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河边的房子
7友善的女巫
次日早晨离家之前,两便士又仔细看了看她房里那幅画-一不是要牢牢记住画中的细节,
而是要记下那栋房子的位置。这一回,她不是从火车窗口看它,而是从公路上看,角度也许
很不相同,沿途也许有很多拱桥、很多类似的河流一甚至很多外表相似的房屋(但是两便士
却不愿相信这一点。)画上签了画家的名字,但却难以辨认--只看得出第一个字母是"B"。
转过身来,两便士再检查了一下行头。一本火车时刻表和附带的地图。一本陆地测量地
图、一些测验性质的地名一米尔却斯特。魏索里--贝车市场--米都甚--印区威尔和中间地带。
这些地方就是她决定调查的三角地带的外围。此外她还带了一个小旅行袋,依照她的估计,
必须先开车三小时左右,才能到达那个地区,接下来,她想一定需要沿着乡间道路慢慢驾驶,
寻找可能的河流。
她在米尔却斯特停下来用了些茶点,接着又驶上一条和火车路线临近的二等道路,前面
是绿荫满布的乡间,还有多小溪流。
英国乡下一向设有许多路标,上面都是些两便士从来没听过的地名,似乎也不像能通往
她的目的地。尤其这一一带似乎更是错综复杂。要是你朝大米其顿的方向走,下一个路口就
会碰上两个路标,一个是通往潘宁顿.史相若,另一个是往法林福,要是你选了法林福那条
路,也真的到了那么个地方,却往往马上会给下一个路标送回米尔却斯特去,换句话说,又
回到原来的出发点了。
不过两便士并没有找到大米其顿,而且有好一会儿都失去了小河的踪影。要是她知道自
己要去的村名,事情就好办多了。但是她现在却只是按图索骥,地图上那些河流只会使她越
看越糊涂。
偶而,她也曾驶近铁路,让她觉得高兴不已,可是紧接着下来,又得费力地朝比斯山,
南温特敦和费拉尔·圣爱德蒙前进。费拉尔.圣爱德蒙本来是个车站,但在前些时候已经废
弃不用了!两便士心想;"耍是有一条规矩一点的小路;一直沿着小河往前,或者和铁路问
一个方向,不是方便多了吗?"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两便士却觉得越来越困惑。她也曾经
发现一座和河流相邻的农场,可是通往农场的路却和那条河流无关。她又从那儿穿过一座小
山,到一个叫西潘福的地方。这儿有一个方塔的教堂,但是对她的搜寻工作毫无用处。
于是她悲伤地沿着一条印着许多车辙的小路前进----看来这是唯~出西潘福的路.也是
两便士认为应该走的方向(不过她已经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了)--可是她越走越觉得这完全
和她想去的地方背道而驰。就在这时,她又碰到左、右两条分岔路,路标的痕迹还在,可是
都已经断裂了。
"走哪边?"两便士说:"有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结果她选择了左边那条路。
小路迂回向前,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最后忽然绕过一个急转弯,变得开阔起来,
再经过一座小山坡,穿过一座树林,来到一片宽广的田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忧愁的声
音-- "好像是火车声音。"两便士忽然又满怀希望。
的确是火车!接下来,她就看到一辆货车行驶在铁道上一边前进,一边发出低低哀鸣。
铁道下脚有条河流,河流二一边正是两便士一心想寻找的那座房子,而河流上方也正横跨着
一座用粉红色砖砌成的小拱桥。道路穿过铁道下方,又高昂起来,通往那座桥。两便士小心
翼翼地驶过窄桥,过桥之后,屋子就在右手边。两便士继续向前,找寻通往屋子的路,可是
似乎找不到。屋外有座相当高的墙把屋子隔开了。
现在,那座屋子就在她右边,她停车走回桥上,看看从这儿能看到些什么。
大多数高窗子都用绿色百叶窗遮闭住了,屋子看来非常安静空旷,一点也看不出有人住
的迹象。她走回车手旁,又驶向前一点,她右边是那墙高墙,左边则是一片灌木丛。
一会儿,她来到一座大铁门前,两便士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铁门前往里看。她踮起
脚刚好可以看到里面,眼前是一片大庭园,现在固然不是农场,但以前却很可能是。园子经
过修剪,虽然并不特别整齐,但却看得出有人的确努力想使它保持整齐。
铁门后面是一条迂回的道路,经过庭园绕到屋子那边,想必一定是前门了,不过看起来
又不像,虽然很结实,却并不显眼--那么应该是后门了。从这方向看来,这栋屋子就大不相
同了,首先,看起来就不像是空屋子--有人住着,窗户开着,窗帘拉到两边,门口放了一个
花园用的水桶,两便士看到有个男人在挖地,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年纪似乎不小了,努力而
缓慢地工作着。从这方向看来,这栋屋子当然毫无吸引力,不会有哪个艺术家特别有兴致来
画它--它只是一栋有人住的普通房子而已。
两便士犹豫着,她是不是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一把这栋屋子完全忘掉呢?不,她不能
那么做,她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这栋屋子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看看表,表却已经停
了。里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又看看铁门里。
屋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她放下一个牛奶桶,然后站在身子看着铁门。她看到两便
士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朝铁门这边走过来。
"老天,"两便士心里想:"老天!真像个友善的女巫!"那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左右,一
头长发四处飞扬,碰到起风的时候,就完全飞到她背后。两便士忽然想起一幅(纳维森画的?)
画,画里是个骑在扫帚上的年轻女巫,也许就因为这样,她才会想到"女巫"这个词。可是眼
前这个女人既不年轻又不漂亮。她已经年届中年,脸上有了皱纹,身上的衣服也像是随便从
成衣店买来的。头上戴着一顶尖帽子,鼻子和下巴都往上翘,照这样形容起来,她似乎很邪
恶,可是事实上看起来却不会。她的笑容中仿佛带着无限友善。两便士心想;"不错,你看
起来真像女巫,不过是个友善的女巫就是了。我想你就是人家说的那种'好女巫'。"那个女
人犹疑不决地走到门口,用带粗重乡音的愉快声音说;"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真抱歉,"
两便士说;"这么鲁莽地看府上的花园,可是--可是--我对这栋房子很好奇。". "要不要进
来看着?"友善的女巫说。
"呃--喔--谢谢你,可是我不想麻烦你。" "一点都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事。今天下午
好可爱,对,对?" "是埃"两便士说。
"你大概迷路了,"友善的女巫说;"以前也有人迷路。
"喔,我开车经过桥那边的时候,觉得这栋房子好迷人,所以就过来看看。" "从那个
角度看最美了,"那个女人说;"艺术家有时候来画风景画--至少人家说有一位画家来画过。
" "对,"两便士说:"我想一定会。我记得--一我看过一。
画--是在画展的时候看到的。"又匆匆补充道:"那栋房和这栋房子很像,说不定'就是'
这间房子。" "喔,也许吧。你知道,有时候只要有一个画家来画这幅画,别的画家好像也
会跟着来。从每年的画展就可以看出来,画家选的地点好像全都一样,真不懂为什么。要不
是一片牧场和小河,就是某一棵特别的橡树,再不然就是从同一个角度画的诺曼式教堂,五
六幅不同的画都是画同样的东西,我觉得大部分都很差劲。不过其实我对艺术也很外行。请
进来吧。" "你真客气,"两便士说;"你这座园子真好。" "嗯;还不错,我们种了点花和蔬
菜。不过外子现在做不了什么工作,我又有很多别的事要忙,所以没多少时间照顾。" "有~
次我从火车上看到这栋房子,"两便士说:"火车停下来的时候,我仔细欣赏了一卜心想不知
道有没有机会再看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结果你今天开车的时候忽然又看到了,"那
个女人说:"真有意思,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不是吗?" "谢谢老天,"两便士想;跟这个女人
谈话真轻松,用不着编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做的事。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够了。
"要不要到屋里坐坐,"那个友善的女巫说;"我看得出,你很有兴趣。你知道,这屋子
相当老了,人家说是什么乔治亚式的建筑,不过是后来又加盖的。你知道,这房子只有一半
是我们的。" "喔,我懂,"两便士说;"房子分成两部分,对不对?" "其实这是后面一半,
"那个女人说;"前面在另外一边-一就是你从桥上看到的那边。我觉得这种分法很奇怪,要
是分成左、右两部分还好一点,不应该这样前、后分。我们这边完全是后面。" "你在这儿
住很久了吗?"两便士间。
"三年了,外子退休之后,我们想在乡下找个安静又便宜的房子,这房子便宜当然是因
为地点偏僻,附近什么村落都没有。" "我看到远处有个教堂尖顶。" "喔,那是荫顿教堂,
离这里有两里半,我们当然也属于那个教区,可是这附近都没有人住,一直到那边村子里才
有房子,而且村子也很校喝杯茶好吗?"友善的女巫说:"看到你的时候,我刚把茶壶放上炉
子两分钟。"她用两手圈在嘴边,大声喊道;"爱默士,爱默士。"远处那个高大的男人转过
头来。
