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一章 谁
波洛走进餐车时,鲍克先生正在和康斯坦丁大夫交谈。看起来,鲍克先生有点
儿神情沮丧。
“来了。”鲍克先生看到他进来,打了个招呼。
当他的朋友坐下来后,他又添了几句:
“要是你破了这个案子,我亲爱的,我真的会相信奇迹啦!”
“这案子使你发愁了?”
“自然使我发愁。简直摸不着头脑。”
“我也有同感。”大夫说。
他好奇地看看波洛。
“老实说吧,”他说,“我不知道,下一步你该怎么办?”
“不知道吗?”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他拿出烟盒,点燃一支烟。他的眼神恍惚,象是心不在焉似的。
“对我来说,这恰恰是本案的兴趣所在,”他说。“现在,破案的正常途径已
经断了。我们所得到的证词,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我们无法判断──除非自
己有妙法。这可是个锻炼,动脑子的锻炼。”
“说得对,”鲍克先生说,“但是,你有什么材料做依据呢?”
“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我们有旅客的证词,有我们亲眼目睹的证据。”
“好啊,旅客的证词可真好!它们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波洛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想,朋友。这些证词中,有她几点值得我们注意。”
“真的,”鲍克先生怀疑地说,“我可是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你没有听出来。”
“那么,告诉我──我漏了些什么?”
“就举一个例子来说吧──我们所听到的第一个证词──年轻的麦克昆的证词。
依我之见,他说出了一句非常有意义的话。”
“有关信件的?”
“不,不是有关信件的。就我所记得的,这句话是:‘我们到处旅行。雷切特
先生想看看世界。他为不懂外语而感不方便。说我是他的秘书,还不如说是他的旅
行随员。’”
他看看大夫的脸,又看看鲍克先生的。
“怎么搞的?还不明白吗?那可不能原谅了。因为,你刚才还有过第二个机会,
那人说:‘一个人要是除了会美国话,其他语言一句不懂,很容易上当。’”
“你的意思是──?”鲍克先生还是显得困惑不解。
“啊,你想用简单句来表达吧。她听着,这儿就有!雷切特不会说法语。可是
昨天晚上,当列车员听到铃声,赶到门口时,房里伟出来的是法语,告诉他,这是
个误会,他不需要什么。而且,所用的词语完全是地道的,不是一个只懂几句法语
的人用得出来的──‘没什么事,我搞错了。’”
“这是真的,”康斯坦丁大夫激动地大声说,“我们早就该注意到这点!我还
记得,你对我们重复那话时,说得特别重。现在我才懂得,你为什么不愿相信那块
砸瘪了的表所给的证据。一点差二十三分时,雷切特已经死了。”
“那是凶手在说话。”鲍克先生深有感触地说。
波洛抬抬手,表示不同意。
“别走得太远。不要想得比我们实际知道的还要多。我认为,在那个时间,一
点差十十三分,讲法语是安全的。在雷切特的包房里,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要么是
法国人,要么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
“你很谨慎,我的老朋友。”
“一次只应该前进一步。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雷切特是在那时死
的。”
“可是,有一个喊声惊醒了你。”
“是的,这是事实。”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鲍克先生说,“这一发现,对事情并没有多大影响。
你听到有人在隔壁走动。那人不是雷切特,而是另外一个人。毫无疑问,那是作案
以后,他在洗刷手上的血迹,清理现场,烧毁那封与谋杀有牵边的信。然后,他就
一直等到一切都静下来。当他认为是安全时,既无阻碍,又无危险,他就反锁上雷
切特的房门,并搭上链长,找开通向哈伯德太太包房的门,溜了出去。事实上,跟
我们原先所想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雷切特死的时间约摸要早半小时。表拨到一
点一刻,是为了制造凶手当时不在场的候象。”
“这样的证据并不十分令人信服,”波洛说。“表针指的是一点一刻──也就
是这位不速之客,实际离开现场的确切时间。”
“是嘛。”鲍克先生说,有点儿糊涂起来。“那么,表本身给了什么启发呢?”
“假如表针拨过了──我说的是假如──那么,它们所指的时间必定有意义。
人们很自然的反应,就是怀疑那个自以为在表针所指的时间,一点一刻时,有着可
靠的证据证明他不在现场。”
“对,对,”大夫说,“这样的推论不错。”
“我们还必须略微注意一下凶手进房时的时间。什么时候,他才有机会下手呢?
除非我们假设那位真正的列车员是同谋,否则,他可能下手的时间只有一个──列
车在文科夫戚站停靠时。列车离开文科夫戚后,列车员始终面对过道坐着。任何旅
客都不会注意到列车员的。只有那位真正的列车员,就他一个人,会注意到那个冒
名顶替者。但列车在文科夫戚停留时,列车员到月台上去了。于是,任何阻碍和危
险都没有了。”
“可我们先前推测,凶手一定是旅客中的一个。”鲍克先生说,“我们还是从
头说起吧。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呢?”
波洛微笑了。
“我已列了个名单,”他说,“假如你们看看,也许会唤起你们的记忆的。”
大夫和鲍克先生都仔细地看着那张名单。名单条理分明,象数学公式,并且的
按照会见次序排列的。
赫克托·麦克昆──美国人。六号铺。二等。
动机 可能与死者有关。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十二点至一点半,阿巴思诺特上校为
他作证;一点一刻至两点,列车员为他作证。)
反证 无。
疑点 无。
列车员──皮埃尔·米歇尔──法国人。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十二点三十七分,雷切特房内有说话
声时,波洛在过道里看到他。一点至一点十六分,其他两
个列车员为他作证。)
反证 无。
疑点 因为他似乎已经被怀疑到了,发现的列车员制服对他有利。
爱德华·马斯特曼──英国人。四号铺。二等。
动机 可能与死者有关,是死者的佣人。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为他作证。)
反证 无,除了他的身高体型,是适宜穿那件列车员制服的唯一
一人外。
疑点 另一方面,他不太可能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
哈伯德太太──美国人。三号铺。头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无。
反证 哈特曼和施密特的证词,证实了她所说的故事──有个男
或 疑点 人闯进她房里。
格莱德·奥尔逊──瑞典人。十号铺。二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玛丽·德贝汉为她作证。)
注意:她是最后一个见到雷切特活着的人。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 ── 法国籍。十四号铺。头等。
动机 与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密切,索妮娅·阿姆斯特朗的教母。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列车员和女佣人为她作证。)
反证 无。
或 疑点 无。
安德烈伯爵──匈牙利人。有外交护照。十三号铺。头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列车员为他作证。但不包括一点至一
点十五分这一刻钟。)
安德烈伯爵夫人──同上。十二号铺。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服台俄那,睡觉(她丈夫为她作证。台
俄那药瓶在柜里。)
阿巴思诺特上校──英国人。十五号铺。头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和麦克昆一直谈到一点半,回房后就没
有离开过(麦克昆和列车员为他作证。)
反证 烟斗通条。
或 疑点
赛勒斯·哈特曼──美国人。十六号铺。二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从未离开过包房(麦克昆和列车员为
他作证。)
反证 无。
或 疑点
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美籍意大利人。五号铺。二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爱德华·马斯特曼为他作证。)
反证 无,除了凶器可能会说成适合他的脾性之外(参问鲍克先
或 疑点 生。)
玛丽·德贝汉──英国人。十一号铺。二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格莱达·奥尔逊为她作证。)
反证 波洛听到的对话,以及她拒绝对此作出解释。
或 疑点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德国人。八号铺。二等。
动机 无。
时机 十二点至凌晨两点(列车员和她的女主人为她作证。)睡
觉。约在十二点三十八分被列车员唤醒,并去女主人那里。
注:旅客的证词均为列车员的供述所证实。即,十二点至一点(当时他去隔壁
车厢),以及一点一刻至两点,没有人走进或离开过雷切特的包房。
“这个材料,你们知道,”波洛说,“仅仅是我们所听到的证词的摘要。是为
了方便,才这样排列的。”
鲍克先生做了个怪相。然后把它交还给波洛。
“这个材料并不能说明问题。”他说。
“也许这个更合乎你的口味。”波洛说着,递给他另外一张纸,脸上露出一丝
微笑。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二章 问题
纸上写着:
需要解释的问题。
⒈有起首字母H的手帕。是谁的?
⒉为斗通条。是不是阿巴思诺特上校丢失的?或是其他人?
⒊谁穿鲜红色的睡衣?
⒋谁是那个把自己伪装成列车员的男人或女人?
⒌为什么表针会指到一点一刻?
⒍谋杀发生在那个时间吗?
⒎还是比那时早些?
⒏还是迟些?
⒐我们能确信,戳死雷切特的人不止一个吗?
⒑对他身上的刀伤还有其他解释吗?
“好了,让我们看看能做些什么,”鲍克先生说,这些问题的提出,使他有点
儿喜形于色。“就从手帕开始吧,好歹做事总得有顺序,讲条理。”
“毫无疑问。”波洛说着,满意地点点头。
鲍克先生继续往下说,带点儿说教的口气。
“起首字母H,与三个人有关──哈伯德太太(Hubbard);德贝汉小
姐,她的名字是玛丽·赫米翁(Hermione);以及女佣人希尔德加德·施
密特(Hildegarde Schmidt)。”
“啊,那么说,是这人中的一个罗?”
“目前还很难说。但我想,我倾向于德贝汉小姐。也许人们都叫她的第二名字,
而不叫第一名字,谁知道呢。另外,已经有些疑点与她有关。你所听到的对话,我
亲爱的,一定有点蹊跷,同样,她的拒绝解释,也有点儿奇怪。”
“我倒认为是那个美国人。”康斯坦丁大夫说。“那是一块价格非常昂贵的手
帕,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美国人买东西是不太在乎的。”
“那么,你们都排除了女佣人的可能性啦?”波洛问道。
“是的,正象她自己说的那样,那块手帕是上层阶级某个人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烟斗通条。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失落的吗?或是其他人?”
“这更因给。英国人一般不搞暗杀,这一点,你是对的。我倾向于这个看法,
即,通条是另外一个丢下的──目的是为了使那长腿英国人受到牵连。”
“照你这么说,波洛先生,”大夫插嘴道,“两条线索都是因为凶手太粗心了。
我同意鲍克先生的意见。手帕确是个疏忽──因而,没有人会承认手帕是他(或她)
的。烟斗通条是条假线索。要证实这个推论并不难,你们一定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
阿巴思诺特上校一点也不显得尴尬,反而直率地承认他抽烟斗,并使用这样的烟斗
通条。”
“你的推理不错。”波洛说。
“第三个问题──谁穿那件鲜红色的睡衣呢?”鲍克先生接着说,“有关这个
么,坦率地说,我边一点影子还没找到。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看法,大夫?”
