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太太失踪了
1O.会议和会后
"喔,贝瑞福,"乔西·潘思爵士用带有威严和分量的声音说;"你对那些人的唠唠叨叨
觉得怎么样?"汤米从老乔的口气听得出。他对这次的会议显然不大满意。
"都是些软骨头的猴子,"乔西爵士继续说:"废话连篇,要是有人偶而说点理智的话,
马上就会有人站起来打断他的话。我真不懂我们来参加这个会议干什么。不,至少我知道,
我知道我来干什么,因为我没别的事好干,要是不来,就只好在家里干坐。你知道我在家里
会怎么样?会被欺负死,贝瑞福,我会被管家跟园丁欺负死,那个苏格兰老家伙,连我自己
的梨子都不许我碰。所以我就来了,假装自己最个有用的人,能为国家安全提供保障似的!
真是无聊。
"你呢?你还年轻,到这里来浪费时间干什么?就算你真的说了什么值得听的话,也不
会有人听。"汤米对自己被当成年轻人觉得颇有意思,不过他对爵十摇摇头,他想。,爵士一
定有八十来岁了,耳朵重听,又有严重的支气管炎,可是他一点也不傻。
"要是没有你,'什么事都办不成。"汤米说。
"我也喜欢这么想,"爵士说:"我是只有牙齿的牛头狗--不过还可以叫几声。。嫂夫人
好吗?好久没有看到她了。"汤米回答说两便士很好也很活跃。
、,,"她一向都很活跃,有时候会让我想起蜻蜓。每次都像突然产生荒谬的念头,突然
一飞而起,可是后来我们会发现其实并不荒谬。有意思!"爵士用赞许的口吻说:"我不喜欢
这年头那些婆婆妈妈的中年女人,老是有理由跟人辩。至于那些毛头小女孩--"他摇摇头;"
不像我年轻时候的女孩了,那时候的女孩子美得像幅画,有一段时间还流行钟形帽,你还记
得吧?不对,那时候像还在念书。要低头到帽子下面,才看得到女孩子的脸。真是惹得人心
痒痒的,女孩子也有自知之明!我想起来了--我想想看--她是你亲戚--是姑姑吧?对不对?
-一爱妲,爱妲·范修。" "爱妲姑姑?"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汤米尽力压抑住心中
的惊讶。爱妲姑姑曾经是个美丽的女孩?一实在很难叫人相信。老乔又继续说: "不错,美
得像画中仙子一样!也很爽朗!愉快!我还记得最后~次见到她的情形,我是个刚奉命要去
印度的小少尉,那天,我们在海边的月光下野餐......她和我一起四处走走,坐在岩石上看
着大海。"汤米兴趣十足地望着他--他的双下巴、光秃秃的头、长长的眉毛和那个大肚子。
他又想到爱祖姑姑铁灰色的头发、带着恶意的眼神、严肃的笑......时间!他想,时间给人
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她试着想象年轻美丽的爱妲姑姑站在月光下的情景,可是他失败了。
"真罗曼蒂克,,乔西·潘思、爵士深深叹口气,"嗯,对,真罗曼蒂克。那天晚上我本
来应该向她求婚的,可是要是你是个少尉的话,也不会求婚。那种薪水养不活老婆,起码得
再等五年。可是要女孩子答应五年后结婚,实在太久了,喔,你知道就是那么回事,我去了
印度,要很久才能休假回家。起先还写写信,可是后来也像一般人一样断了消息,以后再也
没见过她,不过我一直没忘掉她,还是常常想到她。好些年后,我有一次差点又写信给她。
当时我听说她就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本来打算去看她,可是后来又想到:'别傻了,说不定
她已经变了很多了。'" "过了几年,我听一个家伙说她是他看过的最丑的女人,真是不敢相
信。不过我现在觉得后来没见过她也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她现在在做什么?还活着吧?" "
不,老实说,她两三个礼拜以前刚刚去世。"汤米说。
"真的?是真的?像我想她现在该有七十五六了吧?说不定更老了。" "八十了。"汤米
说。
"想想看,活泼动人的黑头发爱妲居然也八十岁了!她在什么地方去世的?养老院?还
是跟朋友住在一起?--她一直没结婚,对不对?" "是的,"汤米说:"她一直没结婚,住在
一家很不错的养老院,叫'阳光山脊'。" "喔,我听说过,我姊姊有个朋友住在那儿,叫--
咦,叫什么太太--对了,卡斯泰太太。你有没有碰到过她?" "没碰到过,到养老院去的人
都只看自己的亲戚。" "我想~定很不容易,我是说实在没什么好谈的。" "爱妲姑姑尤其特
别不容易相处"汤米说:"你知道,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我想是,"爵士笑道;"年轻时候,
她就老爱捉弄人。"他吸了口气。
"人老了真是可悲,我妹妹有个朋友就爱成天朝思乱想可怜的老家伙,还说她杀了人什
么的。" "老天,"汤米说。"真的吗?" "喔,我想应该不会,谁都不会把她的话当真,"爵
士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觉得有'可能'。你知道,要是你笑嘻嘻地说这种事,别人反而不
会相信,以为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她觉得自己杀了什么人?" "天知道,也许是她丈夫
吧?我们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寡妇。"他叹口气,又说:"唉!听到爱妲去世的消息真叫
人难过,可惜我没注意到报上的消息,要不然一定会送花去,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之类的,
从前的女孩常常在晚礼服上别这类花,想想看,在晚礼服的肩膀上戴一小束玫瑰花苞,真是
美极了!记得爱妲有件晚礼服,是八仙花的淡紫蓝色,她别了些粉红色的玫瑰花蕾,有一次
还给了我一朵--当然不是真花,是人造的。我保存了好久--好多年。我知道,"他看到汤米
的眼神,"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对不对?告诉你,孩子,等你像我这么老的时候,也会变得
像我一样多愁善感。好了,我该去参加这出可笑的戏的最后~幕了。回家以后,替我问候你
太太好。"次日搭火车回家的时候,汤米回想起这次谈话,忍不住又浮起了笑意. "我一定
要告诉两便士这件事.他准会捧腹大笑。汤米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他又笑笑。
{2}
$
忠心耿耿的爱伯特带着欢迎的微笑打开大门。
"欢迎你回来,先生。"、。-
"我也很高兴回来,"汤米把手提箱交给爱伯特说:"太太呢?" "还没回来.先生" "你
是说她出去了?" "出去三四天了,不过她昨天打过电话.说今天会回来吃晚餐。" "她到什
么地方去了?爱伯特," "我也不知道,她开车去的,可是又带了很多铁路指南,什么地方
前可能去。" "是有可能,"汤米想了想,又说:"你说她昨天打过电话,有没有告诉你在什
么地方打的?" "没说。" "昨天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吃午饭以前。她只说一切都很好,
她也没把握几点可以到家。不过相信可以赶来吃晚饭,还叫我煮鸡子。
你不反对吧?先生。"
"可以,"汤米看看表,说:"应该快回来了。" "我去把鸡子热一下,"爱伯特说。
汤米笑笑,说,"好,你这几天怎么样?爱伯特,家里人都好吧?" "本来以为小孩得了
麻疹。不过医生说只是茶毒疹,不要紧" "那就好。"汤米愉快地吹着口哨上楼。他走进浴室,
刮完胡子。洗个澡,再回到卧房到处看看。卧室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主人不在,一切都格
外整齐干净,但却冰冷而不友善。汤米觉很有点失望。他又四下望望。就像两便士从来没在
过似的,没有不小心倒在外面的粉。也没有看到一半,封面前上放的书。
"先生"
、是爱伯特站在门口。
"嗯?"
"我很担心鸡子。"
"去他的鸡子,"场米说:"你好像就只会但心那只鸡。" "可是我以为你和她都不会超
过八点回来。" "我也这么想."汤来看看表,"老天,都快八点二十五了啊?" "是啊,先生。
那鸡子-一" "'好了,好了。"汤米说:"把鸡子从烤箱拿出来。我们两个人吃好了。两便士
活该。赶回来吃晚饭,哼!" "有些人的确很晚吃晚饭,"爱伯特说;"有一次找到西班牙去,
你知道吗?晚上十点以前别想吃到晚餐。晚上十点吔!
真是洋鬼子作风!"
"好了,"汤米心不在焉地说:"对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她到哪些地开去了?""你是说
太太?我不知道,先生。我想是随便走走。我只知道她本来想搭火车。因为她查了好多铁路
指南和时刻表。
"好吧!"汤米说:"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的娱乐方式,她也许觉得坐火车旅行很有意思,
可是我还是不懂她会到什么地方去。" "不过她知道你今天回来,对不对?先生。"爱伯特说:
"不管怎么样,她今天一定会赶回来的。"汤米太了解爱伯特一向忠心耿耿,他和爱伯特对两
便士一时心血来潮,搭火车出去散心,却没有及时赶回家迎接归来的丈夫,都觉得不甚谅解。
爱伯特到厨房去把鸡子拿出来,免得给烤焦了。
汤米本来也要随后跟出去,却又停下脚步望望壁炉那边。
他缓缓走近壁炉,看着上面那幅画。真好笑,她居然那么肯定以前看过那栋房子。汤米
却相信"他"可从来没看过,何况,这只是栋普普通通的屋子,看起来相象的一定多的是。
他尽最靠近一点,可是还看不怎么清楚,所以就干脆拿下来,到电灯底下看个仔细。那
是栋安静平和的屋子,角落里有画家鉴的名,"B"字开头,不过看不出全名是什么,于是用
放大镜详细看看,大厅传来一阵悦耳的牛铃声。爱伯特非常喜爱汤米和两便士某一次旅游时
带回来的这个瑞士牛铃,晚餐已经预备好了,汤米走进餐厅,心里觉得很诧异,两便士居然
没有打电话回来。就算她可能在路上爆胎应该也会打电话说一声。
"她应该知道我会担心才对,"汤米自语道,当然,倒不是说他"曾经"担心过--两便士
一向安然无事,从来没让他担心过。但是爱伯特却不了解他的心情, "希望她没出意外。"
他捧上一碟高丽菜,难过地摇摇头说。
"拿走,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高丽菜了。"汤米说:"她怎么会发生意外?现在才九点半。
" "现在在路上开车就跟等着人谋杀一样,"爱伯特说:"任何人都可能发生意外。"电话铃响
了。
"一定是她。"爱伯特说着,匆匆忙忙把那碟高丽菜放到餐桌架上,走出房间,汤米也
放下鸡子,跟在爱伯特后面。他刚要说;"我来接。"爱伯特已经开口和对方说话了。
"喂?哪一位?喔,贝瑞福先生在,请稍等,"他掉头对汤米说;"有位莫瑞医生找你,
先生。" "莫瑞医生?"汤米想了~会儿,这个姓氏似乎很熟,可是他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
万一两便士发生意外--接着他如释重负地想起,莫瑞医生是"阳光山脊"的医生,也许他打电
话来是要谈跟爱妲姑姑葬礼有关的事,汤米马上猜想,一定是什么手续的问题--也许莫瑞医
生或者他需要在什么文件上签名。
"喂!"他说;"我是贝瑞福。"
"喔,真高兴能找到你,还记得我吧?我照顾过令姑妈范修小姐。" "当然记得。有什
么事要我效劳吗?" '我希望能跟你谈谈,不知道能不能找一天在城里见个商?" "喔,我想
可以,很方便,可是--嗯--难道不能在电话里谈吗?" "我希望不要在电话里谈。不急,不
过--不过我很希望能跟你谈谈。" "没什么不对吧?"汤米说。其实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
么说,怎么会有什么不对呢?
