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时节第一部 1
温斯札区包括一个高尔夫球场、两家旅馆、几瞳昂贵时髦的别墅、一排战前一
度很豪华的店铺,以及一座火车站。
火车站左手边是条直通伦敦的大道,右边空地外那条小径口,挂着一个路标——
‘往温斯礼村步道”。
温斯礼村深藏在满是树林的一片小山丘中,和温斯礼区比起来,真是一个天南,
一个地北。大体上说来,它曾经是个小型的市集,而今却只算得上是个小村庄了。
大街上有些乔治亚式的房舍、几间酒吧、几家落伍的店铺。看起来像是离伦敦一百
五十哩远,而不只是区区二十八哩。
村里的居民全都对温斯札区的快速发展感到不齿。
村子外围有几间可爱的房屋和舒适悦人的旧式庭院。一九四六年春韧,续思·
马区蒙离开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返乡,回到这些屋子当中的一栋——白屋。
回家之后的第三天早晨,她从自己卧房窗口望出去,穿过那片不十分整齐的球
场,可以看到那边草地上的榆树,绫思愉快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是个轻柔灰色
的早晨,空气里还带有湿润的泥土味道,过去两年半来,她时时刻刻都在怀念这种
芬芳。
重归故里真是太好了,在国外的时候,她经常怀念她这间小小的卧室,现在终
于回来了。脱下制服真好,可以再换上苏格兰呢裙子和宽上衣,即使蛾儿在大战期
间太勤快了些也无妨!
离开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又恢复自由之身真好—一虽然她确实狠喜欢那段在
海外工作的日子。工作本身相当有趣,不时举行宴会,也有很多好笑又很开心的事;
可是当然也有每天逃不掉的例行公事,和一些像被赶鸭子一样赶在一起的同伴,想
独处一下都没有机会。
在东方的那个漫长酷热的夏季,她特别想念温斯礼村和这间陈旧凉爽却舒适的
老屋,当然,还有她亲爱的妈妈。
对自己的母亲,续思真是又爱又气。远离家乡的时候,她一心只爱着她,把那
些气恼丢在脑后,即使有时候想起来,也只是更添思乡的愁绪。亲爱的妈眯,真是
够气人的!喔!终于回家了,以后永远永远都不必再离开了,真棒!
现在,她离开了军队,自自由由地回到白屋。可是她才回来三天,已经有一种
奇怪、不满足、不安分的感觉在她体内矗蠢欲动了。一切都和往日一样,甚至可以
说太过于相同了——这栋屋子、妈昧、罗力、农场、整个家。唯一不同——但却不
应该不同的,却是她自己。
“亲爱的,”马区蒙太大微细的叫声从楼下传上来,“要不要我替我的女儿端
份好早点到床上吃?”
绫恩高声答道:“当然不要,我马上下来。”
她心想:妈昧干嘛要说“我的女儿”?好可笑!
她跑下楼到餐厅,早餐并不怎么好,绫恩知道她来的时间不对,想吃好东西的
心理也不检当。这个家,除了有个可靠的女人每周四个早上来打扫之外,就只有马
区蒙太太一个人做饭、收拾。绫恩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出头了,身体也并不好。
此外,绫恩也有点失望地发现,她们的经济情况有了改变。
战前那份微小但却固定的收入,本来可以让她们还过得很舒服的,可是现在却
被税金韧掉了将近半数。物价、工资,所有东西全都涨价了。
噢!勇敢的新世界。绫恩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前皇家妇女空
军服务员,征求有主动权之工作”“前皇家妇女海军服务队员征求需要组织能力及
威严之职位。”
进取心、主动精神、威严,这些是找寻职业的人所具备的条件,可是雇主需要
什么呢?会烹任、打扫,或者速记良好的人,总之,是要努力工作、肯卖力的人。
算了,这些对她毫无影响,她的前途已经固定了——嫁给她表哥罗力·柯罗德。
七年前他们就订了婚,是大战爆发前夕的事。就她记亿所及,她是一直很愿意嫁给
罗力。他所选择的庄稼生涯,也是她早已默许的☆这种生活或许不够刺激,相当辛
苦,但却是好生活方式,面且他们俩人都喜欢宽阔的土地、新鲜的空气,和照顾动
物。
不过现在仍情形和他们当初期望的已经不同了,不像戈登口日历答应的那样了
——马区蒙太太的声音悲哀地从对面传来。
“亲爱的绫恩,就跟我信上告诉你的一样,这个打击对我仍真是太可怕了。戈
登才回英国两天,我们连见都没见到他。要是他没在伦敦住,直接回到这里……”
”是啊,要是那样……”
当时,绫恩虽然远在国外,却也对她舅舅的死感到非常震惊、难过,不过一直
等她回到家里,才体会到这件事真正的意义。
从她有记亿以来,她的生活、他们所有亲人的生活,都受戈登·柯罗德的影响
——那个有钱的孤独老人把所有亲戚都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就连罗力,他和他朋友强尼·魏威素合伙在农场上打天下。他们的资本很少,
可是充满了希望和干劲,也得到戈登·柯罗德的许可。
对她,他说得更明白。
“没有资本,农场根本没办法发展,不过最重要的是看看这两个男孩是不是真
的有决心和千劲。要是我现在就帮他们把农场弄起来,也许很多年都看不出这一点。
只要他们用心好好做,只要我觉得他们尽了力,续思,你就用不着担心了,我会在
适当的时候帮他们忙。所以别以为自己很绝望了,我的好女孩。你正是罗力所需要
的妻子,不过暂时把我这些话藏在心里,别说出去。”
好,她是照他的话做了,可是罗力自己早就觉得他伯伯好心地等着帮他忙,他
只要证明自己和强尼是值得投资的对象就够了。
不错,他们全都倚赖戈登·柯罗德,但这并不表示这个家里有谁是寄生虫或者
懒骨头。态若米·柯罗德是一家律师联合事务所里的小股东,林尼尔·柯罗德是个
开业医生。
可是尽管他们都各有各的工作,心理上却老觉得有人会在背后支持自己,用不
着太节省或者储蓄,反正前途都有了保障。没有子息的戈登’柯罗德干定会替他们
安排好一切。他本身也不只一次这样告诉他们。
他寡居的妹妹亚黛拉·马区蒙,本来可以搬进小点的屋子,节省一些开支,但
是她却仍然住在“白屋”,又送绫恩上最好的学校。要不是战争爆发,她还接受可
以任何她想要的昂贵训练。戈登舅舅不断寄给她们一些支票,让她们可以过着舒适
的小康生活。
一切看来都那么稳定,那么不劳人操心。但是突然之间,戈登·柯罗德却意外
地结婚了。
“当然,亲爱的,”亚黛拉·马区蒙说:“我们都吓得目瞪口呆,因为我们一
直坚决地相信戈登不可能再婚。你知道,他好像喜欢无牵无挂,不打算再成家操心。”
对,绫恩想,已经有很多个家庭要他操心了,甚至可以说太多了。
“他一直都那么体贴,”马区蒙太太又说:“只是偶尔有点霸道。他最不喜欢
在光秃秃的桌上吃饭,每次都要我铺上那块旧式桌布。其实他在意大利的时候,还
送过我最漂亮的威尼斯花边桌布呢。”
“那正对了他的胃口。”绫恩谈谈地说,又好奇地间:“他是怎么遇到这个——
太太的?你来信上从没提过。”
“喔,亲爱的,大概是在船上或者飞祝上认识的。我想是从南美到纽约的路上。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会再婚!那么多秘书、打字小姐、女管家,都没让他动心!”
绫恩微微一笑。从她懂事以来,戈登·柯罗德的女秘书、女管家、办公室职员,
都一直受到他们一家人员严密的审查和怀疑。
她又好奇地问:“她大概很漂亮吧?”
“喔,亲爱的,”亚黛拉·马区蒙说:“我倒觉得她那张脸笨笨的。”
“你不是男人,妈。”
“当然,”马区蒙太太说,“那个可怜的女孩被爆炸事件吓坏了,我觉得她一
直没有恢复过来。她紧张兮兮的,你不知道懂不懂我的意思。说真的,有时候她看
起来真像白痴。我看可怜的戈登也未必觉得她是好伴儿。”
绫恩又微微一笑,她相信戈登·柯罗德不会为了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女人的才
智预选她的做太大。
“还有一点,亲爱的,”马区蒙太太放低了声音说,“我实在不想说,可是她
实在不是个淑女!”
“妈,什么时代了,还提这种名词!是不是淑女这年头又有什么关系?”
“在乡下还是有关系,亲爱的,”马区蒙太太平静地说,“我只是说她和我们
不是同一类型的人。”
“可怜的小家伙!”
“绫恩,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看在戈登的份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对她表示
喜欢和礼貌。”
“那她现在在富拉班罗?”绫恩问。
“嗯,当然。不然她离开疗养院之后能到什么地方?医生要她离开伦敦,所以她
就跟她哥哥住到富拉班。”
“他长得怎么样?”绫恩问。
“可怕兮兮的!”马区蒙太太顿一顿,又激动地加了一句:“粗鲁得不得了。”
绫恩心上忽然掠过一丝同情。她想:换了我,也一定一样!她问:“他叫什么名
字?”
“汉特,大卫·汉特。我想是爱尔兰人。像他们那种人家,当然不会有谁听说
过。她是个寡妇——安得海太太。我不是有心挑剔,可是谁也免不了会问——哪个
寡妇会在打仗的时候一个人从南美出来旅行呢?你知道,谁都会忍不住想:她一定是
存心出来钓金龟婿的。”
“那她可没有白费功夫罗。”绫恩说。
马区费太太叹口气。
“真奇怪,戈登一向都那么精明,以前也不是没有别的女人尝试过,像最后那
个秘书就是。她真的很引人注意。我觉得—她根能干,不过他还是摆脱掉她了。”
绫恩模棱两可地说:“我想总是有人打败仗。”
“六十二岁,”马区蒙太太说:“很危险的年纪,我想总是经过一番挣扎。你
不知道,我们接到他从纽约来信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
“信上到底说什么?”
“信是写给佛兰西丝的,我真不懂为什么,说不定他以为像她那种出身会比较
同情他。他说我们听到他结婚也许会很惊讶,事情确实有点突然,不过他相信我们
慢慢会喜欢罗莎琳。她的名字可真够戏剧化的,你不觉得吗?亲爱的。好假喔。他说
她的命运很可悲、虽然年纪很轻,却已经经历了很多人生的痛苦。她能够坚强地站
起来,真是太勇敢了。”
“老套了。”绫恩喃喃道。
“喔,对,我同意,这种故事听得太多了。可是谁会想到像戈登那么经历丰富
的人……唉,本已成舟,也没什么好说的
了。她有一对蓝色的大眼睛——深蓝色。”
“很迷人?”
“嗯,对,她确实根源亮,不过不是我欣赏的那种典型。”
“永远不可能是。”绫恩谈淡一笑。
“不,亲爱的。说真的,男人哪……算了,男人是没什么标准可以衡量的,就
连最理智的男人有时候也会做出叫人不敢相信的傻事!戈登信上又说,我们千万别以
为从此以后就会失去他,他还是会把照顾我们当成他特殊的职责。”
“可是,”绫恩说:“他结婚之后却没有重新立遗嘱?”
马区蒙太大摇摇头。
“最后那份遗嘱是一九四0年立的。我对细节不清楚,可是他当时告诉我们,
万一他发生什么不幸,我们都会受到照顾。可是他一结婚,那份遗嘱当然无效了。
我想他结婚之后应
该会立一个新遗嘱——可是根本没有时间,他回国第二天就被
炸死了。”
“所以她……罗莎琳……继承了所有遗产?”
“嗯,他一结婚,旧遗嘱就失效了。”
绫恩没有说话,她并不像有些人那样贪图金钱,可是如果她不气恼这种转变,
未免太不合乎人性了。她觉得,戈登·柯罗德本身一定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形。他也
许会把大部分遗产留给年轻的妻子,可是对于他一再鼓励和依赖他的那一大家子,
也一定会有所蹭与。他曾经多次告诉他们用不着储蓄,用不着为将来做准备。绫恩
就听他对杰若米说过:“别担心,亚黛拉、我会永远照顾绫恩……而且你知道,我
也不希望你离开这栋屋子,这是你的家。修理房屋要多少钱,尽管告诉我。”他鼓
励罗力自己开农场,又要杰若米的儿子安东尼加入御林军,一直给他很充裕的零用
钱。他还支持林尼尔·柯罗德作些不能马上获利、甚至连生意都因而清淡起来的医
学研究。
绫恩的思潮被马区蒙太大的动作打断了,她颤抖着双唇,戏剧性地拿出一叠帐
单。
“看看这些,”她哭着说,“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绫恩,银行经理今
天早上才写信告诉我,我们已经超支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够小心了,
可是我投资的东西没有预期的效果。他说都是因为税金太高了。还有这些黄单子,
战争损害保险什么的……不管愿不愿意都一定要付。”
绫恩接着帐单,瞄了一眼,上面没有奢侈的开支,只是修理屋顶、围墙、换掉
坏旧的厨具、厨房装个新的大水管,可是加起来就成为相当可观的费用。
马区蒙太太可怜兮兮地说:“也许我应该搬家,可是我能到什么地方去呢?哪里
都没有小房子可以住。唉,我实在不想拿这些事来烦你,续恩,至少不要你一回来
就让你担心。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绫恩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已经六十多了,一直不是个坚强的女人。大战期间,
她接纳了一些从伦敦疏散来的人,替他们煮饭、打扫,也帮过“妇女志愿服务队”
工作,做过果酱、帮学校煮过饭。战前她过得安逸舒适,但在大战期间却一天工作
十四小时。续恩觉得她现在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对未来又累又怕。
绫恩心里缓缓升起一股怒气,慢慢地说道:
“那个罗莎琳就不能……帮忙吗?”
马区蒙太太红着脸说:
“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什么……即使是一点点。”
绫恩反驳道:“我觉得在道义上说,你有权利要求,因为戈登舅舅一直都帮助
我们。”
马区蒙太太摇摇头,说:“向别人求助不大好——尤其是对我们不大喜欢的人。
再说,她那个哥哥也不会准她送出去一分钱!”
她又说——英雄主义又变成纯女性的小心眼:“我是说——要是那真是她哥哥
的话!”
涨潮时节第一部 2
佛兰西丝·柯罗德沉吟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丈夫。
佛兰西丝四十八岁了,是那种穿起苏格兰祖呢衣服很好看的瘦弱、像猎犬似的
女人。她脸上有种傲慢的美,没有化妆,只随便擦了点口红。杰若米·柯罗德是个
六十三岁的灰发瘦男人,脸上冷漠而没表情。
今晚,那张脸比以往更没表情。
他太太迅速瞄他一眼,就发现了这一点。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笨拙地在桌旁安置碗盘,烦恼地盯着佛兰西丝,只要佛兰
西丝皱眉,她手上的东西就几乎要摔到地上,佛兰西丝一个赞许的眼神,又让她绽
放出笑容。
温斯礼村的人都非常羡慕她,这地方如果有谁拥有仆人,一定是佛兰西丝·柯
罗德。她不必用高薪来拢络女佣,要求也并不低,可是她那种亲切的鼓励和有感染
力的旺盛精力,就能推动整个家事的进行。她从小就受惯了傍奉,所以已经习以为
常而不自觉了,而且她欣赏好厨师或者好女佣,就像欣赏了不起的钢琴家一样。
佛兰西丝·柯罗德是爱德华·特兰登爵士唯一的爱女,爵士生前曾在温斯礼区
附近训练马匹。爱德华爵士最后破产了,不过了解内情的入都庆幸他幸而免于更糟
糕的情况。虽然谣言四起,但是他总算只稍微损失了一点名誉。和债主妥协之后,
仍然能在法国南部过非常舒适的生活,这些额外的幸运都得感谢他精明干练的律师
杰若米·柯罗德。对于爵士,柯罗德所做的工作远超过一般律师对当事人的服务,
甚至还亲自替他提出保证。柯罗德明白地表示,他对佛兰西丝·特兰登非常爱慕,
于是在爵士所有事情都圆满解决之后,佛兰西丝就成了杰若米·柯罗德太太。
她对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感觉,谁也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把她在这项交易中的角
色扮演得非常漂亮——她是杰若米能干忠实的太太,是他儿子细心体贴的母亲,她
鼓励杰若米各方面的兴趣,也从来没表示这件婚事不是心甘情愿的。
正因为如此,柯罗德一家子对拂兰西丝都非常敬爱。他们以她为荣,服从她的
判断——但却从来同没有真正和她非常亲近。
杰若米·柯罗德对这件婚事到底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杰若米心里的感觉和想法。人们说他“是根干木棒”,对他的人格和声望评价都非
常高。柯罗德从来没接触任何在法律上可能有问题的事。他和布朗斯基尔合办的联
合事务所虽然不是很高明,但是却很正当,所以公司生意很好,杰若米·柯罗德夫
妇居住的漂亮的乔治亚式房子在市场附近,屋后有个旧式大庭院,围墙内的梨树每
到春季总是盛开着满树白色的花朵。
柯罗德夫妇离开餐桌之后,走向屋子背面一间俯瞰花园的房间。十五岁的女佣
爱多娜气喘吁吁地捧来咖啡。佛兰西丝在杯里倒了些咖啡,咖啡既浓又热,她愉快
地称赞道:“太棒了,爱多娜。”
爱多娜高兴得红着脸,心里却对某些人的嗜好觉得不解。在她看来,咖啡应该
是带着乳白色,加了好多糖,好多中奶的!
