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一章 列车员
餐车内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波洛和鲍克先生并排坐在桌子的一边,大夫则坐在侧面。
波洛面前摊着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每位旅客的
姓名。
┌──┬─┬─┬─┬─┬─┬─┬─┬─┬─┬─┬─┬─┬──┐
───┘ ├4 │6 │8 │10│ │ │ │ │ │ │ │ │ └───
餐车 ← ├/ ┤/ │/ │/ │1 │2 │3 │12│13│14│15│16│→ 雅典-巴黎
───┐ │5 │7 │9 │11│ │ │ │ │ │ │ │ │┌─┬───
└───┬─┬─┬─┬─┬─┬─┬─┬─┬─┬─┬─┬──┬┘
∧ ∧
马福 麦 施 奥德 波 雷 哈 伯 安 公 阿 哈 列
斯斯 克 密 尔贝 洛 切 伯 爵 德 爵 巴 特 车
特卡 昆 特 逊汉 特 德 夫 烈 夫 思 曼 员
曼拉 小 太小 太 人 伯 人 诺
里 姐 太姐 太 爵 特
上
校
护照和车票叠在一旁。此外,桌子上还摆着纸张、墨水、钢笔和铅笔。
“好极啦,”波洛说,“事不宜迟,我们的侦讯法庭这就开庭。我看,我们先
得听取列车员的证词。此人的情况你们也许有所了解。他为人如何?他说的话是不
是句句可靠?”
“我敢保证,此人完全可靠。皮埃尔·米歇尔受公司雇用已十四年。他是法国
人。家住加来附近。他为人非常正派,老老实实。也许,头脑不那么灵。”
波洛会意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见见他。”
皮埃尔·米歇尔的自信心虽说有所恢复,但还是十分紧张的样子。
“希望先生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我的失职。”他焦急地说,眼光从波洛转到鲍克
先生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太可怕了。希望先生好歹不要把我也牵扯到这桩事中
去吧。”
波洛对他安慰一番,劝他不必担惊受怕。接着便盘问起来。首先,问了问米歇
尔的姓名、住址、服务年限以及在这条线路已干了多久。虽说这些事他早已知道,
但诸如此类例行公事般的提问到使列车员的心情平静下来。
“现在,”波洛接着说,“我们来谈谈昨晚的事。雷切特先生是什么时候上床
的?”
“差不多吃了晚饭,他就上床了,先生。事实上车带未离开贝尔格莱德,他就
睡了。吃饭时他吩咐我把床好,我照他的话做了。”
“后来有人去过他的房间没在?”
“他的佣人去过,先生。还有那位年轻的美国先生,就是他的秘书也去过。”
“还有谁?”
“没了,先生。我想,没别的人了。”
“很好。那么,你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或听到他说话了?”
“不,先生。你没忘吧,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他还按过铃呢,──就是车停后
不久那工夫。”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我敲了敲门,他只是大声说,是他弄错了。”
“说的是英语,还是法语?”
“法语。”
“怎么个说法?”
“没什么事。我搞错了。”
“一点不错。”波洛说,“我听到的也是这么一句。那么,后来你就走了?”
“是的,先生。”
“你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先生。那会儿以一处铃响了,我先是上那儿去。”
“米歇尔,现在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一点一刻你在哪儿?”
“我吗,先生?我坐在车厢尽头我那小椅子上──面对着过道。”
“你能肯定吗?”
“没错。至──少──”
“当真?”
“我去过后一节车厢,雅典来的车厢,在那儿我跟一位同事聊过天。我们说到
这场雪什么的。那是一点钏过后不久的事,准确的时间说不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记起来了。听到唤我的铃响,便回来了,先生。我还跟你说过。是一位美
国太太,她按了好几次铃了。”
“我记得,”波洛说,“后来呢?”
“后来吗,先生?后来听到你的铃声,上你那儿去了。我给你端去一些矿泉水。
后来,过了约摸半个小时,给另一位客人铺床──就是那位年轻的美国先生,雷切
特先生的秘书。”
“在你给亿铺床的时候,只麦克昆先生一个人在房里?”