"其实也没什么。说不定只是我在小题大做,不过'阳光山脊'的确有些事很奇怪。" "
不会跟蓝凯斯特太太有关吧?"汤米问。
"蓝凯斯特太太?医生似乎很意外,"喔",没有。她前些日子就走了,令姑妈去世之前
她就走了。是别的事。" "我出门几天,刚刚回来。可不可以明夭早上再打电话跟你约时间?
" "好,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你,早上十点以前我部在。"汤本回到餐厅时,爱伯特问他:"是
坏消息?" "拜托你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说不吉利的话了。"汤米生气地说:"不是--当然
不是坏消息。" "我想太太也许--" "她好得很,"汤米说:"一向如此,说不定她发现了什么
奇怪的线索,你也知道她那个人。我不会再管她担心了。把鸡子拿走--"你一直放在烤箱保
温,弄得难吃透了。替我倒点咖啡。待会儿我就睡了。" "明天说不定会接到她的信,都是
给邮局耽误的--你也知道咱们的邮政--一也可能会是一通电报--要不然她就会打电话来。"
可是第二天却没有两便士的信--也没有电话或者电报。
好几次,爱伯特都看看汤米,张开嘴,却都欲言又止,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说些不好
的推测,必然不受欢迎。
最后还是汤米看他可怜,吞下最后一口奶油面包,喝口咖啡,然后开口说-- "好吧,爱
伯特,我先说。'她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该怎么办?"
"向警方报案怎么样?先生"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
"万一她发生意外--"
'她身上带了驾照--还有很多可以证明她身分的文件医院通知家属这种事最快了,我不
想太性急---她----她也许不希望我这样。你真的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吗?
她什么都没说?没提到任何地方。"爱伯特摇摇头。
"她表现得怎么样?很高兴?很兴奋?还是不快乐?还是担心?"爱伯特立利答道。
"高兴得很。"
"像头找到线索的猎狗?"汤米说。
"对极了--你知道她--"
"准备做一件事--我想--"汤米沉思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像他跟爱伯特说
的一样.两便士像头闻到味道的猎狗似的追了上去。前天,她还打电话表示要回来,那又为
什么没回来呢?汤米猜想,也许她正坐在某个地方大撒其谎,没功夫想到其他事吧!
要是她正在努力追查一件事。而他--汤米--却向警方报告自己太太失踪了,她一定会非
常光火。他几乎可以听到两便士的声音说:"你居然会笨到做出这种事!我会'好好'照顾自
己,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可是她真的能照顾自己吗?)谁也猜不透两便士的想象力会把
她带到什么地方。
会把她带到险境?可是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危险之处--除了两便士早先
想象的情况之外。
要是他向警方报案,说他太太打算做什么事,结果却失踪了,警方一定会在心里窃笑,
然后用庄重的表情问他,他太太有哪些男性朋友!
"我要亲自去找她,"汤米说,"她一定在什么地方,不过到底在东、南、西、北,我也
不知道--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居然连在什么地方也不说一声,真是只笨鸟。" "说不定有
人威胁她--"爱伯特说。
"好了,爱伯特,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会胡思乱想!" "你打算怎么办?先生," "我
要到伦敦去,"汤米看看钟,说;"先到我的俱乐部跟莫瑞医生吃午饭,他昨天晚上打电话来,
说有点关于我去世的姑姑的事跟我谈。也许我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也是'阳光山脊'引起的,我还要把我们房间壁炉上那幅画一起带去。
" "你是说要拿到苏格兰警场?" "不是,"汤米说;"我要拿到庞德街。"出品:阿加莎.克里
斯蒂小说专区(http://christie.soim.net) 11,庞德街和莫瑞医生{1}汤米跳下计程车,
付了车资,然后俯身从车里拿出一个扎得不十分精美的包裹--显然是一幅画。他尽量用手臂
遮住画,走进"新雅典美术馆"--伦敦历史最悠久,也是最重要的画廊之一。
汤米对艺术并不特别热衷,他之所以到这家画廊来,是因为有了朋友在里面主其事。
一个金发年轻人走过来,脸上露出相识的笑容。
"嗨,汤米,"他说:"好久不见了,你手臂下面拿的是什么?你这把年纪了,总不会迷
上绘画吧?有很多人都这样--结果往往很可悲。" "我想我对创造性的艺术恐怕永远也没本
事,"汤米说:"不过我必须承认,那夫看到一本小书,用最简单的字句说有个五岁小孩也能
学会水彩画的时候,的确很吸引我。" "要是你也迷上绘画的话,我只有祈祷上帝帮助我们
了。" "好了,老实说,罗勃,我只想借重~下你的专家眼光。
来,帮我看看这幅的。"
岁勃敏捷地接过汤米了中的画,技巧地除掉外面笨拙的包装--显然他早已习惯于捆绑或
拆开各种尺寸的艺术作品了。他拿起画,放在椅子上,靠近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退后五六
步,看看汤米。
"怎么样?"他说;"这幅画怎么了?你想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想卖掉?" "不,"汤米说;
"我没有意思卖,罗勃,只想了解一下这幅画。你先告诉我,这是谁画的?"" "老实说,要
是你想卖的话,倒真还可以卖个好价钱,"罗勃说:"十年前就不行了,鲍斯柯温的画最近才
又流行起来。" "鲍斯柯温?"汤米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是画这幅画的画家?我看出是'B'
字开头,不过看不出全名," "喔,确实是鲍斯柯温,二十五年前很受欢迎。他的画销路很
好,举行过很多次画展,很多人喜欢买他的画。从绘画技巧来说,的确是个好画家。可是风
水轮流转,最后几乎没人买他的画了。不过最近又重新流行起来了--他、史提区华和方代拉
都很受人喜欢。" "鲍斯柯温,"汤来重复念一次。
"B-O-S-C一O-W一A-N。"罗勃亲切地说。
"他还作画吗?"
"不,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死的时候变老了,我想有六十五岁了。你知道,他的作品相
当多,有很多油画散布在各地。
我们打算过四五个月举行一次他的画展,应该可以办得不错,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有兴趣?
" "说来话长,"汤米说:"改天请你吃顿午饭,再把故事从头告诉你。这个故事实在太长、
太复杂,也太可笑了,我现在只想了解这个鲍斯柯温的一切!还有你是不是碰巧知道画里这
栋房子在什么地方。" "最后这一点我没办法告诉你,你知道,他常常画这种题材--幽静的
乡下小屋子,有时候是农舍,有时候附近只有一两头牛,有时候是牛车--如果有,也是在远
处,总之是典型的乡村景象,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景色。有时候画的表面看起来像珐榔一样,
是一种特殊技巧,很多人都喜欢,他画的很多东西都是在法国,多半是诺曼第风格的教堂。
我这里也有~幅他的画,等一等,我去拿给你看。"他走到楼梯口,向下面的人喊了句什么,
一会儿,他拿着一幅小油画回来。放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你看,"他说;"诺曼第式的教堂,"
"喔,"汤米说:"我知道了,都是同一类东西。内人说我带来的那幅画是栋从来没人住
的房子,我现在懂她的意思了,我想那间教堂也从来没人进去做过礼拜。" "嗯,也许嫂夫
人说得有道理,安详、平静,没有人祝你知道,他不常画人。他的画里偶而会有一两个人,
不过多半都没有。我想这也是造成他的画有特殊吸引力的原因--能给人与世隔绝的感觉,就
像人类全都消失了,乡下反而显得更平静。想到这~点,也许就是一般人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的画的原因。现在的世界有太多人,太多车子,太多噪音了。
安静、安静,只有到大自然里去找了。"' "对,我相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本
身也不认识他,不过听说他很自负。说不定以为自己比实际上画得更好。有点喜欢做作,不
过很仁慈,蛮可爱的,很受女孩子注意。" "你不知道这栋房子在什么地方?我想是英格兰。
" "我也这么想,要不要我想办法查查看。" "可以查吗?"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问他太太-
-或者说他的遗孀。他太太叫爱玛.魏思,是个有名的雕刻家。作品不算多,不过有些作品很
苍劲有力。你不妨去问她,她住在汉普斯泰,我把地址告诉你。我们最近常常跟她联络,谈
她丈夫画展的事。
我们也收藏了一些她的小型雕刻作品。我去查查地址。"他走到桌子边,打开一本薄子,
在一张卡片上写了几个子,然后拿着走回来。
"这就是,汤米,"他说:"我不懂你心里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你一向都很神秘,对
不对?你那幅鲍斯柯温的画很有代表性,我们开画展的时候也许要借用一下,到时候我再打
电话通知你。" "你认不认识一位蓝凯斯特大太?" "这个--我目前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是艺术家吗?" "不,我想不是,只是一位在养老院住了几年的老太太。
我提到她只是因为这幅画本来是她的,后来她又送给我~个姑姑。" "这个名字对我实
在没什么意义,你最好去跟鲍斯柯温太太谈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比他年轻很多,
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他点点头,又说:"的确很有个性,我相信你也会同意。"他把画交
给楼下的人,吩咐对方处理好。
"这儿真不错,有这么多手下听你使唤。"汤米说。
他打量一下四周,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情形。
"这是什么?"他有点厌恶地说。
"保罗,贾格洛斯基--一个很有意思的南斯拉夫年轻人。据说他所有作品都是吃了迷幻
药之后完成的。你不喜欢他的作品?"汤米仔细看一个大网线袋子,就像绊住许多扭曲变形
的牛似的一片冷酷绿色草地。
"老实说,的确不喜欢。"
"俗气,"罗勃说:"一起吃午餐吧?"
