌子的房间。这儿的壁灯火势正经,大摇椅上里
着位胖胖的老小姐,正舒适地在灯火上烤她那只脚。看到白罗进来,她立刻用非常
威猛的眼光看着他,白罗不由自主很抱歉似地退了出去。
他在大厅中迟疑了一会儿,看看空空如也的玻璃柜台,再看看那间旧式曲的“
咖啡室”。从以往投宿乡下旅馆的经验中,白罗知道供应咖啡的时间只吝啬地限于
早餐时分——即使在那时候,咖啡的主要成分也多半是稀薄的牛奶。那种小小一杯
的所谓“黑咖啡”,不是在咖啡室供应,而是在休息室。七点正,湖啡室会供应由
玉米浓汤、维也纳牛排和洋芋、布丁组成的晚餐。可是在此之前,史泰格的住房完
全是一片寂静。
白罗沉思着走上楼梯,但是他并没有左转到自己的十一号房间,反而走向右边,
停在五号房间门口。他看看四周——
非常安静,空无一人。于是他推门面人。
警方已经搜查过这个房间,后来旅馆方面显然又重新加以整理、洗刷,地上没
有地毯,想必是拿去清洗了。床单整齐地摺叠在床上。
白罗顺手关上门,环顾一下房间。房里非常整洁,毫无人的气息。白罗看看家
具——一张书桌,一个旧式的上等桃花心木柜子,同样料子的衣橱(想必就是遮住
通往四号房那道门的橱子),一张铜制双人床;冷、热水都有的浴室,一张而未必
舒适的摇椅、两把小椅子,一个旧式的维多利亚壁灯铁栏,附带一支拨火棒、一把
尖铲子(和火钳是同一组工具),一个大理石大壁灯,和一个方角大理石围栏。
白罗俯身看看最后这几样东西,他把手指弄湿,沿着右手边的角落摩擦,看着
有什么结果踪果手指有点黑,他又换一只手指,改摸围栏左边。这一回,他的手指
非常干净。
“对,”白罗自语道:“对!”
他看看洗脸盆,然后走到窗边,发现有一条小后巷,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
从五号房间进进出出,可是也可以同样简单地从楼不上楼进入五号房间,刚才他就
是这么来的。
白罗又悄悄关上五号房间的房门涸到自己房间。今晚实在冷得叫人难受,他只
好又下楼,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在寒意驱使之下,大胆走进“房客专用”的房间,
另外搬张摇椅,到火灯边坐下。
近看之下,那位胖老小姐更让入觉得畏惧。她有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和一点鬓。
她一看白罗过来,马上开口用低沉怕人的声音说:
“这间休息室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能用。”
“我就住在这里。”赫邱里·白罗答道。
老小姐考虑了一两分钟,再度用责备的语气攻击他道:
“你是外国人。”
“是的。”赫邱里·白罗回答。
“照我看,”老少姐说,“你们都应该回去。”
“回去?”白罗问道。
“从什么地方来的,就回什么地方去。”老小姐坚决地说。
她又不屑地加了一句:“外国人!哼!”
“恐怕不大可能。”自罗用和缓的语气说。
“胡说,”老小姐说,“我们打仗还不就是为了这个,对不对?让人回到适当的
地方去住。”
白罗没有反驳她,他早就知道,每个人对“为什么要打仗?”这个问题,都有不
同的看法。
空气中飘浮着敌意,双方都沉默着。
“我不懂是怎么国事,”老小姐说中真的不撞!我每年都来这里住。我丈夫死了
十六年了,就在现在这地方,所以我每年来往一个月。”
“真是虐诚的朝圣!”白罗礼貌地说。
“可是情形一年比一年糟,什么服务都没有!做的莱真叫人难以下咽!维也纳
牛排!啐!牛排应该不是郎普牛排就是腓力牛排——可不是拿切碎的马肉来充数!”
白罗悲哀地摇摇头。
“只有一件好事——他们把飞机场关闭了,”老小姐说:
“真是可耻!那些年轻飞行员带着那些可怕的女孩进进出出的。女孩子!哼!真
不知道她们的母亲怎么想喔!让她们随随便便、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都是政府
不好,把做妈妈的都送到工厂去做工了,只有家里有幼儿的母亲才能休息,幼儿!
谁都会照顾幼儿矿幼儿不会跟着军人到处乱跑!只有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女孩才最露
要照顾。这年纪的女孩子最需要母亲,只有母亲才知道她们要什么。军人!飞行员!
他们只想到这些!”
这时,愤怒使者小姐咳了起来。咳声停止之后,她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把白
罗当成发泄怒气的对象。
“他们干什么在营帐四周挂倒剌?为了怕军人追女孩子?
不,是为了怕女孩子追军人,每个人都疯了!看看她们穿的什冬衣服!裤子!有
些可怜的傻瓜还穿短裤!要是他们知道从后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就不会穿了!”
“我同意你的看法,夫久,我真的同意。”
“看看她们头上戴的是什么?正当的帽子?不是,是一团结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胜都被那些粉啊什么的盖满了,嘴巴上也是脏兮兮的东西,不但手指甲涂得红红的
——连脚趾甲都涂红了!”
老小姐气得说不下去,用期望的眼神看着自罗。白罗叹口气,摇摇头。
“连上教室都不戴帽子,”老小姐说,“有时候甚至连那种可笑的丝币也不戴。
就只有丑兮兮曲卷头发口在外面。头发?现在谁也不知道她们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我
年轻的时候,甚至可以坐在自已的头发上。”
白罗偷偷看一眼她铁灰色的头发。看起来这位严厉的老太太真不像曾经年轻过!
“那天晚上就有一个女孩伸头进来看,”老小姐又说,“头上包着橘红色头巾,
脸上又涂又抹的。我看了她一眼。我只‘看’了她一眼!她就马上走了!”
“她不是这里的房客。我真高兴这里没有像她那种人住!可是她又从男人卧房
走出来于什么?真是恶心!我跟那个叫李乎考特的女孩说过了——可是她还不是跟她
们一样坏!”
白罗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兴趣。
他闯:“她从男人卧房出来?”
老小姐热心地抓住这个话题。
“是啊!一点都没错!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五号房间。”
“是哪一天?夫人。”
“就是乱哄哄闹成一团,说有个男人被谋杀的前一天。真可耻!这里居然会发生
那种事!这地方本来很高贵很保守的,可是现在——”
“是那一天什么时候?”
“那一‘天’?可不是白天了!是晚上!极晚了!真是丢脸透了!已经十点多了。
我每天十点一刻上床。她从五号房间大大方方走出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看
到我,她又退回房间,和里面那个男人有说有笑的。”
“你听到他说话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她又退回房里,他大声说:‘喔,快滚吧,我已经腻了。’
男人居然这么对女人说话!可是那些轻挑的女人根本就是自作孽!”
白罗说:“你没告诉警方这件事?”
她用神话中怪蛇一样船跟光看着他,然后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她巍然站着俯视
他说:“我‘从来’不和警察打交道!警察!哼!我?会上法庭?”
她气呼呼、凶狠狠地又瞪了白罗一眼,然后离开了。
白罗摸着胡须,沉思着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去找碧翠丝·李平考特。
“喔,对,白罗先生,你说的是老黎贝特太太吧?是黎贝特牧师的遗孀。她每
年都来,不过当然啦,对我们来说她确实是一种考验,有时候她对人家实在很无礼,
而且她好像不知道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当然啦,她都快八十岁了。”
“可是她脑筋还相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喔,对,她是位相当精明的老太大——有时候未免太精明了点。”
“你知道星期二晚上去看被谋杀的男人的那位小姐是谁吗?”
“我不记得有什么小姐看过他了。她长得怎么样?”
“头上包着一块橘红色头巾,化妆大概很浓,星期二晚上十点一刻的时候,她
在五号房间和亚登说话。”
“白罗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
白罗一边思索着,一边去找史班斯督察。
史班斯默默听完白罗的故事,然后靠在椅背上,缓缓点点头。
“很好笑,不是吗?”他说:“常常都是回到老题目上:红颜祸水。”
督察的法语口音不及葛瑞夫巡官好,但是他却颇为自豪,他站起来,走到房间
另一端。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样东西:一支金壳口红。
“我仍早就查到这个,表示可能牵连到女人,”他说。
白罗拿起口红,轻轻在手背上擦了一点。
“质地跟好,”他说:
“深草莓红……擦口红的人可能是黑头发。”
“对。在五号房间找到的。掉在柜子抽屉里,当然,也可能放了有一段时间了。
上面没有指纹。当然,现在不像以前有那么多种口红——只有几种标准产品。”
“想必你已经查过了吧?”
史班斯微微一笑。
“对,”他说,“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聋过了。罗莎琳·柯罗德用这种口红,
绫恩·马区蒙也是。佛兰西丝·柯罗德根本不用口红。马区蒙太太用淡紫色的,碧
翠丝·李平考特好像不用这么贵的东西,那个女服务生葛莱蒂也一样。”
他停住口。
“查得真彻底。”白罗说。
“还不够彻底。好像还有一个外人也扯进来了……也许是安得海在温斯礼村认
识的女人。”
“星期二晚上十点一刻,就是那个女人跟他在一起?”
“对,”史斑斯说,“这样一来,大卫·汉特就没有嫌疑了。”
“是吗?”
“他阁下最后终于同意说明白,多亏他律师把道理说给他听。这是他的行踪交
代。”
白罗看看那张打字整齐的备忘录:
四点十六分离开伦敦,搭火车到温斯礼区。五点三十分抵达。由步道步行至“
雷拉班”。
“根据他的说法,”督察打断他的沉思,“他回去路目的是要拿一些没带走的
东西:信件、纸张、支票簿,顺便看看洗衣店有没有把他一些衬衫送回来——结果,
当然没有,我说啊,现在的洗衣店真是不像话!把我们的衣服拿走已经整整四个礼拜
了,家里连条干净毛巾都没有,内人只好亲自替我洗所有衣服了。”
说完这段谁都难免会抱怨的话之后,督察再度回到有关大卫行踪的事上。
七点二十五分离开“富拉班”,没赶上七点二十的火车,只好散散步,等下一
班九点二十的车。
“他往哪个方向散步?”白罗问。
督察查查笔记,答道:
“他说是唐恩小林、贝斯山丘和长脊。”
“事实上也就是绕着白屋走了一圈?”
“哈!你倒是很快就认得这里的环境了嘛!白罗先生。”
白罗笑着摇摇头。
“不,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不知道,我只是猜猜。”
“喔?是吗?真的?”督察偏着头问,然后又接着说:
“根据他的说法,他走到长脊的时接,才发现自己经离温斯礼区火车站很远了,
又播命往回朗,差点就赶不上火车。火车到维多利亚火车站是十点四十五,他走路
回‘牧者之宫’,到家大概十一点。戈登·柯罗德太太证明最后这一点没错。”
“其他事有什么证明呢?”