柯罗德夫妇在房里饮用着浓浓的黑咖啡,用餐时,他们漫无目的地闲聊着,谈
他们碰到的人,谈绫恩回来的事,谈农场的未来展望,可是现在他们却沉默着。
佛兰西丝靠在椅背上看着丈夫,他却不把她的关心当一回事,用右手抚弄着上
唇。杰若米·柯罗德不知道这种举动往往代表他内心的烦乱,佛兰西丝很少看到他
做出这种动作,只有少数的几次:一次是他们儿子安东尼幼年得了重病,一次是等
陪审团宣判,一次是大战爆发时急着听无线电中的报道,还有一次是安东尼入伍的
前夕。
佛兰西丝开口之前考虑了一下。他们的婚姻生活一直很愉快,可是都止于某一
个限度,从来没有太过亲近,她尊重他没有说出采的事,他也一样。
即使电报传来安东尼的死讯时,他们两人也都没有崩溃。当时,他打开电报,
看完之后,抬头望着她。她说:“是不是……”
他点点头,走过去把电报交到她手上。
他们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杰若米说:“希望我能帮忙你,亲爱的。”她
没有流泪,用稳定却空虚得可怕的声音答道:“你自己也一样难过。”他拍拍她肩
膀,说:“对,对“……”然后走向门口,脚步有点倾斜,不过还是很稳定,但是
他却伤佛忽然老了许多,一边说:“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很感激他,因为他那么体谅人,可是看到他忽然之间老了却又心疼不已。失
去孩子之后,她变得更坚强了——原先那种平凡的亲切已经消失了,她变得更能干,
更起劲……但是人们对她残忍的常识也有点害怕起来。
此刻,杰若米·柯罗德的手指又犹豫不决地在上唇移动着,仿佛在搜寻什么。
佛兰西丝在他对面用轻快的声音说:“有什么事不对劲吗?杰若米。”
他吓了一跳,咖啡杯差点从手上滑下来,但是马上又恢复了正常,稳定地把杯
子放进盘里,这才抬头看着她。
“你指的是什么?佛兰西丝。”
“我是问你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怎么会呢?”
“要我猜就太可笑了,我宁愿你自己告诉我。”
她正正经经、不带感情地对他说。
但是他的回答却难以令人置信:“没事啊!”
她没有回答,仍然用询问的态度等着,似乎觉得他的否定根本不足取信。他犹
豫地看着她。
有一会儿,他那一向镇定的灰色面具仿佛忽然跌落了,她看到一抹烦闷痛苦的
表情,几乎使她忍不住大叫起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是她肯定自己没有看
错。
她平静冷淡地说:“你最好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非常深沉而不快乐。
“当然,”他说、“你迟早总会知道的。”
然后又说了一句让她非常惊讶的话。
“你恐怕做了一笔很糟糕的买卖,佛兰西丝。”
她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脱口说:
“什么事?是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首先想到钱,他们手头并不比其他人紧。公司里人手确实
不太够,可是这时候任何地方都一样。也许他是在隐瞒自己的疾病——最近他脸色
很不好,工作也太劳累。尽管如此,佛兰西丝首先想到金钱方面,而且她似乎没有
猜错。
她丈夫点点头。
“我懂了。”她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她本身其实并不在乎钱,可是她知道杰若米做不到。金钱对他来说,就象征着
一个四平八稳的世界——代表安定的生活和地位。
但是对她而言,钱不过是丢在脚边让人玩耍的玩具。她从小就生活在富裕的环
境下,父亲养的那些马表现十分出色时,她当然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当商人不再信
任他们的马,爱德华爵壬的经济十分窘迫,有一个礼拜,他们遣散了所有仆人,只
靠干面包过日子。佛兰西丝小时候,法院的监守员曾经在家里待过三星期,佛兰西
丝发现其中有一个很会逗小孩玩,还装了满肚子他自己小女儿的故事。
一个人没有钱,要不是向人乞怜,就是到国外去谋生,不然就只有靠亲友偶尔
的接济过日子,或者想办法借钱度日子。
可是佛兰西丝一边看着面前的丈夫,一边在心里想:柯罗德家绝对不会有这些
事,绝对不会向人求乞、借贷,或者靠人接济过日(反过来说,柯罗德家的人也不会
施舍、借钱给别人或者接济他人)。
佛兰西丝很替杰若米难过,同时对自己宁静镇定的心情也感到有些罪过。于是
她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是不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公司会垮吗?”
杰著米·柯罗德有点退缩,佛兰西丝知道自己说得太直
截了当了。
“亲爱的,”她温和地说,“快告诉我吧,我不想再猜了。严柯罗德生硬地说:
“两年以前,我们经历过一次危机,你大概还记得,小威廉携款潜逃,我们好不容
易才又恢复正常。可是现在又有了困难,因为远东方面情形改变为了,新加坡……”
她打断他的话。
“别管是什么原因,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现在又碰到困难,而且直到目
前为止还解决不了?”
他说:“我本来一直依赖戈登,要是他在,一定会解决问题。”
她不耐烦地迅速叹口气。
“当然,我并不想责备那个可怜人——谁都会忍不住为一个美丽的女人昏了头,
何况他又为什么不能再婚呢?不幸的是,他还来不及把事情安排好,就在空袭中被炸
死了。不管处境多危险,谁都不相信自己会倒霉到被炸死,总以为炸弹一定会落在
别人身上!”
“我很喜欢戈登,也为他感到骄傲,”戈登·柯罗德的哥哥说:“他的死给我
很大的打击,当时……”
他顿下来。
“我们会不会破产?”佛兰西丝理智地问。
杰若米·柯罗德几乎有点失望地望着她,她不了解,如果她掉眼泪或者惊叫,
也许他会好过些。可是她居然这么冷酷而又实际,使他崩溃得更快。
他粗鄙地说:“比破产严重多了。”
他看着她平静地坐着考虑这件事,心想:“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告诉她了。她
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有权利知道。也许她一时还不会相信。”
佛兰西丝叹口气,在大摇椅上坐得更挺直。
”我懂了,”她说,“盗用公款,是这么说的吧?就像小威廉一样。”
“可是这一次……你不懂……责任在我,我挪用了别人交给我保管的信托基金,
本来一直都掩饰得很好……”
“现在却快要露出破绽了?”
“除非我能马上弄到那笔数目。”
这是他一生所感到的最大的耻辱,她会怎么想呢?
此刻,她表现得非常平静,可是他也知道,佛兰西丝从来不会发脾气,不会斥
责别人。
她用手摸摸面颊,皱着眉头。
“我真是太傻了,”她说,“自己没有一点钱。”
他生硬地说:“你有一笔嫁妆,可是……”
她心不在焉地说:“我想那也早就用掉了。”
他没有作声,接着,又用他那淡漠的态度生硬地说:“对不起,佛兰西丝,我
实在说不出心里有多抱歉。你做了一件很糟的买卖。”
她猛然抬起头。
“你刚才也这么说,到底是指什么?”
杰若米费力地说:“你嫁给我的时候,家庭环境很好,你有权利希望过无忧无
虑的生活。”
她惊讶万分地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杰若米,你认为我到底为什么嫁给你?”
他谈谈一笑。
“亲爱的,你一直是个最忠实的妻子,可是我不愿意欺骗自己,说你会爱上……
呃……环境完全不同的我。”
她瞪着他,忽然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这个可笑的老顽固!你外表看来道貌岸然,没想到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你
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挽救父亲的事业才嫁给你?”
“我知道你很爱令尊,佛兰西丝。”
“不错,我很爱他!他狠吸引入,跟他住在一起也非常有意思!可是我一向知道
他不大老实,要是你以为我为了挽救他早晚都免不了的噩运,才嫁给他的法律顾问,
那你根本就一点也不了解我!”
她凝视着他,心里想:真奇怪,跟一个人结婚二十多年了,居然还猜不透他心
里想些什么。可是像他这种与众不同的心理,谁又猜得透呢?他掩饰得很好,可是在
基本上还是罗曼蒂克的!他卧室里那些画片,我早就该想到的,这个可怜又可爱的
傻瓜!
她大声说:“我嫁给你完全是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可是你对我又了解什么?”
“说到这个,杰若米,我确实不了解。你是那么不同,和爹那一伙人完全不一
样,从来不谈赛马。你不知道我多讨厌赛马那一套!有一天,你到家里吃晚饭,还记
得吗?,我坐在你旁边,问你什么叫复本位制,你就解释给我听,解释得好详细,整
整花了一顿饭——六道菜的时间,那时候我们还很有钱,请了个法国厨师!”
“你一定听得好烦。”杰若米说。
“不,太棒了!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认真过,你好有礼貌,也没有死盯着我,好
像不觉得我很漂亮,我发誓一定要让你注意我。”
杰若米·柯罗德严肃地说:“我当然注意到你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整整
一夜没睡,我还记得你穿了一件蓝衣服,戴着一朵矢车菊……”
沉默了一、两分钟之后,杰若米清清喉咙。
“呃……这些全都过去很久了……”
她马上替他解围道:
“现在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不过又碰到了困难,必须想个好办法解决。”
“可是听了你刚才那些话,我觉得情况比原来更糟一千倍都不止……这种羞辱
……”
她打断他的话。
“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你触犯了法律,所以很难过。你可能会被判刑——可
能会坐牢,”(他退缩了一下)“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愿意尽一切力量去防止,
可是别以为我会对不道德的事生气,别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个很道德的家庭。爹
虽然很有吸引力,可也多多少少算个骗子,还有查理——我堂哥,都是家人帮着藏
匿他,他才没被判刑,赶快逃到美国去了。还有我表哥杰乐,在牛律伪造了一张假
支票,可是他后来参加了战争,死后反而得到了一枚维多利亚勋章,奖励他英勇过
人的表现。我的意思是说,人都是这样……不能完全算是好人,也并不完全是坏人。
我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正直多少……过去也许是,因为没有其他坏的诱惑。可是我有
的是勇气,而且——”(她对他微微一笑)“我是个忠实的妻子!”
“亲爱的!”他起身走向她,俯身吻着她的头发。
“现在,”爱德华·特兰登爵士的女儿微笑着对他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想办
法弄钱?”
杰若米的面容又僵硬起来。
“我实在想不出办法。”
“抵押这栋房子。喔,我知道,”她立刻说,“早就抵押了。我真笨,能想到
的,你当然都尽量做了。现在只剩下唯一的办法——借钱罗?我们能向谁借钱?我想
只有一个可能,戈登的遗孀——叫人猜不透的罗莎琳!”
杰若米怀疑地摇摇头。
“我们需要一笔钱,而且她不能动用本金,那笔钱是一辈子托她代管而已。”
“喔,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还以为随她怎么用都可以。万一她死了呢?”
“就由戈登其他近亲继承,也就是我、林尼尔、亚黛拉,还有莫瑞斯的儿子罗
力平分。”
“分给我们……”
屋里仿佛穿过一股冷流——一股思想的阴影。
佛兰西丝说:“你以前没提过,我以为她死了就由她指定继承人。”
“不,根据一九二五年无遗嘱死亡的有关法规……”
佛兰西丝究竟有没有听他的解释,真有点叫人怀疑,他住口之后,她说,“那
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她还不到四五十岁,我们早就死掉了,埋在地下了。她现在才
几岁?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她恐怕会活到七十岁吧!”
杰若米·柯罗德用不肯定助口气说:“也许我们可以跟她贷款——看在一家人
的份上,也许她是个好心的女孩,我们对她实在太不了解了……”
佛兰西丝说:“无论如何,我们对她总算够好的——不像亚黛拉那么狡猾阴险。
她也许会答应。”
她丈夫警告道:“千万别提到……呃……真正的原因。”
佛兰西丝不耐烦地说:“当然不会!不过问题是,我们要交涉的对象不是那个女
孩本身,她完全受她哥哥的控制。”
“真是个很没吸引力的年轻人。”杰若米·柯罗德说。
佛兰西丝忽然露出微笑。
“喔,不,”她说,“他很有吸引力,非常吸引入。我想是狂妄了点,不过我
也是很狂妄的喔!”
她的微笑变得僵硬起来,抬头看看丈夫,又说:
“我们绝对不会被打倒,杰若米,总会想出办法的——就算要我去抢劫银行也
在所不借!”
涨潮时节第一部 3
“又是钱!”绫恩说。
罗力·柯罗德点点头。他是个高大、宽肩的年轻人,有砖红色皮肤、沉思的蓝
眼睛和一头柔美的头发,他缓慢的举止像是有意做出来的,而不是天生的。他不像
别人那样应答敏捷,一切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似的。
“对,”他说,“现在什么东西都离不开钱。”
“我还以为农夫在大战期间很吃香呢。”
“喔,对,可是那并不表示永远有好处,不到一年,一切又恢复老样子了。工
资提高了,工人反面不愿意工作,每个人都觉得不满意,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当然,要是真的能大规模耕作,情形又不二样了。老戈登知道这一点,本来也想这
么做。”
“可是现在……”
罗力微微一笑。
“现在戈登的太太到伦敦,一出手就用两千镑买件韶皮大衣。”
“真是太……太差劲了!”
“喔,不,”他停了停,又说,“我倒希望我也能买一件给你,绫恩……”
“她长得怎么样?罗力。”她希望先对她有个印象。
“今夫晚上,在林尼尔叔叔和凯西婶婶的宴会上,你就会看到她了。”
“嗯,我知道,可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妈说她笨笨的。”罗力考虑了一下。
“嗯……我想她并不特别聪明,可是也许因为她实在太小心谨慎了,所以看起
来才有点傻。”
“小心?小心什么?”
“嗯,只是小心而已。我想主要是很注意她的口音——你知道,她讲话有点土
腔,还有对任何可能有的典故也非常小心。”
“那她真的很……呃,没受过什么教育了?”
罗力笑笑。
“喔,你大概是说她不是个高贵的淑女吧。她的眼睛很可爱,长得也很可爱——
老戈登大概就是看上这个和她那毫不做作的态度,我想她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当然,
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呢?反正她一直都傻傻地站着,让大卫牵着她的鼻子走。”
“大卫?”
“她哥哥,我想他是那种什么把戏都会的人!”罗力说,“他也一点都不喜欢我
们。”
“他凭什么要喜欢?”绫恩提高声音说。他有点谅讶地看着她,她又说:“我是
说反正你们都不喜欢他。”
“我当然不喜欢他。你也一定不会,他不是我们这种人。”
“你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罗力!这三年,我看了很多,我
……我想我的眼光已经放宽了。”
“你见的世面的确比我多,一点都没错。”
他的口气很平静,但是绫恩却猛然抬起头。
在他平静的音调下面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他毫不回避的眼光,脸上也波有任何表情。绫恩想起来,要了解罗力的想法始
终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想,这真是个混乱的世界。以往都是男人上战场,女人留在家里,可是现在
却完全相反了。
罗力和强尼两个年轻人当中,必须一个留在农场。两人抽签之后,强尼去了,
可是几乎马上就阵亡了。在挪威,在其余几个打仗的年头里,罗力一直没有离家一、
两哩以上。
而她——绫恩——去过埃及、北非、西西里,不只一次面对着战火。
现在,她——是荣归故里的续思,而他——是守在家园的罗力。
她忽然想到,他不知道是否介意这一点。
她有点紧张地轻轻笑笑,“事情往往有点上下颠倒,对不对?”
“喔,我不知道,”罗力视而不见地看着远方的田地,“要看情形。”
“罗力,”她迟疑道,“你在不在乎……我是说……强尼……”
他冷淡平稳的眼光使她退缩了些。
“别提强尼!仗已经打完了,我很幸运。”
“幸运?你是说……”她犹豫地顿了一顿,“不用……不用上战场?”
“太幸运了,你不觉得吗?”他平静的声音似乎带着尖尖的刺,她不知道该如
何回答。
他又微笑着道:“不过当然啦,你们服过投的女孩子会觉得很难在家里安定下
来。”
她生气地说:“喔,别傻了,罗力。”
(可是她又生什么气呢?——除非他的话的确说中了她的心理。)
“嗯,好吧,”罗力说,“我想我们最好谈谈婚事——除非你变封了?”
“我当然不会变封!凭什么会?”
他模糊地说:“世事往往很难预料。”
“你是说你觉得我……”绫恩说,“不一样了?”
“也没有特别不一样。”
“也许,你变了?”
“喔,不,我没变,你知道,农场上改变得很少。”
“好吧,”续思说,但却多少觉得有点泄气,“我们结婚好了,时间随你。”
“六月左右怎么样?”
“好。”
他们沉默着,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绫恩觉得非常沮丧。但是罗力还是罗力,就
跟他以往完全一样,亲切、冷静,什么都像轻描淡写似的。
他们彼此相爱,他们一直爱着对方。以前,他们一直很少谈到两人间的爱,现
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们六月就要结婚了,会定居在“长柳居”(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好名字),以后,
她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兴奋地看着跳板拉起,看着轮船快速前进,
享受坐飞机那种凌空而起的快感,望着奇怪的海岸线逐渐成型。辣椒粉、石蜡油、
大蒜等味道——外国人急促的口味,各种奇花异草、杂乱的庭院中骄傲挺立的圣诞
红——收拾行李、解开行李——不知道下一程要往何处?
现在,那些全都过去了,战争也结束了。绫恩·马区蒙回到家里了。
水手回家了,水手从海上回来了……
“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离家的那个绫恩了。”她想。
她抬起头,发现罗力正盯着她。
涨潮时节第一部 4
凯西婶婶的宴会一向都大同小异。大体上说来,就像女主人一样令人感到屏息
而不熟练。柯罗德医生似乎一直在尽力按德他的暴躁性格,他对客人一成不变地很
有礼貌——可是客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努力做出有礼的样子。
外表看来,林尼尔,柯罗德很像他哥哥杰若米。他很瘦、灰头发,可是缺少一
般医生应有的沉着镇定,态度粗串唐突而不耐烦——也因此使很多病人忽略了他的
医术和背后的亲切。他真正有兴趣的的还是研究方面,喜欢探讨历史上各种草药的
用法。他很有理智,很有头脑,所以对他太太那种捉摸不定的行为很难以忍受。
绫恩和罗力虽然一直称呼杰若米·柯罗德太太“佛兰西丝”,却称呼林尼尔·
柯罗德太太为“凯西婶婶”。他们喜欢她,只是觉得她有点儿滑稽。
这次庆祝续思回家的宴会,只是他们一家人的事。
凯西婶婶亲切地向她侄女问好。
“你看起来真好,真健康,亲爱的。我想是在埃及晒成褐色的吧。有没有看我
寄去的有关金宇塔预言的书?真有意思。看完之后,什么都懂了,你说对不对?”