"不行,我跟一个医生约好在我俱乐部见面。" "你没病吧?" "我身体棒透了,血压正
常得不得了,每次都让医生好失望。" "那你看医生干嘛?" "喔,"汤米愉快地说:"我只是
去跟一个医生谈一个死人的事。谢谢你帮忙,再见。"{2}汤米好奇地迎向莫瑞医生。他想一
定是什么跟爱妲姑姑的死有关的正式手续,可是却怎么也猜不透,莫瑞医生为什么不肯在电
话里透露丝毫口风。
"抱歉来晚一点,"莫瑞医生跟他握握手,说。"可是交通实在太拥挤了,我又不大清楚
这地方,伦敦这一带我不熟。" "对不起,让你这么老远地赶来,"汤来说:"其实你知道,
我可以找个方便~点的地方跟你见面。" "你现在有空吗?"'. "现在有。上礼拜我一个礼
拜都不在家。" "对,我打电话去的时候,府上有人告诉过我。"汤米指指一张椅子,叫过点
心,。又把烟和火柴放在莫瑞医生身边,两个男人都舒舒服服地坐好之后,莫瑞医生打开了
话匣子。
"我相信你一定很好奇,"他说:"可是'阳光山脊'确实碰上了麻烦,事情很复杂,也很
棘手,而且跟你没什么关系,我实在不应该这么麻烦你,可是我想你也许知道一件事,那就
帮了我很大的忙。" "喔,只要做得到,我都愿意尽力。是不是跟我姑姑范修小姐有关的事?
" "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从某一方面来说,又有一点关系,我可以信任你吗?贝瑞福先生。" "
当然可以。" "老实说,前几天我跟我们彼此都认识的一个朋友谈过。
他提到你的一些事,听说上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你担任过很困难的任务?" "喔,也没
那么严重。"汤米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我知道那种事不适合谈论。"
"我想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战争结束很久了。当时内人和我都还年轻。" "无论如何,
那跟我今天要谈的事毫无关系,不过至少让我觉得可以跟你坦白地谈谈。虽然这件事可能迟
早会公开,不过我相信你目前一定不会把我今天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吧?" "你说'阳光山脊'
碰上麻烦事了?" "是的,不久以前,院里有位慕迪太太死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她或者
跟她谈过话?" "慕迪太太?"汤米想了想,答道:"我想没有,至少我记不得了。" "她年纪
不算大,才刚刚七十出头,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没有近亲照顾。她是我说的那种'老母鸡',
年纪越大越像母鸡,成大咯咯叫,忘本忘西的,常常惹麻烦,又爱杞人忧天,一天到晚没事
找事。其实这种女人根本没什么毛病,严格说起来,头脑也没问题。" "就是会咯咯地叫。"
汤米说。
"说得对,慕迪太太就是会叫,虽然大家都很喜欢她,可是她的确很会意麻烦。她吃完
饭以后常常会忘掉事情,明明刚刚吃过~顿大餐,偏偏吵个不停,说她还没吃饭。" "喔,"
汤米若有所悟地说:"可可太太。" "你说什么?" "对不起,"汤米说:"只是我太太和我私
底下叫的名字。
有一次我们去看姑姑,经过走廊的时候,刚好听到她在大声叫詹恩护土,说她还没喝可
可。是个长得蛮好看的小个子老太太。我们都觉得很好玩,以后就一直叫她'可可太太',原
来她已经去世了。" "她死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很意外,"莫瑞医生说;"想准确预测一位老
太太的死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有些女人健康很差,经过医生检查之后,大家都以为活不
过一年,有时候却又好端端地再活十年见她们有一种固执的生命意志,不是肉体上的病痛能
够击败的。可是另外有一种人,身体明明不错,别人都以为可以长命百岁,却往往得了支气
管炎或者肺炎,反而很容易死。所以就像我所说的,身为一个妇女养老院的医生,就算碰到
很意外的死亡,我也不会诧异,可是这位慕迪太太的情形却不大一样。她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没有任何病征,所以我忍不住觉得她死得很意外,我想从一句莎士比亚的名剧'马克白'里我
始终不了解的话来形容:马克白说他太太'应该将来才会死'。" "对,我有一次也在猜测莎
士比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汤米说:"我忘了那出戏是谁制作的,也记不得当时是谁演
马克白,只记得那出戏带着很强的暗示,马克白那个角色也用某种方式向医生暗示,最好除
掉马克白太太。医生了解他的暗示之后,马克白觉得只要他太太一死,她的粗心大意或者糊
涂头脑就再也不会妨碍到他,于是就表现出心里对她的真正感情和悲伤:"她应该将来才会
死。"' "对极了,"莫瑞医生说;"我对慕迪太大就有这种感觉,觉得她应该将来才会死,而
不是像三个礼拜之前那样无疾而终--"汤米没有回答,只用疑问的眼光看看他。
"做医生的人也有一些困难,要是你对病人的死有疑问,只有一个办法证实---验尸,
可是死者家属并不欢迎这种作法。万一医生要求验尸,结果却发现最自然死亡或者外表看不
出什么症状的疾病,那这个医生的事业可能就会一落千丈----" "我想象得出。" "这位慕迪
太太只有远亲,就医学观点来说,我很有兴趣知道死因。所以我就设法得到她亲戚的同意验
尸,我做得很小心,没有太正式。幸好他们并不在平,所以我的心情就轻松多了,要是验尸
结果毫无问题,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开始死亡证明。任何人都可能死于外行人所谓的心脏病
突发,事实上,就慕迪大大的年龄来说,她的心脏算是非常好了。她有关节炎。风湿并肝偶
而也有毛病,可是这些好像都不是她在睡眠中去世的原因。".莫瑞医生停下来时。汤米张
张嘴,然后又闭上,医生点点头。
"不错,贝瑞福先生,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她的死因是使用过量的吗啡。" "老天!"
汤米瞪大了眼睛,脱口说道。
"不错,看起来好像很难让人相信,可是事实的确如此。
们题是:吗啡是怎么进入她体内的?她的病都不痛,所以她从来没服用过含有吗啡的止
痛剂。当然,这种情形有三种可能:第一,她是不小心服下的,可是这并不可能。那么,也
许她拿错了其他病人的药,这也不大可能,因为我们不会提供吗啡给病人,也不接受有毒瘾、
可能拥有吗啡的住院者。其次,也许她是蓄意自杀,可是我实在很难相信这一点,慕迪太太
虽然也爱担心事情,可是个性一却非常开朗,我相信她从来没有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三
种可能就是别人存心让她服下足以致命的过度吗啡。可是是谁下的手?原因何在呢?当然,
裴卡德小姐身为有照护士和医院主持人,柜子里一定领着些吗啡和其他药物,万一病人坐骨
神经痛或者风湿性关节炎之类的剧痛发作时,可以给病人服用或注射,我们本来以为慕迪太
太也许因为消化不良之类的病,'被护士不小心注射了过量的吗啡,却也找不出这种可能,
后来在裴卡德小姐的建议下,我们查了一下'阳光山脊'过去两年的这类死亡计录,幸好并不
多,总共大概有七件,一对她们那种年龄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情形。有两个死于支气管炎,
两个死于肺炎(对上了年纪,身体又差的女人来说,这常常是冬天的致命伤),另外三个则
另有死因。"他顿了顿,又说:"贝瑞福先生,我对另外三个人的死因并不满意--至少有两个
很不满意,她们的死的确很有可能。
也不算太出人意料,但是我却觉得他们死得'不像是真的'。
我仔细回想之后,实在没办法觉得满意。我必须承认,在这种情形下,'阳光山脊'很可
能有个头脑有问题的杀人凶手--一个丝毫不受人怀疑的凶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接
着,汤米叹口气说: "我并不怀疑你说的话,不过看起来实在太不可能了--这种事,不至于
真的发生吧?" "不,"莫瑞医生严肃地说:"确实有这种事,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查查有些
病例,譬如有个专门管人帮佣的女人,在很多人家当过厨子。她人很好,很亲切,"看起来
也过得很愉快,对主人很忠心,手艺也很好,很喜欢主人一家。可是,迟早都会出事,通常
是一碟三明治,有时候是野餐食物,不知道怎么会加了砒霜。所有三明治中,只有二三个有
毒,不管是谁吃下,显然都只是运气最差。看不出有什么报私仇的成分。
有时候不会发生悲剧:那个女人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四个月,没什么不对劲,什么事都没
有。后来她又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
前后不到三个礼拜,那家人当中有两个因为早餐吃熏肉死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英格兰好几个不同的地方,而且时间间隔又不固定,所以警方最初没有
找上她,当然,她每次都用不同的化名,而且英国能干、愉快,又善烹任的中年妇女多的是。
所以很难找出到底是哪一个。"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谁都不知道,当然,心理学家有好几种说法。她是个虔诚的教徒,也许她太过于
狂热,觉得上大派遣她除掉某些人,不过她个人好像并没有恶意。
"另外有个法国女人金思.贾伯容,人家叫她'慈悲天使'。邻居小孩生病的时候,她总
最显得很担心,很快就赶去,全心全意坐在病榻旁边照顾,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人家才发现,
她照顾的小孩'从来都不会复原,结果全部死了',这又是为什么呢?不错,她年轻时候孩子
就死了,她伤心得不得了。也许这就是造成她犯罪的原因。既然'她的'孩子死了,其他女人
的孩子凭什么活着?不过也有人猜想,说不定她自己的孩子就是被她害死的。" "你说得我
毛骨悚然。"汤米说。
"我只是告诉你一些最戏剧性的例子,"医生说;"这件事也许简单多了。还记得阿姆斯
壮的例子吧?要是有人侵犯或者侮辱了他--甚至只要他'认为"某个人侮辱了他--就会马上被
他请到家里喝茶,再给客人吃有毒的三明治,他认为这样才能洗雪他的耻辱。"他最初犯罪
显然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益,为了继承他太太的遗产,另外娶一个女人,就把他太太杀了。
"另外有位华琳娜护士,开了一家养老院。老人把所有财产交给她,就可以一直舒舒服
服住到去世。可是,他们的死期都不远,也是吗啡作的怪,她是个很仁慈的女人,只是毫无
顾忌--我相信她一定自以为最个施主。" "如果你的假定是真的,你认为会是谁下的手呢?" "
我不知道,看不出任何迹象。要是凶手精神不正常,有时候反而非常难辨认。会不会有一个
人觉得自己生活被某个老年人破坏了,所以很讨厌老年人?或者有人觉得过了六十岁的老年
人再活下去也没有意思,干脆'好心'地送他们早上天堂。要是这样,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住
院者?工作人员?--护士或者帮佣的人?" "我曾经和'阳光山脊'的院长米丽森.裴卡德仔细
讨论过这件事。她是个非常能干精明的女人,不论对住院者或她自己的工作同仁,都观察得
很仔细。她一直坚持说她丝毫不觉得任何人可疑,也没有任何线索。我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
" "可是你为什么来找我呢?我能帮你什么忙?" "令姑姑范修女士在那儿住了好几年,她虽
然常常装得疯疯颠颠的,其实她是个很有头脑的女人。她自我娱乐的方式与众不同,故意在
表面上装得很老迈,其实她很注意四周的事。我想请你做的事就最仔细回想一下--你和尊夫
人都一样,看能不能回想起范修小姐有没有暗示过什么,是不是可以提供我们做线索?也许
她曾经注意到什么,或者别人告诉过她什么特别的事?老太大常常会留意到很多事,尤其是
像范修小姐这么精明的人,一定会知道'阳光山脊'的很多事。
你知道,她们很空闲,有很充分的时间观察四周,做出推论,甚至得到结论--看起来好
像很不可思议,可是有时候却正确得令人惊讶。"汤米摇摇头,说: "你的意思我懂,可是
我实在想不起有这种事了。" "听说尊夫人不在家,你想她会不会回想起什么你没注意到的
事?" "我会问问她--可是我觉得不大可能,"他迟疑了~下,然后决定说出来,"内人一直
在担心~件事--是一位叫蓝凯斯特的老太太。" "蓝凯斯特太太?她怎么样?" "内人觉得她
被所谓的'亲戚'带走得太突然了。蓝凯斯特太太曾经送一幅画给我姑姑,既然我姑姑去世了,
内人觉得应该把画还给蓝凯斯特太太,就没法跟她联络,想问她要不要把画收回去。" "喔,
贝瑞福太太考虑得真周到。" "可是她一直没办法联络上她,她找到她们--蓝凯斯特太太和
她亲戚-一预定停留的旅馆,可是没有那个姓氏的人在那儿住过或者订过旅馆。" "喔?那倒
有点奇怪。" "是啊,两便士也觉得很奇怪,蓝凯斯特太太她们没有留联络地址,老实说,
我们有好几次试着跟蓝凯斯特太太或者这位亲戚姜--我想是姜森太太--联络,可是一直联络
不上。据说以往蓝凯斯特太大的费用都是由一位律师代为支付,所有事情也都是他安排的。
于是我们就找到这位律师,可是他也只能告诉我们一家银行的地址。"汤米又冷冷地说;"银
行是不会告诉人任何消息的。" "是的,除非率先得到客户的指示。" "于是内人就请银行转
交一封信给蓝凯斯特太太和姜森太太,可是一直没回音。" "的确有点奇怪,可是有些人不
一定会回信,说不定他们已经出国了" "最啊,所以我并不担心。可是内人却很担心,觉得
蓝凯斯特太太,一定出了什么事。老实说,我上礼拜出门的时候,她就说要去进一步调查。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她要亲自去看看那家旅馆,或者那家银行、那位律师。反
正她已经出去寻找进一步消息了。"莫瑞医生礼貌地看着他,但是仍然免不了题出一丝不耐
的神色。
"她心里到底怎么想?"