“十五号的英国上校跟他在一块。他们坐着聊天。”
“上校离开麦克昆先生以后,干了些什么事呢?”
“他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十五号──是不是跟你的座位很近的那一间?”
“对了,先生。过道尽头倒数第二个包房。”
“他的床早铺好了?”
“是的,先生。他吃饭那会儿,我就给他铺好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准确的时间我可说不上,先生。肯定在两点钟以前。”
“后来呢?”
“后来,先生我就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天亮。”
“你再也没去过雅典的车厢?”
“没有,先生。”
“也许你睡着了?”
“我想,我不会睡着的。先生,火车一停下来我会从瞌睡中醒过来的。”
“你有没有见过哪一位旅客在过道走动?”
他考虑了一下。
“我想,有这么一位太太上过道尽头的盥洗室去过。”
“哪一位?”
“不知道,先生。远远的,下在过道的另一头。况且,又是背对着我。身上空
一件鲜红的睡衣,上面还绣着龙呢。”
波洛点点头。
“后来呢?”
“没什么,先生。天亮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能肯定吗?”
“哦,先生,请原谅,你自己开过门,往外面张望了一会。”
“朋友,过就对了。”波洛说,“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把这件事给忘了。顺便
告诉你,我象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我门上的声音惊醒的。你可知道,那是怎么
一回事?”
他盯着波洛看了一眼。
“不会有什么事,先生,我敢说,不会有事的。”
“那委可能是我做恶梦了。”波洛说这话说的有点玄。
“要不,”鲍克先生说,“那声音是隔壁房里传来的。”
波洛对他的暗示不加理会,也许,在列车员面前他不想这样做。
“我们来谈谈另一个问题吧。”他说,“假设昨晚有个杀人犯上了火车,能不
能完全肯定,他作了案,但没能逃离火车呢?”
皮埃尔·米歇尔摇了摇头。
“那么,他能躲在车上的什么地方呢?”
“车厢都仔细搜查过了。”鲍克先生说,“别动这种念头吧,我的朋友。”
“再说,”米歇尔道,“谁要跑到卧车来,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上一站火车停的是什么地方?”
“文科夫戚。”
“什么时间?”
“原定十一点五十八分离站,天气不好,晚点了二十分钟。”
“会不会有人从普通车厢跑过来呢?”
“不会的,先生。晚饭一过,普通车厢与卧车之间的门便锁上了。”
“你在文科夫戚下过车没有?”
“下过,先生。跟往常一样,下到了月台上,我就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边,其
他列车员都是这个样儿。”
“前面的那扇门有没有锁上?靠近餐车的那扇?”
“总是打里面把门闩上的。”
“这回可没闩上。”
列车员的脸上露出惊奇的样子,后来又恢复了平静。
“准是哪位旅客开了门出去看雪景了。”
“也许如此。”波洛说。
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桌子上“笃笃”地轻轻敲了一两分钟。
“先生不怪罪我?”列车员胆怯地问。
波洛和蔼地朝他笑笑。
“你算是碰到了晦气鬼了,朋友。”他说,“啊!我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说
在你敲雷切特先生的门时,另一处又响起了铃声。确实,我也听到。可是,那是谁
按的铃?”
“是公爵夫人,她要我把她的女佣人唤来。”
“你去了?”
“是的,先生。”
波洛若在所思地看了看面前的图。然后低下头。
“这会就谈这些吧。”他说。
“谢谢,先生。”
他站起身来,看了鲍克先生一眼。
“别难过了,”鲍克先生好意劝他说,“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皮埃尔·米歇尔满意地离开了餐车。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二章 秘书
波洛沉思了片刻。
“我想,”他终于开了腔。“根据已知的材料,最好还是跟麦克昆先生再深入
地谈谈。”
年轻的美国人很快就来了。
“哦,”他说,“有什么进展吗?”