“没有。”
“那我们得承认,就这一点,我们输了。下一个问题,我们好歹有点头绪。谁
是那个把自己伪装成列车员的男人或是女人呢?嗯,可以肯定地说,有许多人是扯
不上的。哈特曼、阿巴思诺特上校、福斯卡拉里、安德烈伯爵以及麦克昆等人都太
高。哈伯德太太、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和格莱达·奥尔逊的肩膀太宽。那么,只剩
下雷切特的男佣人、德贝汉小姐、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和安德烈伯爵夫人──可
是,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不太可能!格莱达·奥尔逊和它东尼奥·福斯卡拉里都发誓
赌咒,分别证明德贝汉小姐和那个男佣人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希尔德加德·施
密特保证,公爵夫人一直呆在自己的包房里;安德烈伯爵则告诉我们,他的夫人吃
安眠药。因此,任何人都在嫌疑之列,看来是不可能的──况且是荒唐的。”
“就象我们的老朋友欧几里德说的那样。”波洛含糊地说。
“肯定是那四人中的一个,”康斯坦丁大夫说,“除非从外面进来的某个人找
到了藏身之地──可是,这一点,我们都认为是不可能的。”
鲍克先生却谈起单子上的下一个问题来。
“第五个问题──为什么表针会指到一点一刻?我发现有两种解释。或者说,
这是凶手制造的现场,目的是为了证明其作案时不在场,后来,由于听到外面人来
人往,他想逃离这个现场时已经来不及了;或者说──等一下──我有了个新的想
法──”
在鲍克先生冥思苦想时,波洛和大夫都恭敬地等候着他的最新发现。
“想出来了,”他终于开了口,“拨表针的不是穿列车员制服的人!而是我们
叫做第二凶手──左撇子──换句话说,就是那个穿鲜红色睡衣的女人!她去的迟,
为了不引起怀疑,就拨了表针。”
“妙极了!”康斯坦丁大夫说,“你真会想象。”
“实际上,”波波说,“她是在黑暗中戳中的,没有想到他已经死了,可是,
不知怎么地推测,在他睡衣口袋里有一块表,就把它掏出来,盲目拨针,并且把它
敲瘪。”
鲍克先生冷冷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更好的想法?”他问道。
“此刻──还没有。”波洛答道。
“反正,”他接着说,“我认为,你们两位都没发现那块表的最有趣的一点。”
“就是第六个问题要回答的吗?”大夫问道,“对于这个问题──谋杀是发生
在一点一刻吗?──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同意,”鲍克先生说,“下一个问题是──比一点一刻早吗?我说,是的。
大夫,你也这样想,是吗?”
大夫点点头。
“是的。但是,‘比一点一刻迟吗?’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也是肯定的。我同意
你的推论,鲍克先生,而且,我想,波洛先生也会同意的,尽管他不想承认。第一
个凶手在一点一刻之前作的案,第二个凶手则在一点一刻以后行刺的。至于左撇子
的问题,我们是否应该采取措施,弄清楚旅客中,谁是左撇子?”
“我还没有完全忽视这一点,”波洛说,“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我要每个旅
客都签名,或留下地址。可这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因为,有的人用右手做某些事,
而用左手做另一些事。有的人用右手写字,可有左手打高尔夫球。但是,可能会有
些帮助。除了拒绝写字的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所有的旅客都是用右手写的。”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不可能的。”鲍克先生说。
“我怀疑,凭她的力气,能戳那左撇子的一刀吗?”
康斯坦丁大夫疑惑地说,“那一刀要用相当大的力气。”
“比一个女人的力气大吗?”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认为,至和要比一个老妇人的力气大,而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的体质尤其弱。”
“也许这是一个精神对肉体的影响问题。”波洛说,“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
具有坚强的个性和巨大的意志力,不过,我们还是暂且把它搁一搁吧。”
“至于第九和第十两个问题,我们是否能够确信,雷切特不止被一人所杀?刀
伤还有什么其他的解释?依我看,就医学上而言,那些刀伤是没有任何其他解释的。
假定说,一个男人先轻轻一戳,然后再大力戳,先用右手,再用左手。大约半小时
后,再在尸体上戳几刀──当然,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
“对,”波波说,“不成立的。可是,你认为有两个凶手的假设就能成立吗?”
“就象你刚才说的那样,还有什么其它的解释呢?”
波洛双眼直盯着他。
“这正是我自己问自己的,”他说,“而且一直不停地问我自己的问题。”
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里。
“从现在起,一切都在这里面了。”他拍拍自己的脑门说。“我们已经深入研
究过这些问题。事实也都在我们面前了,而且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旅客们一个一
个都传到这来过,轮流提供了证词。我们已经知道所有我们能够知道的东西──从
外界……”
他朝鲍克先生亲切地笑了笑。
“我们好象在开玩笑,是吗?──这样靠座椅,能想得出真相吗?好吧,我马
上要所理论付诸于实践──就在这儿,你们眼前。你们俩也必须这样做。让我们三
人都闭上眼睛,静静思考……
“雷切特是被一个或更多的旅客杀死的。那是他们当中的哪几个呢?”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三章 启发性的几点
足有一刻钟,他们谁也没讲话。
鲍克先生和康斯坦丁大夫开始遵照波洛的意思──静坐思考。他们努力想从一
连串相互矛盾的细节中,得出一个清楚而正确的结论。
鲍克先生的思路大致如下:
“毫无疑问我得思考。但是,对于那几个问题,我已经都捉摸过了……很明显
波洛认为那个英国姑娘与本案有牵连。我不得不感到这是不可能的。英国人是非常
冷静的,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体质太弱……但这并不打紧。看来,那个意大利人不会
是凶手──真遗憾,我想,英国男佣人说他房里的那一位从未离开过时,不会是说
谎吧.可他这么干是为什么呢?要想贿赂英国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是如此的
难以接近。这整个事情实在倒霉。我不知道,我们何年何月才能脱离一困境。在列
车行进中,应该有某种救援工作。但是,在这些国家里,铸事老是慢吞吞的……任
何人在做任何事之前,总是要想它几个小时。而且,这些国家的警察也是最难对付
的──傲慢自负,暴躁乖戾。他们会把事情闹得很大。因为,这种机会是难得的。
所有的报纸都会提起……”
从这里起,鲍克先生的思路又沿着一条老路── 一条他们已经走过几百遍的老
路──走下去了。
康斯坦丁大夫的想法如下:
“他真古怪,这个小个子。他是天才吗?还是个怪人?他会揭穿这个秘密吗?
不可能。我看不出有什么法子。实在太乱了……也许,每个人都在说谎……然而,
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假如他们都在说谎,为什么会如此迷惑人,好象他们是在讲真
情。那些刀伤的说法太离奇了。简直不能理解──假如他是枪打死的,或许更容易
理解──毕竟,带枪的人,这个词的意思是,用枪射击的人。美国真是一个古怪的
国家。我应该到那儿去。它真进步。回家后,我得找到德为特里斯·齐娅──她去
过美国,所有现代思想,她都有。我不知道齐娅现在正在做什么。我的妻子是否已
发现……”
他的思路完全走上了私事的轨道。
赫卡尔·波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人匀也许以为他睡着了。
经过一刻钟的木然呆坐以后,他的眉头突然慢慢地舒展开来,轻轻地叹了一声,
含混不清地说:
“可是,毕竟,为什么不会呢?假如是那样──嗯,假如是那样,一切都可解
释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绿得就象猫眼一样。他低声说:
“好,我已想过了,你们呢?”
由于经过一刻钟的沉思,两人都大声说起来。
“我也想过了,”鲍克先生在点心虚地说,“但是,我得不出结论。如何解释
这一案件,这是你事而不是我的事,朋友。”
“我也认认真真地想过了,”大夫毫不脸红地说,又回忆起那些色情的细节。
“我想到过许多种可能,但没一个能使我满意。”
波洛和蔼地点点头,好象是在说:
“很好,这样说还是合乎情理的。你们已经给了我想要的提示。”
他挺起胸,笔直地坐在那儿,一边捻着他的小胡子,一边说了起来。他的神情
就好象一个见习演说家正对大会演说。
“朋友们,我回顾了所有的事实,以及每个旅客的证词──得出了一个结论。
虽然有点模模糊糊,仍旧看到了某种掩盖事实真相的解释。这个解释很怪。到目前
为止,我还不能确信它是真的。要弄确实的话,我还得做些试验。”
“我想先提出几点。这几点,看来对我们会有所启发。我们可以从鲍克先生对
我说的一句话说起。这句话恰好就这里。是我俩第一次一起在火车上吃饭时讲的。
他谈到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周围是一伙不同阶级,不同年龄和不同国家的人。
而在这种时刻出现了这样一群形形色色的人,是比较少见的。比如说,雅典──巴
黎和布加勒思特──巴黎这两节车厢,就几乎是空的。请记住,还有一个旅客没赶
上车。我认为,这一事实是重要的。然后是比较次要的几点,但变有启发性──例
如,哈伯德太太的手提包的位置;阿姆思特朗太太母亲的名字;哈特曼先生的侦探
方法;麦克昆的说法──是雷切特自己毁了我们所发现的那张烧焦了的信;德雷哥
米洛夫公爵夫人的教名;以及匈牙利人护照上的油迹。”
两人都盯着他看。
“这此事实,对你们有什么启发?”波洛问他们。
“一点也没有。”鲍克先生坦率地说。
“你呢,大夫?”
“你说的,我一点也听不懂。”
这时,鲍克先生根据波洛刚才提到的护照问题,正在仔细地整理和分析各人的
护照。忽然,他哼了一声,拣出来安德烈伯爵夫妇的护照,打了开来。
“你指的是这份吗?这个油迹吗?”
“是的。油迹还比较新鲜。你可注意到它是在什么地方吗?”
“在伯爵夫人的姓名这栏的开头──确切地说,在她教名的头上几个字母。但
是,我承认,我还是没看到它的重要性。”
“我将从另一角度来分析。先回到现场所发现的那块手帕上吧。正如不久能前
我们讨论过的那样,三个人与字母H有关──哈伯德太太,德贝汉小姐和女佣人希
尔德加德·施密特。现在,让我们用另一种观点来看看这块手帕。朋友们,这是一
块很贵的手帕── 一件奢侈品,手工织的,巴黎刺绣。所有旅客中, 不管起首字
母是什么,谁最配有这样一块手帕呢?哈伯德太太,不可能。她是个合时宜的女人,
不想要过分奢侈的衣着。德贝汉小姐,也不可能,那种英国女人往往带有一块好看
的、亚麻布手帕,而不可能有价值约两百法朗、昂贵的细棉布手帕。让我们先看看,
是否能把她们两人和字母H联系起来,我指的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
“她的教名可是娜塔莉娅,”鲍克先生挖苦地插嘴道。
“一个不错。可她的教名,就象我刚才说过的那样,肯定对我们有启发,另外
一个是安德烈伯爵夫人。我们马上就会联想到──”
“只有你会联想到!”