"她觉得蓝凯斯特太太一定碰到危险了。"医生杨扬眉。
"喔?说真的,我实在不觉得--"
"也许你觉得很可笑,"汤米说;"可是你知道内子说过她昨天晚上会回来--结果--却没
有回来。" "她'确实'说过一定回家?" "嗯,她知道我昨天会议结束会回家,所以打电话给
男仆爱伯特,说会回去吃晚餐。" "你觉得她这样做很不可能?"莫瑞看着汤米的眼光已经露
出一些兴趣。
"不错,"汤米说:"这太不像两便士的作风了,万一她改变计划或者必须延后,一定会
打电话或者电报回为说一声。" "所以你很担心?" "是的。"汤米说。
"嗯!你找过警方吗?"
"没有,"汤米说:"我没有理由肯定她碰到麻烦或者危险。
我是说,万一她发生意外或者被送进医院之类的,一定会有人马上跟我联络,对不对?
" "我想应该会--要是她身上有证件的话。" "她身上一定带着驾照,说不定还有信跟其他东
西。"莫瑞医生皱皱眉。
汤米又急促他说:
"现在-一你又说了这么多'阳光山脊'的事。有些不该死的人死了。要是这位老太太知
道什么、看到什么、或者怀疑什么,又到处嚷嚷的话。一定会有人想办法要她闭嘴,尽快送
她到没人知道的地方。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 "很奇怪--的确很奇怪。你觉
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我准备亲自去查一查,先试试这些律师。也许他们毫无问题。可
是我还是想去看看,自己判断一下。"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
12汤米会见老友{1}汤米先在马路对面打量了一下"巴丁岱
尔、海利斯、洛可吉公司。"看起来是一家值得尊敬、作风古朴的大公司。铜招牌已经饱经
风雨,但却擦试保养得很好。汤米穿过街道,走进自动门内,迎接他的是一片劈劈啪啪认真
打字的声音。
他右手边~个挑花小木窗口上.挂着"询问处"的牌子。
里面是个小房间。有三个女人在打字,两名男职员正俯首在桌上复印文件。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也带着~股法律味道。
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带着严肃的态度,从打字机前'站起来,走近窗口。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想见艾可思先生。"
女人的态度更加严肃了。
"你跟他约好了吗?"
"恐怕没有,我只是今天刚好路过伦敦。" "艾可思先生今天早上可能很忙,也许本公
司另外~位先生--" "我只想见艾可思先生,我已经跟他通过信了。" "喔,也许你可以把大
名告诉我/ "汤米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那个金发女人回到自己桌旁打电话。低声交谈几
句之后,她又走过来。
"等一下有人带你到等候室去,艾可思先生大概十分钟之后就可以见你。"汤米被引进
等候室,房里有个书架摆满了陈旧笨重的大部头法律书籍,另外有张圆桌,摆着各种经济报
刊,汤米坐下来,又在心里回想一遍自己准备采取的计划和方式。他不知道艾可思先生会是
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容易等到见面的一刻,艾可思先生站在书桌后欢迎他。不知道为什么,
汤米一见他就觉得不喜欢他这个人,可是实在说不出个正当的理由。
艾可思先生大约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前额的灰发已经略显得稀疏,脸孔长长的,看来有
点哀伤,表情木然,眼光非常精明,不时露出的愉快反而意外地破坏了他原有的忧郁面容。
"贝瑞福先生吗?"
"显的,这实在是件小事,可是内人~直很担心,我相信她写过信给你,也可能打过电
话,看你能不能告诉她蓝凯斯特太太的地址。" "蓝凯斯特太太。"艾可思先生仍旧一副扑克
面孔,这几个字甚至不像是问句,尾音依然飘浮在半空中。
"好谨慎的男人!"汤米想;"不过谨慎已经成了律师的第二天性。话说回来,要是他是
你的律师,你~定也希望他小心一点。"汤米又说: "一直到最近为止,她都住在~个叫'阳
光山脊'的养老院--一家很好的养老院,我本身也有个姑姑住在那儿,过得舒服快乐极了。" "
喔,对,当然,当然,我现在想起来了。蓝凯斯特太太。
我想她已经不住在那儿了吧,对不对?" "是的。"汤米说。
"我一时记不清楚--"他把~只手伸向电话,"我只是要回想一下--" "我可以简单扼要
地告诉你,"汤米说:"内人手边刚好有~样本来是蓝凯斯特太太的东西,是一幅画。蓝凯斯
特大太以前送给我姑姑范修小姐,可是我姑姑最近去世了。留下几样东西给我们处理,那幅
画也包括在内。内人非常喜欢蓝凯斯特太太送的那幅画,不过觉得应该先问问她本人的意见,
要是她也喜欢的话,内人就打算还给她。所以想向你请教蓝凯斯特太太的地址。" "喔,我
懂了,"艾可思先生说;"尊夫人真是非常诚实。" "谁也不知道老年人对自己东西的看法,"
汤米愉快地笑着说:"也许蓝凯斯特太大觉得我姑姑欣赏那幅画,所以很乐于送给她,可是
我姑姑得到那幅画没多久就去世了,如果就这样留给陌生人,好像有些不公平。那幅画没有
题画名,画上是一栋乡下房子。就我所知,那栋房子可能和蓝凯斯特太太有关" "是的,是
的,"艾可思先生说;"不过我觉得--"一名职员敲门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艾可思先生面前,
后者低头看看。
"喔,对,喔,对,对,我想起来了。不错,是有~位--"他看看汤米放在他桌上的名
片--"贝瑞福太太打电话跟我简单谈过。我请她联络南郡银行汉默史密斯分行,我本身也只
知道这个地址。只要写信到这家银行,请他们转交给理查.姜森太太,应该就没问题了。据
我所知,姜森太太是蓝凯斯特太太的远亲,蓝凯斯特太太在'阳光山脊养老院'的一切事情,
都是姜森太太委托我办理的。她以往只是偶然听朋友提到,所以事先曾经要我做过详细的调
查,我可以保证,我们非常仔细地查过了。那家机构相当不错,我相信姜森太太的亲戚蓝凯
斯特大太一定在那儿快乐地过了好几年日子" "不过她离开得很突然,"汤米说。
"是的,是的,我相信是的,美森太太好像突然从东非回来(很多人都一样),我知道
她和她先生在肯亚住了很多年。
他们回国之后,做了许多新的安排,也觉得可以亲自照顾那位老太太,所以就把她接走
了。我不知道美森太太目前在什么地方,她写过~封信向我道谢,并且把该结的帐都结清了。
她说万一需要联络她的话,可以请这家银行转信给她,因为她暂时还没有决定住所。对
不起,贝瑞福先生,我恐怕就只知道这些了。"他的态度很温和,但是却非常坚定,一点也
没有尴尬或者困扰的表情,最后,他的态度又缓和了~点。
"贝瑞福先生,我觉得用不着担心,"他用安慰的口气说:"或者说,我觉得尊夫人不须
要担心,我知道蓝凯斯特大太年纪大了,-定很健忘。说不定她早就忘了那幅画了。她有七
十五六了吧,你知道,那个年纪的人都很健忘。" "你认识她吗?" "不,我从来没见过她、
" "那么你认识姜森太太罗?" "她来找过我几次,商量安排一些事情。看起来是个很和气、
很正经的女人,安排什么事都很能干,"他站起来说:"很抱歉帮不上忙,贝瑞福先生。"主
人已经下了温和却坚决的逐客令了。
汤米走进布伦贝利街,想找一辆计程车。他腋下那个包裹虽然不重,但是却有点笨拙。
他抬头看肴刚刚离开的那栋建筑物:高大、值得尊敬、历史悠久,让人找不出任何毛病,"
巴丁岱尔、海利斯、洛可吉公司"外表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艾可思先生也~样,毫无
紧张不安。沮丧消沉。闪烁其词的表示。汤米气馁地想道:照小说上的安排,如果他提到蓝
凯斯特太太或者姜森太太,对方应该会有退缩的表情,表示一定有什么问题,可惜这是真实
的人生,艾可思先生非常有礼貌,只是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汤米询问的这种事情上。
不过汤米还是心里想:我不喜欢艾可思先生。他回想起一些模糊的往事,一些因为某种
原因而不喜欢的人。这种预感常常很灵验,不过也许事情要简单得多,要是你有机会跟很多
人相处过,就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像专门研究古董的人,用不着详细查看就会靠本能知
道什么是赝品,汤米知道这件事~定有毛玻他想:"他说的话好像都很有道理,看起来也毫
无问题,可是-一"他用力朝一辆计程车挥手,司机冷冷看他一眼,反而加快速度往前开。汤
米暗骂一声;"猪猡!"他继续在街上寻找计程车。行人道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 ----有人匆
匆在赶路,也有人在闲逛,还有一个人在凝望对街的一块招牌。汤米仔细看了那人一眼,不
禁把眼睛张大了些。他认识那张脸。那个人走到街道尽头,停了一下,又转身走回来。汤米
背后的屋子里走出一个人,这时,对面那个人把脚步加快了些,仍然走在街对面,但却和刚
走出来的那个人保持相同的速度,汤米看着刚从"巴丁岱不、海利斯、洛可吉公司"门口走出
来那个人逐渐消失的影子,几乎可以肯定是艾可思先生。这时,一辆计程车态度客气地似乎
在对面招揽客人。汤米招招手,计程车开过来,他打开门上了车。
"到什么地方?"