"再十分钟就喝茶了。"她喊道。
他举举手,表示听到了。她转身打开门,示意两便士进房。
"我姓派利,"她用友善的声音说:"雅丽思,派利。" "我姓贝瑞福,"两便士犹豫了一
下,心想;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像神话故事里的遭遇呢---有个女人请人到她屋子里,说不定
是个姜汁面包做的屋子....嗯,应该是。
接着她又看看雅丽思.派利,心想这到底是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姜汁面包屋子,她只是个
很普通的女人,不,也不是很普通,她有一种奇怪而带野性的友善,两便士想:"也许她会
念咒语,可是我相信都是好的咒语。
她稍微低低头,跨进门槛,走进女巫家里。
里面相当瞄,走道也很小,派利太太带她穿过厨房和一间起居室,来到一间显然是家庭
起居室的房间。这栋屋子实在没什么有趣刺激之处。两便士猜想可能最后来在主屋之外又添
加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从水平面看来,它相当窄小,似乎是由一条连接一串房间的幽暗走道
组成。两便士同意:这样分割房子的确很奇怪。
"请坐,我去端茶。"派利太太说。
"我也一起去帮忙。"
"喔,不用了,我马上就来。东西都准备好了。"厨房传来一声响声,茶壶的水显然已
经扑到外面了。派利太太走出去;两分钟后拿着一个茶盘。一碟小圆面包,一罐果酱和三个
茶碟进来。
"我想你进来看过之后,一定觉得很失望。"派利太太说。
她的话相当锐利,也和事实相去不远。
"喔,不会呀,"两便士说。"
"要是换了我,~定很失望。一点都不相称,对不对?我是说屋子前、后两部分实在太
不相称了。不过住在这儿非常舒服,虽然房间不多,光线也不大好,可是价钱就便宜多了。
" "是谁把屋子这么分的?为什么呢?" "喔,我想这样分已经有很多年了。不管是谁分的,
一定是觉得原来的屋子太大或者太不方便了,只想要个周末度假别墅什么的,所以自己留下
好的房间、餐厅、客厅,又把一间小书房改成厨房,楼上另外有两个卧房和一间浴室,再把
其他厨房和旧式洗槽什么的另外隔成一部分,再稍微整修了一下。" "谁住在那边?偶而来
度周末的人?" "现在那边没人住了,"派利太太说;"再吃个小面包,亲爱的。" "谢谢。"
两便上说。
"至少过去这两年一直没人来住,现在屋子的主人是谁我都不知道了。" "那你刚搬来
的时候呢?" "有位年轻的小姐常常来--听说是位女演员;至少别人都这么说。不过我们从
来都没好好看过她,只偶而瞄到一点影子。大概都是周末深夜表演完的时候来,多半星期大
晚上走。" "真是个神秘的女人。"两便士用鼓励的口气说。
"我也直在这么想,而且常常在脑子里替她编故事,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葛丽泰·嘉宝,
因为她老爱戴墨镜,帽子又拉得低低的,不过后来我总算知道了真相。"她脱掉头上的女巫
帽子,笑着说: "我戴这顶帽子是因为我们在萨领教堂演的一出戏。你知道,演给小孩者的
那种戏,我饰演女巫," "喔!"两便士有点惊讶,又马上补充道;"一定很有意思。" "是啊,
很有意思,对不对?"派利太太说;"我演女巫实在很适合,不是吗?"她笑着摸摸自己面颊,
"你知道,我的脸看起来就像女巫一样,希望别人不要因此胡思乱想,觉得我眼睛好像也很
邪恶似的。" "别人不会那么想的,"两便士说;"我相信你~定是个仁慈的女巫。"。
"真高兴你这么想,"派利太太说:"我刚才说过,那个女演员,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她姓
什么了,好像是马区蒙小姐,不过也可能不是,你一定不相信我想象过多少她的故事。我几
乎没有正眼看过她或者跟她说话。有时候我想她一定非常害羞,非常神经质。记者常常跟踪
她来,不过她从来不跟他们说话。有时候我又会想--你一定会说我很傻--一些关于她的不好
的事,譬如她怕被人认出来,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女演员,而是警方的通缉犯。有时候自
己胡思乱想也蛮有意思的,尤其是--没有人跟找们来往谈天的时候。" "有人陪她一起来过
吗?"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你知道,两家之间墙根簿,有时候的确会听到一些声音,
我想她偶而的确会带个人来度周末。"她点点头,"一个男人。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她才需
罢这么安静的地方。" "结过婚的男人。"两便士仿佛也真的相信有这种事了。
"嗯,~定是结过婚的男人,对不对?"派利太太说。
"说不定跟她来的那个男人是她丈夫,想悄悄在安静的乡下杀掉她,再把她埋在花园里。
" "老天!"派利太太说:"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我没想到这种可能。" "我想一定有'某一
个人'对她很了解,"两便士说:"譬如房屋掮客什么的。" "喔,也许是吧,"派利太太说:"
不过我宁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是的,"两便士说:"我懂你的意思。" "这屋子有一种神
秘的气氛,让人觉得什么事都会发生似的。" "没有人替她打扫房屋吗?" "这里找人帮忙很
不容易;因为附近根本没有住家。"外面的房门开了,原先在庭园耕种的那个魁梧男人走了
进来。他走到洗手台旁;显然洗了洗手。然后走进起居室。
"这是外子爱默立,"派利太太说:"来了一位客人,爱默上,这位是贝瑞福太太。" "
你好!"两便士说。
爱默士.派利是个看来高大而笨重的男人。近看之下,显得更为魁梧强壮。他的步伐虽
然蹒跚,走路也很慢,但的确是个结实壮硕的男人。他说: "很高兴认识你,贝瑞福太太。
"他的声音很愉快,脸上也露着笑容,可是两便士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整个精神放在这儿。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茫然、单纯的神色,两便士怀疑派利太太之所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居住,
很可能是因为她丈夫头脑不大健全。
'他一直好喜欢庭园。"派利太太说。
他进来之后,谈话似乎也变得黯然无趣了,大部分都是派利太太开口,可是就连她的个
性也似乎变了。说起话来紧张多了,而且不时注意她丈夫的反应。两便士觉得她就像一个母
亲努力鼓励害羞的儿子,在客人面前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又不时担心他无法胜任。
喝完茶后,两便士站起来说:
"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招待,派利太太。" "你走以前,一定要看看园子,"派利先生站
起来对她说:"走,'我'带你去。"她跟着走到门外,他带她到他原先耕种的那个角落。
"这些花很美,对不对?"他说:"有些旧式的玫瑰。你看这个,是红、白条纹的。" "
是'包派利司令官'?" "我们叫它'约克和蓝凯斯特',"派利说;"战斗玫瑰。很香,对不对?
" "味道很可爱。" '比那些新的杂种玫瑰好多了。"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个花园也挺可怜的。
杂草控制得不十分好,但是就业余者而言,花朵本身却照管得相当仔细。
"颜色很鲜,"派利先生说;"我喜欢鲜艳的颜色。常常有人来看我们的花园,"又说;"
真高兴你来玩。" "谢谢你,"两便士说,"我真的觉得府上的花园和房屋很好。" "你应该看
看另外那一边才对。" "是准备租人还是卖掉?嫂夫人说现在没人祝" "不知道哇,我们从来
没看到有人来;既没有贴布告,也没人来看房子。" "我想住在那里一定很棒。" "你想找房
子?" "是啊,"两便士迅速打定了主意,"对,老实说,我们也正想在乡下找栋小房子,等
外子退休之后搬到乡下祝他明年才退休,不过我们喜欢慢慢找。" "要是你喜欢安静的话,
这附近倒很适合。"两便士说:"我想只要找附近的房屋掮客就可以打听到了,你们是不是也
这样?" "我们先看到报上登的广告,对了,后来又去找房屋掮客。" "在什么地方?--萨顿
村?你们是属于那个村子吧?" "萨顿村?不是。房屋掮客在贝辛市场,名字叫'卢赛尔和汤
普森'。你可以去问他们。" "对。"两便士说;"我会去,贝辛市场离这儿多远?" "这里到
萨顿村大概两里,贝辛市场还有七里。。萨顿村有一条大路,可是这附近都是小路。" "我懂
了,"两便士说;"好了,再见,派利先生,谢谢你带我看你的花园。" '等一下,"他俯身摘
下一朵大芍药,抓住两便士的衣领,把花插进扣眼,说;"看,很漂亮吧!"有一会儿,两便
士忽然觉得很惊慌。这个高大、蹒跚、好心的男人,突然让她好害怕。此刻,他正低头对她
笑着--笑得有点野蛮,甚至带着点恶意。"戴在你身上真好看,"他又说:"真的很好看。"两
便士想;"幸好我不是小女孩…··否则一定不喜欢他把花插在我身上。"她向他道别之后,
就匆匆走开了。
房门开着,两便士想进去向派利太太道别。派利太太正在厨房清洗茶具,两便士自然而
然地拿起一块抹布,替她擦拭洗好的用具。
"真谢谢你和你先生,"她说,"你们对我那么客气,那么友善。那是什么?"厨房墙上-
-或者说原先放了一个旧炉灶的墙后面,忽然传来~阵呱呱尖叫声和搔抓声。
"是小乌鸦,"派利太太说:"从屋子那边的烟囱掉进去的,每年这时候都会发生这种事,
上礼拜也有一只掉进我们烟囱。
你知道,它们老爱在烟囱里筑巢。"
"什么--在另外那一半屋子里?"
"是啊,又来了。"
她们耳中又传来鸟儿绝望的叫声,派利太太说;"你知道,那边屋子空着,没人会费事
去救它。烟囱真该清扫一下了。"呱呱叫声又响起了。
"可怜的鸟儿。"两便士说。
"我知道。它爬不上去了。"
"你是说它会死在里面?"