“就算是我。她护照上的教名,因为有油迹,看不清楚了。任何人都会说,这只
是偶然的巧合。然而,想一想那个教名。爱琳娜,假如不是爱琳娜(Eelna)
而是海琳娜(Helena)。大写字母H能改成大写E,并且很容易盖住右边的
小写e,然后,再搞上一点油污,掩盖涂改的痕迹。”
“海琳娜,”鲍克先生喊了起来,“好一个想法。”
“当然好罗!我一直在为我这一想法寻找佐证,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现在可
找到了。伯爵夫人行李上的行李标签已经有点儿潮了。最重要的是,水迹也刚好弄
糊了起首字母。而且,那张标签已经湿得脱开了,还被贴在另外一外地方。”
“你开始使我有点儿相信了,”鲍克先生说,“可是,安德烈伯爵夫人──肯
定──”
“啊,现在,我的老朋友,你得改变自己原来的想法,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
度来对待这个案子。那么,凶手是打算怎样出场的呢?别忘了,这场大雪搅乱了他
原先的计划。可以设想,要是没有雪,列车继续它正常的行程。那么,会发生什么
呢?”
“可以说,凶手有可能早在今天上午,在意大利边境时,就会被发现。意大利
警察也会得到相同的证词。麦克昆先生会搬出恐吓信;哈特曼先生会讲他的故事;
哈伯德太太会急于向每一个谈一个男人穿过了她的包房;钮扣也会被发现。想象当
中,只有两件事有所不同。那个男人穿过哈伯德太太包房的时间,恰好在一点钟之
前──列车员制服会被发现,已经丢在两个盥洗室中的一个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凶手原来的打算,使谋杀案看起来像车外人干的。凶手原计划
在布罗特站下车,列车正点到站时间是零点五十八分。有人可能会在过道上碰到一
个陌生的列车员。制服会被搁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借以清楚地表明,这个鬼花
样是怎么搞出来的。所有的旅客也就会受到怀疑。朋友们,这就是凶手原来精心炮
制的计划。”
“可是,一切都由于列车出了事故而改变了。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有理由,说
明为什么那个男人在死者房内呆了这么久。他在等待列车继续上路。但是,最后,
他意识到列车开不了啦。他不得不作出另一个计划。现在可以知道,凶手一定还在
车上。”
“对,对。”鲍克先生迫不及待地说,“我全明白了。可是,手帕是怎么进来
的呢?”
“我正要谈呢,不过要拐点弯,先不直接谈它。首先,你们必须认识到,那些
恐吓信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也许是从一本蹩脚的美国侦探小说里抄来的。它们不是
真的。其实,纯粹是为了迷惑警察而写的。我们必须问自己的是:‘它们是用来欺
骗雷切特的吗?’表面看来,回答似乎应该是否定的。他给哈特曼的指示,看来是
针对一个明确的‘私’敌的。对这个宿敌的身份,他也是一清二楚的。先决条件是,
假如我们相信哈特曼的故事是真实的。但是,雷切特肯定收到了一封与众十分不同
的信──提到阿姆斯特朗小孩的那封信。我们在他的包房里已经发现了它的一个碎
片。万一雷切特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迫在眉睫,那封信就是为了使他确实知道,
为什么他的生命安全会受到威胁。恰恰是那封信,正象我们说过的那样,凶手是不
愿让任何人其他人知道的。因此,作案后,凶手所关注的第一件事便是销毁它。这
也就是他计划中的第二个障碍。这第一个是雪;第二个是,我们重新使碎片得到复
原。”
“那封信──已被如此小心地毁掉了的信──中能说明一个事实。列车上,一
定有什么人,跟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相当密切,以致发现那封信,就会引起直接怀
疑那个人。”
“好了,我们再来看看已经发现的另外两条线索。烟斗通条的问题,先搁一搁,
关于它,我们谈得很多了,还是来讲讲手帕吧!简单地说,这个线索可直接牵连到
某个人,这个人名字的起首字母是H,而他(或她)无意地把它丢在那里了。”
“对极了。”康斯坦丁大夫说。“当她发觉手帕失落时,就立即采取措施,隐
瞒他的教名──”
“你想得真快,我还来不及想,你已经得出了结论。”
“还有其它的结论吗?”
“当然有。例如,假设你作了案,但希望使其它人受到怀疑。好吧,列车上就
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女人,与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非常密切。假设,那时, 你
留下她的手帕……她就会被传讯,她和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就会暴露无遗──就是
那样。作案动机──以及一件与谋杀案有牵连的物证。”
“可是,在这个案子里,”大夫反驳说,“她是无罪的。因为她没有打算隐瞒
自己的身份。”
“啊,真的?你是这样想的吗?这正是警察当局的意见。可我懂得人性,朋友,
告诉你吧,一个人要是因谋杀而突然面临审讯时,虽然是最无辜的,也会失去头脑,
做出最荒唐的事来。不,不,油迹和重贴的标签并不能证明有罪──它们只能证明
安德烈伯爵夫人,由于某种原因,急于隐瞒自己的身份。”
“那么,你认为,她和阿姆斯特朗家有什么关系呢?她说,她从来也没有到过
美国。”
“确切地说,她的英语是不标准的。她的异国外表也太过分了点。然而,要猜
出她是谁,并不困难,刚才,我还提到过阿姆斯特朗太太母亲的名字──琳达·阿
登。她是一个很著名的演员──而且,最拿手的是演沙士比亚的戏。想一想《皆大
欢喜》──阿登和罗沙林德森林。她就是从那里获得灵感,而给自己取艺名的。大
概是戈尔登伯格──在她的血管里,很可能有中欧人的血液──也许还有点儿犹太
人血缘,而流落到美国去的,有许多不同国家的人。先生们,我提醒你们注意,阿
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是海琳娜·戈尔登伯格,琳达·阿登的小女儿。拐骗悲剧发生
时,她比那小孩大不了多少。后来,她跟安德伯爵结了婚,当时他是在华盛顿当专
员。”
“可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说,她是跟一个英国人结的婚。”
“可她记不得他的名字了!我问你们,朋友,这可能吗?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
人爱琳达·阿登,就象贵妇人都爱名演员一样。她是琳达一个女儿的教母。她真的
会这么快就忘了她另一个女儿的夫名吗?这不太可能吧。不可能。我可以肯定,德
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撒了谎。她知道海琳娜在车上,而且见到过她。她一听到雷切
特地本来面目时,就意识到海琳娜会受到怀疑。因此,当我们问到阿姆斯特朗太太
的妹妹时,她马上就说谎了──说什么‘不清楚’,‘记不得’,只记‘得她跟英
国人结的婚’──总之,尽可能说得离真相远些。”
一个餐车侍者走到他们前面,对鲍克先生说:
“吃饭了,先生们。要送上来吗?已经做好了一会儿啦。”
鲍克先生朝波洛看看,后者点点头。
“很好,来吧。”
侍者从另一个门走出去。然后,就听到铃声和他的大嗓门:
“开始供应。供应晚饭。晚饭开始──第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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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四章 护照上的油迹
波洛和鲍克先生.大夫同坐一桌。
到餐车来吃饭的人,都显得非常温和自制。他们很少说话。就连平时非常饶舌
的哈伯德太太,也显得那么安静,当然。她嘴里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坐下:
“我好象不什么。”她只是在瑞典太太和鼓励下,才吃了点送上来和东西。瑞
典太太看来有照顾她和特别责任。
饭菜上来之前,波洛住侍者领班的衣袖,小声地跟他说了几句。康斯坦丁对这些
耳语猜得很准。他注意到,安德烈伯爵夫妇的饭菜总是最后一人个送上来,吃完饭,
结账也故意拖延了。这样,伯爵夫妇就成了最后离开餐车的人。
当他们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时,波洛委快就站起来,跟上他们。
“对不起,夫人,你的手帕掉了。”
他向她递过一块很小的.织有字母的手帕。
她接过手帕,看了一眼,然后又还给他。
“你弄错了,先生,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能肯定吗?”
“肯定不是。先生。”
“可是,夫人,手帕上有你名字的起首字母──H。”
伯爵突然动了动。波洛不理他,眼睛直盯着伯爵夫人的脸。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
“我不明白,先生。我名字 和起首字母是E·A.。”
“我可不这么想。你的名字不是爱琳娜,而是海琳娜·戈尔登伯格,琳达·阿
登的小女儿──海琳娜·戈尔登伯格,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
整个餐车一下子变得死一样沉寂。伯爵夫妇的脸都吓得跟死人一样苍白。波洛
换了一种比较温和的口气说:“否认是没有用的。这是事实,是吗?”
伯爵怒吼起来:“请问,先生,你有什么权利──”
他的夫人打断了他,用她那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鲁道夫。让我来说。继续否认这位先生所说的,是没有用的。我们还是坐
下来,好好谈谈。”
她的声音变了,虽然仍富有南方腔调,但是,突然变得更为清楚锋利。毫无疑
问,是道道地地的美国音。
伯爵沉默不语。他听从了他妻子的手势,两人都在波洛对面坐下。
“你的话很对,先生,”伯爵夫人说,“我是海琳娜·戈尔登伯络,阿姆斯朗
太太的妹妹。”
“今天上午,你可没有告诉我这一事实,伯爵夫人。”
“没有。”
“事实上,你丈夫和你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谎言而已。”
“先生,”伯爵生气地喊了起来。
“别生气,鲁道夫。波洛先生说的事实是很残酷的,但也是否认不了的。”
“我很高兴,你能如此直言不讳地承认事实,夫人。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为
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涂改你护照的教名?”
“这完全是我做的。”伯爵插了进来。
海琳娜平声静气地说:
“当然,波洛先生,你能猜出我的理由──我们的理由。被害人是杀害我那小
侄女的凶手,他害死了姐姐,捣碎了我姐夫的心。那是我最爱的三个人。他们就是
我的家──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充满了激情。她真是她母亲的女儿。那位著名演员的演出,她那情感
的魅力曾经感动得无数观众失声落泪。
她继续往下说,但平静多了。
“整个车上,也许,我是唯一一个最有正当的杀他的动机的人。”
“你没有杀他吗,夫人?”
“我向你发誓,波洛先生,我丈夫知道我,也可发誓──尽管我最有可能杀他,
可我连碰也没碰过那人。”
“我也发誓,先生,”伯爵说,“我用名誉担保,昨天晚上,海琳娜一刻也没
离开过包房。正如我说的,她服了一片安眠红。她是完全无罪的。”
波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用名誉担保。”伯爵又重复了一遍。
波洛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么,在护照上改名的,是你罗?”