汤米迟疑了一会儿,看看那个包裹正要说出地址时,又改变主意说。"林昂街十四号。".一
刻钟后,他到了目的地付过车钱之后,他按铃求见埃佛·史密斯先生。接着,他走进三楼一
个房间,桌子后面那个人把椅子从窗前转过来面对着他,略带惊讶地说: "嗨,汤米,真是
稀客,好久不见了。有事吗?或者只是到处看看老朋友?" "没那么好命,埃佛,";、"刚开
完会回来吧。" "没错" "一定又是发表~大堆高论,结果什么有用的结论也没得到,对不对?
" "对极了,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一大半时间都在听包吉·瓦道克自说自话吧?他真是无
聊透了,~年比一年严重" "喔,这个--"汤米坐在对方推过的来的椅子上,接下~支烟之后
说: "我在想--真是说来话长--你不知道晓不晓得'巴丁岱尔、海利斯、洛可吉公司'~位艾
可思律师有没有见不得人的把柄?" "哈,哈,哈。"埃佛·史密斯扬扬眉,他那对眉毛似乎
天生就很适于扬动,靠近鼻子的一端向上翘,靠近面颊的那~端则往下垂,而且角度颇为惊
人,所以只要他稍微不快,就像最极端愤怒似的:"艾可思得罪你了,是不是?" "问题是,
我对他~点也不了解。"。
"所以你想了解他?"
"对"
"嗯,为什么找上我呢?"
"我在外面看到安德森。好久没看到他了,可是我还认得。
他好像在监视什么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反正是从我刚出来的那栋大厦出来的。那株大
楼只有两家律师事务所,~家有照会计师。当然他监视的可能是当中任何一个人或者每一个
人,可最刚好有~个人走到街上,看起来很像艾可思先生,所以我就猜想:说不定安德森监
视的就是我那位艾可思先生呢?" "嗯,"埃佛,史密斯说;"没错,汤米,你的猜测向来很
准。" "艾可思到底是谁?" "你~点都不知道?" "我的确一点都不知道,"汤米说:"长话
短说,我去找他是为了查问最近离开一家养老院的一位老太太的事,受聘替她安排所有事情
的,就是艾可思先生,他做得非常适当、完善。我想要她目前的地址,他说他没有,这当然
很可能.....可惜我不大相信。可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就只有这一条线索。" "你想找她?" "
不错" "我想我可能帮不了多大忙。艾可思是个非常受人敬重的正直律师,收入非常丰富,
顾客当中有许多达官贵人,专门替有土地的绅士阶级、退休军人和水手、将军、上校等等服
务。从你所说的来看,这完全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可是你对他--很有兴趣?"汤米问。
"嗯,我们对詹姆士·文可思先生确实非常有兴趣,"他叹口气说;"我们对他发生兴趣
至少有六年了,可是一直没什么进展。" "有意思,"汤米说;"我再问你~次,艾可思先生'
到底'是谁?" "你是问我们为什么怀疑他?唉,总而言之,我们怀疑他是英国最大的犯罪集
团首脑之一。" "犯罪集团?"汤米露出诧异的表情。
"喔,对,对,没有惊险刺激的情节,没有间谍,也没有反间。只有简简单单的犯罪活
动。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查不出他犯过任何罪,他没有偷过任何东西,没有伪造过任何文件,
也没有强占过任何基金,我们找不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可是每次不管什么地方发生有计
划的大抢案,我们总会发现他在背后某个地方过着无懈可击的生活。" "六年了。"汤米若有
所思地说。
"也许还更久,必须经过一段时间才能使一切走上轨道。
抢劫银行、抢私人首饰等等,都有一种固定的方式,让人忍不任怀疑背后都是同一个人
在策划。实际上动手抢劫的人跟策划毫无关系,只要依照指示会做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想,
自然有人会动脑筋。" "你怎么会想到艾可思身上呢?"埃佛·史密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说来话长,他有很多熟人,很多朋友。有些是他打高尔夫球的朋友,有些是替他照顾车子的
人,有些是替他处理房地产的公司人员,他开了几家公司,经营一些毫无问题的生意。抢劫
计划我们已经差不多查清楚了,就是他所扮演的角色弄不清楚,总之他有很明显的不在场证
明。譬如发生了一宗银行火枪案,计划得非常周密仔细,一切逃亡行动也准备得非常完善,
那么,抢案发生的时候.咱们的艾可思先生在什么地方呢?蒙地卡罗、苏黎世,或者甚至在
挪威钓鱼,反正绝对不会在一百里之内就是了。" "但是你还是怀疑他?" "嗯,对,我几乎
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到底能不能抓到他的把柄就不知道了。挖地道穿过银行地下抢劫的
人,打昏银行夜间守卫的人,一开始就参加抢劫计划的银行出纳,以及提供消息的银行经理,
全都不认识艾可思先生,说不定见都没见过他。他们之间的联络网太长,每个人好像都只知
道直接跟自己有关的一个人。" "这是老把戏了?" "多多少少可以这么说,可是一定有一个
人在背后总策划。总有一天我们会逮到机会,一定会有不该知道某件事的人偏偏知道了,也
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很奇怪,最后也许可以当做证据。" "他结婚了没有?" "没有,
他不会冒这种险,他家只有一个管家、一个园丁,和一个领班兼随从。他有时候会举行小宴
会招待宾客,我敢说每个进到他屋子里的客都是他认为绝对没问题的人。" "没有人突然发
财吗?" "你说到最重要的一点了,汤马斯。应该会有人发财,会有人变得阔气,可是这一
部分安排得也很聪明,发财的人不是在赛马场上赢了大钱,就是投资股票获得暴利,一切都
非常自然,看起来完全是运气好,一切手续也都是真的。有些人在国外很多国家都存了不少
钱,不过始终都在变动--不会固定在某地地方。" "好吧,"汤米说:"祝你好运,希望你能
抓到要抓的人。" "你知道,我相信我有一天一定会,说不定有人会使他脱离常轨。" "怎么
使他脱离常轨?" "危险,"埃佛说:"让他觉得自己处在险境中,觉得有人盯上他,心里不
安,一个人只要良心不安,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一定会犯错,你知道,警方就是这么抓到罪
犯的。就算是最聪明、最会策划的人,只要有一点小事让他觉得惊慌,他就~定会犯错。我
希望的就是这一点?好了,现在可以听听你的故事了,也许你知道什么有用的事。" "恐怕
跟犯罪没什么关系。" "你说说看。"汤米不厌其详地一~说明了细节,他知道埃佛不会觉得
太繁琐,事实上,埃佛马上就抓到汤米此行的重点。
"你说等夫人失踪了?"
"这太不像她平常的作风了。"
"那就严重了。"
"对我来说的确很严重。"
"我可以想象得到,我只见过嫂夫人一次,她头脑很清楚" "要是她想调查事情,就会
像头猎犬一样敏捷。"汤米说。
"你还没通知警方?"
"没有"
"为什么?"
"这个嘛,第一,我实在不愿意相信她有危险。两便士一向安全得很,这一次应该也一
样。她只是看到野兔的影子,追了上去。也许她找不到时间跟我联络。" "嗯,我也希望这
样,你说她想找某一栋房子?那倒很有趣,因为根据我们得到的许多零零星星的资料,似乎
也跟某些房地产公司有关。" "房地产公司?"汤米显得很惊讶。
"不错,一些分散在各个小城市,普普通通,不好不坏的房地产公司,都离伦敦不远。
艾可思先生的公司跟很多房地产公司有来往,有时候也替他们处理法律方面的事。有时候他
是买方的律师,有时候则是卖方的律师,他请了些房地产公司代表客户,有时候我们又不懂
为什么,那些交易好像都没什么利润,你知道--" "你觉得这可能代表某种意义?" "嗯,不
知道你记不记得几年前的伦敦南方银行枪案,就跟乡下一栋孤立的房子有关。歹徒就在那里
集会,房子并不引人注意,可是赃物都存放在那儿。后来附近邻居渐渐起了猜疑,不知道那
些半夜三更开着各种车子未来去去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乡下人向来对邻居很好奇,警方据
报之后当然就去调查,不但查到赃物(也抓到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被人指认出来" "喔?