"嗯,对。我说过,上次有一只掉进我们烟囱--其实应该是两只,一只蝎点的,我们救
起来之后就飞走了。另外~只死了。"疯狂的挣扎和尖叫声又再度响起。
"喔,"两便士说:"真希望能把它救出来。"派利先生走进来,望望她们两人,说;"有
事吗?" "是一只鸟,爱默士,一定是在隔壁起居室的烟囱,有没有听到?" '喔,是从乌鸦
巢里掉下去的。" "要是我们能进去就好了。"派利太太说。
"没办法啊,就算没别的原因,它吓都会吓死。" "一定会有臭味。"派利太太说。
"这里什么都闻不到,你们心肠太软了,"他又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女人都一样,要是
你喜欢,我们就去救它。" "怎么?有窗子开着?" "可以从门口过去。" "哪个门?" "外面
院子那个门,钥匙就挂在上面。"他出门一直走到底,打开一间小门。其实那是园丁放工具
的小屋,可是有门通到另外那边的屋子,工具屋门口附近一支钉子上,挂了六七把生锈的钥
匙。
"这一把可以用。"派利先生说。
他拿起钥匙,插进匙孔,努力扭转了半天,终于发生了作用。
"我以前进去过一次,"他说:"我听到里面有水声;不知道是难忘了把水龙头关紧。"
他走进去,两个女人跟在他背后。那道门通往一个小房间,房里的架子上放着几个花瓶,还
有一个水槽和水龙头。
"以前可能是花房,"他说:"看到没有?还有花瓶呢。"花房有一道门通出去,设上锁。
他打开门,三个人一起走过去,两便士觉得仿佛走进另外一个世界似的。外面的走道上铺着
地毯,再过去一点,一扇半开的门中传来一只鸟绝望的叫声。派利先生推开门,他太太和两
便士也跟进去。
窗户上的百叶窗关着,不过有一扇百叶窗的一边松落了,所以仍然有光线照进来。房里
虽然不亮,仍然看得出地板上有块灰绿色的美丽褪色地毯。墙上有个书架,但是既没有桌子,
也没有椅子,显然家具都已经搬走了。百叶窗和地毯则是预备留给下一个房客的。
派利太太走近壁炉,一只鸟躺在炉架上哀叫着。她俯身抬起鸟,说: '麻烦你把窗户打
开,爱默士。"派利先生走过去,把百叶窗拉到一边,拨开窗户上的插销,拉起下面的窗框,
发出一阵阵嘎嘎声,窗户一打开,派利太太就探身出去,放了小乌鸦。小鸟跌落在草地上,
笨重地跳了几步。
"杀了它还比较好,"爱默士说;"它受伤了。" "让它走走看,"他太太说;"鸟儿很难
说,恢复得很快。
它只是吓着了,才会看起来很不灵活。"果然,经过几分钟的奋斗,那只小乌鸦最后又
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希望它以后别再掉进那个烟囱了,"雅丽思.派利说:"鸟儿往往不知道什么事对自己
有好处。掉进一个房间,自己绝对没办法出去。"又说:"喔,真是乱糟糟的。"_她、两便
士和派利先生都看着壁炉的炉架,烟囱里掉下来一大堆煤灰、破砖头,显然是日久失修了" "
要是有人住就好了。"派利太太看看周围说。
"是需要有人照顾一下,"两便士同意她的看法,"要是不找个建筑师来看看,屋子迟早
会垮下来的。" "说不定上面房间的屋顶都会漏水了。一点都没错,快看上面的天花板,有
漏水的痕迹。" "喔,这么破坏一栋美丽的房子,真丢脸--这的确是个美丽的房间,对不对?
"她和派利太太一起用赞赏的眼先看看四周。这栋建筑在一七九0年左右的房子,拥有当时
建筑物的一切优点。
"现在只剩下一片零落的残骸了。"派利先生说。
两便士拨弄一下壁炉中的碎屑。
"应该有人来打扫打扫。"派利太太说。
"你干吗这么替别人的房子伤脑筋?"她丈夫说:"别管它了,女人,明天早上还不是又
乱糟糟的。"两便士用脚尖把砖头踢到一边。
"呃!"她发出~声厌恶的声音。
壁炉里躺着两只死鸟,看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是前几个礼拜掉下来的鸟巢。奇怪,居然没什么臭味。"派利先生说。
"这是什么?"两便士说。
她脚尖踢到石头中间还有一样东西,然后俯身拾起来。
"小些摸此鸟。"派利太太说。
"不是鸟,"两便士说:"是烟囱里掉进了别的东西,"她会了看,又说:"是洋娃娃,小
孩玩的娃娃。"他们低头看看,洋娃娃已经破烂了,身上的衣服也七零八落。头无力地垂在
肩上,无论如何,总是个娃娃,不过一个玻璃眼珠已经掉了。两便士仍旧把它拿在手上。
"奇怪,"她说;"不知道小孩的洋娃娃怎么会掉进烟囱?
真奇怪!"
8.萨顿村离开河边那
栋屋子之后,两便士又沿着狭窄弯曲的道路驶向前,她相信这条路一定可以通往萨顿村。这
条路很偏僻,附近看不到一户人家---只有一条条泥泞的田间小道。路上往来的车辆也很少;
两便士只看到一辆曳引机,另外还有一辆大货车骄傲地发出隆隆车声,"告诉人它正载着重
货。两便上原先远远看见的教堂尖顶,有一会儿似乎完全不见了,可是她经过一个急转弯,
绕过一片树丛之后,却突然发现几乎就近在眼前。两便士看看里程表,从河边小屋到这儿大
概是两里。
这是一座迷人的旧教堂,墓园相当宽广,门口孤零零地站着一棵杉木。
两便士把车停在教堂的墓园门口,走进去,打量了一下教堂和四周的景色,然后穿过教
堂诺曼式的拱门,拉起沉重的把手。门没锁,她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却一点都不吸引人。这座教堂无疑已经年代久远了,但在维多利亚时代却经过
十分热心的洗刷,松树色的座席和红、蓝相间的玻璃窗,把原有的一些吸引力完全破坏了。
一个穿苏格兰线外套和裙子的中年妇女正在讲坛四周插花--祭坛已经布置完毕了。她用精
明、疑问的眼神望望两便士。两便士沿着走道随意创览墙上的纪念表。有个姓华伦德的家族
似乎可以算做早期的代表一华伦德上校、华伦德少校、莎拉。伊莉莎白·华伦德、乔治。华
伦德最亲爱的妻子。另外一份比较新的表格上,记载着菲力浦.史塔克最亲爱的妻子荣丽亚·史
塔克的死亡,她也是属于萨顿村的小修道院--所以看来华伦德家族都已经去世了。不过对两
便士来说,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两便士走出教堂,她觉得这座教堂的外表比内部吸引
人多了。
这是个中等大小的教堂,两便士猜萨领村早先一定有一个比现在更重要的生活中心。她
徒步走向村子那边。村里有了小店、邮局。还有十来间小房屋。有一两间盖着草房顶,但是
其他的多半很平凡,毫无引人之处。道路尽头有六间会议屋。看来有点不大自然,有一个门
上挂着"亚瑟.汤玛斯---洗烟囱专家"的铜牌。
两便士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房屋掮客可以处理河边那栋房屋。她想:我真傻,居然没问那
栋房屋的名字。
她缓缓走回教堂和她车子的方向,顺便停下来又仔细地看看教堂墓地。她很喜欢这个墓
园,园中很少新坟,多半是维多利亚时代或者更早期的--许多都被青苔和时间侵蚀了。古旧
的墓碑很吸引人,有些是用厚木板做成,顶上刻着小天使像;周围还有花圈。又是华伦德家
族--玛丽·华伦德,十七岁;爱丽斯·华伦德,三十三岁;约翰·华伦德上校,死于阿富汗。
还有许多夭折的华伦德家婴儿--深以为憾,并且刻有虔诚、期望的流利诗句,两便士猜想可
能已经没有华伦德家的人再住在这儿了,起码她找不到比一八四三年更晚的墓碑。两便士走
过大杉树务时,碰到一个老牧师。他正俯身查看教堂后面墙边的一排旧墓碑。
两便士走近时,他站起来,转身对她愉快说: "午安。" "午安,"两便士说,又补充道;
"我正在欣赏这座教堂。" "已经被维多利亚时代修理得一塌糊涂了。"牧师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笑容也很亲切,看来大概有七十岁左右,不过两便士猜他实际
上没那么老,只是风湿使他步伐很不稳定。
"维多利亚时代太有钱了。"他难过地说;"也太多铁匠了。
不错,他们都很虔诚。可是不幸一点都没有艺术眼光,一点审美能力都没有。你看到教
堂东边的窗户了吗?" "看到了,"两便士说;"真可怕," "对极了,"他说,又不必要地加
了一句:"我是这儿的牧师。
"我想一定是,"两便士礼貌地说;"你在这儿很久了吗?" "十年了,亲爱的,"他说:
"这个教区很好;住在这里的人也都很好,我在这里住得很快乐。可惜他们不大喜欢我讲的
道,"他难过地说:"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可是实在装不出很跟得上时代的样子。请
坐埃"他客气地朝旁边~块墓碑指指。
两便士优雅地坐下,牧师自己也在旁边另外~块坐下。
"我站不了多久"他用抱歉的口吻说,又补充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或者你只是
路过?" "喔,我只是路过,"两便士说;"想看看教堂,我差点在这些道路上迷了路。" "是
啊,是啊,这里认路很不容易,很多路标都坏了,当局又不去修理,"他说;"我没想到关系
这么大。在这些路上开车的人,多半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地,要是有,都会沿着大路走。真可
怕,尤其是那些新式公路,至少我觉得这样。吵一死人了,又开得那么快,一点都不顾死活。
喔,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是个坏脾气的老家伙,你一定猜不到我在这儿干什么。" "我
看到你在查看一些墓碑,""两便士说:"是不是被人破坏了?是不是十几岁的孩子故意捣蛋?