“少得可怜,不过还是有一些。罗力·柯罗德和一些其他人看到他在温斯礼区
车站下火车。‘富拉班’的女佣出去了(他当然有钥匙),所以没看到他,不过她们
发现书房有烟蒂,一定觉得很奇怪。小橱子也弄乱了。还有一个园丁工作到很晚,
大概是关暖房还是什么的时候,刚好看到他。马区蒙小姐在麻登林碰到他——当时
他正要跑去赶火车。”
“有人看到他坐上火车吗?”
“没有,可是他一回伦敦住的地方,就打电话给马区蒙小姐——十一点五分。”
“查过了吗?”
“查过了。我们已经查过从那个号码打出来的电话。十一点四分,有人打电话
到温斯礼村三十四号,也就是马区蒙家的电话。”
“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白罗喃喃道。
史班斯仍然卖力地一直往下说:
“罗力·柯罗德九点差五分离开亚登,他肯定是那时候,
不会更早。九点十分
左右,绫恩·马区蒙在麻登林看到汉特。就算他是从史仄格一直跑过来,难道会有
时间跟亚登见面,杀掉他,再回到麻登林吗?我们试过了,可是办不到,不过现在我
们又从头开始了,亚登不但九点的时候没死,十点十分还确实活着——除非你所说
的那位老小姐是在作梦。如果杀他的人不是丢了口红、戴橘红色头巾的那个女人——
就是另外一个比那个女人更晚离开的男人。不管凶手是谁,都一定是故意把手表拨
回九点十分。
“要不是大卫·汉特无巧不巧地碰到她,他的处境一定很尴尬,对不对?”白罗
问。
“对,一定会。九点二十分从温斯礼区开的火车是最后一班车。当时天已经黑
了,有些人会从车站回来。可是谁也不会注意到汉特——事实上火车站那些人也没
认出他,他到伦敦之后没搭计程车,换句话说,唯一能证明他的是照他所说的时间
回‘牧者之宫’的人,就是他妹妹。”
白罗没有说话,史班斯又问:“你在想什么?白罗先生。”
白罗说:“绕着白屋散步,散了很久的步,在麻登林遇见她,后来又打电话——
但是绫恩·马区蒙却已经和罗力·柯罗德订了婚。我真想知道在电话里他们到底谈
了些什么?”
“又是人性吸引了你?”
“对,”白罗说:“我始终都对人性有很浓的兴趣。”
涨潮时节 8
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白罗还想去看一个人——杰若米·柯罗德。
一个小个子、看来很聪明的女佣带他走进书房。
白罗独自一人在书房内等候,兴趣十足地打量着四周,白罗想:即使是在自己
家,杰若米也把一切都弄得非常合法、干净。书桌上有一张戈登·柯罗德的大书像,
另外一张是已故爱德华·特兰登爵士骑马的褪色照片。杰若米·柯罗德进来时,白
罗正在细看后者。
“喔,对不起。”白罗有点手忙脚乱地把相框放下。
“我岳父。”杰若米的声音有一点庆幸的味道,“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匹马柴斯
纳·特兰登。一九二四年在德贝大赛中得到第二名。你对赛马有兴趣吗?”
“天哪,没有。”
“可真花钱,”杰著米冷淡地说,“爱德华爵士都被拖垮了,不得不住到国外
去。的确是昂贵的运动。”
但是他声音中仍然有骄傲的味道。
白罗猜想,换了杰若米自己,宁可把钱扔在街上,也不愿意投资在马身上,可
是在私心里,他却暗自羡慕那些赛马的人。
杰若米·柯罗德又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身为柯罗德家的一分子,
我觉得我们都欠你一份情——因为是你找到波特少校来作证的。”
“府上好像都对这件事很高兴?”
“喔,”杰若米·柯罗德还是用冷冷的口气说,“现在高兴还太早,还有很多
困难。毕竟,安得海的死在非洲已经是公认的事实。要想推翻这种事,需要很多年
时间,面且罗莎琳的证词非常肯定——真是太肯定了。你知道,她给人的印象很深。”
杰若米·柯罗德似乎很不愿意朝好的方面想自己的事,“无论如何,我现在都
不愿意谈结果,”他说,“很难说一个案子到底会怎么发展。”
接着,他用生气得甚至有点厌烦的手势,推开一些文件,说:“无论如何,你
还是想跟我谈?”
“我是想请问你,柯罗德先生,你是否肯定令兄确实没有留下遗嘱?我是说在他
婚后。”
杰若米·柯罗德似乎很意外。
“我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他离开纽约之前,确实没有立遗嘱。”
“也许他在伦敦那两年当中立过?”
“找那边的律师?”
“也可能是亲手立的。”
“有人证明?谁能证明瞩?”
“他家里有三个佣人,”白罗提醒他:“都是跟他同一晚死的。”
“嗯,对……可是就算他真像你所说的立遗嘱,现在也已经毁了。”
“问题就在这里,最近有很多人以为完全损坏的文件,都可以用一种新方法研
究清楚。譬如有些镇在家庭保险箱里,但却没有损坏到完全看不清楚的文件。”
“说到这个,白罗先生,你这种想法真特别,太特别了。可是我不认为——不,
我真的不相信会有什么。就我所知,谢斐德巷那栋屋子并没有保险箱,戈登把所有
重要文件都放在办公室——而办公室中确实没有遗嘱。”
“但是总可以查查吧?”白罗坚持道,“譬如说从民防官员方面着手。你答应让
我查吗?”
“喔,当然,当然,你自愿负责这件工作实在太好了。可是我对你的成功实在
不敢抱任何希望。无论如何。碰碰运气总没坏处。你——你马上就要回伦敦了吧?”
白罗眯眯眼睛,杰若米·柯罗德的语气确实很迫切。“回伦敦?”——他们全都
希望他别在这儿碍事吗?
他还来不及回答,门就开了,佛兰西丝·柯罗德走进来。
白罗第一眼就对两件事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一是她看来似乎病得很严重;其次,
她和她父亲实在太相像了。
“赫邱里·白罗先生来看我们,亲爱的。”态若米不十分必要地解释。
她和他握握手,杰若米·柯罗德马上短要地说出白罗对遗嘱的看法。
佛兰西丝的态度很怀疑。
“看起来太不可能了。”
“白罗先生马上要回伦敦,替我们调查这件事。”
“据我所知,波特少校曾经在本地担任空袭民防队员。”白罗说。
佛兰西丝·柯罗德脸上闪过一个奇怪的表情,她说:“波特少校是谁?”
白罗耸耸肩。
“一个退休的陆军军官,靠养老金过日子?”
“他真的去过非洲?”
白罗奇怪地看看她。
“当然是真的,夫人,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她似乎心不在焉地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奇怪。”
“对,柯罗德夫人,”白罗说,“我懂你的想法。”
她用锐利的眼光看看他,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畏惧起来。
她掉头对她丈夫说:“杰若米,我真担心罗莎琳,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富拉班’,
大卫被逮捕一定让她很害怕。你反不反对我请她来住住?”
“你觉得这样做适当吗?亲爱的。”杰若米用怀疑的声音说。
“喔……适当?我也不知道!可是人总该有同情心,她那么可怜兮兮,要人帮忙
的样子。”
“她恐伯不会接受。”
“无论如何,总可以邀她一下啊。”
律师迅速地说:“要是你觉得那样做比较快乐?就尽管邀她好了。”
“比较快乐!”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刺。接着,她用疑问的眼光飞快地看了白罗一眼。
白罗喃喃道:“我要告辞了。”
她跟着他走到大厅。
“你现在回伦敦?”
“我明天去,不过最多待二十四小时,然后还会再回史泰格……如果你想找我,
可以到史秦格去。”
她尖声问:“我为什么会找你?”
白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我会在史泰格。”
当天晚上夜深时,佛兰西丝·柯罗德对她丈夫说:
“我不相信那个人去伦敦真是为了他所说的理由,也根本不相信他说戈登可能
立过遗嘱。你相信吗?杰若米。”
杰若米用疲倦而绝望的声音回答道:“不相信,佛兰西丝。他到伦敦一定是另
有原因。”
“什么原因?”
“我猜不出来。”
佛兰西丝说:“我们该怎么办?杰若米。我们该怎么办?”
他马上回答:“佛兰西丝,我想只有一个办法……”
涨潮时节 9
从杰若米·柯罗德那儿拿到必要证件之后,白罗财自己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对方非常肯定,房屋完全毁了。为了重建,那地方最近才重新整理过。除了大卫·
汉特和柯罗德太太之外,没有其他残存者。屋里还有三名仆人——佛莱德利·盖姆、
伊莉莎白·盖姆和爱玲·柯瑞根,三个人都当场死了。戈登·柯罗镇虽然活着被人
救出来,但却一直昏迷不醛,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白罗抄下三名仆人近亲的姓名和住址。他说:“也许他们曾经和这些亲戚朋友
闲聊过一些事,恰好是我所迫切需要知道的。”
和他说话的官员似乎不以为然。盏姆夫妇是多赛郡人,爱玲·柯瑞根是构克郡
人。
接下来,白罗朝波特少校家的方向走去,他记得波特说过,他是民防队员,不
知道谢裴德巷出事的那晚,他是否修好值夜。
除此之外,他也还有事想跟波特少校谈谈。
刚转进艾吉威街,他就看见一名穿制服的警员站在他打算造访的那栋屋子前面,
不禁吓了一跳。还有很多小男孩和一些其他人站着注视那栋房子,白罗一边猜想,
心一边往下沉。
警官阻止白罗往前走。
“不能进去,先生。”他说。
“怎么回事?”
“你不住在这栋屋子吧,对不对?先生。”白罗摇摇头,他又问:“你找谁?”
“我想找波特少校。”
“你是他朋友吗?先生。”
“不,算不上是朋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据我所知,那位先生自杀了。喔,检察官来了。”
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本地检察官,另外一个白罗认出是温斯礼村的
葛瑞夫巡宫。后者也认出白罗,马上向检察官介绍他。
“最好进去谈,”检察官说。
三人再度走进屋里。
“他们打电话到温斯礼村,”葛瑞夫解释说,“所以史班斯督察派我来看看。”
“是自杀?”
检察官回答:“对,案子看起来好像很明显,不知道跟昨天在审讯的时候要他
作证有没有关系。在这方面,人有时候很可笑,不过我猜他最近一直很颓丧,经济
困难,再加上一些其他问题。他是用自己的手枪自杀的。”
白罗问:“我可以上去吗?”
“如果你喜欢,尽管上去。巡官,带白罗先生上去。”
“是。”
葛瑞夫带头走上二楼。这地方和白罗记忆中大致差不多,仍然是颜色黯淡的旧
地毯和那一堆书。波特少校坐在大摇椅里。他看起来似乎十分自然,只有头向前倾
着。他右手悬在身体右边——下面的地毯上放着手枪。空气中仍然有淡淡的火药味。
“他们说大概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葛瑞夫说,“没人听
到枪声。房东太太
出去买东西了。”
白罗皱皱眉,看着死者右边太阳穴上小小的烧角伤口。
“你想得出他为什么这么做吗?白罗先生。”葛瑞夫问。
他知道史班斯督察对白罗很尊敬,所以他的态度也很敬重——不过他心里总觉
得白罗只是个可怕的老头。
白罗心不在焉地回答:“喔……有,有一个很好的理由。难的不是这一点。”
他把眼光移向波特少校左手边一张小桌子,上面除了一个大玻璃烟灰缸、一支
烟斗和一盒火柴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又四处看看,然后走到写字台前。
桌上非常整洁,纸张都整齐地分别放好,桌于中央有个皮制吸墨器、一个装了
十支钢笔两支铅笔的笔盒、一盒纸夹、一本集邮箱。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
齐。他活得很有秩序,死得也清清爽爽——当然——就是那个——就是少了那东西!