那对你有没有帮助呢?" "没什么用,那些人什么话都不肯说,反正有最好的律师代表他们,
结果服刑不到一年半就全都出狱了,真有办法。" "我好像看过这个消息,有个犯人在两名
法警看守下,居然在法庭上失踪了。"汤米说。
"对,一切都安排得非常技巧,逃亡的时候又花了一大笔钱。
"我们相信,那个背后负责的人一定知道光利用一栋房子集会,日久一定会出毛病,惹
得邻居说闲话,所以就设法在很多不同的地方租了些房子,让一些外表安详的人去住,譬如
一对母女,一个寡妇,或者~对退休的军人夫妇,他们会把房子修理一番,也许还会找~家
伦敦的装演公司装潢一下,过了一年半左右,再把房子卖掉出国。一切都看起来很自然。
在他们居住的那段期间,屋子也许就发挥了不正当的用途可是谁也不会怀疑到这方面,
当然有朋友来看他们,不是经常来,只是偶而。也许有一个晚上那对中年夫妇曾经举行过结
婚纪念日庆祝会,也许那个母亲为女儿开了一次长大成人的宴会。整个晚上都是车子带来去
去的。就这样,半年之内发生了五件大抢案,可是赃物却始终找不到。因为都被歹徒藏在五
个不同地方的五间乡下小屋子了。亲爱的汤米,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怀疑有这种可能,不
过我们正在朝这方面努力。要是你说的那位老太太送人一幅一栋房子的画,要是那栋房子真
的有什么'意义'。而且万一那就是嫂夫人认出来,又赶去调查的屋子,偏偏又有人不希望别
人调查那栋屋子,你知道,这~切当然就有关联了。" "这未免太勉强了点。"' "喔,不错-
-我同意,可是现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个很勉强的时代,任何不可能的事都会发生。"{2}汤
米有点疲倦地下了今天搭的第四趟计程车,用赞赏的眼光看看周围的环境。计程车把他送到
汉普斯泰~条小死巷里。这条死巷似乎是某种艺术的"推广"。巷子里每间房屋都和紧邻的一
间大不相同,他目的地的这栋房子似乎主要是一间有天窗的大画室,一边附带着的,似乎是
三间挤在~块儿的小房间。屋外的梯子漆着鲜明的绿色。汤米推开小门,走上~条小径,但
却看不到电铃,于是就扣如门环,里面毫无反应。他等了几分钟,又稍微用力点扣了扣。
门突然打开,吓得他几乎往后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乍看之下是个非常平凡的女人,~
张大大的烧饼脸,两只大眼睛似乎很不可能地分别属于~种颜色,一只绿色,~只褐色,高
贵的前额上飞扬着一团像丛林似的乱发。她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套头衫,上面还有些土块,汤
术发现她开门的那只手骨架真是美极了。
"喔,"她的声音低沉而迷人,"有什么事?我忙得很。" "鲍斯柯温太大吗?" "对,你
要干什么?" "我姓贝瑞福,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谈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说真的,有必要
吗?谈什么?-----关于画的事?"她看到汤米腋下的东西。
是的,是有关你先生一幅画的事。"
"你想卖掉?他的画我已经够多了,一张也不想再买。你还是拿到画廊,他们现在都对
他很有兴趣,可是你看起来好像用不着卖画的样子嘛。"、"我什么都不想卖。"汤米觉得跟
这个女人谈话真不容易、她那两只眼睛虽然并不相称,此刻望着他背后的街道时,却似乎对
远方某种东西特别有兴趣。
"对不起,"汤米说:"可以让我进去慢慢说吗?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要是你是画家,
我什么都不想跟你谈,"鲍斯柯温太太说:"我一向觉得画家最烦人了。" "我不是画家"。
"嗯,看起来的确不像,"她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用不赞同的口吻说;"像个文官
一样。" "我可以进来吗?鲍斯柯温太太。" "等~下"她很突然地关上门,汤米静静等着,
过了四五分钟,门又开了。
"好了,"她说:"可以进来了。"。
她带他穿过一个狭窄的走廊,。走进一间人画室,角落里有个人像,旁边放着各种工具。
另外还有一个泥土人头。整个看起来就像刚被一群不良少年大事骚扰过似的。
"这地方一直找不到坐的位置。"鲍斯柯温太太说。
她把一张木凳子上的东西-一扔掉,然后推给他, "哪!坐下来说吧。""谢谢你让我进
来慢慢说,你实在太好了。" "不错,那是因为看起来很烦恼。你是在担心什么事吧?"、"
是的。" "我也这么想,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担心内人。"汤米也被自己的答案吓了一跳。
"担心你太太?喔,没什么不对呀,男人一向都很担心自己太太。怎么了?她是不是跟
别的男人私奔或者太开放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她快死了?还显得了癌症?" "
不,"汤米说:"我只是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可是你以为我知道?好吧,要是你觉
得我可以替你找到她,最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不过你要知道,我不~定有
兴趣替你找。"鲍斯柯温太太说/ "感谢老天,"汤米说;"你比我想象得要好说话一点。" "
你太太跟那幅画有什么关系?那是一幅画吧?看那个形状应该是。"汤米解开画的外包装。。
"这幅画上面有你先生签的名,"汤米说:"希望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这幅画的事都告诉我。
" "我懂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面的?"鲍斯柯温太太看
看他,眼里第~次露出了兴趣。
"好啊,那不难,"她说;"我可以统统告诉你。大概是十五年以前画的--不对。我想还
要早多了。是他早期的作品。
应该有二十年了吧。"
"你知道画的是什么地方吗?"
"嗯,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幅好画,我一直很喜欢。那地方叫萨顿村,离贝辛市场大概
七八里,房子本身离萨顿村差不多两里,是个很美的地方,很幽静。"她站起来,走向那幅
画,俯身仔细看看。
"真好玩,"她说;"对,的确很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汤米没太在意她的话。
他问;"那栋房子叫什么名字?"
"我记不清楚了,你知道,改过好几次名字。我不知道现在叫什么名字。屋子里发生过
好几次悲剧,所以我想下~次搬进去的人就又重新取名字,我只知道曾经叫'河边屋'。
'小河屋',后来又叫'草地屋'--或者'河畔屋'什么的。" "准住在里面?--或者你知道
现在是谁住?" "我都不认识。我第一次看到屋子的时候,是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住,通常
是去度周末,我想他们还没结婚。女的是个舞蹈家,也可能是演员。--不对,我想是舞蹈家,
跳芭蕾舞的,长得很漂亮,不过不聪明,头脑很简单。我记得威廉对她很温柔。" "他有没
有替她回过像?" "没有,他很少画人像,虽然嘴上常常说要好好画些人像画,可是一直没
实现,他对女孩子一向很傻。" "你先生画那栋屋子的时候,就是那两个人住在那儿?" "嗯,
我想是,至少有一部分时间是,他们只有周末去。
可最后来他们好像吵了架,反正不是她先离开他,就是他弃她而去,当时我不在那儿,
在卡凡翠做事。后来只有一个女家庭老师和一个孩子祝我不知道那孩子是谁,也不知道她是
从什么地方来的,不过那个家庭教师的责任大概就是照顾她,后来那孩子好像出了事,不知
道是家庭教师把她带走,还是她死了。你为什么想知道二十年前是谁住在那栋房子?我觉得
好愚蠢。" "我希望知道那栋房子的~切,"汤米说:"内人就是特地去找那栋房子,她说在
火车上看过。" "不错,"鲍斯柯温太太说:"火车刚好经过桥的另外一边,从火车上应该可
以看得很清楚。她找那栋房子做什么?"汤米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她怀疑地看看他。
"你不会是刚从精神病院之类出来的吧?""鲍斯柯温太太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那么想,"汤米说;"可是事实上很简单,真的,内人想查访那栋房子,
所以试着照火车路线去找。我想她确实找到那栋房子,也到那个萨--萨什么村去了。" "萨
顿村。以前是个很小的地方,不过现在当然可能发展成一个大城了" "我相信发展成什么都
有可能,"汤米说;"她打过电话说要回家,结果却没回去,我想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
想她是去调查那栋房子,也许--也许碰到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呢?" "我也不知道,"汤
米说:"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觉得会有危险,可是我太太偏偏这么想。" "超感觉?
" "也许,她确实有点那样。她有预感。二十年前--或者~直到一个月以前-----你都没听说
过一位蓝凯斯特太太吗?" "蓝凯斯特大大?不,我想没有。这种姓氏要是听过应该会记得,
对不对?这位蓝凯斯特太太怎么了?" "这幅画本来是她的,后来她送给我一位姑姑。但是
她却突然离开原来住的养老院,是被她亲戚带走的。我想追查她的下落,但是却很困难。""
到底是谁想象力这么丰富,是你还是你太太?你好像想象了很多事情,而且还蛮有头绪的。
" "可以这么说,不过都是无中生有,你就最这个意思,对吧?我想你说得没错。" "不,"
鲍斯柯温太太的声音有点改变:"我不会说你无中生有。
汤米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她。
"这幅画有点奇怪,"鲍斯柯温太太说:"甚至可以说很奇怪,你知道,这幅画我记得很
清楚。威廉虽然画过很多画,可是我大部分都记得。" "你记得同是卖给谁吗?--要是画卖
了的话?" "不记得了,对,那幅画是卖掉了,可是他的画几乎全都卖了,所以我不记得是
卖给谁了。你问的实在太多了。" "非常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你还没问我,我为什么说
你带来那幅画很奇怪。" "你是说这不是你丈夫画的?是其他人画的?" "喔,不,的确是威
廉画的,我想他在目录上叫它'河边屋'。可是本来不完全一样,有一点不对劲。" "怎么不
对劲?"鲍斯柯温太太伸出被泥土弄脏的手指,指着河边桥下的一点。
"看到没有?"她说:"桥下系着一艘船,对不对?" "对,"汤米困惑地说。
"可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画的时候,上面并没有船,绝对不是威廉画的。画展的时候,画
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后来又有人画上那艘船?" "对,很奇怪,不是吗?我不懂为
什么。我刚看到那艘船的时候,觉得很惊讶,因为那地方本来并没有船,后来我知道那~定
不是威廉画的,是其他人。可是我真不像为什么?"她看看汤米。
汤米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有回看着鲍斯何温太太。要是爱妲姑姑看到她,一定会说
她是个浮躁的女人,可最汤米不同意这种说法。她的态度很暧昧,常常会从~个话题突然跳
到另外~个话题。她所说的话经常和一分钟以前所说的话毫不相干。汤米觉得像她这种人心
里知道的往往比嘴上愿意说的多得多。她爱过她丈夫吗?或者嫉妒她丈夫?轻视他,从她的
言谈。态度之中,实在看不出什么线索,可是汤米感觉得到,桥下系着的那艘船让她心里很
不安。她不喜欢那儿多出一艘船。突然之间,他怀疑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时间隔得这么
久了,她真的记得鲍斯河温有没有在桥下画那艘船吗?看起来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
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画只是一年前--可是显然远不只~年--但是鲍斯何温太太却为了那艘小船
而不安。他又看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她好奇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仿佛在深思着什
么。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至少这还不难回答,汤术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今天晚上先回家看看有没有我太太的消息,要是没有。
我明天就亲自到萨顿村去,"汤来说;"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内人。" "那要看情形了。"鲍
斯柯温太太说。
"看什么情形了。"汤米严厉地问。
鲍斯柯温太太皱皱眉,然后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谁现在在
哪里?"本来鲍斯何温太太已经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现在又转回他身上。
"喔"她说;"我是说你太太,"又说:"希望她平安无事。""她当然会平安。告诉我,鲍
斯何温太太,那地方--萨顿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萨顿村那个地方?"她想了想,答道;"不,我想没有,那'地方'没什么不对," "我
想应该说那栋房子,"汤米说;"河边那栋房子--不是萨顿村," "喔,那栋房子,"鲍斯柯温
太太说:"那实在是栋好房子。
你知道,本来是盖给情人住的。"
"有情人住过吗?"