" "不,现在他们对这些已经没兴趣了,忙着破坏公用电话。
可怜的孩子。我想他们别的什么都不会做,除了破坏东西,就觉得没什么好玩了。很可
悲;不是吗?太可悲了。"他说:"我说过,这里没人破坏墓碑,附近的孩子都还不错。我只
是在找一个小孩的墓。"两便士身子动了一下,"一个小孩的墓?" "是啊,有位华特斯少校
写信给我,问我会不会有个孩子埋在这儿、我当然查过教区的记录,可是查不到他说的那个
名字,所以就亲自来这儿看看。你知道,我想写信的人也许把名字弄错了。""孩子的教名叫
什么?"两便士向。
"他也不知道,也许和她母亲一样叫茉丽亚。" "多大?" "他也没把握,这件事反正糊
里糊涂的。我想那个人说不定连村子名称都搞错了。我记得这里从来没住过姓华特斯的人。
" "会不会是华伦德?"两便士想起教堂上那些姓名,"教堂好像有很多华伦德家的名牌,这
里也有很多墓碑上刻着华伦德这个姓。" "喔,那家人现在已经不在了。他们本来有一份很
好的不动产--一座十四世纪的小修道院,不过后来被烧毁了--嗯,离现在差不多有一百年了,
我想他们家族即使还有人活着,也已经离开这里,不会回来了。那地方在维多利亚时代被一
家姓史塔克的入另外盖了栋新房子,不好看,可是很舒服,真的非常舒服,你知道,卫浴设
备什么的全都有。我想这一点非常重要。" "真奇怪,"两便士说:"居然有人写信问你一个
小孩子的墓。是她的亲戚吗?" "是孩子的爹,"牧师说:"我想是战争造成的悲剧。大战爆
发,先生出国打仗,婚姻也破裂了,太太趁先生在国外服役的时候,跟别的男人跑了。他们
有个孩子,可是他从来没见过,要是那孩子活着,现在应该长大成人,一定有二十岁左右了。
" "过了这么久才找她,不嫌太长久了吗?" "他显然最近才听说这里有那么个孩子,一定是
偶然听别人谈到的。这件事也真奇怪。" "他怎么会认为那孩子埋在这儿?" "可能有人在大
战期间碰到过他太太,说她就住在萨顿村。你知道,人往往会从多年不见的朋友嘴里意外得
到一些消息。不过她现在已经不住在这儿了,而且从我来了以后,也没这个姓氏的人在这里
或者附近住过。当然,那个做妈妈的'也许'用了假名。不管怎么样;我猜孩子的爹一定请教
过律师,一切该做的事都做了,最后可能真的会找到什么结果,不过要花不少时间就是了--
" "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 "你说什么?亲爱的。" "没什么,"两便士说:"只是前一
阵子别人对我说的一句话--'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你的吗?'我乍听之下,真是吓了一跳。不过
说这句话的老太太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懂,我懂,我自己也一样,常常说些
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话,真烦人。" "你对这里居民的一切都很熟悉吧?"两便士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你想知道什么人的事吗?" "不知道有位蓝凯斯特
大大是不是在这儿住过?" "蓝凯斯特?我想不起有这么个人了。"。
"有一栋房子--我今天只是随便开车散心,碰到什么路,就往什么地方开,没有特别的
目的地--"。
"我懂;这些路上的景色很优美;而且可以找到一些很少见的植物标本。从来没人在这
附近采过花,这里根本没什么游客。真的,我有时候的确发现有些很稀有的标本,譬如黑拢
牛儿苗" "前面河边有一栋房子,"两便士极力避免把话题扯到植物方面去,"在一座小拱桥
旁边;离这儿大概两里路。不知道那栋屋子名叫什么?" "我想想着:河流--拱桥,嗯,这
附近有好几栋这种房子,譬如麦瑞卡农常" "不是农常" "喔,我想起来了,是派利家的房子
--爱默士和雅丽思·派利。" "对,"两便士说;"是一对姓派利的夫妇。" '她长得很特别,
对不对?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真有趣,是那种中世纪的长相,你不觉得吗?她准备在我们
的一出戏里演个女巫,你知道,就是学校孩子们演的戏。她看起来真像女巫,对不对?" "
对,"两便士说。"像个友善的女巫。" "说得对,亲爱的,对极了。的确是个友善的女巫。" "
可是他--" "嗯,可怜的家伙,''牧师说;"头脑不大健全--不过对人没什么害处。" "他们
很客气;请我进去喝了杯茶,"两便上说;"我想知道那栋屋子的名字,刚才忘记问他们了。
他们只住了半边屋子,对不对?" "对,对;他们住的是原来厨房的部分。我想他们把那栋
屋子叫'水湄屋',不过早先我记得是叫'青青河畔屋',蛮好听的。" "另外那一半房子是谁
的?" "喔,整栋屋子本来都是布莱利家,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对,我想至少有三四十年了。后来被卖给别人,接着又转了~次手,以后就空了好一段
时间。我刚来的时候,被人当作周末度假的地方,我记得是个女演员玛格瑞芙小姐。她不常
住这儿,只是偶而来来。我本身并不认识她,因为她从来不上教堂。我只远远看过她。很漂
亮,非常漂亮。" "现在那房子又是谁的呢?" "我不知道,说不定还是她的。派利夫妇住的
那部分多是租的" "我一看到那栋房子就认出来了。"两便士说,"因为我有一幅画,画上就
是那栋房子。" "喔,真的?那一定是鲍斯康比(或者鲍斯柯贝)的画了?--我记不清楚,
反正是差不多的名字。他是康瓦尔郡人,我想还蛮有名的。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不错,他以
前经常来,老爱画这附近的景色,也画了些油画;有些还真画得不错咧。" "我说的那幅画,
"两便士说:"是别人送给我一个月以前去世的老姑妈的。送她的人叫蓝凯斯特太太,所以我
才请教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是牧师仍然摇摇头。
"蓝凯斯特?蓝凯斯特?我实在想不起这么个人了。啊!
你该清教的人来了,咱们亲爱的布莱小姐;她非常活跃,教区里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都管:女子学院,男童军、指导员--一切都要插手。你问她吧,她很活跃,真的非常
活跃。"牧师叹口气,布莱小姐似乎活跃得让他有些担心,"村子里的人都叫她乃丽·布莱;
男孩子也常常在她背后唱歌一样地叫'乃丽·布莱,乃丽.布莱'。其实这不是她的本名,应
该是葛莱德或者葛若汀之类的。"布莱小姐原来就是两便士在教堂看到的那个穿苏格兰呢衣
裙的女人。此刻她正快步向他们走来,手里仍旧拿着一个小水罐。她一边走近,一边用十分
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两便士她又加快了步伐,还没走到他们身边,就张嘴说: "该做的工作都
做完了,今天匆忙了点。嗯,的确匆忙了点。你知道,牧师,我一向早上收拾教堂,可是我
们今天在教区会议室开了紧急会议,你一定不相信花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大家七嘴八舌的,
意见太多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有些人唱反调只是为了好玩而已。巴丁顿太太尤其气人,什
么都要仔细讨论,而且一定要知道我们是不是确实找到很多公司来比价。我觉得这件事总共
也没花多少钱,就算偶而有些小地方多花~点小钱,也差不了多少,你说对不对?牧师,找
觉得你真的不应该坐在那块墓碑上。" "也许这样很没礼貌?"牧师说。
"喔,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牧师,我指的是那块'石头';你知道,石头
上的湿气对你的风湿不好--"她用疑问的眼光瞄瞄两便士。
"我来介绍;这位是布莱小姐,"牧师说;"这位是......这位是......" "贝瑞福太太,
"两便士说。
"喔,对了,"布莱小姐说:"我刚刚看到你在教堂里东张西望的,对不对?本来我想过
去跟你说两句话,可是我实在忙着赶快做完我的工作。" "我应该过去帮忙的,"两便士尽量
用最甜美的声音说,"可是一定没什么用,对不对?我看得出,哪一朵花该放什么地方,你
都非常非常清楚。" "你这么说真让人听了舒服,不过这也是实话,我替教堂插花已经有--
喔,我记个得有多少年了。过节的时候,我们让学校那些孩子自己插几盆野花,不过他们当
然一点概念都没有,可怜的小家伙。我本来打算教教他们,可是皮克太太坚持不肯。她好奇
怪,说那样会破坏他们的本能。你打算住在这儿吗?"她问两便士。
"我要到贝辛市场,"两便士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那边哪一家旅馆比较好?" "喔,
我想你也许会觉得有点失望。你知道,贝辛市场只是个小市镇,一点都不能迎合汽车的需要,
'蓝龙旅馆'是两星旅馆,可是说真的,我觉得现在根本没什么意义了。我觉得'绵羊旅馆'还
好一点,比较安静,你打算在这儿往很久?" "喔,不,"两便士说;"只住一两天,我想看