他对葛瑞夫说:“他没有留下字条——或者给验尸官的信?”
葛瑞夫摇摇头。
“没有——一般人都觉得当过军人的人一定会这么做。”
“对,的确很奇怪。”
波特少校生前很留心细节,死时却不然。白罗觉得波特没有留下遗言实在很不
对劲。
“这对柯罗德一家可以算是不小的打击,”葛瑞夫说,“他们的处境又变得和
以前一样,只好另外找安得海的老朋友了。”
他有点不安地问:“你还想知道什么吗?白罗先生。”
白罗摇摇头,因着葛瑞夫走出房间。
他们在楼梯上遇见房东太太。她显然对自己激动的情绪很满意,马上开始滔滔
不绝地说了起来。葛瑞夫巧妙地抽身离开,白罗只好独自一个人倾听。
“当时我真是连呼吸都不敢进行了——心绞痛,家母就是这么死的。她经过克
尔多尼安市场的时候,跌倒捧死了。我真是差点倒下去!虽然他心情不好已经很久
了,可是我从来设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猜他一定是为钱发愁,吃的东西又少,根
本没办法活下去。可是他又从来不肯接受我们给他的食物。昨天他到橡树郡一个地
方——温斯礼村——去为审讯作证。那一定使他很难过,回来的时候脸色好可怕。
昨天整个晚上一直在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死者是被入谋杀的,从前是他朋友,
可怜的老家伙,心里一定很难过。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后来我想上街买东西——每
次买鱼都要排好久的队,就先上楼看看他需不需要一杯好茶,结果发现他就那么坐
在椅子上,可怜的人,手枪从他手里掉在地上,他自己靠在椅子上。我真是吓坏了,
赶快找警察什么的。唉,真是的,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啊?”
白罗缓缓地说:“这世界已经变成一个难以生存的地方——只有强者才活得下
去。”
涨潮时节 10
白罗回到史泰格的时候,已是八点过后了。佛兰西丝·柯罗德留了张条子给他,
请他去找她。白罗立刻就去了。她在起居室等他,他以前没到过这个房间。
窗户开着,窗外的花园中盛开着梨花。桌上有郁金香花球,旧家具上闪耀着蜡
的光芒、其他铜具也都擦得亮闻闪的。白罗觉得这个房间很美。
“白罗先生,你说我会找你,你说对了。有件事我一定要说出来,我想最好就
是告诉你。”
“对一个心里已经有数的人说一件事,往往用不着费什么功夫。”
“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白罗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
她没把问题问完,但他却马上答道:“自从看过令尊的照片之后,我就知道了。
府上一家人的特征都很明显,那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人也一样。”
她不快乐地深深叹口气。
“对……对,你说得对……可怜的查理只是多了副胡子。他是我远房堂哥。白
罗先生,他也可以算是我们家的败类。我对他不大了解,不过我们小时候—道在一
起玩—。·可是现在,我却让他送了命——死得卑鄙又丑闻。”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白罗轻轻地说:“愿不愿意告诉我……”
她又打起精神。
“好,这件事一定要说出来,我们急需用钱——斗切都是因此引起的,外子……
外子碰上很大的麻烦——非常非常大的麻烦,不但会使他蒙受耻辱,甚至可能会坐
牢。可是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要解决。我希望你了解一点,白罗先生,这个计划
完全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外于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他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会想
到这么做……对他来说,这太冒险了。可是我从来不在乎冒险,我想我也一直不够
谨镇。好了,最先,我向罗莎琳·柯罗德借钱,我不知道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
她会不会借给我。可是切。好她哥哥回家,他当时心情很坏,也毫无必要地侮辱我。
所以当我想到那个计划之后,就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了。
“我还要说明一件事,就是外子去年曾经在他俱乐部里听到一件有趣的消息。
我知道你当时也在场,所以细节就不用多说了。总之,听了那个消息之后,我就想
到:也许罗莎聪的前夫并没有死……在那种情形下,她当然没有权利继承戈登半分
钱。这种可能性当然非常小,可是我脑子里一直丢不下这个念头,总觉得有那么一
点实现的可能。我又想到,利用这种可能也可以想办法解决外于的困难。我堂哥查
理当时非常落魄,他大概坐过牢,为人也跟随便,不过大馈期伺倒是表现得很好。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当然,那无疑就是敲诈行为。可是我们以为我们能神不知、
鬼不觉地做好这件事,我想顶多是大卫·汉特不肯受敲诈也就算了。我觉得他不可
能报告警方——他那种人不喜欢和警方打变疆。”
她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
“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大卫的反应出乎我们意料的好。当然,查理不能
假装是罗勃·安得海,罗莎琳马上就会认出来。还好她到伦敦去了,所以查理就有
机会暗示自己可能是罗勃·安得海。我刚才说过,大卫好像上了我们的当,答应局
二晚上九点送钱去。可是……”
她颤抖了一下。
我们早就应该想到大卫是个危险人物。查理死了,被谋杀死了——可是要不是
我,他应该还活着。是我害死他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平淡的声音说:
“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从此以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过,”白罗说,“你脑筋动得很挟,马上又想到进一步发展那个计划,对
吗?是你贿赂波特少校,要他指认你堂哥是罗勃·安得海的吧?”
但是她却立刻用力摇摇头。
“不是,我可以发督,真的不是。我真是太意外——不只是意外,连话都说不
出来了!波特少校作证说查理……查理!
——就是罗勃·安得海舱时候,我真不懂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是不懂!”
“但是的确有人去找过波特少校,说服他,贿赂他——要他指认死者就是安得
海?”
佛兰西丝用坚定的口气说:“不是我!也不是杰若米!我们两个人都绝对不会
做那种事!喔,我相信你听起来一定很可笑!你认为我既然打算勒索,那么就算欺
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心里却觉得这两件事完全不同。你要知道,我一直
觉得我们有权利分斗部分戈登的遗产。既然用正当方法得不到,我只好走旁门左道,
但是为了抢走莎琳所有的钱,不惜伪造证据,说她根本不是戈登的太太……喔,不,
白罗先生,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真的,请你……请你务必相信我。”
“至少我承认,”白罗缓缓地说,“每个人都各有各的罪过。对,我相信这一
点。”
接着他用严厉的眼光看着她,说:“你知道吗?柯罗德太大,波特少校今天下午
自杀了。”
她猛然后退一步,害伯地睁大了眼睛。
“喔,不,白罗先生……不!”
“不错,夫人,你知道,波特少校是个很诚实的人。他的经济的确非常穷困,
所以有人诱惑他的时候,他和很多人一样,都抵抗不了诱惑。也许他觉得在道德上
说,他做得并没有错。也许他对他朋友安得海所娶的那个女人本来就有很深的偏见,
觉得她丢了他的脸,现在,这个没良心的小挖金者又嫁了个百万富翁,而且还抢走
了她后夫的所有财产,伤害了他自己的手足。他一定觉得应该挫挫她的锐气,让她
的计划失败。何况,只要指认一名死者,他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只要柯罗德
一家得到他们的权利,他就能得到很优厚的报酬。嗯,对——我可以想象出那种诱
惑。可是他和很多他那一型的人一样,缺乏想象力。审讯的时候,他觉得非常非常
不快乐,因为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宣誓之后再说一次谎。不但如此,现在已经有个
男人被逮捕,罪名是谋杀,面他的证词对证明那个人的杀人动机非常重要。
“回家之后,他断然地面对事实,并且采取了他认为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解决。”
“他是自杀?”
“是的。”
佛兰西丝喃喃道:“他没有说是谁……是谁……”
白罗缓缓地摇摇头。
“他有他的原则。现场怎么都查不出是谁要他作伪证的。”
他仔细地看着她,
她脸上是否闻过一种如译重负的表情?
对,可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很自然的事。
她起身走向窗户。
她说:“这么一来,我们又和以前一样了。”
白罗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涨潮时节 11
第二天早上,史班斯督察说了干句几乎和佛笔西丝完全一样的话。
“这么一来,我们又和刚开始一样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们一定要查出来,
这个恩纳可·亚登到底是谁。”
“这我倒可以告诉你,督察,”白罗说,“他叫查理·特兰登。”
“查理·特兰登!”督察吹了一声口哨,“嗯,原来是特兰登家的人……我想大
概是她的点子……我是说杰若米太太。不过我们没办法证明她和这件事有关。查理
·特兰登?我好像记得……”
白罗点点头。
“对,他是有过前科。”
“我想一定是,要是我没记错,他常常到旅馆行骗。他经常住进亚都大饭店,
出去买一辆劳斯莱斯,服对方说试用一个早上,然后开着车到所有最昂贵的商店买
东西——像这种开着豪华轿车,又住在高级饭店的人,店家当然不会急着要他付钱,
而且他长得像那么回事,教养也好。他多半会在乎个礼拜左右,等到别人开始怀疑
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失踪了,再把东西卖给他新认识的朋友。查理·特兰登,哼哼
……”他看看白罗,“你查到卡些结果了,对不对?”
“大卫·汉特的罪证怎么样?”
“我们不得不放他走,亚登死的那天晚上,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不只有那
个老泼妇可以证明,吉米·皮尔斯当时刚喝完酒难备国家,也看到一个女人从史泰
格旅馆出来,走进邮局外面的公共电话亭——那时候刚过十点。他不认识那个女人,
以为她住在史泰格。他说她是‘伦敦来的婊子。’”
“他离她近吗?”
“不近,是在对街看到的。她到底是谁?白罗,”
“他有没有说她穿什么衣服?”
“苏格兰呢外套,头上包着橘红色头内。穿裤子,化浓妆,跟那个老太大说的
一样。”
“嗯,的确一样。”白罗皱着眉道。
史班斯又问:“她到底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知道本地的火车时刻——往伦敦最后一班火车是九点二十分,十点三十分
是往另外一边。那个女人是整夜留在这附近,还是搭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八分的火车
离开的呢?她有没有车?有没有搭别人便车?我们全都查过了,可是没有结果。”
“六点十八分火车呢?”
“一向都很挤——不过大部分是男人。我相信如果车上有那种女人,他们一定
会注意到。她也许是自己开车来的,可是如果真有外地来的车,温斯礼村人一定会
注意到,你知道,这儿离大马路还有一段距离。
“当晚没人开车出门?”
“只有柯罗德医生开车到弥都韩替人看病,要是有个陌生女人开车来村里,一
定会有人注意到。
“不一定要陌生人,”白罗缓缓说,“如果有个人喝醉了,又隔着好几百码,
很可能认不出本来就不很熟的村里人——也许,那个人穿的衣服和平常不大一样。”
史班斯用疑问的跟光看着他。
“譬如说,绫恩离开村里好几年了,这个皮尔斯认得出她吗?”