幸好戈登·柯罗德太太和她哥哥大卫来了,使绫恩免得回答这番问话。
“这是我侄女绫恩,这是罗莎琳。”
绫恩好奇面有礼貌地悄悄打量戈登·柯罗德的未亡人。
不错,这个为了钱嫁给戈登·柯罗德的女孩是很可爱。罗力说得没错,她有一
种无邪的神情——大波浪黑头发,蓝色的爱尔兰眼睛,半张着的嘴。
她的其余部分就全都是豪华昂贵的东西——衣服、珠宝、仔细修饰过的手指、
皮帽。身材很好,可是她好像并不懂怎么穿戴昂贵的服饰。换了续思·马区蒙,绝
对不会这么穿!“可惜你就是投机会穿!”续思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你好。”罗莎琳·柯罗德说。
她有点犹豫地转身看着她背后的男人。
她说:“这……这是我哥哥。”
“你好。”大卫·汉特说。
他是个瘦高个儿,黑头发、黑眼睛,他的表情并不快乐,带着挑战和无礼的意
昧。
绫恩马上发现柯罗德一家人所以不喜欢他的原因。她以前在国外也碰到过这种
男人——卤莽而且有点危险,是那种不值得信赖的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法律,藐
视世界上其他的一切。
绫恩随口问罗莎琳道:“喜欢住在富拉班吗?”
大卫·汉特不屑地轻轻一笑。
“可怜的老戈登对自己真不错,”他说:“什么钱都舍得花。”
事实上的确如此。当戈登决定在温斯札村定居——或者说他决定在这儿度过他
一部分忙碌的日子时,确实花了一番心血盖房子,他的个人主义太强,不愿意住在
写过别人历史的屋子里。
他请了位年轻的现代建筑师来设计,随他的意思去发挥,温斯礼材至少有半数
以上人觉得“富拉班”是栋可怕的屋子,不喜欢它又白又方的外表,建在墙上的家
具、滑门,还有玻璃桌、椅。他们唯一真心喜欢的只有屋里的浴室。
罗莎琳初次看到的时候,惊愕地说:“真是个奇妙的房子。”大卫却笑得让她
脸红。
“你刚从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退伍回来吧,对不对?”大卫问绫恩。
“是的。”
他用赞许的眼光看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脸红了。
凯西婶婶又突然出现了,她老是有办法出入意料地在某个地方出现,也许是她
参加太多招魂会学采的本事吧。
“吃晚饭了,”她喘着气说,又补充道,“我想还是别叫做‘晚餐’。这年头,
谁也不敢期望太丰富的食物,耍弄什么都好困难,对不对?玛丽·路易斯说她每个礼
拜少付渔夫十先令,我觉得太不道德了。”
林尼尔·柯罗德医生一边对佛兰西丝·柯罗德说话,一边紧张而性急地笑着。
他说:“喔,算了,佛兰西丝,你不能真的要我以为你相信那种事,走吧。”
他们走进简陋的旧餐厅。杰若米、佛兰西丝、林尼尔、凯西、亚黛拉、绫恩,
还有罗力,这一大群柯罗德家人,再加上两个外人——罗莎琳和大卫。罗莎琳虽然
冠上了柯罗德家的姓,却还没有像佛兰西丝和凯西那样融人这个家庭。
她仍然是个陌生人,不安而紧张。而大卫——他是不属于这个圈子的。是需要
造成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续恩一边就座,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空气中似乎有阵阵感觉,一种强烈的电流……是什么?恨意?真是恨吗?
无论如何,总是一种消极性、破坏性的东西。
绫恩猛然想道:对了,我一回家就发现了,到处都一样,是战争造成的后果——
憎恨、厌恶感,什么地方都一样,什么人都一样:火车上、公共汽车上、商店里,
工人与工人之间,职员与职员之间,甚至农人与农人之间。憎恨是这样,这儿比任
何其他地方都强烈,是存心这样的!
她又惊愕地想道:我们真的那么憎恨他们吗?这两个陌生人,拿走了一切我们认
为属于我们的东西。
那么……不,不对,我们也许……还是不对,应该是他们憎恨我们。
这个重大的发现,使她一时陷入沉思中,忘了和坐在身边的大卫·汉特交谈。
他马上说:“想出什么头绪了吗?”
他的声音根愉快,觉得有点好笑似的,但是绫恩却很不安,也许他会以为她故
意表现出恶劣的态度。
她立刻说:“对不起,我正在想世界局势。”
大卫冷冷地说:“真是太不新奇了!”
“对,是有点。现在大家都那么热心,可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
“一般说来,要伤害人反而容易。过去几年里,我们已经想出一、两种这类的
实用装置了——包括原子弹在内。”
“我就是在这个……喔,我不是指原子弹,是说怨恨,肯定而实际的怨恨。”
大卫镇定地说:“怨恨是没错,不过我宁可采取这个名词的实际意义。中世纪
那时候最明显了。”
“你指的是什么?”
“大致上是指巫术。恶意的祈祷,做蜡人,月夜里施符咒,杀害邻居的猫,甚
至杀死邻居本人。”
“你不会真的相信巫术吧?”绫恩不相信地问。
“也许吧,可是无论如何,偏倔有人做得像真的一样。现在,嗯……”他耸耸
肩,“就算你和你们一家人都恨透了罗莎琳和我,也没什么用吧,对不对?”
绫恩猛然一扬头,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礼貌地说:“现在恨你们已经太晚了。”
大卫·汉特笑了,他似乎也觉得很有趣。
“你是说我们已经赢了?不错,我们现在的确可以安心地享福了。”
“你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有那些钱?可以那么说。”
“不只是钱,我是说你从我们身上也得到很大的乐趣?”
“因为我打败了你们?嗯,也许吧。你们本来一直对那老头的钱很有把握,就
像已经装进你们口袋一样。”
绫恩说:“别忘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给我们这种想法。他告诉我们用不着
存钱,用不着为将来担心——叫我们放心照自己的计划去做。”
她想:罗力,就像罗力和他的农场。
“可是有一件事你们还不懂。”大卫愉快地说。
“什么事?”
“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绫恩,”凯西婶婶从桌子顶端靠向她这边,喊道:“莱斯特先生属下的精灵
有一个四代牧师,告诉过我们好多有趣的事。你跟我一定要好好谈谈。我想埃及对
你心理上一定有影响。”
柯罗德医生严肃地说:“绫恩还有别的事要做,没时间搞这些迷信。”
“你的偏见太深了,林尼尔。”他太太说。
绫恩对她舅母笑笑,然后又默不作声地想着大卫的那句话:
“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对有些人面言,生活中到处都是危险,大卫·汉特就是那种人。绫恩不是在那
种环境下长大的,但那个世界却深深地吸引着她。
大卫仍旧用那种缓慢而觉得有趣的声音说:
“我们可以再谈谈吗?”
“噢,可以。”
“好,你是不是还恨罗莎琳和我这种发财的方式?”
“对。”绫恩兴致勃勃地说。
“太好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买点蜡来施巫术!”
他笑了。
“喔,不,你不会那么做,你不会用那种老掉牙的方法。你用的办法一定很现
代化,而且可能很有效,只可惜你不会赢。”
“你为什么认定会有一场争斗?我们不是已经接受眼前的事实了吗?”
“你们表现得都很源亮。真有意思。”
绫恩缓缓地说:“你为什么恨我们?”
那对深不可测的黑眼睛里仿佛闪耀着什么。
“我没办法让你们了解。”
“我想可以。”
大卫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轻描谈写地说:“你为什么要嫁给罗力·柯罗德?
他是个笨蛋!”
她提高声音说:“你一点都不了解他!根本不可能了解!”
大卫没有改变话题的意思,又问:“你觉得罗莎琳怎么 样?”
“她很可爱。”
“还有呢?”
“可是好像不大开心。”
“对极了,”大卫说,“罗莎琳很傻,吓坏了,她一直很胆小,每次都是闯了
祸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罗莎琳的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绫恩客气地说。
“我很愿意。她本来很想当演员,不过演得不好。后来参加一个三流旅行剧团,
到南非去旅行,因为她一直很喜欢南非。可是剧团在开普顿一筹莫展,她就嫁给一
个奈及利亚来的政府官员。其实她并不喜欢奈及利亚——我想也不大喜欢她丈夫。
要是他是那种爱喝酒又会打太太的丈夫,倒也不会怎么样,可是他是个很有学问的
人,在丛林里开了间大图书馆,又喜欢谈玄学。他表现得非常好,也给她足够的零
用钱。本来,两个人要是谈不来,他说不定会和好离婚——但是也可能不会,因为
他是天主教徒。总而言之,幸好他得热病死了,罗莎琳也得到一点养老金。战争爆
发之后,她塔船到北美去。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北美,所以又换了一艘船,就在那条
船上碰见戈登·柯罗德,把她可怜的一生完全告诉戈登。于是他们就在纽约结了婚,
快乐地住了两星期,后来他被飞机投下的炸弹炸死,留给她一栋大房子,一大堆昂
贵的珠宝和丰富的收入。”
“不错,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快乐。”续恩说。
“对,”大卫·汉特说,“罗莎琳虽然一点也不聪明,可是她运气一直很好——
这也一样有用。戈登·柯罗德是个强壮的老头,六十二岁,很可能会再活二十年,
甚至更久,那对罗莎琳可没什么意思,对不对?她嫁他的时候才二十四岁,现在也
才二十六岁。”
“看起来还不到。”绫恩说。
大卫看看桌子对面,罗莎琳正在玩弄麦面,像个紧张的孩子似的。
“对,”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想是因为她完全不花脑筋想东西。”
“可怜的东西。”绫恩忽然说。
大卫皱皱眉。
“你同情她干嘛?”他严厉地说,“我自然会照顾她。”
“那当然。”
他不悦地说:
“谁要是想打倒罗莎琳,就得先通过我这一关!我可是身经百战,什么场面都见
过了!”
“现在又要我听你的生平大事了吧?”绫恩冷冷地问。
“最精简的版本,”他笑道,“大战爆发之后,我觉得用不着为英格兰上战场,
因为我是爱尔兰人。可是我也像所有爱尔兰人一样喜欢打仗,当突击队员对我有一
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我在战场上的确得到了一些乐趣,可借后来腿受了伤,就只
好到加拿大去,在那边训练了一些人。正当我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接到罗莎琳
从纽约打来的电报,说她马上要再婚了!她并没说有什么好处,可是我很能捕捉字里
行间的意思。所以马上赶过去,牢牢跟住这对快乐的新婚夫妇,又和他们一起回到
伦敦。而现在……”他无礼地对她笑笑,“‘水手回家了,从海上回家了。’你回
来了。就是这样。怎么了?”
“没什么。”绫恩说。
她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
回到起居室时,罗力对她说:“你和大卫·汉特好像很谈得来,到底谈了些什
么?”
“只是随便聊聊。”绫恩说。
涨潮时节第一部 5
“大卫,我们什么时候回伦敦?什么时候回美国?”
大卫·汉特用惊讶的眼神迅速地看了一眼坐在早餐桌对面的罗莎琳。
“不急嘛,对不对?这地方有什么不好?”他用欣赏的眼光迅速环颐了二下他们
正在吃早餐的这个房间。‘富拉班’建在一个小山坡上,从窗口可以对优美宁静的
英国乡村景色一览无遗。山坡上种满了数以千计的雏菊,现在盛开的季节已经过去
了,但是仍然留下了一片金黄。
罗莎琳一边玩弄着盘里的土司麦面,一边嘀咕道:“你说我们很快就会回美国,
只要把手续办好就马上回去。”
“对,可是事实上投那么容易。事情总有个先后之分,你和我都没有生意上的
理由优先办理。打完仗之后,事情都比较难办。”
他说话时,忍不住有点气自己。他说的理由虽然是真的,可是听起来却似乎是
在推托。不知道对面那个女孩听起来是否如此。而且,她为什么又突然这么急着离
开呢?
罗莎琳喃喃道:“你说我们只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没说要留下来往。”
“温斯礼村有什么不好? ‘富拉班’有什么不好?说呀!”
“没有——是他们,他们那一大堆人!”
“柯罗德家人?”
“对。”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们,”大卫说,“我喜欢看他们那些臭脸上充满了
忌妒和恨意。别剥夺我的乐趣,罗莎琳。”
她用困惑低沉的声音说:“我希望你不要那样想,我不喜欢那样。”
“打起精神来,女孩,我们已经受过太多苦。可是柯罗德家人却一直过得很舒
服……很舒服,完全依赖戈登大哥,就像小跳蚤赖在大跳蚤身上一样。我恨他们那
种人——我一向最恨那种人。”
她震惊地说:“我不喜欢很人家,那太不好。”
“你不觉得他们根你吗?难道他们对你很好……很友善吗?”
她不肯定地说:“他们没有对我不好啊,也没有伤害我嘛。”
“可是他们心里都恨不得那样做,娃娃脸,是真的。”他放肆地笑道:“要不
是他们太爱惜自己的生命,有一个大晴天的早上,你一定会被发现给人用刀刺死在
床上。”
她颤抖了一下。
“别说得那么可怕。”
“好吧……也许不会用刀,只是在汤里下毒。”
她颤抖着双唇凝视着他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又变得正经起来。
“别担心,罗莎琳,我会照顾你。他们一定要先通过我这一关才行。”
她结巴地说:“要是你说的是真的……要是他们恨我们……恨我的话,我们为
什么不赶快到伦敦去呢?到那边就安全了……用不着跟他们在一起。”
“住在乡下对你有好处,我的女孩。你知道你住在伦敦会不舒服。”
“那是打仗的关系……炸弹……”她闭上眼睛,发抖着说:
“我永远忘不了……永远……”
“不,你会忘掉的,”他温和地握着她的肩膀,轻轻说:“忘了那些吧,罗莎
琳,你是受了震惊,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丢炸弹了。别去想那些,
通通忘掉。医生说要你在乡下多佐些时候,所以我才带你离开伦敦。”
“真的?是真的吗?我以为……也许……”
“你以为什么?”
罗莎琳缓缓地说:“我以为你也许是为了她才想留下来。”
“她?”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女孩,那个在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呆
过的女孩。”
“绫恩?绫恩·马区蒙?”
“你很重视她,大卫。”
“绫恩·马区蒙?她是罗力的女朋友。守在田园的好罗力!那个像牛一样的傻蛋!”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一直在跟她说话。”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胡说了,罗莎琳。”
“你后来又见过她,对不对?”
“有一天早上我骑马的时候刚好碰到她。”
“你一定还会再跟她见面。”
“当然会见面!这地方那么小,走不了两步就会碰上柯罗德家的人。不过要是你
以为我爱上绫恩·马区蒙,那就错了。她骄傲、自大、又讨人厌,一点也没礼貌。
希望老罗力会喜欢她。不,罗莎琳,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
她怀疑地说:“你肯定吗?大卫。”
“当然!”
她有点胆怯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摊牌——可是这是事实,真的。有一个
女孩带来了麻烦和悲哀——一个从海外来的女孩,还有一个神秘的陌生人走进我们
生活中,也带着危险来。有张死牌,还有……”
“好了,好了,你那些神秘的陌生人哪!”大卫笑道:“你真是太迷信了。我劝
你别跟任何神秘的陌生人打交道。”
他笑着大步走出去,可是一到屋外他的脸色就阴沉起来,皱眉自语道:“你运
气太差了,绫恩。从国外回来,破坏了我们整个计划。”
他知道,此刻他正有意朝一条路走,希望碰到他们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孩。
罗莎琳目送他大步走过花园,穿过一座通往空地那边的小门,然后回到自己卧
室,看着衣橱里的衣服。她对那件新韶皮大衣真是百看、百摸不厌,她居然也会有
一件韶皮大衣,真是太棒了。就在这时,女佣上来通报说马区蒙太太来访。
亚黛拉紧闭着嘴坐在起居室里,心跳比平常快了足足一倍。好几天以来,她一
直想向罗莎琳求助,但是却又拖延着。令她不解的是,续思的态度莫名其妙地改变
了,现在她坚决反对她母亲向戈登的未亡人贷款来应急。
但是今天早上她又收到银行经理的来信,所以马区蒙太太还是决心违背女儿的
意思,实在是再也无法拖延了。绫恩很早就出去了,马区蒙太太看见大卫·汉特朝
步道那边走去——换句话说,时机真是太好了。她认为如果只有罗莎琳一个人在,
事情会好办多了——她判断得果然没错。
尽管如此,她一个人在这间阳光充裕的起居室里等待时,还是觉得紧张极了。
等她看到罗莎琳比平常更明显的“白痴一样的表情”,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亚黛拉心想:不知道是那次爆炸使她变成这个摸样?还是她天生就是这样?
罗莎琳结结巴巴地说:“呢,早……早安,有事吗?请……请坐。”
“今天早上天气真好,”马区蒙太太愉快地说,“我的郁金香全开了,你的呢?”
女孩茫然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亚黛拉心想:跟一个不谈家庭园艺的人,该换个什么话题呢?