看这附近。" "其实没什么好看,没什么有趣的古迹之类的,这地区很偏僻,完全以农维生,
"牧师说:"不过你知道,安静得很,非常安静。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有很多有趣的野花。
"。
"喔,对,"两便士说:"我听到了,而且很想趁找一栋郊外小屋子的时候,顺便收集一
点标本。" "喔,老天,真有意思;"布莱小姐说:"你打算在附近定居?" "喔,外子和我还
没决定要住在什么地方,"两便士说:"我们不急,他还有一年半才退休,不过我总觉得先到
处看看无妨。我喜欢在一个地方住四五天,找出可能的地点,一一开车去看。我觉得特地从
伦敦开车去看某一栋房子好累。" "喔,是啊,你开车来的吧,对不对?" "是的,"两便士
说:"我明天早上要到贝辛市场去找房屋掮客,村子里大概没什么地方可以住吧?" "当然有,
柯普莱太太那里,"布莱小姐说:"她夏天会收些房客,房间全都既漂亮又干净。当然,她只
负责收拾床铺和供应早餐,晚上也许还有一顿简单的晚餐,不过我想她八月以前是不收客人
的---最早也要到七月。" "也许我可以去问问她。"两便士说。
"她是个很可敬的女人,"牧师说:"话很多,嘴巴一天到晚说个不停,一分钟都不停。
" "这种小村子都免不了有些闲言闲语,"布莱小姐说:"我想要是我帮帮贝瑞福太太可能比
较好。我可以跟柯普莱太太谈谈,看她肯不肯答应。" "你太好了。"两便士说。
"那我们就先走了,"布莱小姐轻快地说;"再见,牧师。
还在找那孩子的墓?真是可悲的工作,不太可能成功了,我觉得要求你的人实在很不讲
理。"两便士向牧师道别,说如果可能的话;她很愿意帮他忙。
"我只要花一两个小时找就够了,对我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我的视力算很好了。你只要
找到姓华特斯的人就可以了吗?" "也不是,"牧师说;我想最重的是年龄问题,应该是一个
七岁左右的孩子,女孩儿。华特斯少校猜他太太也许给那孩子改了姓,可是他又不知道改成
什么姓,所以就更不好找了。" "我觉得这整件事根本就很不可思议,"布莱小姐说:"你根
本不该答应的,牧师;叫人家做这种事真是太狠心了。" "那个可怜人好像心里很不安,"牧
师说:"总而言之,是个悲剧就是了。我不该再耽搁你们了。"两便士心想;既然有布莱小姐
作伴,不论柯普莱太太有多爱说话,都不可能比布莱小姐话多,她的嘴里一直都在叨叨地念
着。
柯普菜太太的房子舒适宜人,房间很多,在大街的后方。
屋前有个干净清爽的花园,白色的阶梯非常整洁;屋子的铜把手也擦得亮亮的,两便士
觉得柯普莱太太本身就像从狄更斯笔下走出来的人物,她个子小孝圆圆的,向人走近的时候,
就像一个滚过来的橡皮球似的。她的两眼明亮有神,棕发卷成香肠似的发型,一副生气勃勃
的模样。她首先用略带怀疑的口气说--"喔,你知道,我这时候通常不收客人的,外子和我
都觉得'夏天的房客,那可不一样了,'只要做得到现在大家夏天都收些房客,我相信也是实
在没办法,可是这个季节我们都不收客人,一直要等到七月,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只住几天,
而且这位女士不在乎简便一点的话,也许------"两便士说她一点都不在乎;柯普莱太太一
边仔细地打量她;一边仍旧滔滔不绝地说,也许这位女士愿意上去看看房间再作决定。
这时,布莱小姐用遗憾的口气说她必须走了,虽然她还没从两便士身上打听出一切她想
知道的消息--譬如她从什么地方来的,她丈夫是做什么的,她多大了,有没有孩子等等--可
是她家里似乎就要开一项会议,她担心别人会抢走她主席的机会。
"你跟柯普莱太太在一起就没问题了,"她向两便士保证道:"我相信她一定会好好照顾
你;你的车子怎么办呢?" "喔,我一会儿就去开;"两便士说:"柯普莱太太会告诉我停在
什么地方比较好。其实我可以就停在这外面,这条街并不窄,对不对?" "喔,外子有更好
的办法,"柯普莱太太说;"他会替你开到空地,就在旁边那条巷子转弯,停在那里不会有问
题,而且还有间小屋子可以停。"事情就这么圆满地解决了,布莱小姐匆匆去赴约。接下来
是晚餐的问题,两便士问柯普莱太太村子里有没有小酒店。
"喔,没有女士可以去的地方,"柯普莱太太说。"不过要是你愿意吃两个蛋、一点火腿。,
再加一点面包和自己做的果酱--"两便士说有这些就太棒了,她的房间很小;但是很舒服,
很清爽,墙上贴着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图案壁纸,床铺看来也很柔软舒适,到处都相当干净。
"是啊,这种壁纸很好,小姐,"柯普莱太太说,她似乎认定了她是单身,"我们选这种
壁纸是为了让新婚夫妇度蜜月,我们觉得很罗曼蒂克。"两便士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现在的新婚夫妇不像从前有那么多钱可花了,大部分都在存钱买房子或者买家具什么
的,没办法风风光光地度蜜月。
你知道,那些年轻人都小心,不会乱用钱。"说完,她又哗啦啦地下楼了,嘴里一边还
不停地说着话。
两便士在床上睡了半小时,恢复一下这半天多的疲劳。不过她对柯普莱太太仍旧抱着很
大的希望,相信只要自己一旦恢复体力之后,必然能展开话题,得到最大的收获。她有把握
一定能听到有关河边那栋屋子的一切,什么人在那儿住过,在这附近的名声如何,附近有过
什么丑闻等等。当她认识了柯普莱先生--一个难得一开尊口的人--之后,对这些更有信心了,
他所说的活多半只是些"嗯!""喔"等等表示同意的话,偶而,他也会用更沉默的音调表示不
同意。
两便士看得出,他很满意让自己的太太发言,他自己则不时分心想他次日--市集日--的
计划。
就两便士来说;这种情形真是太理想了,可以用一句口号来表示--"你要什么消息,我
们就有什么消息。"柯普莱太太就像收音机或者电视机一样,你只要打开开关,就会有滔滔
不绝的字句配着许多手势和面部表情倾吐个不停。两便士几乎可以看到她所说的人物-一在
她面前活跃起来。
两便士吃着火腿、煎蛋和厚厚的面包夹奶油,,一边称赞女主人做的黑草莓果酱风味绝
佳;一边用心听女主人源源不断提供的消息,以便回房之后可以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在这
一段时间中,这个地区过去所有的历史她似乎全都听到了。
当然,女主人说的时候并没有按照时间先后的顺序,有时候会从十五年前的事跳到两年
前,又跳到上个月,一会儿又谈到二十年代的某件事,所以两便士必须自己留心加以分别。
不过她也没有把握自己最后会得到什么结果。
她所按的第一个钮并没有发生作用。她首先提到蓝凯斯特太太。
"我想她应该是这附近的人,"两便士有意用模棱两可的口气说:"她有一幅画--画得很
不错;我想那位画家在这儿还蛮有名的。" "你刚才说她姓什么?" "蓝凯斯特太太" "没有,
我不记得这里有姓蓝凯斯特的人了。蓝凯斯特--蓝凯斯特--记得有位先生在这里发生过车
祸,不对,我想到的是他的车子--蓝辙斯特牌的,对;的确没有蓝凯斯特太太。会不会是波
顿小姐?我想她现在应该有七十岁了,说不定她嫁了位蓝凯斯特先生,她离开这儿出国了,
听说她的确结了婚。" "她送我姑姑那幅画,是一位鲍斯康贝尔先生画的----我想应该是这
个姓,"两便士说:"好棒的果酱。" "我不像一般人那样放苹果,他们说加苹果会更有粘性,
可是我觉得味道根本完全变了。" "是啊,"两便士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你刚才说
到谁?我只听到鲍什么来着--" "我想是姓鲍斯康贝尔。" "喔,我记得鲍斯何温先生。我想
想看,至少有十五年了吧。有好几年,他都经常来。他喜欢这地方,也租了间房子,在哈特
农场上,是给仆人住的。可是后来国会又盖了栋新房子专门给劳工祝 "鲍先生是职业画家,
常常穿一种很好笑的外套,可能是天鹅绒什么的;平时常常有破洞。他喜欢穿绿色或者黄色
衬衫。喔,他所用的颜色可真多。我喜欢他的画,真的很喜欢。
他每年举办一次画展,我想是圣诞节左右,不,不对,一定是夏天,他冬天不会来。的
确画得很好,不过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题材,你了解我的意思吧?通常只是一间屋子,几
棵树和篱笆后面的两三头牛,可是都画得很好,很安详,而且色彩很丰富。不像现在有些年
轻人那样。" "这里有很多画家来吗?" "其实也不多,夏天有一、两位女士偶而来画点速写,
不过我觉得她们画得实在不怎么样。一年前来了个自称是画家的年轻人;胡子也不好好刮,
我实在不喜欢他的画,可笑的颜色涂得满纸都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居然销路不错,而
且价钱还不便宜呢。" "应该卖五镑一张才对。"柯普莱先生突然第一次开口加入谈话,两便
士吓了一跳。
"外子觉得,"柯普莱太太又担任起解说人的身分,"任何画都不应该超过五镑,画都不
值太多钱。你是这么说的吧,对不对?乔治。" "嗯。"乔治说。
"鲍斯柯温先生画了一幅河边的屋子和一座桥的画--叫'水湄'或者青青河畔屋'吧?我
今天刚好路过那栋屋子。" "喔,你是从那边一路开车过来的,对不对?那条路实在不好走,
太窄了。我一直觉得那栋屋子好偏僻,要是我,一定不要住在那儿,太孤单了。你同不同意?