“波洛先生,”伯爵激动地说:“请想一想我的地位。你以为,我能让我的妻
卷入一个令人厌恶的弄事案子吗?她可是无罪的,我知道。但她所说的,句句是事
实──由于跟阿姆斯特朗家有关,她马上就会被怀疑的。她会被传讯,也许还会被
逮捕。既然恶运使得我们跟雷切特同车,我感到,只有这个办法了。我承认,先生,
上午我所说的全是假的,但是除了一点──我的妻子昨天晚上没有离开过包房。”
他说得这么认真,令人难以否定。
“我并没有说,我不相信你,先生。”波洛慢吞吞地说。“你的家族,我知道,
是古老而值得自豪的。要是你的妻子卷入一个令人不快的刑事案子,这确是痛苦的。
这一点,我倒很同情你。然而,你妻子的手帕,确实是在死者房里发现的,你对此,
又作何解释呢?”
“那块手帕不是我的,先生。”伯爵夫人说。
“不管那上面有起首字母H吗?”
“不管。虽说与我的手帕有点儿象,可不是那种式样。当然,我知道,我不指
望你能相信我。可我向你保证,那块手帕不是我的。”
“可能是有人为了连累你,把它放在那儿的?”
她微微一笑。
“可是,毕竟,你还是在诱使我承认,它是我的?但事实上,波洛先生,它不
是我的。”
她说话时,态度非常认真。
“假如手帕不是你的,那么,你为什么要涂改护照上的名字呢?”
伯爵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听到,手帕上的起首字母是H。我们在被传问之前,商量了此事。
我向海琳娜指出,要是她的教名的起首字母被人发现的话,她马上就会受到更多更
严厉的盘问。而这事,把海琳娜改成爱琳娜,又是如此容易因此,就改了护照。”
“你做得跟出色的罪犯一样高明,伯爵先生,”波洛冷冷地说,“一个伟大、
天才的创造,并且,毫不悔恨地决心把正义引入歧途。”
“噢,不,不。”那女人向前靠了靠,用法语说,“波洛先生,他是向你解释
事情的经过。”她停了一下,改用英语说:“我害怕──我怕极了,你是知道的。
我真怕──那时──重新提起那过去的惨景。一想到可能会被怀疑,甚至投入监狱,
波洛先生,我简直怕死了。你难道一点也不能理解吗?”
她的声音是动人的──深沉的──富有感情的──恳求似的,正是那位演员琳
达·阿登的女儿的声音。
波洛严肃地看着她。
“假如我相信你,夫人──我并不是说,我不相信你──你行帮助我。”
“帮你?”
“是的。谋杀的原因,应该溯源到过去──那个悲剧毁了你的家,使你少女时
代的生活变得充满辛酸。告诉我那时的惨状吧,夫人。那样,我可以从中找出解释
整个案情的来龙去脉。”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都死了。”她痛苦地重复着,“都死了──都死了,
罗伯特,索妮娅──亲爱、亲爱的黛西。她是多么美啊──多么幸福──她的鬈发
是多么可爱啊。她的失踪,简直使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发狂了。”
“还有一个受害者,夫人。一个间接受害者,你可以说。”
“可怜的苏珊?是的,我几乎把她给忘了。警察审问了她,他们确信,她与案
子有些关系。也许有──但是,即使有,也是无罪的。我相信,当时,她是跟别人
闲聊,说出了黛西的假日时间。可怜的人儿,激动得可怕──她以为黛西的失踪全
是她的责任。”说着,她战栗起来。“她就从窗口跳了下去,嗬,太可怕了。”
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是哪国人,夫人?”
“法国人。”
“她姓什么?”
“有些荒唐,可我记不起来──我们都叫她苏珊,一个漂亮、爱笑的姑娘。她
对黛西一片忠心。”
“她是保姆,是吗?”
“是的。”
“谁是护士?”
“她是个训练有素的医院护士。她的名字叫斯坦格尔伯格。她对黛西──对我
姐姐也是一片忠心。”
“现在,夫人,我要你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仔细想一想。自从你上车以来,
有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你所认识的人?”
她呆呆地望着他。
“我吗?没有,一个也没有。”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你认识吗?”
“噢,她吗?当然认识。我以为你指的是那时的──那时的──任何人。”
“是这个意思,夫人。现在可得仔细想想罗。要记住,好多年过去了。这个人
可能已经改变了模样。”
海琳娜陷入了沉思。然后,她说:
“没有──我相信──没有我认识的人。”
“你自己──你那时还是个女孩子──难道没有人管你的学习,或是照料你的
生活吗?”
“噢,对了,我一个严厉的监护人──象是我的家庭女教师,同是,又是索妮
亚的秘书,她是英国人,确切地说是苏格兰人── 一个高大的红发女人。”
“她的名字呢?”
“弗里波蒂小姐。”
“年老的还是年轻的。”
“对我来说,她看上去老得可怕。我想,实际上她还没有超过四十岁。苏珊,
当然,常常照料我的衣着和服侍我。”
“那座房子里,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只有佣人。”
“那么,你肯定──十分肯定,夫人──车上的人,你没有一个认识的罗?”
她认真地回答:
“没有,先生,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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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五章 公爵夫人的教名
伯爵夫妇走了。波洛朝他的朋友看了看。
“你们看,”他说,“我们又前进了一大步。”
“好极了,”鲍克先生真心诚意地说:“要是我,做梦也不会怀疑到安德烈伯
爵夫妇的。我承认,我以为他们完全是无关的。现在我想,肯定是她作的案。这是
相当惨的。不过,她是不会被推到断头台上去的。她有减刑的条件。最多也就是坐
上几年监牢──最多如此。”
“其实,你是非常相信,她是有罪的?”
“我亲爱的朋友,这真是毫无疑问了吗?我想,你那自信的样子,好像是说,
等到列车排除了雪堆,就把这个案子移交给警察,我们就可以旗息鼓了。”
“你不相信伯爵明确地断言──以他的名誉担保──他妻子是无罪的吗?”
“我亲爱的──自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喜欢他妻子。他想救她!他
们很会撒谎── 一副贵族的气派,然而,除了谎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呃,你知道,我有个相反的意见──他说的可能是事实。”
“不对,不对。不要忘了这块手帕。单凭这块手帕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哦,对手帕,我可不那么相信。你可记得,我一直提醒你,关于手帕的主人
有两种可能。”
“尽管如此──”
鲍克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此时,餐车的门被打开,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走
了进来。她径直朝他们走去,三个人都站起来。
她只对波洛说话,把其他两人丢在一边,不予理睬。
“我相信,先生,”她说,“你这儿有一块我的手帕。”
波洛身他的朋友瞥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胜利的喜悦。
“是这块吗,夫人?”
他拿出那一块细棉布手帕。
“就是它。角落上有我的起首字母。”
“可是,公爵夫人,这儿的字母是H,”鲍克先生说,“而你的教名──请原
谅──是娜塔莉娅(Natalia)”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对,先生。我手帕上的起首字母总是俄语的。H在俄语中的发音是N。”
鲍克先生有点儿木然,这个倔强的老太婆身上,有种什么东西使他感到惊恐和
不安。
“今天上午,跟你会见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们,这手帕是你的。”
“你并没有问我。”公爵夫人冷冰冰地说。
“请坐下,夫人。”波洛说。
她叹了口气。
“我想,可以。”
她坐了下来。
“此事用着花多长的时间,先生们,你们的下一个问题将是──你的手帕,怎
么会落在尸体旁边呢?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一点儿也不知道。”
“请原谅,夫人。可我们怎么相信,你的回答是真实的呢?”
波洛非常柔和地说。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轻蔑地答道:
“我想,你所指的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们,海琳娜·安德烈是阿姆斯特朗太
太的妹妹吗?”
“事实上,你在这件事上,有意骗了我们。”
“很对,我还会这样做。她母亲是我的朋友。我认为,我是忠实的──忠于朋
友,忠于家,忠于阶级。”
“你不认为,你该尽力促使本案得到公正的解决吗?”
“这个案子,我认为,已经得到了公正的──严格的──解决。”
波洛向前凑过去。
“你明白我的难处,夫人。甚至在手帕这事上,我会相信你吗?或者,你是不
是在庇护你朋友的女儿呢?”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的脸上露出了狞笑。“吧,先生,我的话很容易
被证实。这就给你们地址,绣我手帕的巴黎人的地址。你们只要出示一下你们手中
的手帕,他们就会告诉你们,这是我一年多以前就定做的。手帕是我的,先生们。”
她站起身。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的女佣人,夫人,今天上午我们给她看手帕时,她应该认得出来吗?”
“她一定认出来了。她看到它,但什么也没说,啊,她,这正表明,她也是忠
实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穿过餐车而去。
“正是这样。”波洛低声说,“当我问那女佣人手帕是谁的时候,她有点儿犹
豫不决。她决定不下,是否应该承认,手帕是她女主人的。然面,这又如何能符合
我那奇怪而主要的想法呢?是的,也许真的会符合的。”
“啊!”鲍克先生说着,习惯地做了个手势──“她是个可怕的老太婆,可怕
的。”
“她有可能谋杀雷切特吗?”大夫问波洛。
他摇摇头。
“那些刀伤──深入肌肉的刀伤──决不是年老体弱的人干得了的。”
“可那些浅一点的呢?”
“对,那些浅一点的。”
“我正在考虑,”波洛说,“今天上午的事,我对她说,力量不在她的手臂上,
而在于她的意志。这话实际上是个圈套。我想观察一下,她会低头去看她的右臂呢
还是左臂。然而,她的回答挺奇怪。她说:‘不,我的两只手都没有力气,我不知
道,是难过还是高兴。’多怪的说法。它使我更加相信,我对本案的一些看法。”
“可这并没有解决左撇子的问题。”
“没有,顺便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安德烈伯爵的手帕是放在上衣右胸
口袋里的?”
鲍克先生摇摇头。他回想起来,在过去半个钟头里,案情的揭示是多么令人惊
讶,多么意想不到。他含糊其辞地说:“谎言──还是谎言──实在令人吃惊,整
整一上午的谎言。”
“还有更多的秘密需要揭露。”波洛高兴地说。
“你是这样想的吗?”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我将非常失望。”
“这种欺骗太可怕了,”鲍克先生说,“可是,看来你倒高兴。”他补一句,
有点儿责备的样子。
“假话有假话的好处,”波洛说,“假如你以真相与一个说假话的人对质,通
常,他们是会承认的──而且往往是出其不意的。只要你的推测正确,就有效果。”
“这是处理这件案子的唯上方法。我轮流唤来每个旅客,细想他们的证词,自
己对自己说,‘假如这样,那就是撒谎,在哪一点上撒谎呢?撒谎的原因呢?’于
是,我就有了回答,假如他们在撒谎──假如,你们听着──只能是为了这个原因
以及在这一点上撒谎。这个办法,在伯爵夫人身上,很奏效。现在,我们将用同样
的办法来对付其他儿的人。”
“万一,我的朋友,你的推测刚好是错的呢?”