她一时克制不住心里的那股酸意,脱口而出道:“当然啦,你有那么多园丁,
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想我们人手还不够,老马说还要再找两个人。可是工人好像非常难找,”
这些字句就像鹦鹉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或者像个小孩在重复从大人那儿听来
的话。
不错,她就像个小孩一样。亚黛拉怀疑,难道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吗?就是这
一点吸引了顽固精明的老戈登,使他一点也看不出她既笨又没教养吗?无论如何,
总不会光是为了她长得好看,因为有太多漂亮的女人都没让他看上眼。
但是对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来说,稚气可能很有吸引力。这是她的本性?还是
因为她经常摆出这种姿态,所以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她的第二本性了?
罗莎琳又开口道:“大卫出去了,恐伯……”马区蒙太太立刻回想起此行的目
的。也许大卫一会儿就会回来,现在她必须马上把握机会。她觉得有点难以开口,
不过总算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了。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忙?”
“帮你忙?”
罗莎琳似乎很惊讶,很不了解。
“我……现在情况不大一样了……你知道,戈登一死,我们所有人的情况都不
一样了。”
她想:你这个大白痴,难道一定要这样逼我吗?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一定
知道!你自己不是也穷过吗?
这一刻,她真是恨罗莎琳,因为她——亚黛拉·马区蒙必须坐在这儿,为了钱
向罗莎琳摇尾乞怜。她想:我不能这么做——无论如何都不能。
突然之间。长久以来的优思和一切模糊的计划又都闪过她的脑海:
把屋子卖掉……(可是又搬到什么地方呢?附近根本没有小房子——当然也没有
任何便宜的房子)。收些房客——(可是她实在处理不了那么多烹饪和家事,要是绫
恩能帮忙……可是她就快嫁给罗力了)。搬去跟罗力和续恩一起住?(不,她绝不会做
那种事!)找个工作?(什么工作?谁会雇用一个没受过训练,既老又疲倦的女人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话……却又痛苦地和自己交战,看不起自己。
“我指的是钱。”她说。
“钱?”罗莎琳问。
她似乎真的很惊讶,仿佛一点都设想到这方面。
亚黛拉结巴地坚持说下去:
“我在银行已经超支了,而且还欠了些帐单——修理房屋的钱,税金也还没付。
你知道,什么都减少了一半,我是说我的收入,可能是税金的关系。你知道,戈登
一直都帮我们的忙——屋子需要修理,油漆什么的,一向都由他负责。他另外还给
我们一些零用,固定替我们在银行里存点钱。他老是叫我们别担心,我也从来没操
心过。我是说,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问题,可是现在……”
她停下来,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毕竟,最糟的事已经过去
了。要是面前这个女孩要拒绝,就让她拒绝好了,顶多也不过如此。
罗莎琳看来很不舒服。
“喔,老天,”她说:“我不知道,我从没想到……我……呃,好,当然,我
会问问大卫。”
亚黛拉不高兴地抓着椅子扶手,绝望地说:“你不能给我一张支票吗?……现在
不行吗?”
“可……可以,我想可以,”罗莎琳似乎吓了一大跳,她起身走向书桌,在好
几个抽屉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本支票簿,“要不要我……多少钱呢?”
“五……五百镑……可以吗?”亚黛拉脱口而出。
“五百镑。”罗莎琳顺从地写好支票。
亚黛拉觉得如释重负。不是很容易吗?她有点失望地发现,自己心里的感激少,
却对轻易得到的胜利感到有些不齿。罗莎琳实在头脑简单得使人奇怪!
女孩从书桌前站起采走向她,笨拙地把支票递过来。此刻,尴尬地的人反而好
像是她了。
“希望这个可以了,真是对不起。”
亚黛拉接下支票,粉红色的纸张上歪斜地写着几个孩子气的字:马区蒙太太,
五百镑,罗莎琳·柯罗德。
“你真好,罗莎琳,谢谢你。”
“喔,请你……我是说……我早就该想到……”
“你真好,亲爱的。”
手提袋里有了那张支票,亚黛拉·马区蒙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这个女孩真
好,要是再拖延下去,这次会面恐怕反而会有点尴尬,于是她就向主人道别离开了。
她在走道上碰见大卫,愉快地向他道过早安,又快步往前走。
涨潮时节 六
“那个姓马区蒙的女人来干什么?”大卫一进门就这么问。
“呃,大卫,她急着要用钱,我从来没想到……”
“我想你一定给她了吧?”
他半带幽默、半带失望地说。
“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实在投办法叫人放心,罗莎琳。”
“噢,大卫,我拒绝不了,而且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什么?你给了她多少?”
罗莎琳小声地喃喃道:“五百镑。”
想不到大卫却意外地笑了。
“就这么点儿!”
“喔,大卫,钱不少啊!”
“现在对我们根本算不了什么,罗莎琳,你好像一直不了解,你已经是个很有
钱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向你借五百镑,只要能借到两百五十镑,她也会
很满意了。你应该学会借钱给人的技巧!”
她喃喃说:“对不起,大卫。”
“亲爱的女孩,那到底是你自己的钱啊!”
“不是,不能真的算是。”
“好了,别又从头说起了。戈登·柯罗德来不及立新遗嘱就死了,这是我们运
气好。你和我胜利了,可是其他人却输了。”
“这样……不大应该。”
“算了,我亲爱的罗莎琳妹妹,你不是也很喜欢享受这一切吗?有大房子住,有
佣人,还有那么多珠宝,不是像做梦一样吗?感谢上帝!有时候我真怕自己会一觉睡
醒之后,发现这只是个梦。”
她也跟着他笑起来,他用眼角悄悄地看着她,觉得很满足。他知道怎么安抚他
的罗莎琳。她有良心,使他多少有些不便,可是有就是有,他也奈何不了。
“真的,大卫,真的像在做梦——或者看电影一样。我好喜欢这些,真的好喜
欢。”
“可是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现有的东西,”他警告她,“别再送柯罗德家任何
礼物了,罗莎琳。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以前的你、我有钱。”
“嗯,我想是。”
“绫恩今天早上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问。
“我想是到长柳居去了。”
到长柳居去——去看罗力——那头中——那个乡巴佬!他的幽默消失了——她准
备跟那家伙结婚了,是吧?
他闷闷不乐地跨着大步走到屋外,穿过杜鹃花丛和山丘上的小门,下面那条步
道可以通往罗力的农场。
大卫站在那儿时,看到绫恩·马区蒙从下面的农场走上来,他犹豫了一下,然
后挑衅地指起下巴,大步上前迎向她。他们在半山的阶梯上相遇。
“早啊!”大卫说,“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你不是问过了吗?”她反驳道,“你明明知道是六月。”
“你就这么接受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大卫。”
“不,你知道,”他轻蔑地笑笑说,“罗力!罗力是什么东西?”
“是个比你好的男人,要是你敢碰他,你就小心点。”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相信他的确比我好,可是我也的确敢碰他。为了你,我敢做任何事,绫恩。”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最后说:“你不懂,我爱罗力。”
“我很坏疑。”
她生气地说,“我爱他,告诉你,我爱他。”
大卫用搜索的眼光凝视着她。
“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的影像——我们心目中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你所看到
的是深爱着罗力,打算定居下来,心满意足地和他佐在一起,再也不离开这儿的你。
但是那却不是真正的你,对吗?续思。”
“喔?那真正的我又是怎样?真正的你又是怎样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应该说我想要完全,想要暴风雨之后的宁静,巨浪狂涛之后的安定。可是
很难说,有时候我怀疑你和我都想——找麻烦。”他不高兴地说,“真希望你从来
没在这里出现过。一直到你回来之前,我都过得非常快乐。”
“你现在不快乐?”
他盯着她,她觉得兴奋起来,呼吸也加挟了。她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大
卫的吸引力。他伸出手,用力抓着她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但是忽然之间,他的手又放松了,望着她肩后的山丘。她转头看是什么吸引了
他的注意力。
“富拉班”的小门里刚走进一个女人。大卫激烈地问“那是谁?”
绫恩说:“好像是佛兰西丝。”
“佛兰西丝?”他皱眉道,“她想干什么?”
“也许只是顾路看看罗莎琳。”
“亲爱的绫恩!只有有特殊目的的人才会去看罗莎琳,令堂今天早上刚刚去过。”
“我妈?”绫恩猛然倒退一步,皱眉道,“她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钱!”
“钱?”绫恩全身都僵硬了。
“已经拿到手了。”大卫微笑着说——那种冷淡又无情的微笑,在他脸上真是
再适合不过了。
一、两分钟之前,他们曾经很接近,但是此刻却仿佛被敌意隔开了好几哩。
绫恩喊道:“喔,不,不,不。”
他模仿她的口气说:“喔,对,对,对。”
“我不相信!多少钱?”
“五百镑。”
她猛然吸了一口气。
大卫似乎很高兴地说:“不知道佛兰西丝打算要多少?让罗莎琳一个人留在家里
五分钟都不安全!可怜的女孩,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还有——别人去过吗?”
大卫嘲弄地笑笑。
“凯西婶婶欠了点债……喔,没多少,只要两百五十镑就可以解决……可是她
担心会传到柯罗德医生耳里!那些负债是灵媒引起的,所以他可能不会同情她。不过,
她当然不知道……”大卫顿一顿,接着说:“医生自己也向我们借了钱。”
绫恩低声说:“你会把我们想象成什么样!你会把我们想象成什么样〕”然后,
她忽然意外地拼命向山脚下的农场跑去。
他皱着眉头送她离开。她是去找罗力,像一只飞回窝巢的鸽子一样飞向他,这
一点使他感到很不悦。
他又抬头看看山丘上,皱皱眉。
“不行,佛兰西丝,”他低声自语道,“我想不行,你选错了日子。”然后大
步走向高处。
他穿过小门,经过杜鹃花丛和草坪,一声不响地走进起居室,佛兰西丝正在对
罗莎琳说:“我真希望能一一说清楚,可是你知道,罗莎琳,事情实在很难解释……”
她身后有了声音说:“是吗?”
佛兰西丝·柯罗德猛然转过身,她不像亚黛拉·马区蒙那样、故意趁罗莎琳独
自一个人的时候来。她需要的款项很大,罗莎琳不会不问她哥哥擅自作主。事实上,
佛兰西丝宁可和他们俩人一起讨论这件事,面不愿让大卫觉得她想趁他不在时,从
罗莎琳身上弄到钱。
她为了专心把事实说清楚,所以没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他的话吓了她一跳,她
也发现他此刻心情非常坏。
“喔,大卫,”她安样地说,“真高兴你回来了。我刚刚在跟罗莎琳说,戈登
一死,杰若米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洞一样,所以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帮忙。事情是这样
的……”
她迅速地倾诉着——有关的那一大笔钱——戈登的支持——口头上的承诺——
政府的限制——抵钾一—
大卫内心深处起了一种欣赏的感觉。这个女人真会说谎!整个故事听起来像真的
一样!可是,这当然不是事实!他猜想:事实不知道究竟如何?杰若米欠了馈?如果他
让佛兰西丝来玩这套把戏,一定是相当迫切的事。她也是个骄傲的女人……
他问道:“一万镑?”
罗莎琳惊讶地喃喃说:“好大一笔钱。”
佛兰西丝迅速说:“对,我知道,如果不是这么难筹措的一笔钱,我也不会来
找你们了。可是如果没有戈登支持,杰若米绝对不会参加这笔生意。戈登死得那么
突然,真是太不幸了。”
“害得你们都从温暖安全的窝巢掉下来,失去了庇护?”大卫的声音很不愉快。
佛兰西丝眼里闪过一抹微弱的光芒,说:“你把事情说得像图画一样!”
“你知道,罗莎琳不能动用本金,只能用那些收入,而且她还要付一千九百零
六镑所得税。”
“喔,我知道,现在税金高得伯人。可是你们可以想办法,不是吗?我们会……”
他打岔道:“是可以想办法,可是我们不愿意!”
佛兰西丝迅速转身对罗莎琳说:
“罗莎琳,你真是个慷慨的……”
大卫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柯罗德一家子以为罗莎琳是什么?是头乳牛吗?在她面前,你们全都对她
——暗示,要求,乞伶,可是在她背后呢?耻笑她,憎恨她,仇视她,希望她死掉……”
“没有这种事。”佛兰西丝喊道。
“是吗?告诉你,我对你们烦透了!她也一样。你们别想从我们身上得到钱,以
后也不用再来诉苦了。你懂了吗?”
他气得脸都变黑了。
佛兰西丝站起来,脸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她心不在焉地拿出一付软皮手套,
但却很郑重,仿佛代表了什么意义似的。
“你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大卫。”她说。
罗莎琳喃喃低语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佛兰西丝没有注意她,就像她并不在房里似的。
她向门口走了一步,停下来,看着大卫说:
“你说我恨罗莎琳,你错了,我并不恨她一—可是我恨——你!”
他皱着眉头看看她,她又说:
“女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罗莎琳嫁了——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又有什么不
可以呢?可是看看你!你必须依赖自己的妹妹过日子,舒舒服服地靠她——一—吃软
饭!”
“我只是替她赶走那些贪心的人。”
他们彼此站着凝视对方。他知道她在生气,也忽然发觉佛兰西丝·柯罗德是个
危险的敌人,她会表现得很不客气,什么都不在乎。
她又开口说话时,他觉得有点不安,但是她说得并不明显。
“我会记住你的话,大卫。”
然后,她经过他身边走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她的话是种威协。
罗莎琳在哭泣。
“喔,大卫,大卫——你不该对她说那种话。他们那些人当中,她对我最好了。”
他生气地说:“闭嘴,你这个小傻瓜!你难道要他们把你踩在脚底下,再把你
的血吸干吗?”
“可是那些钱……如果……如果不应该属于我……”
他的眼光使她畏缩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卫。”
“希望不是。”
他想:良心,是最大的魔鬼!
他不赞同罗莎琳的良心,那会使将来处理事情很困难。
将来?他一边皱眉看着她,一边让思绪飞驰。罗莎琳的未来——他自己的未来——
他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现在更知道,可是罗莎琳呢?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他的脸色黯淡下来时,她尖叫起来,忽然颤抖地说:“喔!有人想要我死!”
他好奇地看着她,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你指的是什么?大卫。”
“我是说有五个——六个——七个人恨不得早点送你进棺材!”
“你不会是说……谋杀……”她吓坏了,“你觉得那些人会杀人?……不,像柯
罗德家人那么好的人,绝对不会杀人。”
“我不知道像他们那种‘好’人是不是真的不会杀人,可是只要有我照顾你,
他们就绝对没办法得手,他们一定要先想办法除掉我才行。万一他们真的杀了我,
哈,那你就只好自己多小心了!”
“大卫……别说得那么可伯。”
“你听清楚了,”他抓住她的手臂,“万一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
己,罗莎琳。记住,生活并不安全——很危险,危险透了,尤其是你!”
涨潮时节 七
“罗力,能不能给我五百镑?”绫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地噘着嘴对罗
力说。
他像对马说话一样,用安抚的口气说:“慢慢说,慢慢说,小女孩,到底怎么
了?”
“我需要五百镑。”
“老实说,我也需要。”
“罗力,我是说真的。能不能借我五百镑?”
“我已经透支了,那部新的曳引机……”
“对,对……”她打断那些农场上的话,“可是你总有办法筹钱……如果有需
要的话,对不对?”
“你要钱做什么?绫恩,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要钱是为了他……”她把头转向山丘上那栋大屋子。
“汉特?你怎么会……”
“都是妈,她跟他借钱,她……她急着要用钱。”
“嗯,我想是。”罗力似乎很同情,“她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希望我能帮她一
点忙……可借没办法。”
“我受不了她向大卫借钱。”
“忍耐点,小女孩,事实上是罗莎琳拿出钱来。而且话说回来,向他们借钱又
为什么不行呢?”
“为什么不行?罗力,你说‘为什么不行’?”
“我不懂罗莎琳为什么不能偶尔救救急。老戈登没留下一点钱就走了,要是罗
莎琳明白这种情形,就会知道应该到处帮点忙。”
“你没向她借钱吧?”
“没有,那不一样啊!我不能硬着头皮去向一个女人借钱,我做不出那种事。”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不愿意接受大卫·汉特的一——恩惠吗?”
“没有啊,那不是他的钱。”
“根本就等于他的钱一样,罗莎琳完全受他的控制。”
“喔,我知道,可是在法律上不是他的。”
“你就不肯,就不能……借我一点钱吗?”
“听我说,绫恩……如果你真的有困难,譬如说被人勒索或者欠了债,我可以
卖土地、卖股票,可是那要冒很大的险。我的情况才刚刚好转,而且谁知道该死的
政府下一步会怎么做……那些烦死人的表格……只有我一个人承担这些,负担实在
非常重。”
绫恩难过地说:“喔,我知道,要是强尼没死……”
他大声说:“不许提强尼!一个字都不许说!”
她惊讶地瞪着他,他的脸孔扭曲而且胀红,好像气极了。
绫恩转身离开,缓缓走回白屋。
“妈,你就不能把钱还人家吗?”
“亲爱的绫恩,我已经拿支票到银行去过了,后来又付了亚瑟、包格汉、奈华
的帐单,奈华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喔,亲爱的,我这下可放心了!我已经好多个
晚上没睡了,说真的,罗莎琳真是太好了,那么善解人意。”
绫恩挖苦道:“我想你以后还会一次又—次地去找她。”
“希望用不着,亲爱的。你知道我会尽量节省,可是话说回来,现在东西都那
么贵,甚至还会变得更糟糕。”
“对,我们也会越变越糟,要向人家讨钱了。”
亚黛拉胀红了脸。
“我觉得这样说不大好,绫恩。我跟罗莎琳解释过了,我们一直很依赖戈登……”
“那根本就不对,我们根本就不应该依赖他。”绫恩又说:“他没错,他确实
有权利看不起我们。”
“谁看不起我们?”