“当时绫恩·马区蒙正和她母亲在白屋。”史班斯说。
“你肯定?”
“林尼尔·柯罗德太太——就是那个神秘兮兮的医生太太,说她十点十分打电
话给绫恩,罗莎琳·柯罗德在伦敦。杰若米·柯罗德太太——我从来没有看她穿过
裤子,她也不大化妆。何况无论如何她也不年轻了。”
“喔,很难说,”白罗俯身向前,又说,‘晚上路灯暗,谁看得出一个化了浓
妆的女人年不年轻呢?”
“告诉我,白罗,”史班斯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罗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
“穿长裤、苏格兰呢外套,用橘色头巾包着头,化浓妆,又遗失了口红。这些
都很有意义。”
“你以为你是神话里的先知啊?”史班斯督察吼道,“只有葛瑞夫才会在这些事
情上花脑筋。还有别的意见吗?”
“我早就说过,”白罗说,“这个案子根本不对劲,譬如死者就完全不对。安
得海是个有侠义精神,很守旧的人。可是死在史泰格旅馆的人毫无侠义精神,也不
守旧——所以他一定不是安得海,人不可能改变那么多。可是有趣的是,波特居然
说他就是安得海!”
“所以你就去找杰若米的太太?”
“我是因为面貌上的特征才找杰若米太太——也就是特兰登家的特征。可是还
有很多问题需要找出答案,譬如说:大卫·波特为什么那么轻易受人勒索?他像随便
让人勒索的人吗?谁都会说不是。也就是说,他的举动很违反他的思想,还有罗莎琳
·柯罗德,她的一切举动都很费解。可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她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她哥哥没有办法保护她,她就一定会有危险呢?一定是有个人——或者某件事
使她害怕。她怕的不是失掉财产——一定不只这样,她担心的是她的生命。”
“老天,白罗,你不会是说——”
“我们回想一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一切又和刚开始一样,也就是说,柯罗
德一家又回到以前的处境。罗勃·安得海死在非洲,罗莎琳·柯罗德又成了妨碍他
们享用戈登·柯罗德遗产的绊脚石。”
“你真的觉得他们当中有人会那么做?”
“我只知道罗莎琳·柯罗德才二十六岁,精神却有点不稳定,可是身体却非常
健康。她也许会活到七十岁,也许更长。就算是四十四年好了,可是,督察先生,
你不认为有些人会觉得等四十四年太长了吗?”
涨潮时节 12
白罗离开警局之后,凯西婶婶几乎立刻就跟了上来。她提了几个购物袋,上气
不接下气地对他说:
“可怜的波特少校!真是太可怜了!我想他的人生观一定是唯物论。你知道,军
人的生活范围非常狭小,他虽然在印度住过不少日子,可是我想他一定没接触过精
神方面的东西。唉!失掉那些机会真可惜,白罗先生,他这种人实在很可悲!”
凯西婶婶摇摇头,不小心放松手上一个袋子,一条不起眼的鳕鱼滑出来,跑进
水沟,白罗替她抓回来。可是凯西婶婶又紧张地松掉了一个袋子,一罐金色糖块叮
叮咚咚地在大街上滚动起来。
“真谢谢你、白罗先生,”凯西婶婶抓住鳕鱼。白罗又去追那罐糖块,“喔,
谢谢你——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实在是因为我心里很不安。那个可怜的男人——
对,是很粘,可是我不想用你的干净手帕。好吧,多谢你!我常常说!虽死犹生,虽
死犹生,我看到去世的好朋友的灵体,绝对不会惊讶,你知道,就是走在大街上,
也可能跟它擦肩而过。对了——前两天晚上我才——”
“可以吧?”白罗把疆鱼塞到袋子最下面,“你刚才是说——?”
“灵体。”凯西婉婶说,“我当时想借两分钱——因为我只有半分的,我觉得
那个面孔很熟悉,就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看过,一直到现在还是想不出来。不过我
觉得一定是已经过世的人——也许已经很久了,所以我记不清楚,真是太奇妙了,
你需要助时候,往往就会有人来帮助你——即使只是需要零钱打电话这种小事。喔,
老天,孔雀饼店排的队可真长,他们一定做了葡萄酒蛋糕或者瑞士蛋卷!希望我不会
去得太迟!”
林尼尔·柯罗德太太跑过大街,排在糕饼店外那一大雄面容严肃的妇人队伍末
端。
白罗沿着大街向前走。他没回到史泰格旅馆,反而把脚步移向白屋。
他很希望和绫恩·马区蒙谈谈,而且猜想她大概也不反对跟他谈。
这是可爱的早晨,像是春天中的夏日之晨,但卸多了千分夏天所没有的清爽气
息。
白罗转过大街,跟前裁是经过长柳居到富拉班的步道。查理·特兰登就是从火
车站定这条路来的。他下山的时候,罗莎琳·柯罗德刚好上山,两人还碰过面,他
没认出她,这当然不足为奇,因为他根本不是罗勃,安德海。同样的理由,她也没
认出他。可是她看到尸体时,却说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男人。她是为了安全才这么
说?还是因为她那天心事重重,根本看都没都看迎面而过的男人?果真如此,她在想
什么呢?是不是罗力·柯罗德?
白罗转进那条通往白屋的小岔路,白屋的花园非常可爱,有很多花朵盛开的灌
木、紫丁香和金链花。草坪中央有棵大的老苹果树,树下的折椅上,正坐着绫恩·
马区蒙。
白罗郑重其事地向她道早安时,她紧张地跳了起来。
“吓我一大跳,白罗先生,我没听到你走过草地的声音,你还住在这儿——温
斯礼村?”
“是的。”
“为什么?”
白罗耸耸肩:
“这是个愉快的世外桃源,可以让人松弛一下。我就放松了不少。”
“很高兴有你在这儿。”绫恩说。
“你不像你们家其他人。他们都问我:‘白罗先生,你什么时候回伦敦?’然后
迫不及待地等我的答案。”
“他们都希望你回伦敦?”
“看起来应该是。”
“我不希望你回去。”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呢?小姐。”
“因为这表示你还不满意。我是说,你不认为大卫·汉特是凶手。”
“你那么希望——他没罪?”
他发现一股羞红爬上她棕色的脸孔。
“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人受冤枉。”
“那当然——喔,不错。”
“可是警方却对他有偏见——就只因为他跟他们作对。大卫最糟糕的就是这一
点——喜欢反抗人。”
“警方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对他有偏见,马区蒙小姐。是陪审团对他有偏见,
他们不接受验尸官的指引,作了对他不利的判决,警方只好逮捕他,其实他们也很
不满意这个判决。”
她迫切地问:“那他们会放他走罗?”
白罗耸耸肩。
“他们觉得谁是凶手呢?白罗先生。”
白罗缓缓地说:“那天晚上另外还有个女人在史泰格旅馆。”
绫恩大声说:“
我真不懂,本来我们以为那个人是罗勃·安得海,一切看起来都很简单,可是那个
男人既然不是安得海,波特少校为什么要说是呢?波特少校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么一
来,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
“你是第三个说这句话的人了。”
“是吗?”她似乎很惊讶,“你忙些什么?白罗先生。”
“跟人聊聊,只是跟人聊聊。”
“你没问他们谋杀的事?”
白罗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该怎么说呢?……拾人牙慧。”
“有用吗?”
“偶尔也有用。要是你知道我在这几个礼拜里对温斯礼村的日常生活有多少了
解;一定会很惊讶,我知道什么人到什么地方散过步,碰见过什么人,有时候也知
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譬如说,我知道那个自称亚登的人由富拉班旁边的那条步道走
到村于里,并且向罗力·柯罗德先生问过路。当时他只背了一个背包,没带行李箱。
我还知道罗莎琳·柯罗德和罗力。柯罗德在农场上相处了中个多小时,她过得很快
乐,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对,”绫恩说,“罗力思我说过,他说她就像难得放一下午假出去散心的仆
人一样。”
“啊哈!他这么说?”白罗停了一停,又说,“对,我对村子里的事知道的不少,
也听说很多又有困难——譬如她说你和令堂。”
“我们当中,谁都没有秘密。”绫恩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想从罗莎琳
那儿弄钱,不是吗?”
“我没这么说。”
“不错,是真的!我想你一定听说我、罗力和大卫的事吧。”
“不过你还是会嫁给罗力·柯罗穆?”
“会吗?但愿我知道。那天,我就是想决定这件事——大卫就突然从树林里田出
来。我脑子里有个大问号:我到底要不要嫁给罗力?到底要不要?就连火车冒出的烟,
也像在空中画了个大问号似的。”
白罗露出好奇的表情,绫恩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她大声说:“喔,你难道看不
出实在很困难吗?白罗先生。问题根本不是大卫!是我!我变了!我离开家三四年了,
现在虽然回来了,可是却和离开的时候完全不同。到处都有这种悲剧,一个人回家
的时候变了,必须重新使自己适应原来的环境。谁都不可能在外面过了很久不一样
的生活,回来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改变。”
“你错了,”自罗说,“人生最可悲的是,就是人并不会改变。”
她看着他,摇摇头。
他坚持道:“是真的,的确是这样。我们先说你到底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我参加了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入伍去了。”
“对、对,可是你为什么要参加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呢?你已经订了婚,也爱罗
力·柯罗德,不久就要跟他结婚了。你不一定非走不可,也可以留在温斯礼村在农
场上工作啊。”
“也许可以,可是我想……”
“你想离开这里到外国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许你也想离开罗力·柯罗德,
现在,你还是不能安定下来,还是想——想离开这一切!小姐,的确,人是不会改
变的!”
“我在东方的时候,一直很想家。”绫恩高声辩道。
“对,对,反正你就是想去和当时不一样的地方。也许,体会一辈子都有这种
想法。你在自已心里描绘出一幅绫恩。马区蒙回家的画面,可是这个画面并没有实
现,因为你所想象的那个女孩并不是真正的绫恩·马区蒙,只是你理想中的绫恩·
马区蒙。”
绫恩尖刻地问:“照你的说法,我到任何地方都得不到满足喽?”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对婚事不满意,现在你回来了,
还是觉得婚事不满意。”
绫恩扯下一片叶子,一边咀嚼,一边沉思着。
“你看事情可真准,对不对?白罗先生。”
“这只是我的职业,”白罗谦虚地说,“我想,还有一件事实你还没发觉。”
绫恩尖声说:“你是说大卫,对不对?你是说我爱上大卫了?”
“那是你说的。”自罗喃喃地道。
“我……我不知道!大卫有一种气质让我很害怕——可是也有吸引我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昨天愿他以前的旅长谈过,他听说大卫被捕,赶来看
看能不能帮忙,他告诉我很多大卫的事——大卫胆子大得叫人不敢相信,他说大卫
是他手下最勇敢的人,可是你知道,白罗先生,尽管他夸奖大卫,我还是觉得连他
也不敢肯定大卫到底是不是凶手!”