“那么,不管怎样,这个人就再有嫌疑了。”
“啊!你用的是排除法。”
“完全正确。”
“那么,下一个,我们将对付哪个?”
“那位真正的绅士,阿巴思诺特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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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六章 再次会见上校
阿巴思诺特上校显然十分生气,因为波洛要他到餐车进行第二次会晤。他脸上
的表情令人生畏。他坐下来,问道:
“是你们要我来的?”
“很抱歉,再一次打扰你,”波洛说,“但是,还有些情况,我想,你是能够
提供给我们的。”
“真的?我简直没想到。”
“首先,你见过这根烟斗通条吗?”
“见过。”
“是你的吗?”
“不知道。我没有在上面做私人记号,你知道。”
“你知道吗,阿巴思诺特上校在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上的旅客里,你是唯
一用烟斗的人?”
“如此说来,有可能是我的。”
“你知道这是在哪发现的吗?”
“一点也不知道。”
“这是在被害人的尸体旁边发现的。”
阿巴思诺特上校扬了扬眉毛。
“你能告诉我们,上校,它怎么可能到哪里去的呢?”
“如果你意思是,问我本人有没有把通条掉在那儿,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没
有。”
“任何时候,你都没进过雷切特的包房吗?”
“甚至从来没跟他讲过话。”
“你从来没跟他讲过话,就没有谋杀过他?”
上校又嘲弄地扬扬眉毛。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给你提供事实罗。可事实上,我并没有谋杀过那家
伙。”
“唔,好了,”波洛含糊地说,“那是无关紧要的。”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无关紧要的。”
“啊!”阿巴思诺特上校看来好象吃了一惊。他不安地瞧着波洛。
“因此,你看,”波洛接着说,“通条本身,是不重要的。对于通条的出现,
我还能想出另外十一种高明的解释。”
阿巴思诺特上校的眼睛直楞楞地盯着他。
“我想会见你的真正目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波洛继续往下说,“也许,德
贝汉小姐已经告诉了你,在康尼雅车站,我碰巧听到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阿巴思诺特上校没有回答。
“她说,‘现在不行。等那事会部结束。等那事情过去之后。’这些话是什么
意思,你知道吗?”
“可是,很遗憾,波洛先生,我必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上校生硬地说:“至于那些话的意思,我认为,你应该去问德贝汉小姐本人。”
“我已经问过了。”
“这么说,她拒绝告诉你罗?”
“是的。”
“那么,我想,事情十分清楚──即使对你──我也不会说出一个字的。”
“你是不愿泄漏一个姑娘的秘密吗?”
“你可以这样想,要是你愿意。”
“德贝汉小姐告诉我,那些话是她的私事。”
“那么,你为什么不接受这个解释呢?”
“因为,德贝汉小姐是个非常值得怀疑的人,阿巴思诺特上校。”
“胡说八道。”上校激动地说。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
“你没有理由怀疑她。”
“小黛西被拐时,德贝汉小姐正好是阿姆思特朗家的一个家庭教师,这难道不
是怀疑她的理由吗?”
餐车里突然一片寂静。
波洛温和地点点头。
“你看,”他说,“我们知道的,比你想的还要多。假如德贝汉小姐是无罪的,
她为什么还有隐瞒这一事实呢?为什么她告诉我,她从来没到过美国呢?”
上校清了清嗓子。
“也许你正犯了个错误?”
“没错。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
阿巴思诺特上校耸了耸肩膀。
“你还是自己去问她吧,我仍旧认为,你错了。”
波洛提高嗓门唤人。一个餐车侍者从远处的门外走进来。
“去问问十一号铺的英国小姐,是否愿意到这儿来一下。”
“好的,先生。”
餐车侍者走了。四个人都一声不响地坐着。上校的脸好象是泥塑木雕似的,僵
直呆板,毫无表情。
侍者回来了。
“那位小姐马上就到,先生。”
“谢谢你。”
一、二分钟后,玛丽·德贝汉走进了餐车。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七章 玛丽·德贝汉的身份
她没有戴帽子。她的头,挑衅似地身后仰了仰。她那波浪形的长发和鼻子的曲
线,使人联想起一艘船的船头,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勇敢地劈浪前进。而在这刹
那间,她是美的。
她向阿巴思诺特上校看了一眼──就这一眼。
她对波洛说:“你想要见我?”
“我想问你,小姐,今天上午,你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
“对你们撒谎?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隐瞒了这样一个事实,在阿姆斯特朗惨案发生时,你确是住在他家的。可
你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到过美国。”
他看她向后缩了一下,很快又镇静下来。
“是的,”她说,“这是真的。”
“不,小姐,是假的。”
“你误解我话的意思了。我是说,我对你撒了谎,这是真的。”
“啊,你承认了。”
“当然承认。既然你已经发觉了。”
“至少你是坦率的,小姐。”
“我好象不会是另外一种人。”
“嗯,这当然是事实。现在,小姐,我可以问问你撒谎的原因吗?”
“我这原因不明显吗,波洛先生?”
“对我可不明显,小姐。”
她用文静,平稳,有点儿生硬的声音说:“我要活下去,我得干活。”
“你的意思是──?”
她抬起双眼,目光停留在波洛的脸上。
“你知道,波洛先生。要得到并保持一个体面的工作,是多么艰难啊?你认为
一个因为与谋杀有牵连的曾被拘留过的姑娘,一个名字也许还有照片被登在英国报
纸上的姑娘──你认为,还会有哪儿个曾通中产阶级的英国女人,要这样的姑娘做
她女儿的家庭教师呢?”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会──假如你没有责任的话。”
“噢,责任──这不是责任──是名声问题,到目前为止,我的生活道路是顺
利的。我的工作报酬不错,又令人愉快。要是没有更吸引人的好处,我不会冒着失
去现有工作的危险去干任何事的。”
“我要冒昧提醒你,小姐,不是你,而是我,是最好的裁判。”
她耸耸肩。
“比如说,你能帮助我解决你们的身份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你还能认出,安德烈伯爵夫人,就是你在纽约教过的阿姆斯特朗太太
的妹妹吗?”
“安德烈伯爵夫人?认不出,”她摇摇头,“你也许觉得奇怪,可我不认识她。
你知道,我教她时,她还未成年呢那是三年多前的事,的确,伯爵夫人使我想起了
某个人──这事使我迷惑不解。但是,她看上去,多么象个外国人──我怎么也不
敢把她和那个小小的美国女学生联系起来的。确实,走进餐车时,我曾漫不经心地
瞥了她一眼,我更多地注意她的衣服,而不是脸──”她露出一丝微笑──“女人
总是这样!况且,嗯,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干。”
“你还是不愿告诉我你的秘密,小姐?”
波洛的声音很温柔,但有说明力。
她轻轻地说:
“我不能──我不能。”
突然,谁也没想到,她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整个脸都扑在向前伸出的手臂里,
伤心得好象心都要碎了。
上校跳起来,样子可怕地站在她身旁。
“我──你们看──”
他停住了,转过身子,恶狠狠地怒视着波洛。
“我要砸你个稀巴烂,你这个卑鄙的矮鬼。”他说。
“先生。”鲍克先生抗议道。
阿巴思诺特上校转向姑娘。
“玛丽──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跳了起来。
“没什么。我很好,你不再需要我了,波洛先生,是吗?如果你需要,你可以
来找我。啊!多傻──我多么傻啊!”
她匆匆跑出了餐车。阿巴思诺特上校在跟她走之前,又转过身来,看看波洛,
喊道:“德贝汉小姐跟这个案子毫不相干──毫不相干,你听到吗?如果你还要找
她的麻烦,就尽管来找我吧!”
他大跨步走了出去。
“我喜欢看一个愤怒的英国人,”波洛说,“他们是很逗人乐的。越是感情冲
动,说起话来就越失去控制。”
然而,鲍克先生对英国人的冲动反应并不感兴趣。他对他的朋友波洛,佩服得
五体投地。
“我亲爱的,你真了不起。”他欢呼起来,“又一奇迹般的猜测。实在惊人。”
“你对这些事是怎么想出来的,简直不能令人置信。”大夫赞赏地说。
“哦,这次可不值得称赞,这不是猜想,实际上是安德烈伯爵夫人告诉我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鲍克先生怀疑地说。
“你们还记得吗,我问到她的家庭女教师时和伴侣吗?那时,我就想到假如德
贝汉小姐跟本案有牵连,她在阿姆斯特朗家不是家庭教师,就是女伴。”
“可是,安德烈伯爵夫人描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点不错,一个高高的,红头发的中年女妇人──其实,在各方面,都和德
贝汉小姐相反。这样说,是为了造成一个明显和差别。然而,当时,她不得不马上
造个假名,而有些不自觉的联系,使她露出了马脚。你们一定记得,她说的是弗里
波蒂小姐。”
“是吗?”
“嗨,你们也许不知道,在伦敦,有爿店的店名也叫弗里波蒂,最近才改成德
贝汉·弗里波蒂。由于伯爵夫人的脑子里一直转着德贝汉小姐这个名字,所以她很
快就联想到另一个,嘴巴说出来的就成了弗里波蒂。自然,我马上就明白了。”
“又是一个谎言,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可能是为了更为忠实吧。给破案添些麻烦。”
“我的天,”鲍克先生大声说。“但是,车上的每个人都在撒谎吗?”
“这就是,”波洛说,“我们马上要把它弄明白。”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三部
第八章 更加出乎意料的发现
“现在,再也没有东西能使我惊讶了,”鲍克先生说,“没有了!即使车上的
每个人,都被证实,曾在阿姆斯特朗家里住过,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这话倒很深刻。”波洛说,“你想看看你认为最可怀疑的人,那个意大利人,
并听听他和怎样为自己辩护吗?”
“你还要来一个精彩的推测吗?”
“很对。”
“这真是个非常离奇的案子。”康斯坦丁说。
“不,倒是十分自然的。”
猛然,鲍克先生失望地挥动起双臂说:
“如果这是你所说的自然的话,朋友──”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
这时,波洛才让餐车侍者叫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
高大的意大利人走了进来,眼神里流露出小心.机警的样子。他的眼睛紧张地
瞟来瞟去,好象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
“你们要我说什么?”他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没有,听到了吗?你们
这是白费劲──”他用力拍着桌子。
“有的,你还有些东西要告诉我们,”波洛有力地说:“还有真情!”