“不太坏。上次跟你谈话以来,我们了解到一些情况──知道雷切特先生是个
什么样的人。”
赫克托·麦克昆很感兴趣地把身子凑过去。
“是吗?”他说。
“正象你所怀疑的那样,雷切特不过是化名,他就是凯赛梯,那个大名鼎鼎的
专拐儿童的角色──包括轰动一时的小黛西·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麦克昆的脸上顿时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不久以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该死地坏蛋!”他大声说道。
“麦克昆先生,你对此竟一无所知?”
“是的,先生。”年轻的美国人断然回答,“要是我知道,宁愿砍掉右手,也
不会去当他的秘书。”
“麦克昆先生,你对这事的反应挺强烈,是吗?”
“这有我个人的原因。我的交亲是地方检察官,经手过这宗案子,波洛先生。
我跟阿姆斯特朗太太不止见过一次面──她是个挺漂亮的女人。这么一位有身份的
人死得好惨呀。”他的脸色又阴沉起来,“这原是雷切特,或者说凯赛梯应得的报
应。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才称我的心哩。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看来,你好象很想自己亲手去干这种好事罗?”
“我会干的,我──”他停了一会,自知失言,脸刷地红了起来。
“麦克昆先生,要是你对自己的主人的死表现得过分悲伤,我反而要怀疑起你
来了。”
“我想,我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哪怕是为了救自己的命,我也不干。”麦克昆
说得很坚决。
接着他又补充道:
“要是你不嫌我过于好奇的话,请告诉我,你们是怎样弄清这事的?我是说凯
赛梯的身份是如何弄清的?”
“根据他房间里找到的一斑信的碎片。”
“但是,可以肯定,我是说那老头儿是相当粗心的,是吗?”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波洛说。
这年轻人对波洛的回答似乎感到迷惑不解。他盯着波洛看,仿佛竭力想猜出这
话的含义。
“当前我的任务是,”波洛说,“弄清楚车上每个人的活动。用不着生气,无
非是例行公事,你理解吗?”
“那自然。就这样干下去。办得到的话,我会让你弄清我自己的为人的。”
“似乎没有必要再来问你的包房的号码了,”波洛笑着说,“因为我们还同住
过一夜呢。那是二等车,六号铺和七号铺。我走了后,你一个人用着,是不是?”
“对极了。”
“麦克昆先生,现在我倒想请你回忆一下昨晚离开餐车后,你做了些什么呢?”
“那挺简单:我回到房里,看了一会儿书。车到贝尔格莱德,我到月台上去过,
因为天太冷,又因到车上来了。跟司壁的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谈了一会话,后来又
跟那个英国人,阿巴思诺特上校聊天。事实上,我们谈话的时候,你正从我们身边
经过。后来我到雷切特先生的包房去。这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记了一些他要我写人
的信件的提要,跟他道了晚安就离开了。当时阿巴思诺特上校还站在过道上,我的
床铺早已收拾好了,所以我便提议,还是跟我去。我要了些饮料,两人便坐下来喝
起来了。我们议论世界政治、印度政府、我们财政上的困境,以及华尔街的危机等
等。通常,我跟英国人总是话不投机──他们一个个都是些转不过弯的人──可是
这位倒讨人喜欢。”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
“挺迟啦,我想,该有两点了吧。”
“你们有没有发现列车停了?”
“是的。开始我们还挺奇怪哩。朝窗外一看,雪积得挺厚,不过没想到会那么
严重。”
“阿巴思诺特上校跟你道了晚安后,还发生过什么事?”
“他径自回房去了。我把列车员唤来,让他替我铺床。”
“他铺床时,你在哪儿?”
“站在外面过道上抽烟。”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上了床,一直睡到天亮。”
“夜里你离开过火车吗?”
“阿巴思诺特上校跟我打算下到──那是个什么车站来着?──文科夫戚,下
去呆一会儿。可是次序得要命,──暴风雪一个劲地刮着,我们掉转头就回来了。”
“你们是从那扇门下的车?”
“离我的包房最近的那扇。”
“餐车隔壁的那扇?”