"偶而,不过不多。屋子既然是盖给情人住的,就应该让情人祝" "而不应该被别人当
做其他用途?" "你反应很快,"鲍斯柯温太太说;"你了解我的意思,对不对?要是你把~
栋房子用到其他不对的用途上,房子一定也会不高兴" "你知道这几年有什么人住过吗?"她
摇摇头,"不,我对那栋房子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它对我从来都不重要。" "可是你却想到一
件事--或者一个人?" "嗯,"鲍斯柯温太太说;"你说对了,我确实想到--一个人。
"不能告诉我一点关于这个人的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鲍斯柯温太太说;"
有时候,你就是会突然想到:某人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些什么道遇或发展。你会觉得
"--她摇摇手--"你需不需要人手?"她问得很突然。
"人手,"杨米吓了一跳。
"嗯,我刚好知道附近有两三个。也许你搭火车前该吃点东西,车站在滑铁卢,"她说:
"我是说搭往萨顿村的火车。以前要在贝辛市场换车,现在可能还要。"这是逐客令,他接受
了。" 13爱伯特查出线索{1}
两便士眨眨眼,视线似乎并不清楚,她想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可是脑中一阵刺痛,迫使她
又只好颓然倒在枕头上,她闭上眼,然后又马上张开,一再眨了眨。
她高兴地认出周围的环境,"我是在医院病房里,"她想,由于对自己目前的脑筋状况还
算满意。所以就不再花脑筋多想别的。她此刻是躺在医院病床上,头正痛着,头怎么会痛?
她为什么会躺在医院床上?她都不清楚。她想:是发生了意外吗?
护士在病床间走动着,这当然是很自然的事。她又闭上眼睛,小心地用脑筋想一想,一
个穿着牧师服的衰老身影模糊地闪过她脑中,"是爹?"她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吧。
"可是我在医院病床上干什么呢?"两便士想;"我在医院当看护,应该穿着制服才对。
" "喔,天哪。"两便士说。
"觉得好一点了吗?亲爱的"护士露出职业性的笑容说: "太好了,对不对?"两便士不
知道到底好不好,护士又说要替她倒杯好茶。
',"看起来我好像是病人。"两便士失望地自语道,她静静躺着,心里努力在回想一些
字和---- "军人,"两便士说:"志愿空军支队的军人,对,我是志愿空军支队的军人"护
士替她用吸饮杯拿了些茶来,又扶起她让她喝。两便士脑中又是一阵刺痛,她大声说:"我
是志愿空军支队的军人。"护士用责备的眼神看看她。
两便士又说:"我头好痛。"
"很快就会好了。"护士说。
护士把吸饮杯拿走,同时向护士长报告,"十四号醒了。
不过我想她大概还很虚弱。"
"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她是个重要人物。"
护士长不屑地哼了一声,表示她很看不起那些自称是大人物的不重要病人。
"等着瞧吧!"护士长说:"动作快点,别整大耗在那个杯子上。"两便士昏昏欲睡地躺
在枕头上,她还没把思绪整理出一个头绪来。
这里应该有个人--有她认识的人才对。这家医院有点奇怪,不是她记忆中那所医院,不
是她当看护的医院。"应该全都是军人,"两便士自语道:"我负责A排和B排的病人。"她张
开眼睛,又看看四周,终于肯定这是家从来没见过的医院,和任何军人也都绝无关系。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两便士试着想些地名,可是只想得到伦敦和南安普敦两个地
方。
这时,护士长出现在她病床边。
"希望你舒服点了。"护士长说。
"没关系了,"两便士说;"我是怎么搞的?" "你的头受了伤,一定很痛吧,对木对?" "
的确很痛,"两便士说:"这是什么地方?" "贝辛市场皇家医院。"两便士想了想,这名字对
她毫无意义。
"一个老牧师,"她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
"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姓名,"护士长说。她拿出一支笔,用疑问的眼光看看两便士。
"我的名字?"
"对,"护士长说:"只是为了记录方便。"两便士默默思索着,她的名字?她叫什么名
宇?"多可笑,"她自语道:"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我总该有个名字啊"忽然之间,她
松了一口气,老牧师的面孔突然掠过她脑海,她肯定地说: "对了,普如登。" "P一R一U~
D一E一N一C一E?" "对。"两便士说。
"那是你的名字,姓呢?"
"考利,C-O~W-L-E-Y。"
"很好,"护士长带着轻松的表请离开。两便士对自己觉得很满意,普如登·考利。在"
志愿空军支队"服务,她父亲是个牧师,工作地点在--在某个教会,现在是战时......"不对,
"两便士自语道;"我好像完全弄错了,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又喃喃说:"那个可怜
的孩子是你的吗?"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她自己刚刚说的吗?还是别人对她说的/护士长又
回来了。
"你的住址呢?"她说;"考利小姐--还是考利太太?你是不是问到~个小孩的事?" "
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是不是刚刚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还是我跟别人说过?" "亲爱
的,如果我是你,就先睡一会儿再说,"护士长说。
她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对医生说:
"她好像已经恢复神智了,医生。她说她叫普如登·考利,可是她记不得地址,又说到
一个什么小孩的事。" "好吧,"医生用~贯的不在乎态度说:"再给她一两天,一定会恢复
正常的。"{2}汤米在口袋中摸索着钥匙,可是还没来得及用,门就打开了,爱伯特站在门口。
"她回来没有?"汤米问。
爱伯特缓缓摇摇头。
"什么消息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信?--也没电报?" "什么都没有,先生,什么都
没有,我想他们一定抓到她了,只是在等机会。" "你是什么意思?--他们抓到她了?"汤米
说;"谁抓到她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啊,那些歹徒。"' "什么歹徒?" "也许是乱玩刀子
的那些家伙,也许是个国际集团。" "别再胡说八道了,"汤米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爱
伯特用疑问的眼光看看他。
"我觉得她太不替别人着想了,居然什么消息都不通知家里。"汤米说。
"喔,"爱伯特说。"我懂你的意思了。要是你觉得这么想比较快乐,也'可以'这么说吧。
"他接下汤米的包裹,"你又把画带回来啦?" "嗯,我把这幅该死的画带回来了,"汤米说:
"半点都没用" "你没得到任何消息?" "也不尽然,"汤米说;"这幅画的确让我知道一些事。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我就不知道了。"又说。"莫瑞医生大概没打电话来吧?阳光山脊养老院
的裴卡德小姐也没打电话吧?" "都没有,只有杂货店老板打电话说他店里有些好茄子,太
太喜欢吃,所以他每次都通知她,不过我已经告诉他她不在了,"又说:"我晚餐替你准备了
鸡子。" "真奇怪,你除了鸡子,别的都想不到。"汤米毫不留情地说。
"这次是只子鸡,"爱伯特说;"很瘦。" "好吧。"汤米说。
电话铃响了,汤米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接。
"喂,…喂?"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说;'杨玛斯.贝瑞福先生吗?能不能接一个英佛加利的叫人电
话?" "可以" "请稍等。"汤米等候着,兴奋的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等了好一会儿,电话
那头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活泼而能干,--是他女儿的声音。
"喂,是不是爸爸?"
."黛博拉!"
"嗯,你为什么在喘气?刚才在跑步啊?"汤米想:女儿都很爱挑剔。
"年纪大了,总有点气喘,"他说:"你好吧?黛博拉。" "喔,我很好。爹,我在报上
看到~件事,说不定你也看到了。我觉得有点奇怪,有个人发生意外,住在医院里。" "喔?
我没注意到,怎么了?" "呃--看起来好像不太严重,可能是件小车祸什么的,上面提到一
个女人--一个中年妇女--说她叫普如登·考利,可是医院查不出她的地址。" "普如登·考
利?你是说--" "喔,对,我只是--呗--只是觉得奇怪,那是妈的名字,不是吗?我的意思
是说那是她的闺名。" "当然。" "我老是忘了她的名字,因为我们--你、我、德瑞克--都没
想到她叫普如登。" "嗯,"汤米说;"对,这个名字跟你妈的确不大相称。" "对,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想会不会是她亲戚?" "也许是吧。在什么地方?" "贝辛市场的
医院,我想报上是这么说的,医院大概希望多知道一点她的事,我只是猜想--我知道自己太
傻了,姓考利的人多的是,叫普如登的人也很多。我只最想打个电话确定一下妈在家,什么
事都没有。" "我知道,"汤米说:"嗯,我知道。" "说呀,爸,她在不在家?" "不在,"汤
米说;"她不在家,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平安无事。" "什么?"黛博拉说:"你的话是什么意
思?妈怎么了?你大概刚从伦敦跟那些老头开完秘密会议回来吧?" "嗯,"汤米说:"昨天
傍晚刚刚回来。" "结果却发现妈出门了--或者你早就知道她要出门?说呀,爸,快告诉我,
你也在担心,对不对?我看得出你很担心。妈到底去干什么了?她在忙什么?这么大年纪了,
真希望她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别再东跑西跑了。" "她最近一直在担心,"汤米说:"是~件
跟你爱妲姑婆的死有关的事," "什么事?" "喔,是养老院~个病人告诉她的一件事,她很
担心这位老太太,因为这位老太太话太多,又说了一件很让你妈担心的事,所以我们去收拾
爱妲姑姑遗物的时候,就要求和这位老太太谈谈,没想到她已经突然走了," "那也没什么
奇怪呀,对不对?"、"是她亲戚把她带走的。" "那还是没什么不对嘛,"黛博拉说;"妈干
什么那么害怕?" "她觉得那个老太太可能发生了意外,"汤米说。
"我懂了。"
"要是往不好的地方想,她就这样突然失踪了,外表看起来,~切都很正常,我是说,
一切都经过律师和银行的手续可是-一我们偏偏我不到她的下落" "你是说妈到一个地方去找
她了?" "嗯,而且她两天以前说要回来,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一点都没她的消
息?" "没有。" "真希望上帝能让你多用点心照顾妈妈。"黛博拉严厉地说。
"说到这一点,我们谁都没有好好照顾她,"汤米说;"你也一样,黛博拉。大战的时候,
她还不是就这样做了很多跟她没有关系的事。"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她老啦,应该待在家
里好好照顾自已,我想最重要的原因就显她觉得太无聊了。" "你刚才说是贝辛市场医院?"