“那个讨厌的大卫·汉特。”
“说真的,”马区蒙太太肃然地说:“我觉得大卫·汉特怎么想根本不要紧。
幸好他今天早上不在,不然一定会影响那个女孩。当然,她对他是言听计从。”
绫恩换了个话题。
“妈,我回家第一天早上,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如果他真是她哥
哥的话’。”
“喔,那个啊,”马区蒙太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别人多多少少有
点闲话。”
绫恩静静等她说下去,马区蒙太太轻咳一声,接着说:“那种女人……那种大
胆的女人(当然啦,戈登完全被蒙在鼓里)……多半都有了……呃,背后有了男人。
假定她告诉戈登,她有个哥哥……然后打电报给他,那个男人就出现了,戈登怎么
知道他是不是她哥哥?可怜的戈登,她说什么都相信,一点也不怀疑她。就这样,她
‘哥哥’跟他们一起回到英国……可怜的戈登一点也没起疑心。”
绫恩严肃地说:“我不信,我不信。”
马区蒙太太扬起眉头。
“其实,亲爱的……”
“他不是那种人,她……她也不是。也许她很傻,可是很好……对,她真的很
好。只是别人心里太污秽了,告诉你,我不相信。”
马区蒙太大故作威严的样子说:“实在不用那么大喊大叫。”
涨潮时节 八
一星期之后的下午五点二十分,一个褐色皮肤的高个子男子背着背包跨下火车,
走进温斯礼区月台。
对面月台上有一群高尔夫球手正在等待上行的火车。留胡子的高个男人交出车
票,走出月台。他犹豫地站了一、两分钟,然后看到路标“往温斯礼村步道”,于
是坚定轻快地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
长柳居中,罗力·柯罗德刚替自己沏好一杯茶,忽然有个影子投射在厨房桌上,
他拍起头来。
有一会儿,他以为站在门口的女孩会是绫恩,但却又惊讶地发现,来人居然是
罗莎琳·柯罗德。
她身上穿着一件橘色和绿色交错的宽条纹粗布套装——罗力绝对想不到,这种
特意做出来的简单样子,反而要花更多钱。
到目前为止,他所看到的她都是穿着昂贵的都市款式衣服,而且带着一种不自
然的味道——他觉得就像模特儿穿着不属于她本身、而且属于雇用她的公司的服饰
在台上展示似的。
但是,今天下午这个穿着宽条纹鲜艳色彩乡村服饰的罗莎琳·柯罗德,却像完
全换了一个人。她的爱尔兰血统这时似乎更吸引人,黑色的卷发和可爱的蓝眼睛,
显得特别可爱。她的声音也有种柔和的爱尔兰口音,而不是平常那种装腔作势的音
调。
“今天下午真可爱,”她说:“所以我出来散散步。”
她又说:“大卫到伦敦去了。”
她的口气几乎有点害羞的罪恶感,然后红着脸从皮包里拿出香烟盒,递给罗力
一支,他摇摇头,想替她找火柴点烟。但是罗莎琳已经拿出——个昂贵的金制小打
火机,罗力看她没有点着,便拿过打火机,用力——打就点燃了。她低头用烟去就
火时,他发现她的睫毛又长又黑,他想:老戈登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罗莎琳退后—步,用羡慕的口吻说:“你养的小母牛真可爱。”
罗力很惊讶她居然对这些有兴趣,就开口谈起农场上的事。他对她的兴趣感到
很诧异,可是看出来的确是真心的,而且她对农场上的事知道的可真不少,也很熟
悉制造牛油和挤牛奶等事。
“哈,你真像个农人的宴子,罗莎琳。”他笑着说。
她脸上的生动活泼顿时消失了。
她说:“我们有过—个农场……在爱尔兰……是我到这边来以前……到……”
“到你参加剧团之前?”
她有点渴望,甚至……他觉得……有点罪恶感地说:“没那么久——所以我记
得很清楚。”忽然又神采奕奕地说,“我可以替你挤牛奶吗?罗力,现在。”
这真是个完全不同的罗莎琳,大卫·汉特会赞成她提到农场上的往事吗?罗力认
为不会。大卫一直想让别人以为他们是爱尔兰有田地的世家,但是罗力觉得罗莎琳
的话更接近事实。最初生活在农场上,接着受到舞台的诱惑,随旅行剧团到南非、
结婚——孤独地住在中非——逃避——绝裂——最后在纽约嫁了个百万富翁。
不错,罗莎琳·汉特从挤过牛奶的日子之后,又走了一段很长的旅程。她股上
有一种无邪、傻分号的表情,像是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浪。而且她看起来好年轻,
远比她实际年龄二十六岁年轻得多。
她有一种魅力,就像他今天早上赶到屠宰商那儿的小牛一样惹人可怜。他看着
她,就像看那些小牛一样。可怜的小家伙,可惜它们都得被宰掉……
罗莎琳眼中涌出—股警觉的神情,她不安地问道:“你在想什么?罗力。”
“要不要看看农场和牧场?”
“好啊,我真的很想看。”
他对她的兴趣觉得很有趣,带她参观了整个农场。可是等他最后要替她泡杯茶
时.她眼中又露出警觉的表情。
“喔,不用了,谢谢你.罗力……我最好早点回去了。”她低头看看表,“哇!
好晚了!大卫要搭五点二十的火车回来。他一定会奇怪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我
要赶快走了。”又羞怯地加了一句:“我玩得很愉快,罗力。”
他想:这是真话,她确实玩得很愉快,因为她可以自自然然地表现出生涩质朴
的自我。她显然很怕她哥哥大卫,大刀是—家的首脑,只有这—次她溜出来—下午
……像个放假的仆人一样,事实上她却是富有的戈登·柯罗德太太!
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笑着,目送她快步走向山上的“富拉班”。就在她快到木门
时.一个男人也走近了……罗力本来以为是大卫,但却是一个比大卫结实高大的男
人。罗莎琳后退一步让他先进去,然后轻快地跳进去,加快脚步跑回去。
不错,她轻松地玩了一下午,而他,罗力,却浪费了宝贵的一个多小时!不过也
许算不上浪费,罗莎琳似乎很喜欢他,这一点也许派得上用场。她是个美丽的东西
——对,今天早上那些小牛也很漂亮,可怜的小东西!
他站在那儿沉思时,忽然被一个男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罗力猛然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戴宽边帽的大个子男人,背上扛着一个背包。
“温斯礼村是从这里走吗?”
罗力瞪大跟睛看着他,他又重复一次问话,罗力好不容易才集中思想,答道:
“对,朝右边一直走,穿过一个空地,走到大路的时候左转,再走三分钟左右就到
了。”
这段话他已经向很多人重复过了,外地来的人走出火车站之后,照着指标向小
山上走,可是从小山另外一边下来之后,看不到任何路标,而且“黑井林”又挡住
了远方的温斯礼村,所以外人往往失去信心,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温斯礼村是个
谷地,只看得到教堂的尖塔。
陌生人的第二个问题比较不平常,可是罗力没有多想就回答道:“有两家,一
家是‘史泰格’,一家是‘贝尔斯和莫利’。两家都一样好——或者说一样坏。不
过我想你会订到房间的。”
这个问题使他对陌生人多看了两跟,因为现在一般人到任何地方之前,多半都
会先订好房间。
这个陌生人很高,褐色的面兄上留着胡须,眼睛非常非常蓝。他大概四十岁左
右,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怕的人,或许,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罗力想,大概是从国外某个地方来的,他的口音是不是带点殖民地的鼻音呢?奇
怪的是,这张胜似乎并不十分陌生。
他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张脸?或者看过类似的脸?
正当罗力在努力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时,陌生人又意外地问:“能不能告诉我,
这附近是不是有栋叫‘富拉班’的屋子?”
罗力缓缓地答道:“对,不错,就在那个山丘上。你刚才一定经过那附近——
我是说,如果你从火车站沿着步道一直走来的话。”
“对,我就是,”他转身望着山丘,“就是那栋又大又新的白房子吧。”
“对,就是那一栋。”
“地方很大,”那人说,“一定要花不少管理费。”
罗力想:要花大钱了,而且是我们的钱。
一股怒气使他暂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之间,他又惊醒过来,发现陌生人正用好奇思索的眼光望着山上。
“谁住在那儿?”他问,“是……柯罗德太大吗?”
“对,”罗力说,“戈登·柯罗德太太。”
陌生人扬扬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喔,”他说,“戈登·柯罗德太大,她真好命!”然后轻轻一点头。
“谢了,朋友。”他说,同时把背包换了一边,大步走向温斯礼村。
罗力转身缓缓地走回农场,心中对一件事仍感到不解。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看过那家伙?
当晚九点三十分左右,罗力推开厨房桌上那一大堆表格站起来,心不在焉地看
着壁炉上的续思照片,然后走出屋子。十分钟后,他推开“史泰格沙龙”的门。吧
台后的酒店女老板碧翠丝·李平考特微笑着对他表示欢迎。她觉得罗力是个好人。
罗力喝了些苦酒,随便谈了些批评政府的话、天气、各种农作物的收成等等。
不久,罗力向碧翠丝靠近些,悄悄问道:
“是不是来了生人?高个子,戴软帽子的。”
“对,罗力先生,大概六点左右来的,是吗?”
罗力点点头。
“他下午经过我那儿,跟我问了路。”
“对,看起来好像是生人。”
“不知道他是谁。”罗力笑着看看碧翠丝。
碧翠丝也对他笑笑,答道:
“罗力先生,如果你想知道,很简单啊。”
她从吧台下钻出去,一会儿,拿着一本皮面的旅客登记簿回来。
她打开登记新到旅客的那一页,最后那一栏上写着:恩纳可·亚登,来自开普
顿,英国人。
涨潮时节第一部 九
是个晴朗的早晨,树上的鸟儿愉快地唱着歌,罗莎琳穿着昂贵的乡村服饰,快
乐地下楼吃早餐。
近来老是积压在她心头的那些疑虑和畏惧,访佛都已经消逝了。大卫今天脾气
很好,笑着戏弄她,他前—天到伦敦办事,结果很满意。早餐煮得很好,女佣服待
得也很周到,他们刚吃完早餐,邮件就送到了。
一共有七八封罗莎琳的信——账单、慈善机关的请求、地方人士的邀请——没
什么特别的事。
大卫把两份小帐单放在一边,打开第三个信封,信的正文跟信封上的字体—样,
都是批的字。
亲爱的汉特先生:
我觉得直接跟你谈要比跟令妹“柯罗德夫人”谈要恰当得多,免得她多少会受
惊。简而言之.我有罗勃·安得海上校的消息,也许她会乐于知道。
我住在史泰格旅馆。如果你今晚能够大驾光临,我非常乐于和你详谈。
恩纳可·亚登敬笔
大卫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个声音,罗莎琳微笑着抬起头,但却迅速变成警觉的
表情。
“大卫……大卫……怎么了?”
他默默地把信递给她,她看完之后说:
“可是……大卫……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会看,不是吗?”
她胆怯地看看他。
“大卫……这是不是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皱着眉……迅速在脑子里拟好了计划。
“没关系,罗莎琳!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可是……”
“别担心,亲爱的女孩,一切有我。听我说,你只要马上收拾行李,到伦敦去,
等我有消息再说,懂了吗?”
“对,对,我当然懂,可是大卫……”
“照我的话去做就好了,罗莎琳。”他对她笑笑。他是那么亲切,那么有把握,
“快去收拾行李,我送你到车站,你可以搭十点三十二那班车,告诉大厦门房,你
不想见任何人。要是有人想见你,就说你进城了。给他一镑小费。懂吗?告诉他,除
了我,你谁都不见。”
“喔!……”她用双手抚着面颊,用可爱而畏惧的眼睛望着他。
“没事,罗莎琳只是要耍点手段,你不懂那些花样,那是我的看家本领。我要
你走只是为了放手处理,没别的意思。”
“我不能留下来吗?大卫。”
“当然不行,罗莎琳,理智一点。不管这家伙是谁,我都要放心地对付他。”
“你看他会不会是……是……”
他加重语气说:“现在我什么都不想,最重要的是先让你离开,我才能站稳立
场。快去——做个好女孩,别跟我争。”
她转身走出房间。
大卫皱眉看着手上的信。
很暖昧……很有礼貌……字句挑选得很恰当——但却可能另有言外之意。可能
是真心关怀,也可能是暗藏威胁的意味。他一再回味着信中的字句——我有罗勃·
安得海上校的消息——直接跟你谈……比较好——乐于和你详谈——“柯罗德夫人”。
去他的,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引号——“柯罗德夫人”。
他看看信末的署名:恩纳可·亚登,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一一句诗。
当晚,大卫走进史秦格旅馆大厅时,发现厅中像平常一样投人。左边有扇门上
写着“咖啡厅”,右边门上写着“休息室”。较远的那道门上标着“房客专用”,
右边是个通往酒吧的走道,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模糊声音。此外还有一个标着“办
公室”的玻璃柜台,窗户边上有个叫人的铃。
大卫从经验中知道,有时候得按四五次铃才会有人出来。除了吃饭时间之外,
史泰格旅馆的大厅就像个无人荒岛似的。
这一回,大卫按了三次铃之后,碧翠丝·李平考特小姐从酒吧那条通道走出来,
一边用手整理着一头金发。她走进玻璃柜台,优雅地对他笑笑。
“晚安,汉特先生,这个季节还有这种天气,可算冷了,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吧。是不是有位亚登先生住在这儿?”
“我看看。”李平考特小姐仿佛真的不知道似地摸索着,她一向喜欢用这种手
法来显示出“史泰格”的重要性。喔,对,恩纳可·亚登先生,五号房,在二楼。
一定找得到,汉特先生。上楼以后往左边走就会看到。”
大卫照她的话找到五号房间,敲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说:
“进来。”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碧翠丝·李平考特离开办公室柜台之后,马上喊道:“莉莉。”一个格格笑着、
眼睛像煮熟的白醋栗一样的女孩应声走来。“你照顾一下,我去整理床单。”
莉莉说:“没问题,李平考特小姐。”格格一笑,突然叹口气说:“我老觉得
汉特先生真是太帅了,你说对不对?”
“喔,打仗的时候我看过很多那种人。”李平考特小姐厌世似地说:“像一些
开战斗。机的驾驶员,谁也不知道他们拿的支票可不可靠,往往得靠自己的判断。
不过当然啦,我觉得那样很可笑,莉莉,我喜欢有水准的东西,我一向喜欢有格调
的东西,我说啊,绅士就是绅士,就算驾着曳引机,也还是个绅士。”
说完,碧翠丝就离开莉莉,上楼去了。
五号房间里,大卫·汉特停在门口,打量这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男人。
四十来岁,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看来是个见过大风浪的人—一总而言之,似
乎是个不大好对付的人。这是大卫的第一印象。除此之外,深不可测,是匹黑马。
亚登说:“嗨……你是汉特吧?很好,请坐,来点什么?威士忌?”
他很会享受,大卫看得出来,房里有不少好酒—一而且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壁炉里也点着炉火。他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英国师傅裁剪的,但穿的方法却和英国人
一样。这个人的年纪也正好………
“多谢,”大卫说,“来杯威士忌好了。”
“要不要加苏打水。”
“加一点。”
他们俩人像狗一样,各自调整着位置——彼此绕圈子打量着对方,背挺得直直
的,颈上的毛紧张地竖着,随时可以对对方表示友善,也可以咆哮甚至咬对方一口。
“随意!”
“随意!”
俩人放下杯子,稍微松弛一下。第一回合算是过去了。
自称恩纳可·亚登的那个人说:“接到我的信很意外吧?”
“老实说,”大卫答道,“我一点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不懂,呢,也许吧。”
大卫说:“你说你认识舍妹的前夫——罗勃·安得海?”
“对,我跟罗勃很熟,”亚登笑着说,同时悠闲地向空中吐烟圈,“也许可以
说比任何其他人都了解。你没见过他吧?汉特。”
“没有。”
“喔,这样也好。”
“什么意思?”大卫不客气地问。
亚登悠闲地说:“亲爱的朋友,我只是说这样就单纯多了——没有别的意思。
很抱歉让你跑一趟,可是我想最好不要……”他顿一顿,接着又说:“不要让罗莎
琳知道。用不着给她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能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当然,当然,好吧,你有没有怀疑过……怎么说呢……安得海死得有点可疑?”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吧,你知道,安得海的想法有点奇怪。可能是侠义精神——也可能是其他
原因——可是我们不妨这么说,几年前某个时候,安得海如果被人当作死了,会有
某种好处。他一向善于安抚土著,所以毫不费功夫就编了一个大家都相信的故事,
他自己只要换个名字远走高飞就行了。”
“我觉得这个假设太不可思议了。”大卫说。
“是吗?真的吗?”亚登笑道,又俯身向前敲敲大卫膝盖说,“万一是真的呢?汉
特,呃?万一是真的呢?”
“我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证据才相信。”
“是吗?当然啦,有一项绝对可靠的证明——安得海本人可以在这儿……温斯礼
村……出现。你觉得这个证据怎么样?”
“至少没什么可争论的余地。”大卫冷冷地说。
“喔,对,没什么可争论的——只是让人有点尴尬——我是指戈登·柯罗德太
太。因为到时候她就再也不是戈登·柯罗德太太了。很麻烦,你必须承认。确实很
不方便吧?”
“舍妹再婚的时候完全是诚心诚意的。”
“那当然,亲爱的朋友,她当然很诚心,我一点也不怀疑这个。任何法官都会
同意这一点,谁也不会怪她。”
“法官?”大卫厉声问。
对方似乎有点抱歉地说:“我只是想到重婚问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大卫粗野地问。
“别激动,老弟。我们现在只是要携手合作,看看怎么做最理想——我是说,
怎么做对令妹最好。安得海……他一向很有侠义精神,”亚登顿一镇,又说:“现
在也……”
“现在?”大卫厉声问。
“不错。”
“你说罗勃·安得海还活着,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亚登俯身向前,声音也变得神秘兮兮的,说道:“你真的想知道?汉特,不知道
不是比较好吗?就当他像你和罗莎琳所想的那样,已经在非洲死了不好吗?很好,如
果安得海还活着,他一点也设想到他太太已经再婚了,否则他一定会挺身出来。你
知道,罗莎琳从第二任丈夫身上弄到一大笔钱,可是如果他根本不算她丈夫——那,
她就没有权利得到那笔钱了。安得海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一定不喜欢她用假身分
继承来的钱。”停了停,又说:“不过当然啦,安得海也许一点也不知道她再婚的
事。他的情况很糟糕,可怜的家伙……糟透了。”
“你指的是什么?”