“真情?”他不安地瞟了波洛一眼,所有自信和泰然的神情,一下子都消失了。
“当然,也许我已经知道了。然而,这要看你是否自觉自愿地说出来。”
“听你的口气,就象个美国警察。‘从实招来’,他们就是这样说的──‘从
实招来’。”
“啊!那么,你肯定和纽约的警察有过交往罗?”
“没有,没有,决没有。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半点过错──可这并不需要审讯。”
波洛平心静气地说:
“那是在阿姆斯特朗案子里,不是吗?你当时是个开车的。”
他的目光正好与意大利人的相遇。高大的意大利人息怒了,就象一只戳破了的
气球。
“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今天上午,你为什么要撒谎?”
“买卖上的原因。此外,我不相信南斯拉夫警察。他们恨意大利人。他们对我
是公正的。”
“也许他们已经给了你最公正的判决!”
“不会的,不会的,我跟昨晚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一直呆在包房里。那个
长脸英国人能作证。不是我杀死那只猪猡──雷切特的。你们不能证明我有罪。”
波洛在一张纸上写什么。他抬起头,仍旧心平气和地说:
“很好,你可以走了。”
福斯卡拉里心神不宁地徘徊不走。
“不是我──我跟那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知道吗?”
“我主你可以走了。”
“这是阴谋。你想陷害我吗?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那只猪猡,那个早该处死的
人!以前,他没有被处死,这简直是件丑闻。要是我的话──要是我被捕的话──”
“然而,并不是你。你跟拐骗小孩没有关系。”
“你刚才说什么?天哪,那小宝贝──她是整个院子的天使。她叫我安东尼奥。
她会坐进我的车,装模作样地握住方向盘。整个院子的人都痛爱她,宠她!就连警
察,后来也理解了。啊,美丽的小天使!”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眼眶里满是泪水。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支,大步走出餐车。
“彼得罗。”波洛喊道。
餐车侍者跑了进来。
“十号铺──瑞典女人。”
“是,先生。”
“还有一个?”鲍克叫了起来,“啊,不──不可能的。我告诉你,这是不可
能的。”
“我亲爱的,我们必须了解,即使最终,车上的每个人都被证实有谋杀雷个案
情,我们就永远解决了谁有罪为个问题。”
“我的脑袋乱极了。”鲍克先生呻吟起来。
格莱达·奥尔逊太太被侍者带了进来。她哭得很伤心,实在令人同情。
她瘫倒在波洛对面的椅子里,捂着一块大手帕,不停地哭泣。
“别再伤心了,太太。别太伤心了。”波洛拍拍她的肩膀。“只要讲几句真话,
就行了。你是黛西.阿姆斯特朗的护士,是吗?”
“是的──是的。”可怜的女人哭个不停。“啊,她是个天使── 一个真正可
爱的小天使。她的心里只有善和爱──可是,她却被那个恶棍拐走了──受尽了折
磨──她那可怜的妈妈──还有另一个小孩,从未出世的小孩。你们是可不能理解
的──你们不会知道──要是你们也象我一样,在那儿的话──要是你们亲眼目睹
那个可怕的悲剧──今天上午,我就把真情告诉你们的。但是我害怕──我怕,我
实在是高兴,因为那个恶棍已经死了──他再也不能杀害或虐待其它的孩子了。啊!
我说不下去了──我没有话可说的了……”
她哭得比先前更加厉害起来。
波洛继续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听懂了──我听懂了一切,告诉你,我不再问你了。你
已经承认了我认为是真实的东西,这就够了。我理解了──告诉你。”
格莱达·奥尔逊太太已经泣不成声了,她站起身,盲目地向门口走去。她刚到
门口,就和进来的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
马斯特曼──那个男佣人。
他径直朝波洛走去,说话时,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平心静气。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先生。我想,我还是马上到这儿来,先生,来告诉
你们真情。我是阿姆斯特朗上校战时的勤务兵,后来,就成了他在纽约时的佣人。
因为害怕,今天上午我隐瞒了这段真情,这是很错误的,先生。因此,我想,我还
是赶快赤这儿,把我所知道的,和盘托出。但是,先生,请你们无论如何不要怀疑
安东尼奥。安东尼奥,先生,连苍蝇也不会伤害的。我可以发誓,昨天晚上,他整
整一夜,确实没有离开过他的包房。所以,你们看,他是不可能作案的。安东尼奥
虽是个外国人,先生,可他是很温和善良的──不象人们在书报中所读到的,那种
卑鄙的,杀人不眨眼的意大利人.”
他停了下来。
波洛沉着地看着他,说:
“这就是你要说的一切?”
“是的,先生。”
他停了停,然后,因为波洛不响,他就微微弯了弯腰,表示歉意。他犹豫了一
下后,又象来时那样,平静而又礼貌地离开了餐车。
“这可是,”康斯坦丁大夫说,“比我所看过的任何侦探小说还要奇妙。”
“我有同感,”鲍克先生说。“十二个旅客中,已有九个人被证实与阿姆斯特
朗案有关,请问,下一步怎么办?或者说,谁是下一个呢?”
“我差不多能够回答你的问题。”波洛说,“你看,我们的美国侦探,哈特曼
先生来了。”
“他也是来表白的吗?”
波洛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美国人已经来到桌边。
他警惕地看看他们,然后坐下来,慢吞吞地说:
“说实在的,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简直象个疯人院。”
波洛向他眨了眨眼:
你能肯定,哈特曼先生,你本人不是阿姆斯特朗家里的园丁吗?“
他们家没有花园。”哈特曼先生一字一字地答道。
“那么是管家?”
“我脑子里,连那个院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逐渐相信,我是这车上
唯一跟他家没有牵连的人。你感到吃惊吗──我说?吃惊吗?”
“当然,有一点儿令人吃惊。”波洛轻声地说。
“这是开玩笑。”鲍克先生突然喊了起来。
“对这个案子,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波洛问道。
“没有,先生。它使我吃惊。我不知道怎样来分析.判断。他们不可能全都卷
了进去。至于谁是有罪的呢,这一问题,已经超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你是怎样
弄清楚这一切的呢?这也就是我想知道的东西。”
“只是凭推测。”
“那么,相信我你是个十分机智聪明的推测家。对,我将告诉全世界,你是个
机智聪明的推测家。”
哈伯曼先生向后靠在椅子里,赞赏地看着波洛。
“请原谅,”他说,“可乍一看到你,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我向你致敬。真的,
向你致敬。”
“你太好了,哈特曼先生。”
“没什么,我非常钦佩你。”
彼此,彼此。“波洛说,”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我们能否向当局报告,我们知
道是谁杀了雷切特先生?
“可我算不上,”哈特曼先生说,“我根本没什么,只是很自然地表示对你的
赞赏。另外两个人怎么样,你还没有推测过?那个美国老太太以及她的女佣人?我
想,我们可以相信,她俩是车上仅有的无辜之人?”
“除非,”波洛笑着说,“我们可以把她们当作──可以这样说吗?──阿姆
斯特朗家里的女管家和厨娘。”
“现在,再也没的什么会使我吃惊了。”哈特曼先生平静而又无可奈何地说。
“疯人院──这种事就是这样──疯人院!”
“啊,我亲爱的,这些巧合真是太离奇了,”鲍克先生说,“他们不可能都卷
入了谋杀。”
波洛看着他。
“你不理解,”他说,“根本就不理解。告诉我,”凶说,“你知道是谁杀了
雷切特?”
“你呢?”鲍克先生反问道。
波洛点点头。
“噢,知道。”他说,“我知道已有一些时间了。事情已经如此一清二楚,我
真奇怪你们也会看不出来。”他看看哈特曼,问道:“那么你呢?”
美国侦探摇摇头,好奇地盯着波洛。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当中的谁呢?”
波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哈特曼先生。把所有的人都集合到这儿来。本案的结
论有两种可能。我将把两种可能的结论,都告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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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九章 两个结论
所有的旅客都拥入餐车,围着桌子坐定。他们的脸部表情多少有点相似── 一
种期待和害怕相混合的心情。那个瑞典女人还在哭哭啼啼,哈伯德太太在一旁安慰
她。
“现在,你必须克制住自己,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你可要克制啊。如果那
卑鄙的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大家都清楚,那不会是你。哎,只要想到这种事,谁都
会发狂的。你就这么坐着,我就在你身边。别再担忧了。”
波洛站起来,她就不作声了。
列车员在门口徘徊。
“我可以呆在这儿吗,先生?”
“当然可以,米歇尔。”
波洛清了清嗓子。
“先生们,女士们:我用英语讲,因为你们大家都懂一点英语。我们净研究一
下塞缪尔·爱德华·雷切特──凯赛梯的化名──之死。对这一谋杀案的结论,现
有两种可能。我将把这两种情况都告诉你们,并让鲍克先生和康斯坦丁大夫来裁决,
那一个是正确的。”
“你们大家都已了解本案发现的经过。今天早晨,有人发现雷切特先生被刺身
死。昨晚十二点三十七分,有人看到他还活着,那时,他在房门口跟列车员讲过话。
在他的睡衣口袋里,发现一块被敲瘪的表,表针指的时间是晚上十二点至凌晨两点。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晚上十二点半时,列车撞入雪堆之中,十二点半以后,任何人
要离开列车,都是不可能的。”
“哈特曼先生,是纽约侦探机关的侦探。(有几个人转头向哈特曼先生望去)
他的证词表明,没有任何人能以过他的包房(卧车尽头是十六号铺),而又不被他
发现的。因此,我们只好作出这样一个结论:凶手可以在一个特定的车厢──伊斯
坦布尔──加来车厢里找到。”
“我要说,这就是我们的推论。”
“怎么?”鲍克先生大吃一惊,突然喊出了声。
“然而,我将把另一个推论告诉你们,这是很简单的。雷切特先生有个仇敌。
这个人他感到恐惧。他向哈特曼先生讲了这个仇敌的模样,并且告诉他,假如谋杀
发生的话,很可能会在列车离开伊斯坦布尔后的第二个晚上。”
“现在,我告诉你们,女士们,先生们,雷切特先生知道的,比他讲的要多的
多。这个仇敌,正如雷切特想的那样,在贝尔格莱德,或许在文科夫戚上了车。他
是从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克昆先生开的门上车的。他俩刚从这门下车到月台上去。
有人给了这个人一套列车员制服。他把它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他用一把万能钥匙
打开了锁着的门,走进了雷切特的包房。此时,雷切特由于安眠药的作用,已经睡
熟了。这个人非常凶狠地戳了雷切特十二刀,然后,穿过通向哈伯德太太包房的门
逃了出去──”
“正是这样。”哈伯德太太点点头说。
“他在路过哈伯德太太的包房时,把刚用过的匕首顺手塞进她的旅行手提包。
但无意中,他掉了一颗制服钮扣。然后,他溜出包房,沿着过道逃走了。此时,他
又匆匆把制服塞进一个空着的包房的手提箱里。几分种后,又穿着普通衣服,在列
车即将开动之前,仍旧从餐车附近的门──他来时的门──下了车。”
所有的人都屏住气息。
“那表,怎么解释呢?”哈特曼问道。
“我会把整个案件全给你们讲清楚的。雷切特先生应该在察里布罗特就把表拨
慢一个钟头,可他忘了。他的表仍旧是东欧时间,比中欧时间要早一个钟头。因此,
雷切特先生遇刺的时间是十二点一刻──而不是一点一刻。”
“可这样的解释是荒唐的。”鲍克先生喊道,“一点差二十三分,他房里传出
来的声音怎么解释,那声音要么是雷切特的──否则,就是凶手的。”
“未必如此。可能──嗯──是第三者的。这个人走进雷切特的包房,想跟他
说话,但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立即按铃叫列车员,于是,就象你所说的那样,一想
苗头不对──他怕被指控谋杀,就学起雷切特的说话声音来。”
“这倒有可能。”鲍克先生勉强表示同意。
波洛看了看哈伯德太太。
“啊,夫人,你是想说──?”