“你也不敢肯定?”
绫恩勉强地笑笑。
“是的——你知道,我从来不相信大卫。人会爱一个自己并不相信的人吗?”
“很不幸,有这种可能。”
“我对大卫一直很不公平——因为我不相信他。我听了村子里很多对他不利的
谣言——暗示说大卫根本不是大卫·汉特,只是罗莎琳的男朋友,我也大部分相信
了。所以他的旅长谈到从小就在爱尔兰认识大卫时,我心里真惭愧。”
白罗喃喃地道:“人往往会把事情本未倒置!”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请告诉我,柯罗德太太——我是说医生太太——凶杀案那一
晚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凯西婶婶?喔,有啊。”
“谈了些什么?”
“只是她常常惹起的一些小麻烦之类的。”
“她是从她家打来的吗?”
“喔,不是,她家电话坏了,只好出去打公共电话。”
“是十点十分?”
“差不多吧。我们家的钟从来都不准。”
“差不多……”白罗想了想,又小心地问:“当天晚上你只接到这一个电话?”
“不是。”绫恩简单地回答道。
“大卫·汉特也从伦敦打电话给你?”
“不错,”她突然生气地说,“我想你一定希望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吧?”
“喔,说真的,我不应该……”
“我很乐于奉告!他说他想远走他乡——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因为他觉得
他对我毫无好处,即使为了我,他也不可能改邪归正。”
“他说的可能是事实,所以你不大高兴?”白罗问。
“我希望他走——如果他获得开释的话。我希望他们两个都到美国或者其他地
方去。也许,那样我们就不会想到他们——会学着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也不会再
恨他们。”
“恨?”
“不错,我最初先是一个晚上在凯西婶婶家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她开了个宴
会,可能因为我刚从国外回来,心情不大好。那时候,我就觉得四周的空气中都充
满了恨意——根她——罗莎琳。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们都希望她死——全部都是!
真是太可怕了,她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们,我们却希望她——死——”
“当然,只有她死了,你们才能得到好处。”白罗用轻松而实际的口吻说。
“你是指金钱方面?可是单单是她留在这个地方,就已经伤害了我们!我们对她
既羡又根,还像乞弓似地向她借钱—个这样实在不好。可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富
拉班,她吓得要命,看起来像鬼一样……图,她看起来真像疯了一样!可是又不许
我们帮忙!我们任何人帮她忙,她都不肯。我们都尝试过了,妈请她来往,锦兰西
丝也请她回家住,连凯西婶婶都自愿陪她住在富拉班,可是她现在不愿意和我们扯
上任何关系。这我倒不怪她。她连康洛旅长都不见。我想她是病了,因为她实在太
担心,太害份,太忧虑了。可是我们却只能袖手旁观,因为她不要我们插手。”
“你试过吗?我是说你自己—个人?”
“试过了,”绫恩说,“昨天去的。我问她有效么我能帮忙的事?她瞪大限睛看
着我……”她忽然住口,颤抖了一下,“她一定很恨我,她说:‘绝对不要你帮忙。’
我猜一定是大卫叫她住在富拉班,她一直很听大卫的话。罗力从长柳居带了些鸡蛋
和牛油给她。我们这些人当中,她大概只客欢他一个人。她向他道谢,说他对她一
直都很亲切。罗力的确很好。”
“有些人,”白罗说,“实在很惹人同情——惹人怜悯,因为他们背着很重的
担子。我很同情罗莎琳·柯罗德,要是可能,我很愿意帮她忙。即使是现在,只要
她肯听……”
他忽然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走,小姐,”他说,“我们到富拉班去。”
“你要我一起去?”
“如果你有心想对她好,真正体谅她……”
绫恩大声地劝说:“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涨潮时节 13
他们花了五分钟走到富拉班,通往富拉班的斜坡上仔细栽满了石楠。可以看出
戈登·柯罗德为了使这栋屋子显得富丽堂皇,就是花再多钱,再麻烦,他都不在乎。
女佣来应门时,似乎觉得非常意外,也不敢肯定是否该让他们见柯罗德太太,
因为她还没起床。不过她最后还是带他们走进起居室,上楼通报去了。
白罗看看四周,一边在心里和佛兰西丝·柯罗德的起居室比较了一下——后者
的特性非常强,一眼就可以看出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间起居室却毫无特
色,只看得出花了很多钱,买些高格调的东西。戈登·柯罗德很注意这一点——屋
里的每样东西品质都很好,也有艺术气质,但却没有经过仔细设计,一点也看不出
女主人的喜好。看来,罗莎琳·柯罗德并没有刻意修饰这地方。
她只是像外国来的旅客投宿在亚都大饭店一样。
白罗想:不知道另外那位……
绫恩的话打断了他的思想。她问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表情那么严肃。
“小姐,有人说罪恶的代价是死,可是有时候又似乎是奢侈。那样难道比较受
得了吗。我很怀疑。跟自己的家庭生活完全断绝关系,只能……”
他忽然住口。女佣原先的傲慢态度早已消失了,一脸惊惶,结巴得几乎说不出
话来。
“喔,马区蒙小姐,喔,先生,太太……楼上……她很糟糕……她不会说……
话了……我叫不醒她……她身上……好冰。”
白罗猛然转身路向楼梯,绫恩和女佣跟在他后面。白罗跑上二楼,女佣指指楼
梯口开着门的房间。
这是间漂亮的大卧室,阳光从窗口照在浅色的美丽地毯罗莎琳躺在雕花床上——
显然是睡着了。她又长又黑的睫毛轻轻垂着,头也自然地歪向一边。她一只手里捏
一条手帕,像个哭着入睡的伤心孩子。
白罗拉起她的手,摸模脉膊。她的手冷冰冰的,仿佛是告诉白罗,他猜得没错。
他平静地对绫恩说:“她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噢,先生……喔……我们该怎么办?”
女佣放声大哭。
“她的医生是谁?”
“林尼尔舅舅。”绫恩说。
白罗对女倔说:“打电话告诉柯罗德医生。”她一边哭一边去了。白罗在房里
四处看着,床边有个白色小盒子,上面写着“每晚睡前吃一粒”。他用手帕打开盒
子,里面还剩三颗药。他走到壁炉边,又走到写字台边。写字台前的搞子被报到一
边,记事簿圈开着,里面有张纸,上面爬满了不规则的孩子笔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太坏了。我一定要
告诉一个人,心里才能得到平安……我本来并不想做得这么坏,我不知道
会演变成这种情形。我一定要写下来……
写字的人就在破折号之后停住笔,钢笔被甩在旁边,白罗站着看这段文字,绫
恩仍站在床边看着死去的女孩。
接着,门被用力推开,大卫·汉特气喘吁吁地大步走进来。
“大卫!”绫恩迎上前去,“他们释放你了吗?我好高兴他没有理会她的话,一
把把她推到旁边,然后俯身看着床上的白色身影。
“罗莎!罗莎琳——”他摸摸她的手,然后猛然转身看着绫恩,一脸盛怒的表情,
用激昂的声音说:
“是你杀了她,对不对?你们终于除掉她了!你们先捏造罪名,把我送进牢里,
然后再杀掉她1是你们联合起来想的点子?还是你一个人的?不管哪一种都一样!你们
杀了她,就是为了那些该死的钱——现在你们如愿以偿了吗?她一死,你们就有钱了!
你们这一群肮脏的杀人凶手兼小偷!我在的时候,你们没办法动她脑筋,因为我知
道应该怎样保护我的妹妹——她从来都不会保护自己。可是等我一走,你们就马上
抓住机会,”他喘口气,轻轻颤抖了一下,用低沉战栗的声音说:“刽子手!”
绫恩大声地说:“不,大卫,你弄错了。我们都不会杀她。我们绝对不会做那
种事。”
“反正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杀了她,绫恩·马区蒙!你心里跟我一样清楚!”
“我发誓没有,大卫。我发誓我们没做那种事。”
他眼中的神气稍微柔和了些。
“也许不是你,绫恩……”
“真的不是,大卫,我可以发誓……”
赫邱里·白罗上前一步,轻咳一声。大卫忽然转身看着他。
“喔,”他说:“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觉得,”白罗说,“你的假设未免太戏剧化了一点。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令
妹是被人谋杀的呢?”
“难道你说她不是被谋杀的?难道这像是——”他指指床上的尸体,“自然死
亡?不错,罗莎琳的精神是比较紧张,可是她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心脏也健康
得很。”
“昨天晚上,”白罗说,“她上床之前曾经坐在这儿写字……”
大卫大步走到书桌前,俯身看着那张字条。
“别摸。”白罗警告他。
大卫把手收回来,静静站着看字条。
然后,他猛然回头,用疑问的眼光看着自罗。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自杀的?罗莎聪为什么要自杀?”
但是回答他问题的却不是白罗的声音——史班斯督察平静的橡树郡口音从打开
的门口传来。
“要是上星期二晚上,柯罗德太太不在伦敦,而是在温斯礼村,见了那个敲诈
她的男人,又在盛怒之下杀了他的话,她有没有可能自杀呢?”
大卫转身看着他,眼神坚定面愤怒。
“上礼拜二晚上我妹妹在家。我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她明明在房里。”
“不错,”史班斯督察说,“你当然会这么说,汉特先生,我也相信你会始终
坚持这个故事。只可借我没有义务要相信。而且不管怎样,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不是吗?”他走向床边,“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上法庭审判了。”
涨潮时节 14
“他不会承认的,”史班斯说,“不过我相信他知道她是凶手。”他坐在警察
局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桌子对面的白罗,又说:“真可笑,我们一直那么小心查
他的不在场证明,却一直没想到她身上。事实上根本没办法证明她那天晚上在伦敦。
我们只听了他的片面之词,就以为她在。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只有两个人有谋杀亚登
的动机——大卫·汉特和罗莎琳·柯罗德。我一直在调查他,却完全忽略了她。她
看起来的确很柔弱——甚至有点傻,可是我相信这也正是一部分原因。大卫。汉特
根可能就是为这个原因催她到伦敦去,也许他知道她可能会失去理智,也知道像她
这种人紧张起来反面根危险。还有一件事也很好笑,我常常看见她穿着一件橘红色
亚席长袍出门——她最喜欢这种颜色。还有橘红色头印、橘红色便帽。可是老黎贝
特太太说有个女人头上包着橘红色头巾时,我一点都没有想到会是戈登·柯罗德太
太,还是觉得这件事跟她无关。那次你说在罗马天主教堂碰到她,好像她已经被后
悔和罪恶感冲昏了头?”
“不错,她的确有罪恶感。”白罗说。
史班斯若有所患地说:“她一定是在盛怒之下攻击他。我想他一定不明白是怎
么回事,也不可能戒备像那样的女孩子.”他默默想了一两分钟,又说:“还有一
件事我不大懂,是谁贿赂波特?你说不是态若米·柯罗德太大?我打赌一定是她。”
“不,”白罗说;“绝对不是杰若米的太太,她向我保证过,我也相信她说的
是真话。这一点我实在很傻,早就该想到的——波特少校亲口告诉过我。”
“他告诉过你?”