乔治。"。
乔治发出一个声音,表示不十分赞同,也许还带有一点对女人胆怯的轻视成分。
"那是雅丽思.派利的家。"柯普莱太太说。
两便士马上暂时去开有关鲍斯柯温先生的话题,谈论起对派利夫妇的看法。她发现,虽
然柯普莱太大常常喜欢从一个话题跳到另外一个话题,但是跟着她的口气总不会有错。
"那对夫妇真奇怪,"柯普莱太太说。
乔治发出一个表示同意的声音。
"他们只生活在自己那个小圈圈里;不喜欢跟别人来往。
她又奇奇怪怪的,一点也不像人世的人,我说的是雅丽思.派利。" "很疯狂。"柯普莱
先生说。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那么说,反正看起来很像就是了。那一头长头发随风乱飞的模样,
又一天到晚穿男人外套和大胶皮鞋,说话怪怪的,有时候问她话她也不答。不过我觉得不能
说她疯了,只能说很奇怪就是了。" "别人喜不喜欢她?" "其实他们虽然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可是几乎没有人认识她,常常有很多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不过都是些传说罢了。" "譬如什
么?"柯普莱太太从来不拒绝直接问她的话,甚至迫不及待地愿意回答。
"他们说她晚上会召集幽灵,又说他们房屋四周有鬼火闪动,她常常看些巫术方面的书
等等。可是我觉得爱默士·派利才不正常呢。" "他只是头脑太简单了。"柯普莱先生用宽容
的口气说。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也有一些关于他的传说,他很喜欢花园,可惜不大懂。" '他们
只住了半栋屋子,对不对?"两便士说:"派利太太好客气,还请我进去坐。" "真的?她真
的请你进去?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进去。"柯普莱太太说。
"他们住的那~部分没什么不对埃"柯普莱先生说。
"你是说另外那一部分有问题?""两便士说:'"靠河边的前面那一半?" "喔,以前有
很多谣言,不过当然啦,好多年没人住了。
人家说那栋房子怪怪的,不过现在这里的人都不记得那些传说了,太久了,你知道,那
房子盖了大概有一百年了,听说本来是朝里一位大臣替一位美女盖的。" "维多利亚女王那
时候?"两便士兴趣十足地问。
"我想不会是那时候,那个老皇后怪怪的。我想应该更早,乔治王在位的时候把。那个
大臣本来常常来看她,后来据说他们吵了一顿,有一天晚上他就杀了她。" "好可怕!两便
士说;"他有没有被吊死?" "喔,没有,没有,没那种事。据说他为了灭迹,就把她埋在壁
炉的墙后面。" "埋在壁炉后面的墙里!" "也有人说她最个修女,因为她从修道院跑出来,
所以必须照修道院的规矩把她埋在墙里。" "可是不是修女把她埋起来的吧?" "不是,不是,
是他埋的,她的情人。人家说他把壁炉全部用砖围起来之后,又在外面钉了一块大铁片。反
正从此以后别人就再也看不到她穿着漂亮衣服到处走了。当然,也有人说她跟他远走高飞了。
可是还有人看到屋子里有灯光,听到有人声,好多人天黑以后都不敢走近屋子。" "那后来
呢?"两便士觉得话题扯得太远了,所以又赶快点点她。
"我也不大清楚。房子拍卖的时候;我想是个叫布拉吉克的农夫买了下来,不过他也没
住多久。他是人家说的那种绅士农夫,我想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喜欢那栋房子。可是农地
对他没什么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又卖掉了。总之那栋房子转了好几次手,经过
好几个建筑商的改建--譬如增加浴室什么的。曾经有一对夫妇在那儿开养鸡场,可是你知道,
大家都说那地方不吉利,这些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我想鲍斯柯温先生也曾经想把它买下,
就是他画那幅画的时候。" "鲍斯柯温先生来这儿的时候多大年纪?" "我想大概四十或者四
十出头,他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稍微有点发胖,很适合女孩子。" "哼!"柯普莱先生这回是
警告的声音。
"喔,我们都知道艺术家是什么德行,"柯普莱太大把两便士也包括在内:"你知道,他
们常常到法国去,法国那一套全学会了。" "他没结婚?" "当时还没有,我是说他刚来这儿
的时候还没结婚。他对查林顿太太的女儿很有兴趣,不过后来也没结果。她是个可爱的女孩,
可是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她顶多才二十五岁。" "查林顿太太是谁?"两便士对这个新出现
的角色觉得不解。
可是当她感到阵阵疲劳的时候,又忽然想到:"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听一大堆闲话,
又自己想象一些谋杀案,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些事。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最先是一个头脑不清
楚的老太太胡思乱想,想出这个什么鲍斯柯温先生之类的人送给她这幅画,同时谈到房子的
传说,有人被活埋在壁炉里,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她觉得那一定是个孩子。我又在这儿无
中生有的胡乱调查。汤米说我是个傻瓜,一点都没错--我'的确'很傻。"于是她等着柯普莱
太太的话告一个段落,以便起身礼貌地道晚安上楼。
何普莱太太的兴致仍旧十分高昂。
"查林顿太太?喔,她在'青青河畔屋'住过一段短时间,"柯普莱太太说:"和她女儿一
道。她是个好女人,真的,我想是位军官的遗孀,环境很不好。幸好那屋子租得便宜,可以
自己种点花草,她很喜欢园艺,不过家里收拾得不大干净,我去帮过她~两次忙,可是没办
法常去。你知道,我得骑自行车去,有两里多路呢。那条路上没有巴士。" "她在那边住了
很久吗?" "'我想顶多两三年。大概是麻烦太多,后来她自己女儿也惹上了麻烦,我记得她
名字叫李丽安。"两便士喝了一日浓茶,决心把话题做个结束。
"她女儿有什么麻烦?和鲍斯柯温先生?" "不,我相信绝对不是鲍斯柯温先生惹的麻
烦。是另外个家伙""另外那个人最谁?住在附近的人?" "我想不是住在附近的人,是她在
伦敦遇到的。她到伦敦去念书--是学芭蕾还是艺术吧?是鲍斯柯温先生安排她去的,我记得
学校名字叫史雷特。""是史雷德吧?"-" "也许是。反正她就是因为常常到伦敦去才认识那
家伙的,她母亲很不高兴,不许她跟他见面。其实根本没什么用她在某些方面很不聪明,你
知道,就跟很多军人的太太一样。
她觉得女孩子应该乖乖听大人的话,实在太跟不上时代了。她也到过印度那些地方,可
是一个年轻女孩碰上英俊的年轻人就别想要她听你的话了。他常常到这里,在外面跟她见面。
" "后来她就惹上麻烦了,对不对?"两便士用这种惯用的婉转说法,希望柯普莱太太不会觉
得有什么不恰当。
"我相信一定是他。不管怎么样,反正事情清楚得很。我看得出,很久以前她妈就跟她
完全一样,她长得很漂亮,身材高高的,可是我觉得她不是那种能忍耐的女人,她会忍不住
爆发出来。她常常会一个人一边乱走,~边自言自语。那小子对她并不好,发现她有麻烦之
后,就一走了之。做妈妈应该有做妈妈的样子,让他知道自己该负什么责任,可是查林顿太
太没那个精神,不过她总算够聪明的,锁上屋子带着女儿走了。后来房屋又要拍卖的时候,
她们回来收拾过行李,可是没到村子里来,也没跟任何人说什么,以后她们就一直没有再回
来,母女俩都没有。虽然有些闲言闲语,不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些人就爱编故
事。"柯普莱先生突然说。
"嗯,这一点你说得对,不过那些传说也可能是真的,的确发生过那种事,而且我觉得
那个女孩头脑也不大正常。" "谣言怎么说?"两便士说。
"喔,我实在不想说,已经隔了那么久,我又没什么把握。
话是贝考克太太的露意丝传出来的,那个女孩老爱说谎,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 "她
怎么说?"两便士说。
"说查林顿家的女孩儿先杀了婴儿,然后又自杀,她妈妈伤心过度发了疯,被亲戚送到
疗养院去。"两便士脑中又困惑起来,几乎觉得自己像在椅子上摇摇欲坠。查林顿太太会不
会就是蓝凯斯特太太?虽然她换了姓氏,可是仍然忘不了她女儿的遭遇。
柯普莱太太仍然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我自己可从来都不相信,贝考克家的女孩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而且我们也不大听信
谣言--我们还有很多别的事要操心。乡下发生的那些事都快把我们吓呆了--真的事喔----" "
怎么?出了什么事?"两便士很惊讶这么平静的小村子会发生什么大事。
"我相信你一定在报上看过有关的消息。我想想看,差不多二十年了吧,你绝对看到过
那些消息--说有人专门杀小孩,最先是一个九岁小女孩,有一天放学之后没回家,附近的人
全部出动找她,结果在小树林里找到的时候,已经给勒死了。我一想到就忍不住发抖。好,
这只是第一件案子,过了三个礼拜左右,贝辛市场那边又发生了一件。可是那地方大,只要
有车的男人都很方便动手。
"后来每过一两个月就会发生一件案子,其中有一个离这里不到两里,几乎可以算就在
村子里," "警方-一或者其他人--难道查不出凶手吗?" "他们的确很用心办案子,"柯普莱
太太说:"马上就逮捕了贝辛市场那边的一个人,说他对他们查询工作有帮助,你也知道那
是什么意思,警方以为抓到凶手了,可是往往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只好放掉他,有时候是因为
发现他不可能行凶或者不在命案现场附近,要不然就是有人替他提出不在场证明" "你不懂,
丽芝;"柯普莱先生说;"警方也许很清楚谁是凶手--我相信他们一定知道,可是偏偏抓不到
证据。" "都是那些做太太或者做妈妈,甚至做爸爸的人害的,"柯普莱太太说;"不管警方
有什么想法都没用。只要那个人的母亲说:'我儿子那天明明在家吃晚饭。'或者那个人的女
朋友说当天晚上跟他去看画展,他~直陪在她身边;再不就是他爸爸说一直跟儿子在田里做
活,警方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警方也许猜到这个人的妈妈、女朋友或者爸爸说了谎,可是
除非另外有人能提出反证,否则警方就只能放掉嫌疑犯。那段时间真是可怕,这里的人全都
坐立不安。每次听说又有孩子不见的时候,我们就会组成一个队伍到处搜索。" "嗯,那才
对。"柯普莱先生说。
"组织起来之后,大家就会到处去找。有时候很快就找到了,有时候过了好几个礼拜才
会找到,有时候就在女孩子家附近,大家都以为已经找过的地方发现。我想凶手一定是杀人
狂。太可怕了!"柯普莱太太用正义凛然的声音说:"居然会有那种男人,真最太可怕了,应
该统统枪毙、吊死才对。要是有人肯让我处罚凶手,我一定会把他们全都吊死。已经杀了很
多小孩,把他关在病人院有什么用?吃的、用的全都有过得舒舒服服的。迟早还不是又放出
来,说他已经恢复正常,可以回家了。这是发生在诺福克的事,我姊姊住在那儿,是她告诉
我的。回家才两天,他又犯了一件案子,有些医生真是疯子,病人明明还有毛病,偏偏说已
经好了!" "你不知道这里的案子可能是谁犯的吗?"两便士问:"你真的认为是陌生人?" "
也许我们真的不认识,不过一定是住在这附近-一呃我想是二十里之内的人,倒不一定是这
个村子的人。" "你一直都这么想,丽芝。"。
"你着急得不得了,"柯普莱太太说;"觉得一定是我们附近的人,所以心里很害怕。我
常常会打量别人,你也是,乔治。你常常会问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那家伙,他最近怪怪的。
" "说不定他根本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两便士说:"也许根本就跟其他人完全一样。" "嗯,
也许你说得对。所说有些疯子外表和平常人完全一样,不过也有人说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可怕
的光芒。" "杰弗瑞--我是说这里的警官,"柯普莱先生说:"他老是说有办法。可是就没看
到他们采取什么行动。" "一直没抓到凶手?" "没有,吵吵闹闹过了将近一年,事情忽然变
得静悄悄了,以后附近再也没发生过那种事。我猜凶手一定走了,走得远远的。所以才有人
觉得自己知道凶手是谁。" "你是说离开这里的人就有嫌疑?" "喔,你知道,那当然免不了
会惹人说闲话,说某某人可能是凶手。"两便士提出下一个问题之前迟疑了一下,可是她猜
想柯普莱太太既然谈兴正浓。就算她提出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关系。
"你觉得凶手是谁?"两便士问。
"喔,都过了那么久了,我实在不太想说。可是人家提到好几个名字,也有人说可能是
鲍斯柯温先生。" "是吗?" "是啊,人家说艺术家都很奇怪,可是我觉得不是他!" "有更
多人说是爱默士.派利。"柯普莱先生说。
"派利太太的丈夫?"