“是的,可我不太清楚我要说些什么。你认为,我也忘了把表拨慢了吗?”
“不,夫人。我想,你是听到这个人走过你的房间的──然而,是无意识的。
后来,你作了个梦,梦见一个男人在你房里,你惊醒了,就按铃叫列车员。”
“呃,我想,这是可能的。”哈伯德太太承认了。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很直率地看了波洛一眼。
“你怎么解释我那女佣人的证词,先生?”
“很简单,夫人。你的女佣人认出了我给她看的手帕。她想掩护你,可不那么
高明。她确实碰到过一个男人──但要早些──当列车停靠在文科夫戚站时。她故
意说她是那以后的某个时间见到他的,稀里糊涂地想为你提供一个作案时你不在场
的证据。”
公爵夫人点了点头。
“一切你都想到了──先生──我,我佩服你。”
餐车里一片沉默。
突然,康斯坦丁大夫捶了桌子一拳,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可是不对,”他说,“不对,不对,还是不对!这样的解释是站不住脚的,
在许多次要方面有漏洞。谋杀的经过,肯定不是这样──波洛先生完全清楚这一点。”
波洛转过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我知道,”他说,“我还要给你们第二个结论呢。可是别太快地把这一结
论忘了。也许你们以后还会同意这第一个结论的。”
他回转身,仍旧面对其他人,说:
“对这个谋杀案,还有另一个可能的结论。我是这样得出的。”
“听了所有的证词后,我就背靠座椅,合上双眼,开始思考起来。某些东西看
来值得注意。我把它们一一列举给我的两个同事。有些,我已经解释过了──比如,
护照上的油迹等等。我将简要地指出剩下的几点。第一点,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鲍克先生的一句话。那是列车离开伊斯坦布尔的第一天,在餐车里吃中饭
时说的──得到的印象是,聚集在这儿的一伙人很有趣,因为他们是如此的不同,
有着各种不同的阶级和来自不同的国家。”
“我同意他的看法。然而,一想到这个怪现象,我就设想过,这样一伙人再任
何其它情况下,是否有可能聚集拢来。我自己作的回答是──只有在美国。只有在
美国,这个家才可能由来自这么多不同国家的人所组成── 一个意大利司机, 一
个英国家庭女教师,一个瑞典护士,还有一个法国女佣人等等。我的‘推测’方案
就是由此而产生的──也就是说,在很大程度上,象一个导演选派角色那样,确定
各人在阿姆斯特朗这出戏中所扮演的特定的角色。就这样,我取得相当有趣而满意
的结论。”
“同时,我还用一些奇怪的结论来检验各人的证词。比如说,第一个证词,那
是麦克昆先生的。跟他的第一次交谈,我感到非常满意。然而,在第二次时,他说
了一句相当奇怪的话,我对他说,我们发现了一封信,这封信上提到了阿姆斯特朗
案件。他说:‘但是,可能肯定──’然而,他停了停,接着又说:‘我是说──
那老头儿是相当粗心的。’”
“于是,我就感到这不是他原来打算说的话。假设,他原来打算说的是:‘但
是,可以肯定,信已经烧毁了!’这样的话,麦克昆肯定知道这封信以及信已经被
人烧毁了──换句话说,他不是凶手就是凶手的同伙。妙啊。”
“第二个,是那位男佣人。他说,他的主人乘火车旅行时,每天晚上睡觉前,
都要服一片安眠药。这有可能是真的。然而,雷切特昨晚服药了吗?他枕下的自动
手枪可以证明,他的男佣人再撒谎,昨晚,雷切特打算要加倍提防的。可以肯定,
对他实施的任何麻醉都是在他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谁干的呢?显然,是麦
克昆或者是他的佣人。”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哈特曼先生的证词。我完全相信他自己介绍的身份。然
而,当说到他用以保护雷切特先生的实际手段时,他的说法恰恰是荒谬的。保护雷
切特唯一的有效的办法,是同他一起在他的包房里过夜,或者呆在能够注意到他的
房门的某个地方。他的证词却能清楚表明的唯一的一点是:列车上,其它车厢的任
何人都没有可能谋杀雷切特。圈子已明显地缩小到伊斯坦布尔──加莱车厢。这一
点在我看来,是相当奇怪而费解的。我就把它搁在一边,留待以后在思考。”
“我的耳朵曾经碰巧刮到德贝汉小姐和阿巴思诺特上校叫她玛丽。显然,这说
明,他俩的关系很亲密的。然而,上校却装得仅仅是在几天之前才遇见她--可我
了解上校这种类型的英国人。即使他对她一见钟情,他还是会慢慢地.有礼节地向
她求爱--而不会如此仓促鲁莽。因此,我得出如下结论:阿巴思诺特一校和德贝
汉小姐,实际上早就互相熟悉了。只是为了某种原因,才假装陌生的。另外,还有
一点,稍微次要些,就是德贝汉小姐很熟悉‘长途电话’这个词。然而,她却告诉
我,她从来也没有到过美国。
“再来谈谈另一个证人。哈伯德太太告诉我们,睡在床上,她是不能看见通向
雷切特包房的门是否已经闩上的。因此,她请奥尔逊太太帮她看看。那么,尽管她
所说的完全是事实,假如她的包房号码是二、四、十二或是任何双号──插销正好
在拉手的上方。因此,根本不可能被旅行手提包遮住。我只好作出如下结论:哈伯
德太太凭空捏造了一个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件。”
“这里,我再就时间问题讲几句。依我看,关于那块敲瘪了的表,真正有趣的
是它被发现的地方--雷切特的睡衣口袋里,一个非常不舒服和不适宜放表的地方,
况且,就在床头边,还有个‘钩’,专门用来挂表。因此,我确信,那块表是有意
放进口袋的,是伪装的假象。谋杀肯定不是发生在一点一刻。”
“那么,作案时间比一点一刻早吗?说确切点儿,是一点差二十三分吗?我的
朋友鲍克先生倾向于这一点。他举出,我正是被那时的大声呼喊所惊醒的这一事实,
来和我辩论。然而,假如雷切特麻醉得厉害,他不可能喊出声来。假如他能呼喊,
他就有能力搏斗,进行自卫。但是,没有任何这种搏斗的迹象。”
“我记得,麦克昆曾经提醒人们注意,不止一次,而是两次(第二次是相当明
显的),雷切特不会讲法语。我得出一个结论,一点差二十三分时所发生的整个事
情是个喜剧。专门为我而演出的喜剧!任何人都有可能识破表面所造成的假象,这
在侦探故事中是屡见不鲜的手段。他们估计,我应该看这个问题,但由于陶醉在自
己的聪明才智上,以致错误地会计,既然雷切特不会讲法语,那么,我一点差二十
三分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定不是他的,因而作出,那时雷切特一定已经死了这样
一个错误的结论。然而,我深信,一点差二十三分到一点的段时间里,雷切特由于
麻醉的作用正处于熟睡状态。”
“可是,这一手段竟然成功了!果真,我打开门,住外看了看。我确实是听到
说的法语,假如我是那么令人不可置信的愚笨,以致不会意识到那些话的意义,就
必然会引起我的关注。必要的话,麦克昆先生现在就可站出来,他会说:‘对不起,
波洛先生,那不是雷切特在说话,他不会讲法语。’”
“那么,真正的作案时间是几点呢?是谁杀了他呢?”