“喔,当然不是直接告诉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说出来了。”
“好吧,是谁?”
白罗略略歪歪头。
“我可以先请教你两个问题吗?”
督察似乎很意外。
“想问什么尽管问。”
“罗莎琳·柯罗德床边那个盒子里的,到底是什么药?”
督察显得更意外了。
“那个?喔,没什么不对呀,是溴化物,可以镇定神经。她每天晚上吃一颗。我
们化验过了,没有问题。”
“药方是谁开的?”
“柯罗德医生。”
“开了多久了?”
“喔,有一段时间了。”
“她是被什么毒药毒死的?”
“喔,我们还没得到确实的报告?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疑问——是吗啡。”
“她自己有没有吗啡?”
史班斯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白罗先生。”
“现在我要请教你第二件事了,”白罗有意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星期二晚上
十一点五分,大卫个汉特从伦敦打电话给绫恩·马区蒙。你说你查过了:那是‘牧
者之宫’那个套房打出去的唯一电话。那么,有人打电话进去吗?”
“有一个,十点十五分,也是从温斯礼村打的。是打公用电话。”
“我知道了。”白罗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到什么了?白罗先生。”
“那个电话有人接吗?我是说伦敦的那个号码有人接吗?”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史班斯缓缓地说,“那个房间有人在,当然不可能是
大卫·汉特,因为他正在搭火车回伦敦。这么说,接电话的人似乎应该是罗莎琳·
柯罗德了。要是这样,她不可能几分钟之前还到过史泰格旅馆。也就是说,戴橘红
色头巾的人不是她。要是这样,杀死亚登的凶手也就不是罗莎琳了。可是她又为什
么要自杀呢?”
“答案很简单,”自罗说,?罗莎琳·柯罗德不是自杀,是被人谋杀的。”
“什么?”
“她是被人故意狠心杀死的。”
“可是亚登又是谁杀的呢?我们已经排除掉大卫……”
“不是大卫·汉特。”
“可是你现在又说不是罗莎琳?老天?只有这两个人有谋杀动机啊!”
“不错,”白罗说:“动机!我们就是为了找动机才弄错了方向,如果甲有谋
杀丙的动机,乙有谋杀丁的动机——那么,要是甲杀了丁,乙又杀了丙,是不是不
大合理呢?”
史班斯用嘘声说,“慢慢来,白罗先生,慢慢来,我根本不懂你说的什么甲、
乙、丙、丁。”
“很复杂,”白罗说,“的确非常复杂。你知道,现在有两种不同的罪——所
以必然有两个不同的凶手。先是第一个凶手出场,然后是第二个凶手出场。”
“用不着引用莎士比亚的诗句,”史班斯咆哮道,“这不是在演戏。”
“不,这的确是非常典型的莎士比亚戏剧,因为它包括了人类的所有情绪,尤
其是莎士比亚最喜欢描写的——忌妒和怨恨,同样的,也有快乐的热情行动,和成
功的机会主义。‘世间事,也有涨潮时节,及时把握,便能致富……’有人看难了
这一点,督察,迅速抓住机会,来取了行动——到目前为止都很成功——而且可以
说当着你的面大大方方地做!”
史班斯生气地揉揉鼻子。
“请你说明白点,白罗先生,”他要求道,“要是可能,就直接说明你的意思
好不好?”
“我会说清楚——非常非常清楚,现在有三个人死了,对不对?你不会不同意
吧?”
史班斯好奇地看着他。
“我当然同意,你总不会要我相信这三个人当中还有一个活着吧。”
“不会,不会,”白罗微笑道,“这三个人都死了。可是他们是怎么死的呢?也
就是说,你认为他们的死应该属于哪一种?”
“喔,这个啊,白罗先生,你也知道我的看法。一个人是被谋杀,另外两个是
自杀。可是照你的说法,最后一个人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
“照我的看法,”白罗说:“应该是一个自杀,一个意外死亡,还有一个才是
被谋杀。”
“意外?你是说柯罗檀太太是意外毒死自己?还是说波特少校是意外枪杀自己?”
“都不是,”白罗说:“意外死亡的是查理·特兰特——又名恩纳可·亚登。
“意外?”督察大声说:“意外!你居然说一件残忍无比的谋杀案——死者的头
颅都快被敲碎了——是意外?”
白罗丝毫不为督察的激动情绪所动,只是平静地答道:
“我所谓的意外,是指没有人蓄意杀人。”
“没有人蓄意杀人——可是居然有人的头被敲碎了!难道是被疯子打的吗?”
“我想事实应该差不多——不过和你所想的意思不大一样就是。”
“这个案子里唯一奇怪的女人就是戈登·柯罗德太太,有时候我觉得她看起来
好奇怪。当然,林尼尔·柯罗德太太的想法也很疯狂,可是她绝对不会用暴力——
杰若米·柯罗德太太是最有理智的女人!对了,你说贿赂波特的人不是杰若米的太
太?”
“对,我知道是谁。我说过,是波特亲口说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喔,
我真该揍自己,当时居然没注意到!”
“后来,你那个什么匿名甲乙丙疯子就杀了罗莎琳·柯罗德?”史班斯的声音越
来越充满了坏疑。
白罗用力摇摇头。
“绝对不是,这是第一个凶手出面而第二个凶手插手的地方。这种犯罪型态完
全不同,毫无热度和感情,是冷冰冰的蓄意谋杀,史班斯督察,所以我一定要让杀
她的凶手正法。”
他边说边起身走向门口。
“嗨,”史班德撼逼:“总得告诉我几个名字吧,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我很快就会告诉你,不过我还要等一样东西——说得切实一点,就是一封国
外来信。”
“口气别像预言家一样!喂……白罗!”
可是白罗已经溜走了。
白罗走过广场,按了柯罗德医生家的门铃。
柯罗德太太前来应门,看见白罗,还是像以往一样喘着气。
白罗马上开门见山地说:“夫人,我有话跟你谈。”
“喔,当然可以……请进……我没什么时间打扫家里,可是……”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你先生吸毒有多久了?”
凯西婶婶立刻眼泪汪汪地说
“喔。天哪,喔,天哪……我真希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大战的时候开始
的,他工作实在太过度,神经太紧张,从那时候起,他一直想尽量减少分量——是
真的,所以他有时候脾气才那么坏……”
“这也是他需要钱的原因之一,对吗?”
“我想是吧,喔,老天,白罗先生,他答应去接受治疗的……”
“镇定一点,夫人,再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你出去打电话给绫恩·马区蒙的那
天晚上,是到邮局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的吧,对不对?你在广场土有没有碰到人?”
“喔,没有,白罗先生,一个也没有。”
“可是就我所知,你身上只剩半分的硬币,必须向人借两分硬币才能打。”
“喔,对了,我是跟一个刚从电话亭走出来的女人借的,她用两个便士跟我换
一个半便士”
“那个女人长得怎么样?”
“喔,像女演员一样,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她头上包了一条红色的头巾,好笑
的是,我几乎可以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因为她的面孔好熟悉。我一定跟她碰过面。
可是你知道,就是想不起是在哪里,也想不起是怎么认识她的。”
“谢谢你,柯罗德太太。”赫邱里·白罗说。
涨潮时节 15
绫恩走到屋外,抬头看看天空。太阳阴沉沉的,天空中没有红色,只有一抹不
大自然的光芒,是个宁静的黄昏,但却让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想:晚一点
一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现在,时间终于到了,不能再拖延了,她必须到长柳居去告诉罗力。至少,她
应该亲口告诉他,而不应该选择比较轻松的方式——写信告诉他。
她告诉自己——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心里却又好像有点奇怪而不情愿。她
看看四周,想道:“就要向这一切告别了——这里有我的世界、我的生活方式。”
她对未来并不抱着幻想,和大卫一起生活是一种冒险——可能会变得很好,也
可能会变得很坏,他早就警告过她就是发生谋杀案的那一晚,他在电话中警告她的。
此刻……几小时之前,他对她说:’我一心想走出你的生活圈子,可是我实在
是个傻瓜——以为自己能完全忘了你。我们到伦敦去结婚……对,我不能给你犹豫
的机会。这里有你的根,会把你牢牢拴住。我一定要把你连根拔起。”又说:“等
我正式成为大卫·汉特夫人的时候,我们再告诉罗力。可怜的家伙,只有这样告诉
他最好。”
她不同意他的主张,但却没有马上说出来。
不,她一定要亲口告诉罗力。
现在,她就是在往罗力家的路上。
绫恩敲响长柳居大门时,暴风雨刚刚来袭,罗力开门时,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嗨,绫恩,为什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一声?万一我出去了怎么办”
“我有话跟你说。”
他站在一旁,让她进来,然后跟着她走进大厨房。餐桌上还残留着他的晚餐。
“我准备在这里增加一点设备,”他说:“你会比较方便。还有新水槽……钢
的……”
她打断他的话。
“不要计划什么了,罗力。”
“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没埋葬?好残忍!不过我从来都不觉得她很快乐,我
想是因为那次该死的空袭。无论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已经死了,对我……
或者说对我们……来说,唯一的不同……”
绫恩倒吸一口气。
“不,罗力,以后没有什么‘我们’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他瞪着她,她一边在心里恨着自己,一边平静却坚决地说:“我决定嫁给大卫
·汉特,罗力。”
其实她也不十分知道自己到底期望什么——罗力会反对,也许是生气——但是
罗力的反应却绝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两分钟,然后走过去拨拨炉火。最后才心不在焉似地转过身
来。
“好,”他说,“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说你要嫁给大卫·汉特,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你爱的是我。”
“不,我从前的确爱过你——我出国之前,可是已经过了四年,我……我变了,
我们都变了。”
“你错了,”他平静地说,“我没有变。”
“也许……你改变得极少。”
“我根本没交,因为没什么机会让我改变.我一直在这儿耕田,没有从降落伞
上跳下来,没有在晚上翻山越岭,在黑暗中用手臂搂着男人,然后刺伤他……”
“罗力……”
“我没有上战场,没有打仗,根本不了解战争是什么!只是一直在农场上舒服
安全地过日子,幸运的罗力!可是如果嫁给这种丈夫,你会觉得很没面子!”
“不,罗力……不!根本不是这样!”
“我是说!”他走近她,颈上的血管都鼓胀了,额上也浮现着青筋。他那种眼
神——有一次她在田里也看过一头公牛露出同样的眼神,那头牛用力扬起头、踩着
脚,头上那对大角缓缓地摆下去,被一股无名怒火刺激着。
“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听我的改变。我已经错过了自己应该有的东西,失
去为国作战的机会,眼看着我的好朋友在战场上送了命,眼看着我的女朋友……‘
我的’女朋友……穿上制服到国外去,她把我丢在后面。我的生活痛苦极了……你
难道不知道吗?绫恩,我真是痛苦透了。后来,你回业了……可是我反而变得更痛苦
……从凯西婶婶宴会那晚,我发现你盯着桌子对面的大卫·汉特,就更痛苦了。可
是他不会得到你的,你听到了吗?要是我得不到你。任何人也都别想得到。你以为我
是什么东西?”