亚登故作庄重地摇摇头。
“身体糟透了,需要上医院接受特别治疗——不幸的是,这一切都非常需要花
钱。”
最后那个字正是大卫·汉特下意识中等了很久的字眼。
“花钱?”他说。
“是明!真是不幸,现在一切东西都那么贵。安得海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山穷水
尽了。”他又说,“除了他的立场之外,他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大卫的眼睛迅速环顾一下室内,发现除了椅子上的背包之外,并没有其他行李。
“我怀疑,”大卫的声音很不愉快,“罗勃·安得海真的是你所说的具有侠义
精神的绅士?”
“以前的确是,”对方保证道,“可是你知道,现实生活往往会使人变得冷酷。”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说:“戈登·柯罗德真是太有钱了,钱往往会勾起人潜意识中
卑鄙的本能。”
大卫·汉特站起来。
“我可以给你一个答复:“你去见鬼吧!”
亚登丝毫不为所动,笑着说:“对,我早就想到你会这么说
“你只不过是个该死的敲诈鬼,用不着装腔作势吓唬我。”
“可是要是我真的声张出去,你只怕会很不高兴吧!我倒也不会那么做,要是你
不肯出价钱,我另外还有买主。”
“什么意思?”
“柯罗德家人啊。要是我去对他们说:‘对不起,你们想不想知道罗勃·安得
海还在人世的消息?’哈!他们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大卫不屑地说:“你别想从他们身上弄到任何东西,他们全都是穷光蛋,每一
个都一样。”
“喔?可以先欠着啊,只要我能证明安得海还活着,戈登·柯罗德太太还是原来
的罗勃·安得海太大,那么戈登·柯罗德婚前所立的遗嘱在法律上还是有效。换句
话说,柯罗德家人不就又有钱了吗?”
大卫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多少钱?”
对方也直串地答道:“两万镑。”
“不可能!舍妹不能动用本金,只能靠利息过日子。”
“那就改成一万好了,应该不难吧!她一定有很多首饰,对不对?”
大卫没有回答,然后又突然说,“好吧。”
对方愣了一会儿。这么轻而易举就获得胜利,似乎使他吃了一惊。
“不能用支票,”他说:“我要现金!”
“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去筹钱。”
“我给你四十八小时。”
“下星期二!”
“好吧,你把钱带过来。”大卫还来不及开口,他又说,“我不会答应在荒郊
野外跟你见面,你最好打消那些念头。你把钱拿到这儿——史泰格旅馆——下星期
二晚上九点整。”
“你很多疑,对不对?”
“我知道该怎么做,对你这种人也非常了解。”
“那就照你的意思吧。”
大卫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气得脸色发黑。
碧翠丝·李平考特从四号房走出来。四号房和五号房之间有道相通的门,但是
五号房间的房客却不容易发现这一点,因为那道门被一个大衣橱挡住了。
李平考特小姐微红着脸,两眼闪耀着兴奋愉快的光芒。她用激动的手整理一下
那头金发。
涨潮时节第一部 十
“牧者之宫”是栋豪华的大厦,虽然没有遭到敌机破坏,但却也无法完全维持
战前那种安逸舒适的条件。大厦仍然提供各种服务.不过已经不如往日那么好。以
往有两个穿制服的门房,现在却只有一个了。餐厅部仍然供应饮食,可是除了早餐
之外,其他两顿都不负责送到房间了。
戈登·柯罗德太太租的房间在四楼,包括一个带壁上酒吧的起居室,两间有壁
橱的卧房和一间光洁的大浴室。
此刻,大卫·汉特正在起居室中来回踱着方步,罗莎琳坐在一张方型靠背长椅
上看着他,脸色苍白害伯。
“敲诈!”他喃喃道,“敲诈!哼!我这种人会受人敲诈吗?”
她摇摇头,困惑不解地望着他。
“要是我知道怎么办就好了!”大卫说,“要是我知道怎么办就好了!”
罗莎琳小声哭泣着。
他又说:
“只能盲目地做……”他突然转身说,“你把那些翡翠拿到庞德街给老克里特
雷了?”
“嗯。”
“多少钱?”
罗莎琳用惊讶的声音说:“四千,四千镑!他说要是我不想卖的话,应该再保一
次险。”
“对,宝石的价值都涨了一倍。好,我们筹得出这笔钱,可是就算我们做到了,
也只是个开头——我们会一直被他吸血吸到死,罗莎琳,你听到了吗?会被他吸得一
滴血都不剩。”
她哭着说:“喔,我们快离开英国……快点走吧……我们不能到美国——或者
别的地方吗!”
“你不是个斗士,对不对?罗莎琳。你的座右铭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低泣道,“我们错了……这一切都错了……太邪恶了。”
“这时候别跟我说教!我受不了。我们现在的环境非常富裕,我这辈子第一次
有钱——我绝对不会轻易让它溜走,你听到了吗?要不是这场该死的黑暗争斗,我们
应该可以一直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你懂我的意思吧?这件事也许根本就是骗局,安得
海也许就像我们所想的一样,早就安安稳稳地埋在非洲。”
“别说了,大卫,你让我觉得好害怕。”
他看看她,发现她满脸恐惧,态度马上变了。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
冰冷的手。
“别扭心,”他说,“一切有我——你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好了。你做得到,
对不对?完全听我的话就够了。”
“我一向都听你的,大卫。”
他笑道:“对,你一向听我的话,我们会安全过关的,千万不要伯。我会想办
法打发掉恩纳可·亚登先生。”
“不是有一首诗说——大卫,说一个人回家的时候……”
“对,”他打断她的话,“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不过我一定先查查清楚。”
她说:“星期二晚上你……要把钱拿给他?”
他点点头。
“先给他五千,我会告诉他一时弄不到那么多钱。可是我一定要阻止他去找柯
罗德家人,也许他只是在威协我,不过我不敢肯定。”
他停下来,眼睛像在作梦似地望着远方,脑筋也不停地动着、考虑着、推翻着
各种可能。
接着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很鲁莽。
那是一个男人要采取危险行动之前的笑声,包含着愉快和挑战。
“我信得过你,”他说,“感谢老天,我可以完全相信你!”
“相信我?”她抬起那对充满疑问的大眼睛说,“相信我什么?”
他又笑笑。
“你会完全照我的话去做。罗莎琳,我要秘密进行一项成功的计划。”
又是一阵笑声,“恩纳可·亚登计划。”
涨潮时节第一部 十一
罗力有点惊讶地打开淡紫色大信封。谁会用这种信封写信给他?信上会说些什么?
——而且对方到底怎么弄到这种信封的?大战期间,早就没人用这么花俏的信封了。
他念道:
亲爱的罗力先生:
请原谅我冒昧地写信给你,可是我觉得有些事实应该让你知道。
我之所以会写信绘你,主要是因为那天你驾临敝店的时候,曾经问过我有关一
个人的事。如果你能再度到史泰格来,我会很乐意告诉你。村子里的人都觉得令伯
父突然去世,遗产落人外人手中实在非常遗憾。
希望你不会怪我这么鲁莽,可是我真的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你。
碧翠丝·李平考特敬笔
罗力看着这封信,脑中起伏不定地思索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好老碧。
他从小就认识碧翠丝,常常到她爸爸店里买烟草,或者到柜台后面跟她玩,她是个
漂亮的女孩,他记得小时候听别人说她一度离开温斯礼村,大概有一年之久,所以
别人都说她是去把肚子里的私生子生下来。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如何,她现在
一直很受人尊敬,也很高尚。
罗力抬头看看钟,打算马上就到“史泰格”去。而他的那些表格,只好以后再
说吧。这会儿,他急着想知道碧翠丝到底有什么事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
八点过后一会儿,罗力推开通往史泰格酒吧的门。他跟一些熟人打过招呼之后,
靠到吧台边要了份酒,碧翠丝笑着对他说:
“真高兴看见你,罗力先生。”
“晚安,碧翠丝小姐。谢谢你写信给我。”
她迅速看他一眼。
“我马上来找你,罗力先生。”
他点点头,走到一张桌于旁坐下,默默喝着酒。
碧翠丝忙完之后,叫女服务生莉莉到吧台招呼,然后走到罗力身边低声说:
“跟我来,罗力先生。”
她带他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写着“非请莫入”的房间。房间很小,但卸摆设了
很多东西:豪华的摇椅、立体音响、很多精细瓷器,持于角落还有一个有点损坏的
小丑娃娃。
碧翠丝·李平考特关掉收音机,指指一张稿子,说:
“真高兴你能来,罗力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写信给你——可是上个周未我一直
在心里考虑这件事——就像我所说的,我真的觉得座该让你知道这件事。”
她的表情很快乐,也很自大,显然对自己觉得非常满意。
罗力客气而好奇地问:“有什么事吗?”
“喔,罗力先生,你知道有位先生住在这儿——亚登先生,就是你上次来打听
的那一位。”
“嗯?”
“你来的第二天晚上,汉特先生也来找过他。”
“汉特先生!”
罗力兴趣十足地坐直了身子。
“对,罗力先生。我告诉他亚登先生住在五号房,他点点头就上去了。当时我
的确觉得很意外,那位亚登先生没说认识村子里的人,所以我以为他是陌生人,谁
也不认识。汉特先生似乎很生气,好像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不过当然啦,当时我
一点也没想到别的。”
她停下来喘口气,罗力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着。他从来不催促别人,别人
喜欢馒馒说,他也随他们慢慢听。
碧翠丝俨然地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刚好要上楼到四号客房收拾床单和毛巾。四号房就在五号房
隔壁,有一道门可以相通——不过从五号房看不出来,因为五号房有个衣橱挡着门,
当然,那个门通常都关着,可是那天刚好开了一点——我确实不知道是谁打开的。”
罗力还是沉默着,只轻轻点点头。
他想,显然是碧翠丝在好奇心作祟之下,有意打开四号房门,看看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
“你知道,罗力先生,我实在是很意外地听到那次谈话。真的,要是有根针掉
下来,都会吓我一大跳……”
碧翠丝简洁地叙述那段“意外”听来的话时,罗力的表情平静得甚至有点迟钝。
碧翠丝·李平考特说完之后,期望地等待着。
过了好几分钟,罗力才仿佛从恍惚中回到现实世界来。接着,他抬起来。
“谢了,碧翠丝,”他说:“非常谢谢你。”
说完,他就走出房间。碧翠丝多少有些失望,她对自己说:罗力先生实在可以
表示一点意见。
涨潮时节第一部 十二
罗力离开“史泰格”之后,脚步自然而然地移向自己家的方向。可是走了几百
码之后,他又突然掉头往回走。
他脑筋接受事情比较慢,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碧翠丝那些话的真正意义。
如果她当真听到过那番话——他相信确实如此——那么,柯罗德家每个人的处境就
会有很大的改变。最适合处理这件事的,当然非罗力的伯伯杰若米莫属了。身为一
个律师,杰若米·柯罗德一定知道如何最恰当地应付惊人的消息,以及应该采取什
么步骤。
罗力虽然宁可亲自采取行动,可是他心里却不得不情愿地承认,这件事最好交
给精明老练的律师处理。杰若米越早知道这个消息越好,于是罗力又把脚步转向杰
若米在大街上的家。
开门的小女佣告诉他,柯罗德先生和太太仍在吃晚餐。她本来想带他直接到餐
厅,可是罗力拒绝了,表示愿意在书房等他们吃完饭。他不大希望佛兰西丝也在场,
事实上,在他们决定采取任何确切的行动之前,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他在杰若米书房里不安地来回走动着。书桌上有个公文递送箱,上面标着“故
威廉·贾瑟弥爵士”。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墙上有一张佛兰西丝穿着晚札服的
旧照片,另外还有一张她父亲特兰登爵士穿着骑装的相片。桌上那张照片则是一个
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杰若米的儿子安东尼,死在战场上。罗力退回椅子上坐下来,
再度望着爱德华·特兰登爵士的相片。
餐厅里,佛兰西丝对她丈夫说:“不知道罗力来有什么事?”
杰若米厌倦地说:“也许是有关政府法规的事。农夫对那些表格顶多懂个四分
之一。罗力是个诚实的年轻人,所以对那些表格很不放心。”
“他人很好,”佛兰西丝说:“就是做事情迟钝了点。你知道,我觉得他和绫
恩之间好像不大对劲。”
杰若米心不在焉地喃喃说:“绫恩……喔,对,对,当然,对不起,我……我
老是没办法集中精神,压力太大……”
佛兰西丝迅速说:“别想那些,我说过,不会有事的。”
“有时候你真叫我害怕,你太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了。你本懂……”
“我什么都懂,可是我并不怕。你知道,杰若米,其实我还觉得满有意思的……”
“亲爱的,”杰若米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微微一笑。
“好了,”她说:“别让那个种田的年轻人等太久了。去帮他解决那些什么——
九九表格之类的事吧。”
可是当他们步出餐厅时,前门正好“砰”的一声关上。爱多娜告诉他们,罗力
先生说没什么要紧事,所以不等他们了。
涨潮时节第一部 十三
这个特别的周二下午,绫恩·马区蒙独自出门散步。她觉得自己近来似乎越来
越难以安定下来,心里也越来越不满,所以希望静静地想想事情。
她已经好些天没去看罗力了。那天早上她要求罗力借给她五百元,两人多少有
点不欢而散之后,他们见面时还是像往常一样。绫恩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理!罗力
有权利拒绝,可是尽管如此,情人之间是没有“理”可循的。外表看来,她和罗力
和以往毫无不同,可是内心里她却不敢那么肯定。这几天,她觉得无聊得难以令人
忍受,可是又不愿承认大卫·汉特和他妹妹的突然离去是使她感觉无聊的主要原因。
她不得不承认,大卫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至于那些亲戚,此刻她也觉得真够烦人的。她母亲精神很好、兴致很高,却也
惹火了她。
这一天午餐时,马区蒙太太说要再找个新园丁,“老汤姆现在什么都弄不好。”
“可是,妈,我们没那么多钱啊!”绫恩喊道。
“胡说!绫恩,戈登要是看到我们花园一塌糊涂,一定会很难过。他一直希望花
圃修剪得很整齐,杂草通通拔掉……可是你现在看看。我想戈登一定希望好好整理
一下。”
“即使要我们向他的未亡人借钱?”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绫恩,罗莎琳真是太客气了。我把那些帐单都付清了,银
行里什么钱都不欠,真是太好了。而且我觉得再请一个园丁也一样经济,你想,再
请个人,我们可以多种多少菜啊!”
“一个礼拜多花三镑请个园丁!这些钱可以买太多菜了!”
“我想用不着那么多薪水,亲爱的。有很多退伍军人找不到工作,报上说的。”
绫恩冷冷地说:“我不相信在温斯礼找得到。”
虽然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是绫恩却始终担心她母亲现在那种经常依赖罗
莎琳过日子的心理。每当想起这一点,大卫嘲弄的语气又仿佛在她耳边回响着。
于是她在恶劣的心情下,独自出门散散步,舒缓一下心头的烦闷。
她在邮局门口碰到凯西婶婶,凯西婶婶的心情很好,但对她却起不了什么作用。
“绫思,我想我们就快有好消息了。”
“你是指什么?凯西舅妈。”
柯罗德太太笑着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幽灵告诉我一个最惊人的消息——真是太惊人了。我们大家的困难都可以高
高兴兴地解决。我得到过一次幽灵的讯息,不过我还要再试试。要是不成功,我绝
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亲爱的绫思,我绝对不会先勾起别人错误的希望,不过我有百
分之百的信心,事情一定很快就会解决。我真的很担心你舅舅,大战期间,他实在
工作得太卖力了,真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专心做他的研究——不过当然啦,没有适
当的收入是办不到的。有时候,他紧张得好奇怪,我真替他担心,他真的很奇怪。”
绫恩沉吟地点点头。林尼尔·柯罗德的改变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也发现他
心情很不稳定。她怀疑他偶尔可能会靠药物来刺激自己,甚至可能有吸毒的习惯,
所以有时候才会那么紧张不安。她不知道凯西舅妈知道多少,猜到多少。绫恩觉得
凯西舅妈并不真像表面上那么傻。
她又沿着大街向前走,刚好看见杰若米舅舅走进他家大门。绫恩觉得,这几个
星期中,他似乎突然老了很多。
她加快了脚步,希望快点离开温斯礼村,到山丘上空旷的地方去。加快脚步之
后,她马上觉得好过多了。她打算走上六七哩——好好把事情想一想。她一直是个
头脑清醒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可是直到目前为止,她从来不知道这
么随便走走就能使她感到满足。
对,就是这样,随便走走!毫无目的、不拘形式的生活方式!退伍之后,她一直
很怀念过去的日子——那时候,一切职责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生活得有计划、有规
律。可是即使在这么想的当儿,她也不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难道所有人私心
里都有这种感觉吗?难道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影响?这不是物质上的危机——像原子弹
来复枪那样。不,这是精神上的危机让人觉得,如果不用脑筋,日子过起来容易多
了。她——绫恩·马区蒙——已经不再是入伍时那个头脑清晰、有决心的理智女孩
了。她的头脑已经变得专业化,运用在固定的方向了。现在退伍回家了,她又变成
自己的主人,但是她对自己厌了把握住个人问题的态度,却感到讶异不已。
绫恩忽然苦笑了一下,心想:要是战争使她变成报上那种“家庭主妇型”的女
人,那才奇怪呢。报上所说的那种家庭主妇,因为遭到过无数“不行”、“没办法”,
所以即使给她肯定的“行”、“可以”,她也没办法接受了。由于环境的驱使,那
些妇女必须计划、思考、随机应变,运用自己的一切潜力,所以连她们本来不自知
的潜能也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有她们才能不靠别人力量挺直地站着。而她——绫
恩·马区蒙,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明、做过需要用脑筋的工作,可是现在却变得茫
无目标,没有决心——对,就是这个可恨的字眼:茫无目标。
那些留在家乡的人,就像罗力……
可是绫恩的脑筋马上从模糊的通论回到自己身上:她和罗力。问题就在这儿,
是真正的问题——也是唯一的问题。她真的想嫁给罗力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绫思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双手支着下巴,坐在山边的一个小
树丛中,望着下面的山谷。她不知道到底有多晚了,只知道自己很奇怪,不想回家。
长柳居就在她的左下方。长柳居——如果她嫁给罗力,那就是她的家了!