汤米说。
"美福郡,我想从伦敦搭火车去要~小时到一小时半," "那就对了,"汤米说;"贝辛
市场附近有个村子叫萨顿村。" "那是干什么的?"黛博拉问。
"现在没时间说了,"汤米说:"反正是跟一幅画--一栋小河旁边的屋子的画有关的事。
" "我听不懂,"黛博拉说;"你到底在说什?" "算了,别管那么多了,"汤米说:"我要打电
话到贝辛市场医院查查看。我想那一定是你母亲,错不了。你知道,人昏迷之后再清醒的时
候,通常都会先想到小时候的事情,然后再慢慢回到现实当中。你妈现在刚想起她的闺名,
也许是发生车祸,但是也很可能是别人把她打昏的。她那种人就是会碰到这些事,我一找到
她就通知你。"_四十分钟后,汤米看看表,如释重负地放下听筒,这时候爱伯特又出现了。
"你晚餐怎么办?先生。"他问;"你什么都没吃,我很抱歉,又把那只鸡忘了--已经烧
成焦炭矿。" "我什么都不想吃,"汤米说:"只想喝杯酒,替我倒杯双料威士忌," "马上就
来,先生。"~会儿,他端着汤米要的酒来,汤来已经躺靠在他那张陈旧却舒服的大椅子上
了。
"我想,现在你一定想听我详细地说完全部经过罗?" "老实说,"爱伯特用略带抱歉的
口气说;"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因为这是关于太太的大事,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在卧房的分机
上听。我想你~定不会怪我,先生,因为这是太太的事。" "我不怪你,"汤米说;"其实倒
还很感谢你。如果要我从头说起--" "你跟每个人都联络过了,对不对?医院、医生,还有
护士长。" "用不着全部从头说一遍。"汤米说。
"贝辛市场医院,"爱伯特说:"她一点口风都没透露,也没留下那个地址。" "她并不
想往在那个地方,"汤米说;"我猜她一定是在什么偏僻的地方被人打昏了,后来别人在路边
发现她,以为是一般的车祸。"又说:"明天早上六点半叫我,我想一早就走。
_"真抱歉,让你的鸡子烤焦了。我本来只是放在里面保温没想到却忘了" "别管什么鸡
子不鸡子的,"汤米说:"我老觉得它们是笨鸟,在车子底下跑来跑去地咯咯叫。明天早上把
鸡子尸体埋了,好好替它举行一次葬礼。" "她不会快死了吧,对不对?"爱伯特问。
"你又朝思乱想了,"汤米说:"要是你刚才好好听电话就应该知道她已经什么都想起来
了,他们也答应一定看好她等我去照顾,她绝对没办法再溜出去做那些愚级的侦探工作了。
" "说到侦探工作--"爱伯特轻咳了一声,迟疑着没说下去。
"我不想谈这个,"汤米说:"忘了吧,爱伯特。你去学点簿记什么的吧。" "喔,我只
是在想--我是说,谈到线索方面--" "喔?什么线索?" "我正在想。" "生活里的~切麻烦
都是这么引起的--想、想、想。" "线索,"爱伯特又说:"譬如那幅画就是~条线索,不是
吗?"汤米发现爱伯特已经把画又挂回墙上了。
"如果说那幅画是线索,又是什么事情的线索呢?"他对自己刚才那句不客气的话而面
红,"我是说--这到底最怎么回事?总该有什么意义才对。" "我在想--"爱伯特说;"要是你
不介意我提到的话----" "说下去,受怕特。" "我是在想那张书桌。" "书桌?" "是的,就
是搬家工人跟那张小台子、两把椅子一起运来的书桌。你说是家人的财产,对不对?" "是
我爱妲姑姑的。"汤米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先生。旧书桌罗、古董罗,这些地方最容易找到线索了。" "
有可能。"汤米说。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事,我不应该乱来,可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先生。
我一定要去看看。" "看什么--那张书桌?" "对,只是看看里面有没有线索。你知道,那种
书桌都有暗格的。" "想得很有道理,"汤米说:"可是据我所知,我那个爱妲姑姑实在用不
着把东西藏在暗格里。" "老太太最叫人猜不透了,她们常常喜欢把东西藏起来。
说不定书桌里有张秘密遗嘱或者用隐形墨水写的什么东西,要是你找到,可就发财了。
" "对不起,爱伯特,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相信那张家传书桌里不会有那种东西,因为
桌子本来是我威廉叔叔的--他老的时候,耳朵聋、脾气坏,而且变得非常暴躁。" "我想,
看看总不会有什么坏处,对不对?"爱伯特说:"而且无论如何都需要清理一下,你也知道老
太太的东西都很少翻出来--尤其是得了风湿,行动又困难的时候。"汤米迟疑了一会儿,他
记得曾经和两便士匆匆查看过书桌所有抽屉,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两个大信封袋,又把几
卷棉线团、两件羊毛背心、一块黑天鹅绒。三个好枕头套从下面抽屉拿出来,跟其它衣服、
杂物放在一起,准备处理,回家之后,他们也看过袋子里的文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我们看过抽屉里的东西了,爱伯特,"他说;"整整花了两个晚上,有一两封旧信很有
意思,还有一些做哈姆的食谱,一些做蜜饯的食谱,几年配给簿,和一些跟早年战争有关的
东西,都没什么大不了。" "喔,那些!"爱伯特说:"那只不过是些文件罢了,每个人抽屉
里都找得到这些东西。我指的是真正秘密的东西。你知道,我小时候跟一个古董商学过六个
月,有时候还帮他伪造一些东西,所以才知知道有暗格。暗格多半是那三四种固定的形式,
偶而会有一点改变。你不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吗?先生。我不喜欢趁你不在的时候一个人看,
那就太冒昧了。"他用乞怜的眼光看着汤米。
"走吧,爱伯特,"汤米终于投降道:"去看看也好。"汤米站在爱伯特身边,打量着从
爱妲姑姑那儿继承来的这件家具时,心想:真是一件好家具,保存得很好,也漆得古色古香,
看得出从前的确是精工制造的。
"好了,爱伯特,"他说:"开始说吧,这是你的乐趣。" "喔,我从来没这么小心过,
我不会把它弄裂,也不会用刀子什么的去撬,我们先把前面放下来,放在这两个拉出来的板
子上。对了,你看,活动边就这样垂下来,老太太以前就经常坐在这儿。你的爱妲姑姑有个
很好的珠母小吸墨盒子,在左边抽屉。" "还有这两样东西。"汤米说。
他拉出两个精致的浅抽屉。
"喔,这个啊,先生,可以把文件塞在里面,可是不会真的藏什么秘密东西,通常都是
先打开中间这块小柜子--底下多半有个小凹洞,把底部滑出来就有个空位。不过也有别的方
法跟别的地方,像这种书桌下面都有个空间。" "那也不是很隐秘啊,对不对?只要把一块
板子往后滑 ---" - -晤 "可是问题是,从外表看起来好像能找的都已经找出来了,只要把
板子往后推,就会有个空穴。可以把很多不想被别人发现的东西都藏在里面。不过还不光是
这样,因为你知道,前面还有一小块木板,像个小架子一样,可以拉起来,你看。" "嗯,"
汤米说;"对,我看到你拉起来了。" "那个中间锁后面,就有个秘洞。" "可是里面没东西
埃" "不错,"促伯特说;"看起来是很让人失望,可是如果你把手伸进洞里,就会发现左、
右两边各有一个扁扁的小抽屉,顶上有个半圆形小洞,把手指伸进去,轻轻拉出来--"说到
这儿,爱伯特似乎稍微扭曲了一下手腕,"有时候会比较紧一点,等一等···等一等....我
找到了。"爱伯特弯着手指从里面轻轻钩出来一样东西。原来是个窄小的抽屉。他把抽屉放
在汤米面前,就像一只把骨头衔到.主人面前的小狗一样。
"等一等。先生,这个长信封里有东西,我们先看看另外那边再说。"他又伸手进去摸
索,一会儿,就把另外一个抽屉也拉出来,放在第一个旁边。
"这里也有东西,"爱伯特说;"有人把一个信封封好放在这儿。我两个都没打开--我绝
对不会做那种事。"他的声音含着无限的美德,"这些交给你了--不过我说啊--还说不定就是
线索--"他和汤米一起拿出灰尘满布的抽屉里的东西,杨米先拿起一个用橡皮筋绑着的封口
信封,橡皮筋一碰就断了。
"看起来好像很有价值。"爱伯特说。
汤米看看信封,上面写着"机密文件"。
爱伯特说:"你看,机密文件,"一定是线索。"汤米抽出信封里的东西,那是半张便条
纸,上面的字迹非常潦草。墨水也早已褪色了,汤米把纸翻来翻去看了看,爱伯特也带着沉
重的呼吸靠近他身边。
"麦唐纳太太做鲑鱼乳酪的秘方,"汤米念道:"特地送给我以示友好。材料。鲑鱼中央
部分两磅。一品脱加西乳酪,一杯白兰地,一个新鲜小黄瓜。"他停下来对爱伯特说:"对不
起,爱伯特,这显然是教我们做好菜的线索。"爱伯特也喃喃发出表示厌恶和失望的声音。
"没关系,"汤米说:"再试试另外一个。"另外一个信片显然放了没那么久,封口上有
两个浅灰色的蜡印,各是一朵野玫瑰。
"很漂亮。"汤来说:"爱妲姑姑的想象力真丰富,里面想必是教人煮牛排派的食谱。"
他撕开信封,扬扬眉,里面掉出十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五镑钞票。
"很好的薄钞票,都是旧钞,"汤米说:"你知道战时用的钞票都是上好的纸张做的。" "
钞票!"爱伯特说:"她要那么些钞票子什么?" "喔,那是老太太应急用的,"汤米说:"爱
妲姑姑一向准备一些钱应变。好多年前她跟我说过,每个女人都应该准备五镑的钞票十张,
万一有急事的时候可以用。" "喔,我想现在还是很方便用罗。"爱伯特说。
"我想也不一定完全没用,也许可以到银行去兑换。" "这里还有一个信封。"爱伯特说。
第二个信封稍微厚些,里面的东西似乎比较多,上面还若有其事地盖了三个大红封樱信
封上仍旧是很潦草的字迹,"万~我不幸去世,此信封应该交给我的律师洛克贝先生或者找
侄儿汤玛斯·贝瑞福,其他人不得擅自打开。"里面有好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条,字迹还
是非常潦草。
有些地方甚至很难辨认,杨米有点困难地大声念道: "我,爱妲·玛丽亚·范修,在此
写下一件我所知道的事,是~个住在这家叫阳光山脊养老院的人告诉我的。我不敢保证消息
最真的,可最看来似乎的确有理由相信真的有这种--一可能是犯法的 --一活动,伊莉莎白.
慕迪是个愚蠢的女人,可是我想她还不至于说谎。她说她认出院里有个著名的犯人,我们当
中也许有人在下毒,我愿意采取保留的态度,不过我随时都会注意。我在此写下这2个消息,
虽然也许只是空穴来风,可是我要我的律师,或者侄儿汤玛斯,贝瑞福详细加以调查。" "
看到没有。"爱伯特用胜利的口吻说;"我不是说过了吗?
这就是线索!"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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