"嗯,你知道,他怪怪的,头脑又简单,那种人很可能做得出来。" "那时候他们夫妇
也住在这里?" "对,不过不在'青青河畔屋',住在离这儿四五里的一栋小屋子。我相信警
方一直都很注意他。" "可是一直没找出对他不利的证据,"柯普莱太太说:"他太太老是替
他说话,说他每天晚上都跟她在家。"只有星期六晚上偶而到酒店坐坐,可是没有任何一件
谋杀案发生在星期六晚上,所以根本没用。而且,雅丽思·派利那种人作的往往让人很相信,
从来不会自相矛盾,恐吓她也没用,反正她说他不是凶手就是了。我也从来不认为他是,虽
然我没什么证据,可是如果要我指出什么人最可疑的话,我觉得菲力浦爵士才嫌疑最大。" "
菲力浦爵士?"又是~个新角色出现了,两便士问:"菲力浦爵士是谁?" "菲力浦.史塔克爵
士,住在华伦德家的屋子--以前华伦德家人住的时候,称为'旧修道院',后来被烧掉了。教
堂墓园里有华伦德家人的坟墓,教堂里也有他们的纪念名牌,詹姆士王之后,这里住了很多
华伦德家族的人。" "菲力浦爵士是华伦德家的亲戚吗?" "不是,不知道是他还是他父亲赚
了很多钱,开钢铁工厂什么的。他是个怪人,工厂在北方,不过他住在这儿,一向独来独往,
是人家说的隐--隐--隐什么来着?" "隐士?"两便士说。
"对,我就是说这个。你知道,他很苍白,又骨瘦如柴,很喜欢花草,是个植物专家,
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野花,别人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我相信他还写了一本关于植物的书。
喔,不错,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太太是个好女人,也很漂亮,可是我老觉得她愁眉
苦脸的。"柯普莱先生发出一个声音,说;"你太疯狂了,居然以为是菲力浦爵士。他很喜欢
小孩,常常替他们开宴会。" "是啊,我知道',不但替孩子们举行庆祝会,还给他们很多可
爱的奖品,让他们吃很多草莓奶茶和点心。你知道,他自己没有孩子,常常爱在路上拉住小
孩,给些甜点或者硬币。
可是我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他怪怪的。我想他太太突然离开他一定是有什么事不对劲。
" "他太太什么时候离开他的?" "差不多是出事之后六个月,当时已经有三个孩子被杀了。
史塔克太太突然到法国南部去,一直没再回来。要是你认识她,就知道她不是那种女人。她
是个安静而且值得尊敬的淑女,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离开他,她不会做那种事,那她到底为
什么离开他呢?我想一定是因为她知道某件事----发现了某件事--" "他还住在这里吗?"" "
不常住在这儿,每年来一两次,房门大部分都关着,不过有人照顾--村里的布莱小姐--她以
前是他秘书,替他处理很多事情。" "他太太呢?" "死了,可怜的女人。出国没多久就死了,
教堂里有一块她的纪念碑。她心里一定觉得很可怕,也许她本来没有把握,后来有一点怀疑
她丈夫,最后得到很肯定的结果。她实在没办法忍受,所以只有离开他。" "你们女人真会
胡思乱想。"柯普莱先生说。
"反正我只有一句话;菲力浦爵士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就是了,他太喜欢小孩了,而且表
现得很不自然。" "女人就是爱乱想。"柯普莱先生说。
柯普莱太太起身移开桌上的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她丈夫说:"再说那些可怕的往事会让这位女士做噩梦的。" "听你
们谈这些事真有意思,"两便士说:"可是我实在困了,我想我该睡了。" "喔,我们也睡得
很早,"柯普莱太太说;"你忙了一天一定也累了" "是啊,我好困,"两便士打个大呵欠说,
"晚安,非常谢谢你们"_"早上要不要叫醒你,给你一杯茶?八点会不会太早了?" "不会,
八点正好,"两便士说:"不过要是太麻烦的话就不用叫我了。" "一点都不麻烦。"柯普莱太
太说。
两便士拖着疲倦的脚步回到房里,拿出必要的几件用品换好衣服,梳洗过后,用力倒在
床上。她对柯普莱太太说的是真话,她的确累坏了,刚才听到的话,"-一回响在她头脑里,
那些各式各样的人物也仿佛一个个出现在她眼前,死去的小孩-一太多了,两便士要找的只
是一个被埋在壁炉后面的孩子,也许那个壁炉和水湄房有关。那孩子有个洋娃娃,孩子被她
母亲杀了--因为爱人弃她而去,使她精神变得十分脆弱,喔,老天,两便士想,我所用的词
句实在太戏剧化了。
一切都乱糟糟的--没个时间先后顺序,让她分不清什么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入睡之后,她做了梦。有个像幽灵似的女人从屋子的窗口往外看,烟囱里传来阵阵搔抓
的声音,上面钉的一块铁板背后,也传来阵阵锤打声。锤子一声又一声地敲着,两便士醒了
过来,是柯普莱太太的敲门声,她轻快地走进来,把茶放在两便上床头,拉起窗帘,说希望
两便士昨晚睡得舒服,两便上觉得,她从来没看过比柯普莱太太更高兴的人。"她"从来不会
做噩梦!
9见辛市场之晨 "喔,
早啊!"柯普莱太太一边匆匆忙忙地向房间外走,一边说:"又是新的一天,我每天早上起来
的时候,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又是新的一天?"两便士一边喝着浓茶。心里一边想:"不
知道我是不是在作茧自缚?......也许是......要是汤米在就好了,我可以跟他商量商量。
昨天晚上真把我弄糊涂了。"离开房间之前,两便上把昨晚听到的一些人名和事情在笔记本上
一一记下,昨晚她实在太累了。没有精神做这件工作。这些戏剧似的往事之中,也许偶而也
包含了一些事实,可是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恶意中伤。谣言或者罗曼蒂克的想象。
"看来,"两便士说。"我已经了解了十八世纪很多人的爱情生活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我到底想追寻什么?连我自己都弄糊涂了。糟糕的是,我已经插手进来,没办法就这么一走
了之了。"她怀疑自己最先可能惹上的麻烦就是布莱小姐,于是飞快地拒绝了对方一切亲切
的帮忙表示,准备独自驾车到贝辛市场去,但是布莱小姐还是尖叫着对她说,她马上有个重
要会议......又问两便士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两便士表示不一定。
又问她会不会回来吃午饭?两便士很感激她的好意,可是担心----- "好,那就回来喝
下午茶,四点半,我等你。"几乎像圣旨似的。两便士笑着点点头,把车子开走了。
两便士想,要是她能从贝辛市场的房屋掮客那儿得到什么有趣的消息的话,乃丽·布莱
也许可以提供更进一步的资料。她是那种自以为什么事都知道的女人。麻烦的是,她一定决
心打听出两便士的一切。说不定到了下午两便士又会恢复那个善于创造人物的自我了!
"别忘了布兰京太太。"两便士转过一个急转弯,挤到一块篱笆破洞里,免得撞上一辆
大曳引机。
到达贝辛市场之后。她把车停在大广场上的停车场,走进邮局,占了一个公用电话。
爱伯特的声音--一仍然像平常一样,用怀疑的口气简单地。"喂"了一声。
"爱伯特,我明天就回来。无论如何,一定会赶回家吃晚饭--也许会早一点。要是贝瑞
福先生没有打电话来,应该也会回家吃晚饭,替我们准备一点菜--鸡子好了。""是,太太。
你在什么地方一?"可是两便士已经挂断了。
贝辛市场的一切主要活动似乎都集中在这个大广场上两便士离开邮局之前查过分类电话
簿,发现百分之八十的房地产公司都集中在这里--另外的百分之二十在一条乔治街上。。
两便士记下公司的名称,走出邮局。
她最先走进一家显然最引人注意的"洛夫巴地和史莱克房地产公司"一个长着雀斑的女孩
过来接待她。
'哦想查查有关一栋房子的资料。"
女孩毫无兴趣地听完她的话,然后看着四周有没有其他同事可以接下这份工作,同时
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问的是一栋'房屋',"两便士说:"你们不是房地产公司吗?" "
房地产公司兼拍卖店。要是你有兴趣的话,克兰白利法庭这星期三举行拍卖,目录只要两先
令。" "我对拍卖没兴趣,我要问的是一栋房子。" "里面有没有家具?" "没有--我想买下-
-或者租,"雀斑似乎开朗了一点。
"你最好跟史莱克先生谈谈。"
两便士非常愿意见史莱克先生,一会儿,她就在一个小办公室里见到一个穿着呢套装的
马脸年轻人,,年轻人立刻翻开一个大本子,一边前哨念道:"曼德孚路八号--建筑师盖的,
三房;美式厨房--喔,不对,这个已经卖掉了。安玛伯大厦--梦幻式的居住环境,四英亩--
为了迅速脱手,特地减价出售--"两便士用力打断他的话:"我已经看中一栋房子了。我喜欢
它的样子~在萨顿村一或者说萨顿村附近---在一条河边--" "萨顿村?"史莱克先生似面带
怀疑地说:"我想我们目前没有登记那方面的房子,叫什么名字?" "屋子上好像没写--可能
是叫'水媚屋,也曾经叫做'桥屋'。"两便士说:"我想,那屋子分成两部分。-半租人了,
可是房客没办法告诉我关于另外那一半房子的事。我喜欢靠河边的那一半,现在好像没人祝
"史莱克先生心不在焉地说他恐怕帮不上忙,不过又补充说"布拉吉和柏格斯公司"也许可以
协助她,。从这名职员的口气听来,"布拉吉和.格格斯公司"显然要比这家公司小得多。
两便士走到广场另外一边的"布拉吉和帕格斯公司"----两便士发现这家公司的气氛和"
洛夫巴地和史莱克公司"大致相似--肮脏的窗户上,贴着同样的出售清单和即将展开的拍卖
会,唯一可以算是优点的,大概就是新涂过的前门吧。
接待她的人态度同样不好,,后来换了位施必格先生---一位无精打采的老先生。两便士
又把自己的需要重述了一遍。
施必格先生表示的确知道她所说的那栋房子,可是觉得没什么希望,兴趣也不大。
"屋主恐怕并没有要卖房子的意思。"
"屋上是谁?"