如果一一一切问题就在于这个“如果”……如果……如果!
树丛中飞出一只鸟,发出一声像小孩生气一样的惊叫声。
火车站那边一辆开出站的火车冒出一股浓烟,橡个巨大的问号似的。
我要不要嫁给罗力?我想嫁给罗力吗?从头到现在,我到底有没有想要嫁给罗力?
如果不嫁给罗力,我会不会受不了?火车驶远了,浓烟也颤抖着消逝了。可是那个问
号却仍然盘旋在绫恩的脑海。她从军之前的确爱过罗力。可是她想道:我已经不是
从前那个绫恩了,回来之后,我已经改变了。
她心头涌起一句诗:
“生命、世界、还有我,全都变了……”
可是罗力呢?罗力没有变。
对,就是这样,罗力没改变,仍然和她四年前离开时完全一样。她想嫁给罗力
吗?如果不想,她到底希望怎么样呢?
她身后树丛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一个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走过来。
她喊道:“大卫!”
“绫恩!”看到她,他似乎很惊讶,“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一路跑来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不知道,只是随便想点事情。”她含糊地笑笑,“我想,大概很晚了吧。”
“你一点都不知道时间吗?”
她随便看看腕表。
“我的表又停了,我常常忘了拨。”
“不只是表!”大卫说:“是你体内的动力、生命力。”
他走向她,她迅速站起来。
“太晚了,我要回家了。几点了?大卫。”
“九点一刻。我要快点跑,不然赶不上九点二十到伦敦的火车了。”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回富拉班拿东西。不过我一定要赶上这班车,罗莎琳一个人在公寓里——
要是她一个人在伦敦过夜,会怕得不得了。
“住在公寓里?”绫恩的口气中带着轻蔑的意味。
大卫严厉地说:“恐惧是没有一定规则的,要是你也被人轰炸过……”
绫恩忽然觉得很惭愧,她说:“对不起!我忘了……”
大卫忽然刻薄地说:“不错,很快就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安全了!顺服了!
又回到一切血腥事情的起点了!爬进自己坠落的小洞,安安全全地躲在里面。你,
绫恩,你也和其他人完全一样!”
她喊道:“不,不,我不是,大卫。我刚刚还在想——在想……”
“想我?”
他的快动作吓了她一路,他有力的手臂把她搂向自己,热情的双唇吻着她。
“罗力·柯罗德!”他说,“那头牛!老天知道,绫恩,你是我的。”
接着,他又像刚才一样突然地推开她。
“我要赶不上火车了。”
他跑向山脚下。
“大卫……”
他回头大声说:“我一到伦敦就打电话给你。”
她看着他跑过暮色中——轻快、敏捷、充满了天生的美感。
接着,她带着混乱、奇异、动摇的心情、缓缓走向家的方问。
但是她又迟疑了一会儿,想到母亲会亲切地欢迎她回家,也会提出问题……
母亲——竟然向她看不起的人借了五百镑!
回到家里,绫恩一边轻轻上楼,一边想道:我们没有权利看不起罗莎琳和大卫,
我们还不是一样吗?为了钱……我们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站在自己卧房里,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是个陌生人的脸。
接着,她忽然觉得很生气。
她想:要是罗力真的爱我,再怎么样都一定会替我弄来五百镑,一定不愿意看
到我因为从大卫那儿借钱而觉得羞耻。
大卫说他一到伦敦就会打电话给她。
她像做梦似地又下了楼。
她想:做梦,也可能非常危险。
涨潮时节第一部 十四
“喔,是你,绫恩,”亚黛拉·马区蒙愉快安心地说,“我没听到你回来,亲
爱的,你回来很久了吗?”
“喔,对呀,好久了,我一直在楼上。”
“下次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绫恩。要是天黑之后你还一个人在外面,我老
是好担心。”
“妈,难道你不觉得我已经会照顾自己了吗?”
“可是报上最近常常有些可怕事,那些退伍军人——会攻击女孩子。”
“我想是那些女孩子自己找的。”
不错,女孩子是喜欢危险的东西。话说回来,谁又真的希望平平淡淡过日子呢?
“绫恩,亲爱的,你听到了吗?”
绫恩用力把自己拉回现实中。
刚才,她母亲一直在说个不停。
“你说什么?妈。”
“我是在说你的女宾相,亲爱的。我想她们自己都会有配给券。幸好你退伍的
那些配给券通通领到了,那些只有普通配给券的女孩子真可怜,结婚的时候连点新
东西都没有,我真替她们难过。不错,绫恩,你运气真好。”
“喔,是啊。”
她在房里走来走去——到处看,拿起一样东西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样东西
看看,再放下……
“你不能安静点吗?亲爱的,弄得我心惊肉跳的。”
“对不起,妈。”
“没什么事吧,对不对?”
“怎么会有事呢?”绫恩尖声问。
“好,好,别骂我,亲爱的。还是谈你女宾相的事吧。我觉得你应该邀请马可
家的女孩当宾相,别忘了,她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
“我最讨厌琼安·马可了!”
“我知道,亲爱的,可是那有关系吗?要是你不请她当宾相,玛嘉丽一定会很伤
心——”
“妈,结婚的人是我,对不对?”
“对,我知道,绫恩,可是……”
“等我真的要结婚再说好了!”
她并非存心说出这句话,可是却不由自主地脱口面出。等她想要住日时,已经
太迟了。马区蒙太太惊讶万分地看着她女儿。
“绫恩,亲爱的,你指的是什么?”
“喔,没什么,妈。”
“你跟罗力没吵架吧?”
“没有,当然没有。别小题大做了,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亚黛拉·马区蒙却担心地凝视着女儿,知道在她皱着眉的小脑袋里一定还
隐藏着些什么。
“我一直觉得你嫁给罗力会很安全。”她悲哀地说。
“谁想要安全?”绫恩轻蔑地问。她忽然敏感地问道:“是不是电话在响?”
“没有啊,怎么?你在等电话?”
绫恩摇摇头,觉得等电话很丢脸似的。
他说过今晚会打电话给她,他一定会!
你疯了!绫恩对自己说。
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吸引她?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黝黑而不快乐的面庞。她想
把那个影子赶走,换上罗力宽阔好看的脑孔,他缓慢地微笑,亲切的眼神。可是,
罗力真的喜欢她吗?要是他真的爱她,一定能体会到她那天找他借五百镑时的心情。
他应该为她着想,而不是那么理智、实际的叫人生气。嫁给罗力,住在农场上,再
也不离开这个地方,再也看不到异国的天空,闻不到异国的香味——再也不能自由
……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续思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厅那一端,拿起听筒。
凯西舅妈的声音像连珠炮似地在电话那头响起。
“绫恩?是你吗?喔,我真高兴。你知道,我今天真是弄糟了——我是说在学校
开会的事……”
对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绫恩聆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安慰一下对方,又听
听对方道谢。
“我真是安心多了,亲爱的绫恩,你一向都这么亲切,这么实际。我真不知道
自己怎么会把事情弄得这么糟。”
老实说,绫恩也不知道。凯西舅妈往往连最简单的事都会弄糟,可真有本事。
“我一向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凯西舅妈最后说,“我们家电话坏了,我
只好出来打公用电话,可是现在两分钱都用完了,只剩下半分的——只好去找……”
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绫恩挂上电话,回到起居室。亚黛拉·马区蒙警惕地问:
“是不是……”
绫恩马上说:“凯西舅妈。”
“她怎么说?”
“喔,只是随便谈谈她又弄砸了一件事。”
绫恩拿起一本书再度坐下,一边悄悄望望钟。不错,是太早了,电话还不会到。
十一点五分,电话铃又响了,她缓缓走过去,但愿——可别再是凯西舅妈了……”
不,不是的。“温斯礼村三十四号吗?绫恩·马区蒙小姐可以接伦敦来的电话
吗?”
她的心跳似乎停顿了一下。
“我就是绫恩·马区蒙。”
“请不要挂断。”
她等着——一阵杂音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电信局的服务越来越差,她
继续等待着,最后终天生气地放低电话筒,可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冷淡、毫无兴趣的口吻。“请挂上,等一下会再接过来。”
她挂上电话,走向起居室,正要开门时,电话铃又响了,她快步走回电话机旁。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温斯礼村三十四号吗?伦敦打给绫恩·马区蒙小姐的电话。”
“我就是。”
“请稍等。”然后他对对方说:“伦敦请说话,接通了。”
接着,突然之间,大卫的声音传了过来。
“绫恩,是你吗?”
“大卫!”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我在听。”
“听我说,续恩,我最好走得远远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离开英国。太简单了,我一直骗自己说,不为别的,只是我不想离开
温斯礼村。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和我——没有用,绝对不可能。你是个好女孩,绫恩
——可是我呢?我是个骗子,一直都是。你也不用骗自己说我会为了你改邪归正。我
心里也许想这么做——可是就是办不到。不,你还是嫁给罗力那个好人吧。他一辈
子都不会让你担心,我却只会带给你坏日子。”
她握着听筒默默站着。
“绫恩你还在吗?”
“嗯,我在。”
“你一句话都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
“绫恩?”
“嗯?”
奇怪的是,隔着这么一大段距离,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激动、迫切的口吻。
他轻轻咒骂了一句,然后忍不住脱口而出:“喔!一切都下地狱去吧!?接着挂断
了。
马区蒙太太从起居室走出来,问道:“是不是……”
“打错了。”绫恩说完,快步上楼去了。
涨潮时节第一部 15
史泰格旅馆的惯例,一向在早上用力敲房客的门,并且高声报时间,例如“八
点半了,先生。”,或者“几点了”。如果房客事先订过早茶,这时也会乒乒乓乓
地把早茶放在门口的地毯这个特别的周三早上,葛莱蒂像往常一样,走到五号房间
门口,喊道:“八点十五了,先生。”然后用力把托盘放在地上,牛奶也不小心洒
了些出来。接着,她又继续往前完成她的工作。
直到十点,她才发现五号房间的早茶还放在地毯上。
她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声,于是就走进去。
五号房客不是个贪睡的人,而且葛莱蒂想起五号房间外面刚好有间平顶屋。也
许,五号房客不想付房钱,已经悄悄溜走了。
可是这个自称恩纳可·亚登的人并没有溜走,他面朝地下躺在房间中央。葛莱
蒂虽然不诺医药,却相信他准是死了。
葛莱蒂迅速转头尖叫了一声,然后一边冲出房间往楼下跑,一边仍旧尖叫着。
“啊!李平考特小姐……李平考特小姐……啊……”
碧翠丝·李平考特正在自己私人办公室,由林尼尔·柯罗德医生为她包扎受伤
的手。葛莱蒂冲进房里时,后者吓了一跳,把绷带掉在地上。
“啊……小姐!”
医生吼道:“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了?葛莱蒂。”碧翠丝问。
“五号房间那位先生……小姐……他……躺在地板上……死了。”
医生看看女孩,又看看李平考特小姐。后者看看葛莱蒂,又看看医生。
最后医生含溯地说,“胡说!”
“死了,真的死了I”葛莱蒂说,又补充道:“头被人敲碎了。”
医生看看李平考特小姐。
“也许我最好——”
“是的,麻烦你,柯罗德医生。可是实在……我觉得……看起来太不可能了。”
他们跟着葛莱蒂上楼,来到五号房间。柯罗德医生看了一眼,蹲下来,俯身查
看躺在地下的那个人。
接着,他抬头看看碧翠丝,态度变了,变得很粗率,很有威严。
“最好赶快打电话给警方。”他说。
碧翠丝·李平考特走出房间,葛莱蒂跟了上去,用惊愕的声音低声问:“喔,
小姐,你看是不是被人谋杀的?”
碧翠丝用激动的手把金发往后拢一拢。
“你给我闭嘴,葛莱蒂,”她严厉地说,“没有把握就随便说是谋杀案,就是
诽谤人,说不走会被送到法院。让别人到处说阑话,对史泰格也没有好处。”接着
又仿佛优雅地让步道:“你可以去替自己泡杯好茶,我相信你一定需要。”
“是啊,我真的需要,小姐,是真的。我都快吐出来了!我也替你泡一杯。”
碧翠丝没有拒绝。
涨潮时节第一部 16
史班斯督察沉吟地看着紧抿双唇,坐在他办公室对面位子上面的碧翠丝·李平
考特。
“谢谢你,李平考特小姐,”他说,“你记得的就是这些了?打好了,我会请你
再看一遍,要是你不介意签个字……”
“噢,天哪,但愿我不要出庭作证。”
史班斯督察安慰地对她笑笑。
“我们也希望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他言不由衷地说。
“也可能是自杀。”碧翠丝用期望的口吻说。
史班斯心想,自杀的人后脑构上不会有钢火钳的印子。但是他把话藏在心里,
只用同样轻松的口气说:“太早下结论没有用。谢谢你,李平考特小姐,你能这么
快向警方报告,真是太好了。”
她离开之后,他迅速在脑子里面回忆一遍她的话。他很了解碧翠丝·李平考特,
知道她的话有几分可信。他想:她自称她听到的那段对话,应该真实可信而且颇为
正确。虽然多少有点加油添醋,但那是在激动之下难免的人之常情,也是因为有人
在五号房间被谋杀。但是只要去掉那一点加油添醋的部分,其余的就相当有价值了。
史班斯督察看看面前的桌子,桌上有一只表壳破碎的手表,一个刻有姓名缩写
的金色小打火机,一支金壳口红,和一把厚重的钢火钳,火钳头上还留着深褐色的
印子。
葛瑞夫巡官探头进来,说罗力·柯罗德在外面等着。史班斯点点头,巡官便把
罗力带进办公室。
史班斯督察对罗力·柯罗德的了解并不亚于碧翠丝·李乎考特。他知道罗力·
柯罗德既然到警局来,就必然有非常肯定、可靠、实际的事要说,当然值得一听。
不过,罗力是个慢性子,听他说话非得花些时间,绝对不能催促他。否则反而会使
他紧张,得多花一倍时间才能说清楚。
“早啊,柯罗德先生。真高兴看见你。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宝贵的意见吗?我是
指有人在史泰格被谋杀的事。”
没想到罗力却先提出一个问题,多少使史班斯有些掠讶。
罗力猝然问道:“你查出死者是谁了吗?”
“没有,”史班斯督察缓缓地说,“不能算查出来了。他登记的名字是恩纳可·
亚登,但是他身上却没有任何证件可以证明他就是恩纳可·亚登。”
罗力皱皱眉。
“那不是……有点奇怪吗?”
的确有点奇怪,但是史班斯督察不打算和罗力·柯罗德讨论这一点,只愉快地
说:“哈,柯罗德先生,发问的人应该是我。你昨晚上去见过死者,对吗?请问是为
什么?”
“你认识碧翠丝·李平考特吧?督察。她是史泰格旅馆的老板娘。”
“喔,当然认识,”督察直截了当地说,“我听过她的故事了,是她告诉我的。”
罗力似乎安心多了。
“那好,我还担心她不愿意跟警方打交道呢。生意人有时候在那方面就是有点
可笑。”督察点点头,罗力又说:“好,碧翠丝把她听到的话告诉我,我觉得……
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同感……很可疑。我是说……呃,这件事和我们有关。”
督察又点点头,他对戈登·柯罗德的死讯很有兴趣,也和一般人同样认为戈登
的家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他和别人一样承认戈登·柯罗德太太“不是淑女”,至
于她哥哥,则是那种好勇斗狠的突击队的一员,战时固然有用,平时却实在不值得
受人尊敬。
“我想我用不着多解释——要是戈登太太的前夫还活着,我们一家人的处境就
会有很大的差别——相信你一定明白。听了碧翠丝的消息,我第一次想到可能真的
有这种情形。以前我连作梦都没有想到过,所以乍听之下的确很震惊,花了一点时
间才体会到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这实在有点难以相信。”史班斯又点点头,他可
以想象出罗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咀嚼这个消息的情景。
“先生,我想最好去找我伯伯——当律师的那位。”
“杰若米·柯罗德先生?”
“对,所以我就去了。那时候大概八点多,他们还在吃晚餐,我就坐在老杰若
米的书房等他,一边又在心里反复想着这件事。”
“嗯?”
“最后我决定自己先多下点功夫再去找他。督察,我发现律师全都一样:动作
非常慢,非常小心,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会采取行动。可是我的消息可以说
是偷偷摸摸得来的——杰若米很可能不会采取行动,所以我决定再回史泰格,亲自
去找那个人。”
“结果你真的去了?”
“嗯,我直接回到史泰格……”
“当时是几点?”