“根据我的看法,仅仅是一种看法,雷切特是在将近两点时被杀的,也就是大
夫所给时间范围的最后时刻。”
“至于谁杀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听众。一个个都睁大双眼,注视着他,专心致志地
听他讲话。整个餐车异常安静,简直可听到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他又慢条斯理地说:
“在一个现象,始终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我很难把整个谋杀归罪于车上的某
一个人,以用归结于相当奇怪的巧合,即,那些在我印象中很难凑到一起的人,竟
然互相作证,证明对方作案时不在现场。于是,麦克昆先生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互相
提供了作案时对方不在场的证据──而这两个人看起来,根本不象早就是互相认识
的。同样的情况,还有英国男佣人和意大利人;瑞典女人和英国姑娘。由此我对自
己说:‘这是异乎寻常的──他们不会都有嫌疑的!’ ”
“于是,先生们,我的心忽然亮堂了,他们都是有嫌疑的。因为,这么多与阿
姆斯特朗家有关系的人,同乘一趟车旅行,这种巧合非但不合乎情理,而且也是不
可能的。这不是偶然的,而是精心策划的。我记得阿巴思诺特上校说的,有关陪审
团的一句话。一个陪审团由十二个人组成的──车上有十二位旅客──雷切特被戳
了十二刀。于是,一直使我困惑的疑团── 一伙不寻常的人, 在一年中旅行的淡
季,同乘伊斯坦布尔──加来车旅行──得到了解释。”
“雷切特逃脱了美国的判决。毫无疑问,他是有罪的。我隐约看到了一个自己
任命的十二人的陪审团,他们宣判了雷切特的死刑,然而,由于情况紧急,被迫担
任了行刑队的角色。根据这一假想,整个案子就豁然明朗了。”
“我把它看作一个完美的拼花艺术,各人都扮演他(或她)所分配到的角色。
一切都安排的十分巧妙。任何可能受到怀疑的人,都会有一个或几个人站出来替他
作证。并把事情搅乱。哈特曼的证词,在怀疑凶手是外来人,而又证实不了作案时
机时,是必要的。这样,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乘客就没有危险了。所有证词
的每个细节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整个设计就象一个安排得非常巧妙的拼花玩具。每
加一片新的,就对破案增添了一分困难。正如我朋友鲍克先生说那样,这个案子就
一支幻想曲一样,简直不可能!这正好是他们所指望的。”
“有人会问,这个结论可以解释一切吗?我说,可以。伤痕的性质──每一刀
都是由不同的人戳的。伪造的恐吓信──因为是假的,写出来只是为了作个证据。
(毫无疑问,一定有真的信,用来警告雷切特注意自己的命运,当然,已经被麦克
昆烧毁了,并用其他的信调了包。)然后,是哈特曼说的,被雷切特叫去的故事,
这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以及对对那个神秘人物的描述:小个子,黑脸膛,说
话象女人的男人。这样描述很恰当,因为,它不会牵连到任何一个真正的列车员,
而且,同样可能是一个男人或是女人。”
“用刀刺,这个主意,最初看来是古怪的。然而,经过一番思考以后,就会感
到一切都是十分符合实际情况的。匕首是每个人──无论强壮还是体弱的──都会
使用的武器,而且不会弄出声音。我猜想,尽管我可能是错误的,十二个人都轮流
通过哈伯德太太的包房,走进熄灯的雷切特的包房──戳了他一刀!他们决不会知
道,究竟哪一刀实际杀死了他。”
“那最后一封信,雷切特可能已在枕头上发现的那封,现在已经被人小心地烧
毁了。假如,有关阿姆斯特朗案件的线索一条也没留下,那么,就绝对没有理由怀
疑车上的任何一个旅客了。于是,就可认为是外来人干的,接着,就产生了一个所
谓的‘小个子,黑脸膛,说话象女人的男人’,车上的一个或更多的旅客都出来证
明看见过这个人,而且还看到他在布罗特下了车。”
“我不很确切地知道,当这些阴谋者发现这一部分计划,由于列车事故而不可
能实施时,他们打算怎么办。我想象,他们匆忙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下手。这样
的话,一个或许所有的旅客必然会受到怀疑,但对这一可能性,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而且已经有所准备。唯一的补救方法是只需要把事情搅得更加乱七八糟。于是,在
死者的房里故意留下了两条所谓的线索──这第一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受到牵连(证
明他不在场的证据最足,而且他与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也最难证实);第二,就是
那块手帕,使得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有了嫌疑,而她的社会地位,她的孱弱的身
体,以及她的女佣人和列车员的作证,就不致使她处于不利的地位。为了更进一步
地把事情搞乱,他们又捏造了一个身穿鲜红色睡衣的神秘女人,企图转移人们的视
线,分散人们的注意力。我要再次为这个女人的存见作证。当时,有人在我房门上
用力敲了一下,我从床上跳起来,朝门外望去──看到一个穿鲜红色睡衣的人在远
处消失了。他们谨慎地选择了列车员、德贝汉小姐和麦克昆三人为她作证。当我在
餐车与人交谈时,有个人,我想,一定是个富有幽默感的人,竟然关切地把那件鲜
红色的睡衣放在我的箱子的最上层。这件睡衣原先是从哪里来的,我可不知道。我
怀疑这是安德烈伯爵夫人的,因为,她的行李里只有一件雪仿绸的长睡衣。这件衣
服做得美观精致,不象睡衣,倒象是茶服。”
“麦克昆第一个获悉,那封如此小心烧毁的信,竟然还有一点没烧完,而且正
好留有阿姆斯特朗这个字。他肯定马上去和其他人取得联系。恰恰是这个时候,安
德烈伯爵夫人的地位才变得危险起来。她的丈夫立即采取措施,涂改护照。这是他
们的第二次不幸。”
“他们统一口径,完全否定和阿姆斯特朗家有任何关系。他们知道,我不可能
马上获得真情;他们相信,除非我怀疑到一个特殊人物,我是不可能找到案子的症
结的。”“现在,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思考。假如我对末案的推论是正确的──我相信,
一定是正确的──列车员显然也参与了这一阴谋。但是,果真如此的话,凶手是十
三个,而不是十二个。跟往常的惯例──‘这么多人中,有一个人是有罪的。’是
不一样的,我面临的问题是,这十三个人中,只有一个是无罪的。这个人谁呢?”
“我得出一个非常奇怪的结论,即,没有参与谋杀的人,一定是被认为最有可
能去杀人的人。我指的是安德烈伯爵夫人。我对她丈夫的急切和心情印象很深,他
以名誉担保,庄严地向我发誓,那天晚上,他的妻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包房。我
也就确定,安德烈伯爵代他的妻子,可以这么说,戳了雷切特一刀。”
“假如是这样的话,皮埃尔·米歇尔肯定是十二人中的一个。然而,怎么解释
他们的同谋关系呢?他是一个正派人。多年以前,他就被公司雇用了──并不是那
种接受贿赂,帮助谋杀的人。再者,皮埃尔·米歇尔必定和阿姆斯特朗案件有牵连。
可这看起来,似乎是非常不可能的。于是,我记起来,那个死了的保姆是个法国姑
娘。假如这位不幸的姑娘是皮埃尔·米歇尔的女儿。这样,一切都可得到解释了,
这也可用来解释,谋杀的地段是怎么选择的。还有谁,在这出戏中所扮演的不是那
么清楚呢?我把阿巴思诺特上校当作阿姆斯特朗家的朋友。他们可能一起渡过整个
战时。女佣人,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我能推测出她在阿姆斯特朗家的地位,也许
我过于性急,但我本能地觉得,她是个称职的厨娘。我给她设了个圈套──她上当
了。我说,我知道她是个好厨娘。她回答说:‘是的。所有的女主人都这样说。’
然而,假如你被雇用作女佣人,你的主人将很少有机会知道,你是否是个称职的厨
娘。”
“下面,再来谈谈哈特曼,他看起来,似乎肯定不是阿姆斯特朗家里的人。我
只能知道,他曾经和法国姑娘恋爱过。我说到外国女人的媚人之处。他的眼泪忽然
夺眶而出,他却假装被白雪弄得眼睛发花了。”
“最后,剩下哈伯德太太。哈伯德太太,情允许我说,在这出戏中,扮演了一
个最重要的角色。由于住在雷切特的隔壁,她的嫌疑是最大的。理所当然,她不可
能求助于任何作案时不在场的借口。若要扮演她所饰的角色── 一个完全逼真的,
略微可笑的美国慈母──非要一个艺术家不行。然而,确有一个艺术家与阿姆斯特
朗家有关系──阿姆斯特朗的太太的母亲──琳达·阿登,一个女演员……”
他停住了。
于是,哈伯德太太开了口,她的声音柔和,深沉,完全不象她在旅行中的声音。
“我总是设想,我扮演的是喜剧角色。”
她继续往下说,还是那么柔和。
“旅行手提包的疏忽是愚蠢的。这表明,一个人应该经常演习演习。我们曾经
试验过──我想,那时我是在双号包房。我根本没想到插销的位置会有不同。”
她略微移了移,眼睛凝视着波洛。
“你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波洛先生。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可是,即
使是你,也想象不出那天,纽约是多么的可怕!我简直伤心得要发狂──佣人们也
是这样──阿巴思诺特上校也在那儿。他是约翰·阿姆斯特朗最好的朋友。”
“战时,他曾救了我的命。”阿巴思诺特上校说。
“当时当地,我们大家就决定──也许我们是疯了──我不知道──凯赛梯逃
脱的死刑,以后必须执行。我们有十二个人──或者说是十一个人──苏珊的父亲
当然远在法国。起初我们想,最好用抽签来决定谁去执行。但是,最后,我们决定
用现在这个办法。这是司机安东尼奥建议的。以后,玛丽和赫克托·麦克昆研究出
了详细的计划。他始终敬慕索妮亚──我的女儿──是他,给我们确切地说明,凯
赛梯的钱是怎么使他得以逃脱死刑的。”
“我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完善了我们的计划。我们首先跟踪雷切特。最后,
哈特曼跟上了他。于是,我们不得不设法使马斯特曼和赫克托受他雇用──或者至
少是他们中的一个。结果,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然后,我们和苏珊的父亲商量。阿
巴思诺特上校对有十二人这一事觉得很敏感。他似乎想到,应该把事情办得更有条
理。他不太喜欢用刀杀,但他同意这样做确能解大部分困难。再说,苏珊的父亲也
愿意。苏珊是他的独生女。我们从赫克托处获悉,雷切特迟早要乘东方快车从中东
回来。由于皮埃尔·米歇尔实际上已经在那趟车上做事,这个机会真太好了,决不
能错过。此外,这还是个稳妥的办法,不至于连累外界的任何一个人。”
“我女婿当然也知道了。他坚持要和她同行。赫克托想方设法,使雷切特选了
一个启程的日子。那天,米歇尔一定要当班。我们原想包下伊斯坦布尔──加来车
厢上的所有铺位,可不幸的是有一个铺早就被人订购了。它是保留给公司董事的。
哈里斯先生,当然是虚构的。但是,任何陌生人和赫克托同住一个包房都是尴尬的。
以后,在最后一分钟时,你来了……”
她稍停了片刻。
“她啦,”她说,“一切你都已经知道了,波洛先生。你将怎么办呢?如果整
个事情必须公布出去,你总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算在我,而且只是我一人身上吧?
我倒乐意,我一个人就戳了他十二刀。这并非仅仅是因为他要对我的女儿以及我的
外孙女儿的惨死负责,而且还要对其他的小孩子负责,也许他们还在还还活着,并
且生活得很幸福。这才是更重要的。黛西之前,可能已经有其他的小孩子负责,也
许他们现在还活着,并且生活得很幸福。这才是更重要的。黛西之前,可能已经有
其他的小孩惨遭他的毒手──将来,也许还有其他的小孩。社会已经宣判过他死刑;
我们只不过是执行判决而已。然而,并没有必要,宣布所有这些人都有罪。所有这
些善良忠诚的人儿──可怜的米歇尔──玛丽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他们是那么的
相亲相爱……”
她那深沉而充满感情的,震人心弦的声音── 一度使无数纽约观众激动不已的
声音奇妙地回响在挤满了人的餐车里。
波洛看了看他的朋友。
“你是公司的董事,鲍克先生,”他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鲍克清了清嗓子。
“依我之见,波洛先生,”他说,“你提出的第一个推论是正确的──肯定是
正确的。我建议,南斯拉夫警察来时,这就是我们能够提供的结论。大夫,你同意
吗?”
“当然同意。”康斯坦丁大夫说。“至于医学方面的证据,我想──呃──我
可以作一、二处奇妙的修改。”
“那么,”波洛说,“由于结论都已经摆在你们面前,我可以荣幸地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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