“罗力……”
她站起来,向后退一步,心里非常害怕,跟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人,面是一
头凶猛的野兽。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罗力·柯罗德说:“你以为我会在乎再杀一个人吗?”
“罗力……”
现在,他已经站在她面前,双手扼住她的颈子……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绫恩……”
她颈子上那只手加紧了力,房间在旋转,黑漆漆的,旋转,窒息……到处一片
漆黑……
接着,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声——一本正经,有点矫揉造作的咳嗽声。
罗力停下来,双手也松垂下来,无力地垂在身旁。绫恩则在地板上卷成一团。
赫邱里·白罗站在门口,抱歉似地咳嗽着。
“希望我没有打扰两位吧?”他说:“我敲过门了、真的,我的确敲过门,可是
没有来开。两位大概忙吧?”
有一会儿,气氛十分紧张,罗力用力瞪着赫邱里,仿佛很不得扑到他身上似的,
但是他最后还转身走开,并且用平板空洞的声音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涨潮时节 16
赫邱里·白罗有意使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茶壶水开了吧?”他问。
罗力沉重地答道:“嗯,是开了。”
“那你是不是愿意泡点咖啡——或者简单一点,泡点菜?”
罗力像机械人一样顺从地走了。
赫邱里·白罗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手帕,在冷水里浸浸,拧干之后,走
到绫恩身边。
“来,小姐,把这个围在脖子上会舒服点……喔,我有安全别针。”
绫恩一边难过地轻叫,一边向他道谢。长柳居的厨房——对她来说真是个可怕
的梦魇。她觉得难过极了,喉咙也痛得不得了。她勉强站起来,白罗轻轻扶她坐进
椅子里。
他看看她背后:“怎么,咖啡呢?”
“好了。”罗力说。
罗力把咖啡拿来,白罗倒了一杯,拿给绫恩。
“听我说,”罗力说,“我想你大概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我刚才
想勒死绫恩。”
“啧啧。”白罗似乎对罗力的行为感到悲痛。
“我已经害死两个人了了,”罗力说,“要是你没有及时赶到——她就会是第
三个死者。”
“喝咖啡,”白罗说,“别谈什么死不死的,对绫恩小姐不大好。”
“老天!”罗力瞪着白罗说。
绫恩费力地啜着咖啡,咖啡既热又浓,一会儿,她就觉得喉咙没那么痛了。
“是不是舒服点了?”白罗问,
她点点头。
“好,那我仍可以谈谈了,”白罗说,“我的意思是由我来发言。”
“你到底知道多少?”罗力沉重地伺,“你知道我杀了查理·特兰登吗?”
“知道,”白罗说.“知道很久了。”
这时,有人用力推开门——是大卫·汉特。
“绫恩,”他大声说,“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他忽然住口,困惑地——打量着他们。
“你喉咙怎么了?”
“再给我一个杯子。”白罗说。罗力递给他一个杯子。白罗接过来,圆满咖啡,
递给大卫。接着,他又再度控制住了情势。
“请坐,”他对大卫说,“大家都坐下来喝咖啡,然后听赫邱里·白罗演讲有
关犯罪的事。”
白罗环顾一下另外三个人,点点头。
绫恩想:这只是个可怕的梦魇,不是真的。
看起来,他们三个人好像都被这个大胡子的矮小滑稽的男人控制住了。他们顺
从地坐着。罗力是杀人凶手;她是他的被害人,大卫是爱她的男人——三个人都捧
着咖啡,静听这个奇妙地控制着他们的小个子男人的说话。
“犯罪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赫邱里·白罗似乎准备大开讲座,“这是个
很大的问题。需要什么样刺激?必须有什么样倾向?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犯罪呢?万一
……这也是我始终在问自己的问题——一直受到保护的人忽然之间被人剥夺了保护,
会发生什么情形呢?
“各位知道,我现在说的是柯罗德家人。这里只有一位柯罗德家人在场,所以
我可以畅所欲言。一开始、这个问题就吸引了我。这个大家族一直受到保护,用不
着自己站起来,虽然家中每一分子都有自己的生活和职业,可是他们心里始终都有
一种依赖感,一向都不用担心害怕什么,过得非常安全——但这是不自然、造作的
安全。戈登·柯罗德始终都在背后支持他们。
“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只有考验来临的时候,才看得出真正的人性。对大多数
人来说,这种考验来得很早,往往很快就必须自立,自己想办法面对危险解决困难。
所用的方法也许是正途,也许是旁门左道——不管是哪一种,一个人往往都很早就
明白自己是什么料子。
可是柯罗德家人却一直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弱点;等到保护他们的力量忽然消
失的时候,他们只有在毫无准备的心情下面对困难,他们发现有一件事——只有那
么一件事——妨碍他们重新得到安全,那就是——罗莎琳·柯罗德的生命。
我敢肯定,柯罗德家的每一分子一定都曾经想过,要是罗莎琳
死了……”
绫恩颤抖了一下。白罗也顿一顿,让他的话深印在他们脑中。接着他又说:
“我相信他们每一个人都设想过她死的事,那么,是不是每个人也都想过要谋
杀她呢?而且,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人又进一步付诸行动呢?”
他仍然用同样的音调转身对罗力说:
“你有没有想过要杀她?”
“有,”罗力说:“是那天她到农场来的时候。当时没有别人在场,我想……
我可以轻面易举地杀掉她。她看起来狠可怜——也很漂亮——就像我赶到市场去的
那些小牛一样。—那些牛看起来虽然很可怜;可是人还是把它们送到市场去。我不
知道她当时怕不怕——要是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害怕。不错,我接过她
的打火机替她点烟的时候、的确想过要杀她。”
“她一定是那时候忘了带走打火机,所以才会到了你手里。”
罗力点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她,”罗力说,“我想过,可以假装成意外死亡
的样子。”
“问题就在于这不是你的犯罪类型,”白罗说,“你杀了人,是在盛怒之下杀
的——我相信你不是存心杀死他吧?”
“老天,真的不是,我朝他下巴揍了一拳,他往后退,结果头敲在大理石炉围
上,我发现他死的时间,真是不敢相信。”
接着,他忽然惊讶地看了白罗一跟眼。
“你怎么会知道?”
“我想,”白罗说:“我对你的举动猜想得相当正确。要是我猜错了,请你告
诉我。你到史泰格旅馆去,碧翠丝·李平考特把她听到的谈话告诉你,然后正如你
所说的,你就到你伯伯态若米·柯罗德家去,想听听做律师的他有什么意见。可是
在那里却发生了一件事,使您改变主意,不打算向他请教。我想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你看到一张照片……”
罗力点点头,接下去说:
“对,我看到桌上有一张照片,忽然发配相似之处,也知道那个人的脸为什么
那么面熟。我想一要是杰若米和佛兰西丝联合起来,找她的亲戚来,想从罗莎琳身
上弄到钱。我非常生气,又马上图到史泰格旅馆五号房间,骂那家伙是大骗子。他
居然笑着承认了,还说大卫·汉特当天晚上就要送钱去。我发现我竟然被自已的家
人骗了,真是怒不可遏。我骂他是猪,又揍了他一拳,结果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
他就倒下去了。”
他停了下来,白罗问:“后来呢?”
“后来,”罗力缓缓说,“打火机从我口袋里掉了出来,我本来一直带在身上,
准备看到罗莎琳的时候还她。但是打火机掉在尸体上时,我才发现上面的姓名缩写
是 D·H·,原来是大卫的打火机,不是她的。
“自从凯西婶婶开宴会那一晚之后,我就发现……算了,不谈那些了。有时候
我觉得自己就像要发疯一样、也许我已经有点疯了。先是强尼走了,然后是战争,
我……我实在说不下去,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怒火中烧,现在又是绫恩和这家伙。
我把死者拖到房间中央,让他面朝下趴着,然后拿起钢火钳……喔,我不想再多说
了。我把指纹擦掉,大理石边石弄干净,再故意把他手表上的时间拨回九点十分,
敲碎表面。后来,我又把他的配给簿和证件全都拿走,我想别人会从那上面查出他
的身分。然后我就走了。我想只要碧翠丝把她听到的话说出来、大卫就无论如何也
洗不清罪名了。”
“谢了。”大卫说。
“后来,”白罗说,“你就来找我,你演的那出小喜剧挺不错的,不是吗?要我
找个认识安得海的证人!我早就想到,杰若米·柯罗德一定跟家人说过波特少校的故
事。将近两年来,你们一家人都暗自希望安得海也许会出现,所以林尼尔·柯罗德太
大也不知不觉地受到这种心理的影响,虽然她自己并没发觉,但是从她使用奎加板
的结果就可以看出来。
“好,我就开始‘变魔术’了。我以为让你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其实我自己才
是傻瓜!不错,波特少校在他房间递给我一支烟之后,就跟你说:‘我知道你不抽。’”
“他怎么知道你不抽烟呢?那时候,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你。我真傻,当时就
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和波特少校早就一起计划好了!难怪他那天早上很紧张。
对,我才是傻瓜,你们早就算好我会带波特少校去认尸。可是我不会永远当傻瓜,
我现在已经不傻了,不是吗?”
他生气地看看四周,又继续说:
“可是后来波特少校又改变了初衷,他不喜欢在谋杀法庭上说谎话作证,而且
大卫·汉特的罪名大部分靠死者的身分来决定,所以他决定撒手不干。”
“他写信告诉我他不干了,”罗力用低沉的声音说,“该死的傻瓜!他难道不
知道我们已经陷得太深,想住手已经太晚了吗?我去找他,想叫他理智一点,可是
我退了一步。他曾经说他宁可自杀,也不愿意为谋杀案做伪证。前门没关,我就进
去,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实在说不出当时的感觉,就像我又杀了一个人似的。要是他肯等一等,要
是他肯听我跟他谈谈……”
“是不是有张字条?”白罗问,“你拿走的?”
“是的、反正我现在已经逃不掉罪名了,干脆全部说出来。字条是写给验尸官
的,只说他在审讯时做了伪证,死者其实不是罗勃·安德海。我把字条拿走毁掉了。”
罗力在桌上磨擦着拳头,又说:“真像一场噩梦!我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下去,
我需要钱得到绫恩,也希望汉特被吊死。后来,我真不懂,他居然被释放了,好像
是跟一个女人有关的故事——说那个女人跟亚登在一起。我不懂,我到现在还是不
懂!哪来的女人?亚登死都死了,怎么还会有女人跟他说话?”
“根本没什么女人。”自罗说。
“可是白罗先生,”绫恩嘶哑着声音说,“那位老太太说看到有个女人,还听
到她说话。”
“啊哈!”白罗说,“她看到什么呢?她看到有个人穿长裤、苏格兰呢外套,用
橘红色头巾把头完全包住,脸上浓牧艳抹,擦着口红,但是当时的灯光并不亮。她
听到什么呢?她看到那个轻佻的女人退回五号房,然后听到房里有个男人的声音说:
‘快滚吧,女孩。’哈哈,她看到的根本就是个男人,听到的根本只有男人的声音!