罗力思考了一下。
“我想想看,我到杰若米家的时候应该是八点二十左右,或者差个五分钟……
这,我实在没办法说出正确时间,不过可能是八点半……或者八点四十吧,史班斯。”
“后来呢?柯罗德先生。”
“碧翠丝提到过他的房间号码,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就直接上楼敲门,他说:
‘请进。’我就进去了。”
罗力停了停,又说:
“我觉得自己对这件事处理得不大好。我刚进门的时候,以为占优势的人是我,
可是那家伙相当精明?我从他嘴里什么话都套不出来。我以为只要暗示知道他向别人
敲诈,他一定会害怕,可是他好像只觉得很好玩。他还问我——真是厚脸皮——是
不是想买他的消息?
‘你那一套肮脏的把戏对我行不通,’我说,‘我没有需要隐
瞒的事。’他一副龌龊的表情,说他不是那个意思,问题是:他有很珍贵的情报,
我到底愿不愿意买?‘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他说:‘你——或是你们一大家子
———到底愿意出多少钱,证明据说已经死在非洲的罗勃·安得海事实上还活在人
世?’我问他,我们为什么要出钱?他笑着说:‘因为我今天晚上另外有位客人,一
定会给我一大笔钱,证明罗勃·安得海确实死了。’后来……后来我就冒火了,告
诉他我们柯罗德家的人绝对不会做那种脏事。我说要是安得海真的活着,应该很简
单证明。说完,我就准备走了,可是他却用着很奇怪的口吻说:‘我想,没有我的
合作?你只怕办不到。’那种口气真奇怪!”
“后来呢?”
“喔,老实说,我很不安心地回家了,觉得自己把事情弄砸了。我真希望没有
那么鲁莽,直接把事情交给杰若米处理就好了。
我是说,律师应该很会应付狡猾
的客户。”
“你什么时候离开史泰格?”
“我不知道。咦,等一等,我想是快要九点的时候,因为我走在村子里的时候,
听到要报告九点新闻的报时音响——是路上一个窗口传出来的。”
“亚登有没有说他等的‘客人’是谁?”
“没有,我以为一定是大卫·汉特,不然还会是谁呢?”
“他对你说的话没有担心的样子?”
“我说过,那家伙一副洋洋得意、高高在上的样子。”
史班斯指指那把火钳。
“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炉架上的这个?柯罗德先生。”
“这个?没有——我想没有。壁炉没点火、”他皱皱眉,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
“我确定当时壁炉上有火具,可是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他说,“这就是……”
史班斯点点头。
“凶手用这个打碎他的头。”
罗力皱皱眉。
“奇怪,汉特身材不壮——可是亚登却很魁梧,很有力气。
督察谈谈地说,“法医说他是从背后被人打倒,而火钳的伤痕是由上面造成的。”
罗力沉吟道:“当然,他很有自信——可是就算这样,也不应该在房间里背对
他准备狠狠敲诈,而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过的人。”
“要是他够小心的话,现在很可能还活着。?督察冷然道。
“真希望他还活着,”罗力热心地说,“都是我把事情弄糟的。要是我不那么
自作主张,也许会从他身上得到有用的消息。我应该假装想收买他的情报,可是这
件事实在太可笑了。
我们是什么人,怎么能跟罗莎琳和大卫比赛出价?他们手上有
的是现金,可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拿不出五百镑来。”
督察拿起那个金打火机。
“以前看过这个吗?”
罗力缓缓皱起眉.说:“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对,可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
没多久以前,喔……我不记得了。”
史班斯没把打火机放到罗力伸出的手中,又把它放回桌上,另外拿起口红,打
开盖子。
“这个呢?”
罗力咧嘴一笑,说:
“说真的,我对这些实在不内行,督察。”
史班斯若有所思地在手背上涂了些口红,歪着头看了看。
“我想应该算浅黑色的。”他说。
“你们警察知道的事真好玩。”罗力说着站了起来,“你确实。…’不知道死
者是谁?”
“你知道?柯罗德先生。”
“我只是在猜想,”罗力缓缓地说,“我是说……这个人是我们追查安得海的
唯一线索。现在他既然死了,那我们再想找安得海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别忘了这件事迟早会上报,柯罗德先生,”史班斯说,“要是安得海真的没
死,而且看到报上的消息,也许会亲自出面。”
“嗯,”罗力用怀疑的口吻说:“也许吧。”
“你不同意?”
“我只觉得……”罗力·柯罗德说,“大卫·汉特赢了第一回合。”
“很难说。”史班斯说。
罗力离开之后,史班斯拿起打火机,看看上面的姓名缩写“D.H.”,对葛瑞
夫巡官说:“手工很昂贵,不是普通大量制造的东西。一定很容易辨认,你拿到庞
德街那些店铺去问问看!”
“是,长官。”
接着,督察又看看那只手表——表壳破了,表面上的时间是九点十分。
他看看巡官。
“手表检验报告拿到了吗?葛瑞夫。”
“拿到手,主发条断了。”
“指针的机械装置呢?”
“没问题。”
“你觉得这只手表代表什么?”
葛瑞夫机警地说:“看起来好像说明犯案的时间。”
“喔,”史班斯说,“要是你在警方待了像我这么久,就会对任何小事都抱着
怀疑的态度,就连这种被打碎的手表也不例外。不错,表面上的时间可能是真的——
但是也可能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老把戏:凶手把表面拨到适合自己的时间,再把表敲
碎,就可以编造很好的不在场证明。不过你要知道,抓鸟可不是这么抓的。我对这
个案子的看法很开通,根据法医的判断,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葛瑞夫巡官清清喉咙。“富拉班的第二个园丁爱德华说,七点半左右看见大卫·
汉特从边门出去。女佣不知道他回去过了,以为他和戈登·柯罗德太太一起在伦敦。
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当时在附近。”
“对,”史班斯说,“我倒想听听汉特自己的说明。”
“这个案子看起来好像很明显了。”葛瑞夫望着打火机上的名字缩写说。
“嗯,”督察说,“可是还有这个。”
他指指口红。
“滚在抽屉的角落里,督察,也许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
“我查过了,”史班斯说,“那个房间最后一次有女房客是三星期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这年头旅馆的服务都很差——不过我相信,三个礼拜当中,服务生至少会用
抹布把家具擦一遍。大体上说来,史泰格还算整齐干净。”
“好像看不出什么女人跟恩纳可、亚登有关系嘛。”
“我知道,”督察说,“所以我才觉得这支口红的由来很可疑。”
葛瑞夫巡官忍住肚子里那句话——“红颜祸水”。他说法国话的口音很好听,
可是他知道最好别用这个惹史班斯督察生气。
葛瑞夫巡官是个很机智的年轻人。
涨潮时节第一部 17
走进“牧者之宫”舒适的正门之前,史班斯督察先抬头打量一下这幢大厦,它
位于“牧者市场”附近,看来谨慎、昂贵而不过于引入注视。
进门之后,史班斯踏在柔软的绒毛地毯上,里面有一张覆着天鹅绒的长椅子,
和一个摆满花草的花架,他面前是一个小的自动升降机,一边有着一张梯子。大厅
右边有个门,上面标着“办公室“。史班斯推开门走进去。这是个小房间,柜台后
面有张桌子、一部打字机,还有两把椅子,一张靠在桌旁,另一张较豪华,面对着
窗口。房间里看不到人。
史班斯看到桃花心木柜台上有个铃,就按了按。没有人出来,他又按了一下。
一两分钟后,较远的那道门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从外表看来,他像个
外国将军或者陆军元帅似的,但是一开口却是伦敦口音,而且不怎么标准。
“有事吗?先生。”
“我要找戈登·柯罗德太太。”
“她住在四楼,先生。要不要我先接铃通知她?”
“她在吧,对不对?”史班斯说,“说不定她在乡下?”
”不,先生,她从上星期六起就在这儿。”
“大卫·汉特先生呢?”
“汉特先生也在。”
“他没有出去过?”
“没有,先生。”
“他昨天晚上在吗?”
“好了,好了,”那个“将军”忽然变得粗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想打听
每个人的历史?”
史班斯默默拿出证件,门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变得合作起来。
“实在对不起,”他说:“我有眼不识泰山。”
“算了,告诉我,汉特先生昨天晚上在吗?”
“是的,他在。至少就我所知他一直在。我是说,他没说要出去。”
“如果他出去,你会知道吗?”
“喔,一般说来应该不知道。各位先生小姐如果要出去,通常都会说一声,告
诉我要是有文件或者电话怎么处理。”
“外面来的电话都会经过这个办公室吗?”
“不,大部分房客都自已有线路。也有一两位不想装电话,那我们就用内线通
知他们到大厅接电话,”
“柯罗德太太自己有电话?”
“是的,先生。”
“就你所知,他们两人昨天晚上都在?”
“没错。”
“吃饭呢?”
“这儿有餐厅,不过柯罗德太太和汉特先生很少用,多半都出去吃。”
“早餐呢?”
“送到每位客人的房间。”
“能不能查查他们今天的早餐有没有送去?”
“可以从房间服务登记本上查到。”
史班斯点点头说:“我现在先上去,等下来再告诉我。”
“好的,先生。”
史班斯走进电梯,按了四楼的钮,每层楼只有两个房客,史班斯按了九号房间
的门铃。
大卫·汉特来应门,他不认识督察,所以很唐突地说:“怎么样?有什么事?”
“汉特先生吗?”
“没错。”
“我是橡树郡警局的史班斯督察,能跟你谈谈吗?”
“对不起,督察,”他笑笑,说:“我还以为是打听风声的家伙。请进。”
他带头走进一间时髦漂亮的房间。罗莎琳站在窗边,他们进房时,她也转过身。
“这位是史班斯督察,这是罗莎琳,”汉特说,“坐,督察,喝点饮料吧?”
“不用了,谢谢你,汉特先生。”
罗莎琳轻轻点点头,然后背对窗房坐下来,双手紧握着膝盖。
“抽烟吗?”
大卫把烟递过去。
“谢谢。”史班斯拿了一支烟,等待着,大卫把手伸进口袋,又轻轻伸出来,
皱皱眉,看看四周,拿起一盒火柴,替督察点烟。
“谢谢你,先生。”
“喔,”大卫一边点燃自己的烟,一边悠阑地说,“温斯礼村有什么事吗?是不
是我们的厨师跟黑市打交道?她给我们准备很多可口的食物、所以我老是怀疑背后有
毛病。”
“事情没这么轻松,”督察说,“史泰格旅馆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也许你看
到报上的消息了吧?”
大卫摇摇头。
“没注意,他怎么了?”
“他不单是死,而且还是被人谋杀的。老实说,他是被人用棒子从头上打死的。”
罗莎琳发出一声抑制的尖叫。大卫马上说:“督察,麻烦你不要多提细节,舍
妹非常脆弱,她控制不了自己。要是你提到流血之类可怕的事,她很可能会昏倒。”
“喔,对不起,”督察说,“的确是谋杀案,不过没流什么血。”
他顿了顿,大卫扬扬眉,轻轻地说:“有意思。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些有关死者的消息,汉特先生,”
“我?”
“上星期六晚上,你曾经去看过他。他的名字——或者说他登记的名字——是
恩纳可·亚登。”
“喔,对,我想起来了。”
大卫的口气很平静,丝毫没有不安。
“怎么样?汉特先生。”
“真抱歉,督察,我恐怕帮不上忙。我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他真的叫恩纳可·亚登?”
“我很怀疑。”
“你为什么去见他?”
“还不是那一套倒霉的老故事。他提到一些地方,战时的经历,一些人——”
大卫耸耸肩,“我猜疑是捕风捉影,根本就是胡吹的。”
“你有没有给他钱?先生。”
在一下子很短暂的沉默后,接着大卫说:“只终了他五镑……算他好运,他确
实打过仗。”
“他提到一些……你认识的人?”
“是的。”
“其中有没有罗勃·安得海上校?”
督察的话终于发生了作用。大卫的态度变得僵硬起来,罗莎琳在他身后发出一
声惊愕的喘息声。
“你为什么那么想?督察。”大卫终于问。他的眼神非常谨慎,像在探测什么似
的。
“根据我接到的情报。”督察木然答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中,督察知道大卫的眼睛正在试探他、衡量他,努力揣摩是怎
么回事——但是他只默默地等待着。
“你知道罗勃·安得海是谁吗?督察。”大卫问。
“你不妨告诉我,先生。”
“他是舍妹的前夫,几年前死在非洲。”
“你绝对肯定?汉特先生。”史班斯迅速地问。
“绝对肯定。对不对?罗莎琳。”他转身看她。
“围,对,”她马上喘着气说:“罗勃的死因是热病——黑水热。真叫人难过。”
“可是有人说事实不是这样,柯罗德太太。”
她没有回答,眼睛也没看他——而是看她哥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罗勃的确死了。”
“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督察说,“这个恩纳可·亚登自称是已故的罗勃·
安得海的朋友,他还告诉你——汉特先生——罗勃·安得海并没有死。”
大卫摇摇头。
“胡说,”他说,“完全是胡说。”
“你肯定谈话中并没有提到罗勃·安得海?”
“噢”,大卫笑得很迷人,“提到过,那个可怜的家伙认识安得海。”
“他没提到要……敲诈你?汉特先生。”
“敲诈?我不懂你的意思,督察。”
“真的不懂吗?汉特先生。对了,这只是例行调查,请问你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大概,瞩,从七点到十一点之间。”
“万一我拒绝回答呢?督察。”
“你不觉得那样做太幼稚了吗?汉特先生。”
“我不觉得。我不喜欢——我一向都不喜欢受人威协。”督察想:这也许是真
的。
他以前也碰到过像大卫·汉特这种证人。这种人很碍事,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
么事需要隐瞒。可是仅仅要求他们说明行踪,就仿佛严重伤害了他们自尊,惹得他
们很不高兴。往往会表示要追究到底。
史班斯督察虽然自调心地公正,但是他到“牧者之宫”来的时候,仍然深信大
卫·汉特就是杀人凶手。可是现在他却初次感到不那么有把握,大卫孩子气的挑战
态度反而使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史班斯看看罗莎琳·柯罗德,她马上有了反应。
“大卫,告诉他不就没事了吗?”
“是闻,柯罗德太太,我们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大卫祖鲁地打断他的话:“不许欺负我妹妹,听到没有?我在什么地方跟你有什
么关系?”
史班斯用警告的口吻说:“审讯的时候会传你去、汉特先生,到时候你就一定
得回答了。”
“那我就等审讯的时候再说!好了,现在你可以滚了吧?”
“很好,先生。”督察镇静地站起来,“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求柯罗德太太。”
“我不希望我妹妹担心。”
“那当然,我只想请她看看死者,告诉我认不认识他。这我可有权作主,而且
迟早都免不了的。干脆让她现在跟我去,赶快解决不就结了?有人听到死者亚登先生
说,他认识罗勃·安得海先生——也就是说,安得海太太可能见过他。这么一来,
要是他的名字不是恩纳可·亚登,我们也可以知道他到底是谁。”
想不到罗莎琳·柯罗德居然意外地站起来。
“我愿意去。”她说。
史班斯以为大卫又会大吼大叫,没想到他竟然笑了笑。
“很好,罗莎琳。”他说,“我承认,我也很好奇。无论如何,你也许能说出
那家伙的名字。”
史班斯对她说:“你在温斯礼村没看过他?”
罗莎琳摇摇头。
“我从上周六起就一直在伦敦。”
“亚登是星期五晚上到的,对。”
罗莎琳问:“要不要我现在就去?”
她问话的口气驯顺得像个小女孩似的,给督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没有想到
她会这么顺服,这么听话。
“那太好了,柯罗德太太,”他说,“我们越早知道某些事实越好。不过真抱
歉,我没开警车来。”
大卫走到电话机旁。
“我打电话到丹勒汽车出租公司叫车,也许于法不合——不过我相信你可以摆
平,督察。”
“我想可以。”
他搭电梯下楼,再度走进办公室。
管理员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
“昨天晚上两张床都睡过了,浴室和毛巾都用过了,先生,早餐是九点半送到
他们房间的。”
“你不知道汉特先生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吧?”
“我恐怕只知道这些了,先生。”
史班斯想:好吧。也只有这样了。他不知道除了像小孩一样的反抗心理之外,
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使大卫不肯回答。他一定知道自己有杀人嫌疑,当然越早说出他
的故事越好。跟警方作对绝对不会有好处。可是史班斯觉得,大卫·汉特就是存心
和警方作对,而且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抵达停尸间的时候,罗莎琳·柯罗德脸色非常苍白,
双手也颤抖着,大卫似乎很替她担心,把她当小女孩一样安慰。
“只要一两分钟就好了。没事,没事,别伯。跟督察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不
要担心,看起来一定很平静,就像在睡觉一样。”
她轻轻对他点点头,并且伸出手,他用力握了握。
“勇敢点,乖。”
她一边跟着督察走进去,一边柔弱地说:“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胆小鬼,督察。
可是那次在伦敦——他们全都死在屋子里……全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
他轻轻说:“我了解,柯罗德太大,我知道你碰到过一次可怕的轰炸,你先生
也被炸死了。真的,只要一两分钟就够了。”
史班斯作个手势,助手把白被单掀开。罗莎琳·柯罗德站着看那个自称恩纳可·
亚登的男人。史班斯站在一旁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好奇地看看死者,仿佛在奇怪——既没有惊讶的动作,也没有认识的表情,
只是诧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她很平静,几乎可以说若无其事地,在胸前划
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这个男人。我不知道他
是谁。”
史班斯心想:你要不是我所见过的最佳女演员,就是在说真话。
事后、史班斯打电话给罗力·柯罗德。
“我请那个寡妇来看过了,”他说,“她的口气很肯定,说死者绝对不是罗勃·
安得海,她从来没见过他。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罗力缓缓地说:“真的就只有这样了?”
“我想陪审团会相信她的话——因为没有反证。”
“对——对。”罗力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皱皱眉头,拿起伦敦的电话号码簿,而非本地的。
他用食指沿着(P)字开头的姓氏往下找,一会儿,就找到他想找的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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