"我恐怕也不清楚。最近还转过好几次手--据说政府要下令收购。" "本地的政府要那
栋房子做什么?""说真的,贝----贝--"他低头看着刚写下的姓, "贝瑞福太太,要是你能
告诉我答案的话,那你就太聪明了,现在政府的那些计划和作风谁也搞不懂。那栋房子后面
曾经修理过几次,"租金非常低廉,租给--呃,对,派利夫妇。至于真正的屋主,目前住在
国外,好像已经完全对这地方失去了兴趣。我想可能在继承方面有点问题,由遗嘱执行人在
处理。法律方面有点小问题--贝瑞福太太。,遗产税是很贵的,我想屋主宁可那栋屋子跌价-
---除了派利夫妇住的部分之外。都没有修理。当然,土地本身将来可能还是很值钱。要是
你对那种性质的土地有兴趣,我保证可以提供你更有价值的地点。我可以请教一下,你为什
么对那栋房子特别有兴趣吗?" "我喜欢它的外表,"两便士说:"那栋房子看起很漂亮--我
第一次看到是在火车上--"。
"喔,我懂了--"施必格先生尽力掩饰心中"女人真是愚蠢得叫人不敢相信"的感觉,用
安慰的口气说:"如果我是你,一定早就忘掉了。" "也许你可以写信问房子主人想不想卖~
要不然,是不是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诉我--" "要是你真的有意思,我们可以写信给房子主人
的律师试试看--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 "我觉得现在好像任何事都要透过律师,"两便士假
装用傻呼呼的愤怒语气说:"可是律师不管处理什么都慢得不得了。
"喔--是的--法律本身就很繁复。"
"银行也一样--差劲。"
"银行--"施必格先生似乎有点惊讶。
"好多人都留银行名称给别人联络,真累人。" "显的--是的--你说的对--可是现在人
都那么好动,经常搬家--出国什么的。"他打开一个抽屉,说:"这里有一栋房子--离贝李市
场两里--房屋的状况很好---花园也很好----"两便士站起来说: "不用了。谢谢你。"她用
坚定的口气向施必格先生道别,重新回到广常她又简单的拜访了第三家公司--这家公司似乎
很小而且很急于推动业务,迫切地想对顾客表示好感,可惜对萨顿村的情形既不熟悉也没兴
趣。一心只想卖些价格奇高有没盖完的屋子。接待她的年轻人眼看客人坚决要走,才很不情
愿地承认确实知道有萨顿村这么个地方。
"你最好试试广场那边的"布拉吉和伯格斯公司',他们有时候会处理一些那一带的房地
产--可是那些屋子实在不大好--一年代太久了--" "河边有一栋漂亮的屋子--我在火车上看
过。为什么没人愿意住呢?" "喔,我知道你说的那房子--谁都不肯往-一据说房子怪怪的。
" "你是说--有鬼?" "大家都这么说,谣言很多,说晚上有吵闹声,还有呻吟声。我想~定
是报死虫。" "喔,老天,"两便士说;"外表看起来好漂亮幽静。" "大部分人都觉得太幽静
了。想想看,冬天还会涨潮。" "我看要想的事多得很。"两便士有意刻薄他两句。
她一边走向"绵羊与旗子饭店",一边自己喃喃念道: "要想的事多得很--涨潮,报死虫。
鬼魂,不住在这儿的地主、律师、银行--没人爱住的房子--只有'我'例外.......喔,好了,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填饱肚子。"这家餐厅的东西既可口又丰富--主要是供应饥饿的农人,而
非过路旅客--两便士吃得精神焕发,体力十足。
吃完饭后,两便士随意走走,一然后坐上车,开回萨顿村的方向----这个早上实在没什
么收获。
转到最后一个街角,教堂己经在望的时候,两便士看到牧师从墓园走出来,显得有气无
力的样子,就把车开到他身边停下-- "还在找那个坟墓?"她问。
牧师一手放在背后,说:
"喔,老天,我的眼力真差、好多墓碑上的字都快磨掉了,我的背又疼,好多墓碑都平
放在地上,有时候我一弯腰看上面的字,就像再也站不起来了一样。" "你不该再看了,"两
便士说:"只要查过登记本,就已经尽过力了。" "我知道,可是那个可怜的家伙好像好着急、
好迫切。我明明知道是白费工夫,可是又觉得是我的责任,还有一小部分没查完,从柏树到
比较远的墙那边--大部分墓碑都是十八世纪的,可是我还是愿意把事情做完,才不会自责。
不论如何,等明天再说吧。" "是啊,"两便士说:"你不能一天做太多事。我有个办法等我
和布莱小姐喝完茶,会来替你查完剩下的部分。你是说从柏树到墙边?" "喔,可是我不能
麻烦你--。" "不要紧,我很喜欢替你查,我觉得在墓园里到处看看很有意思。你知道,那
些古老的墓碑可以让人产生思古的幽情。
我真的很喜欢。你放心回去休息吧。"
"嗯,说真的,我的确需要为今天晚上的布道会准备一下。
你真是个亲切的朋友,非常非常亲切。"他对她微微一笑,走进牧师宅。两便士看看表,
走到布莱小姐屋前,心想:"早解决早了事。"前门开着,布莱小姐正好捧着一碟刚烤好的小
面包,穿过大厅走进起居室。
"喔!你来啦,亲爱的贝瑞福太太,'真'高兴看见你。茶马上就好了。我只要把水灌进
茶壶就可以。希望你要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她故意看看两便士手臂上显然空空如也的物袋。
" "可惜我今天运气不大好,"两便士尽量露出惋惜的表情说:"你知道,有时候你要的颜色
或者种类偏偏没有。可是每到一个新地方,我都喜欢到处逛逛,不管好不好玩。"厨房里传
来一声尖锐的水开响声,布莱小姐快步走过去照看,刚好弄散了大厅桌上预备付邮的一叠信
件。
两便士走过去把信收拾好,正要放回桌上时,发现最上面一封信是写给约克太太的--地
址是康伯兰一家妇女养老院。
"英国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有养老院一样!要不了了多久汤米和我恐怕也会搬进去住了。
"两便士想。
不久以前,才有一个自认好意的朋友写信向他们夫妇介绍德文郡一家专门给老夫妇颐养
天年的养老院--大多数是退休军人夫妇,饮食非常好,只要自备家具和雇人用品就够了。
布莱小姐拿着茶壶再度现身,两人便坐下来用茶。
布莱小姐的谈话不像柯普莱小姐那么戏剧性和有趣味而且她的兴趣在搜取"情报",提供
的消息倒不多。
两便士随便说了些以往在国外服役的情形,又聊了写已婚儿女的事,一边轻淡地催动布
莱小姐谈点她在萨顿村的活动-一女子学院、男童军、保守妇女联盟、希腊艺术、插花、果
酱制造研究、绘画俱乐部,考古学联谊会......--牧师的身体、应该要他多注意健康--教会
委员之间不幸的歧见-----~最后,两便士称赞女主人的小面包做得相当可口。又谢过她的
招待,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真是精力充沛,布莱小姐。"两便士说:"我真不懂你怎么有办法做这么多事。你看
我,出门逛了一天,就恨不得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对了,那张床真舒服,谢谢你介绍我到
柯普莱太太那里住--"。
"她是个很可靠的女人,当然啦,就是话多了一点---" "喔!我觉得她讲的故事都好
有意思。" "其实她有~半以上的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要在这里往很久吗?" "不
--我明天就走了。可惜没听说有什么合适的小房子---我好喜欢河边那栋像画一样美的房子-
--"""那不行,房子太破旧了--。房东又不在--真是丢脸---- "我连房东是谁都不知道'你'
一定知道吧。这里每件事你好像都知道---" "我对那栋房子没什么兴趣,老是换房东,弄
得人搞都搞不清楚。派利夫妇只住了一半--另外一半就那么荒废在那儿。"两便士又向她道
别,然后开车回柯普莱太太家。屋里很安静,显然没有人在。两便士上楼走进自己卧房,放
下空购物袋,洗过脸,重新化妆一下,再悄悄走到屋外。四下望望街上,没去动车子,快步
走过转角,然后由村子后面一条通往墓园田间小径走出去。
傍晚夕阳下的墓园非常安详,两便士依照诺言一一查看起墓碑。其实她自愿这么做并没
有任何目的,她并没期望在这里发现什么,完全是~番好意。老牧师是个好人,她只是希望
帮他觉得已经尽了力。良心不会不安了。不过她还是随身带了本笔记本,万一发现什么有趣
的事也好记下来。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只是要找~个七岁左右小孩的墓碑。大部分坟墓都很古
老了,不过还不至于久得让人奇怪,也没什么动人的墓志铭,死者大都是上年纪的人。尽管
如此,两便士还是不时停下脚步,在脑中幻想一些情景。珍.爱尔伍,四十三岁,当年一月
六日离世。威廉.马耳,一月五日去世,深雷芙。
她现在已经快查到墙的尽头了,这一部分显然没什么人照顾,野草蔓生;很多墓碑都已
经倾倒在地上了。墙壁也破碎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倒塌了。
这一部分位在教堂正后方,路上无法看到,所以孩子们才敢在这儿为所欲为。两便士俯
身着一块墓碑,原先的字已经磨损得认不出来了。但是两便士把石碑翻转到一旁,发现有一
些刻得很粗劣的字句,不过也长了些青苔。
她用食指一一辨认着,时而可以认出一个字----无论谁……侵犯……这些小东西之
一……下面------是用业余的生疏的手法刻的:这儿躺着莉莉.华特斯两便士深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背后有个黑影,可是还来不及回头,后脑就被什么东西用力敲了一下,痛苦地向前跌
昏在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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