可是这个点子倒真巧妙,汉特先生。”白罗转身平静地看着大卫·汉特。
“你是什么意思?”大卫冷酷地问。
“现在起,我要跟你说故事了。那天晚上九点左右你到史泰格旅馆,本来是要
去付钱而不是去杀人的,可是你看到了什么呢?你发现敲诈你的人趴在地上,被人残
忍地谋杀了。你的脑筋动得很快,汉特先生,马上就知道自己碰到了很大脑危险。
你进史泰格的时候没有人看到,所以你本来打算立刻离开,赶上九点二十分的火车
回伦敦,然后发誓说你根本没到过温斯礼村。没想到你路过树林的时侯,意外地碰
到马区蒙小姐,而且你看到火车已经在冒烟,知道赶不上火车了。可是马区蒙小姐
不知道时间,你告诉她是九点十五,她便马上相信了。”
“为了让她相信你确实赶大火车,你又马上想出一个很聪朋的计划。事实上,
在当时的情形下,你也必须想办法使别人完全不会怀疑你。”
“于是你又悄悄回到富拉班,戴上你妹妹的头巾,拿了一支她的口红,又化了
很戏剧化的浓妆。”
“你在适当的时候回到史秦格旅馆,先让那位老太太留下深刻的印象,然后又
回五号房。你听到她要回房的声音。就走到走廊上,又马上退回房里。,大声说:
‘最好快滚吧,女孩’”
白罗停下来喘口气。
然后又说:“表演得真像。”
“真的吗?大卫,”绫恩大声问:“是真的吗?”
大卫张嘴大笑。
“我觉得我自己很会扮演女人,老天,你们真应该看看那个老太婆的表情!”
“可是你怎么会十点还在这里,十一点又从伦敦打电话给我呢?”绫恩困惑地
问。
大卫·汉特朝白罗微微一弯腰。
“一切都由万事通赫邱里·白罗先生来解释,”他说,“你说我是怎么做的
呢?”
“很简单,”白罗说:“你从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令妹,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十一点四分整,她打电话到温斯礼村三十四号,马区蒙小姐接电话,接线生查证过
号码之后,一定说过‘伦敦来的电话’,或者‘伦敦,请说话’之类的话对不对?”
绫恩点点头。
“接下来,罗莎琳挂上电话,你——”白罗对大卫说,“小心配合好时间,拔
了三十四号,接通之后,按了A钮,用伪装的声音对马区蒙小姐说:‘伦敦打给你的
电话。’这些日子‘长途电话中间间断一两分钟根本不奇怪,马区蒙小姐顶多以为
又接了一次线。”
绫恩平静地说:“原来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对吗?大卫。”
她的声音虽然非常平静,但却包含着一种难言的意味,大卫猛然抬头看着她。
然后他对白罗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一点都没错,你的确什么都知道!老实说,我当时真是吓坏了,我一定要马
上想办法。打完电话给绫恩之后,我走了五哩路到德斯比,再搭早上的运牛奶的火
车回伦敦,悄悄溜回公寓,及时把床单弄成睡过的样子,又和罗莎琳一起吃早餐。
我从来没想到警方会怀疑她。
“当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杀的”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杀他。我觉得除了我
和罗莎琳之外,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谋杀他的动机。”
白罗说:“最困难的就是这一点——动机、你和令妹可能有谋杀亚登的动机,
而柯罗德家的每个人又有谋杀罗莎琳的动机。”
大卫严厉地问:“这么说,她的确是被人杀死的。而不是自杀了?”
“是的;这是一桩仔细计划过的谋杀案。有人把她的安眠药换成一颗吗啡丸——
放在瓶子底下。”
“药丸?”大卫皱眉道,“你不会是说——不可以是林尔尼·柯罗德吧?”
“喔,不是,”白罗说,“你知道,其实柯罗德家任何,个人都可能把药丸换
成吗啡,凯西婶婶可以在离开之前偷偷换掉,罗力曾经送牛油和蛋到富拉班给罗莎
琳,马区蒙太太去过,杰若米·柯罗德太太也去过,就连绫恩也去过,而且这些人
全都可能有杀人动机。”
“绫恩没有半点动机。”太卫大声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有‘很多’动机吗?”绫恩说。
“对,”自罗说,“就因为这样,这个案子才会那么复杂。大卫·汉特和罗莎
琳·柯罗德有谋杀亚登的动机——可是他们并没有杀他。你们柯罗德一家都有谋杀
罗莎琳·柯罗德的动机,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动手。这个案子就是这样,往
往和意料之中相反,杀死罗莎琳·柯罗德的人、就是会因为她的死遭到最大损失的
人。”他轻轻转过头来,“就是你杀了她,汉特先生。”
“我?”大卫大声说,“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妹妹?”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你妹妹,罗莎琳·柯罗德早就在差不多两年前被敌机炸死
了。你杀死的女人是个叫爱玲·柯瑞根的年轻爱尔兰女佣,我今天刚收到从爱尔兰
方面寄来的照片。”
他边说边拿出口袋里的照片。大卫像闪电一样飞快地抢过照片,跑向门口,用
力带上门走了。罗力愤怒地大吼一声,也追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白罗和绫恩两人。
绫恩哭着说:“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不,这的确是事实。有一次,你幻想大卫·汉特不是罗莎琳的哥哥,其实你
当时已经看出一半事实,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你就会发现一切都很符合已知的事
实。这个罗莎琳是天主教徒(却不是安德海的太大),她非常喜欢大卫,一切都听他
的,可是她一直受到良心的责备,空袭事件发生之后,他妹妹死了,戈登·柯罗德
也死了——所有刚得到的荣华富贵全都消散了,后来他发现年龄和他妹妹差不多的
这个女孩子没死,只是失去了知觉。不用说,他和她早就有关系,所以有把握她一
定会听他的。”
“他对女人的确有一套。”白罗谈淡地说,没有去看羞红了脸的绫恩。
“他很会把握机会,马上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把她认作自己的妹妹。她醒来
之后,发现他在床边,他用甜言蜜语说服她扮演这个角色。
“不过可以想象得到,他接到第一封勒索信的时候,一定非常惊惶。我从一开
始就一直问自己!大卫·汉特会是那么轻易就受人敲诈的人吗?看起来,他好像也不
知道敲诈他的人到底是不是罗勃·安得海。怎么会这样呢?罗莎琳·柯罗德当然知道
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她丈夫啊。为什么不让她看看那个人,就忙着送她到伦敦去呢?只
有一个可能——他不能冒险让那个人看到她。要是敲诈他的人真的是安得海,绝对
不能让那人知道这个罗莎琳·柯罗德根本就是冒牌货。只有一个办法,给他钱,叫
他闭嘴,然后——尽快飞到美国去。”
“但是他怎么样也没想到,敲诈他的陌生人居然被谋杀了——而波特少校又指
认死者就是安得海。大卫·汉特这辈子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尴尬的处境。更糟糕的是,
那个女孩也开始崩溃了,她的良知越来越活跃,已经快支持不下去了,迟早她一定
会泄露出真相?让他背上罪名。再加上他对她也腻了——他爱上了你,所以他决定快
刀斩乱麻——让爱玲死。他把柯罗德医生开给她的药当中掉换了一颗吗啡药丸,一
边告诉她柯罗德家人有多可怕,一边鼓励她每晚服一颗,别人绝对不会怀疑他妹妹
的死跟他有关,因为她死了,戈登的遗产就又回到柯罗德家人的手里了。
“这就是他的王牌——有动机。我说过,这个案子根本就是上下颠倒。”
门开了,史班斯督察走进来。
白罗立刻问:“怎么样?”
史班斯说:“没事了,我们已经抓到他了。”
绫恩低声说:“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真是为了钱白忙了一场……”
督察又补充道:“真好笑,那些人老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开口。我们当然警告
过他了,可是他说:‘用不着警告我,老兄,我是个赌徒……可是我知道自己什么
时候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了。’”
白罗喃喃说:
“‘世间事,也有涨潮时节,
及时把握,便能致富……’
不错,潮水会涨……可是也会消退……甚至会把人拖进海里。”
涨潮时节 17
一个星期天早上,有人敲罗力·柯罗德农场的门,他开门一看,发现绫恩站在
门外。
他后退了一步。
“绫恩!”
“我可以进来吗?罗力。”
他又退后一点,她从他面前走到厨房。她刚从教室回来,头上还戴着帽子。她
缓缓地举起手,几乎有点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似的脱下帽子,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我回来了,罗力。”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这句话:我回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和你的家,我以前好傻,已
经看到旅程的尽头了,却不知道这就是终点,你难道不懂吗?罗力,我回家了!”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绫恩,我……我曾经想杀死你。”
“我知道,”绫恩扮个鬼脸,用手指摸摸喉咙,“其实我就是那时候才发现自
己实在太傻了!”
“我不懂!”罗力说。
“喔,别傻了,我一直都想嫁给你,不是吗?但是有一段时间我和你疏远了——
我觉得你太温顾,跟你生活在一起,会很安全——可是也很乏味。大卫既危险又吸
引人,所以我爱上了他——老实说,也是因为他对女人太了解了。可是这些都太浮
泛,太不真实了。你勒住我脖子,说如果你得不到我,任何人都别想得到我,那时
候,我就知道我会永远属于你了!可惜当时好像已经觉悟得太迟了,幸好赫邱里·
白罗及时赶到,我还是可以永远属于你了,罗力!”
罗力摇摇头。
“不可能,绫恩,我已经谋杀了两个人……”
“胡说!”绫恩大声说:“别那么顽固!要是你只是跟一个魁梧的大个子男人吵
架,揍了他一拳,他自己往后倒在炉围上碰死了——那根本不是谋杀,在法律上也
不会成立。”
“可是过失杀人也要坐牢阿。”
“也许。如果你真的坐牢,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波特的死我也要负道义上的责任。”
“不,用不着,他已经是个能够完全自立作主的成人——他可以拒绝你的提议。
谁也不能把自己张着大眼睛去做的事怪罪在别人身上。你要求他做不诚实的事,他
自己答应了,后来又反悔,自己想个简单的办法解决了。这只能怪他太懦弱罗力仍
旧固执地摇摇头。
“没用的,女孩,你不能嫁给犯人。”
“我想你不会坐牢,要不然警察早就来抓你了。”
罗力张大了眼睛。
“可是这一切……过失杀人……贿赂波特……”
“你凭什么以为警方知道这些事?”
“白罗那小子知道。”
“他不是警察。我告诉你警方怎么想:他们知道大卫那天晚上也在温斯礼村,
所以以为亚登和罗莎琳都是他杀的,不过他们只会控告他一项罪名——因为没有必
要重复。无论如何,只要他们认定他是凶手,就不会另外调查别人了。”
“可是白罗那家伙……”
“他告诉督察那是意外,我想督察一定会嘲笑他。总而言之,我相信他不会告
诉任何人。他实在是个可爱的……”
“不,绫恩,我不能让你冒险,别的不说,我……唉,我是说,我能相信我自
己吗?我……这样对你并不安全。”
“也许!可是你知道,罗力,我真的爱你,而且你过了一段那么痛苦的日子,
更何况,我从来不在乎是不是很安全,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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