“是的。”
“可记得当时门是不是闩着的?”
麦克昆想了一会。
“可不是,我记得似乎是闩的。至少在根棒什么的横插在拉手上。你是指这个
吗?”
“不错。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把棒给插回去?”
“倒是没有。我想,没有。我比他后上,想不起来我曾经插过棒。”
他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很重要吗?”
“也许如此,先生。我想作这么一个假设,你与阿巴思诺特上校坐着谈话的时
候,你们的包房朝过道的门是开的吧?”
麦克昆点点头。
“可以的话,想请你告诉我,从火车离开文科夫戚以后直到你们分手回房睡觉
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人经过过道?”
麦克昆皱了皱眉头。
“我想,有一次列车员走过。”他说,“从餐车那边来的。还有一次,有个女
人经过过道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向餐车那去。”
“哪个女人?”
“说不上。事实上,没留意。你是知道的,我跟阿巴思诺特上校辩论得正热烈,
偶然看到一个空鲜红丝料衣服的人从门口过去。我没看,反正也不会看清这个人的
脸的。你是知道的,我的房间正对着餐车的一头,所以这个女人沿着过道向餐车走
去,势必是背朝着我的。”
波洛点点头。
“我想,她是去盥洗室吧?”
“我想,是这样。”
“她回来时你看见了?”
“没有。既然你提起这事,我才这么说。虽然我没见过她回来,可是她总得要
回来的呀。”
“还有一个问题,麦克昆先生,你是用烟斗的吧?”
“不,我不用烟斗。”
波洛停了一会。
“我看,暂且就谈这些吧。我想现在就见见雷切特先生的佣人。顺便问一句,
你跟他出外旅行时都是坐头等车吗?”
“他坐二等车,我常坐头等车──这要看雷切特先生隔壁房间里有没有空。他
把大部分的行李存放在我的房里,这样,唤我或找东西就方便多了。这次头等车铺
位全卖了,只有他一个人预购到一张。”
“这我知道,谢谢你,麦克昆先生。”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三章 男佣人
美国人走后,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英国人。早在头天,
波洛就注意到他了。他毕恭毕敬地站着。波洛示意他坐下。
“据我所知,你是雷切特先生的佣人吧?”
“是的,先生。”
“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亨利·马斯特曼。”
“几岁了?”
“三十九。”
“家庭地址?”
“克拉肯威尔,弗里大街二十一号。”
“你的主人被人杀害了,你可听到这消息?”
“听到了,这实在太意外了。”
“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后一次见到雷切特先生是什么时候?”
佣人想了一会。
“先生,很可能是昨晚九点以后,兴许还迟些。”
“你说,当时你在做什么?”
“跟往常一样,我到雷切特先生那儿,侍候他。”
“你的确切职责是什么?”
“把他的衣服折好,或者挂起来,先生。把他的假牙入入水中,再看看睡觉前
他还需要些什么?”
“他的举动是不是跟往常一样?”
佣人想了一会。
“可不是吗,先生。我想,他当时心挺烦呢。”
“怎么个烦法?”
“他在念一封信。他问是不是我拿到他的房里去。自然罗,我跟他说,我没干
过这种事。可他还是把我骂了一通,尽找我的碴儿。”
“这不反常吗?”
“不,先生。他是个爱发脾气的人──我说过,要是什么使他烦,他就是那个
模样。”
“你的主人服过安眠药吗?”
康斯坦丁大夫把身子稍稍往前凑了凑。
“先生,坐火车外出旅行时,他总爱吃些安眠药。他说,要不就睡不着觉。”
“你可知道,他习惯服什么样的安眠药?”
“先生,真的,我可说不上。瓶子里并没有药名,只写上‘安眠药,睡前服’
几个字。”
“昨晚他服过?”
“喝过,先生。我把药水倒进杯里,放在镜台上,好让他喝。”
“你亲眼看见他喝的?”
“没有,先生。”
“后来呢?”
“我问他还有什么事没有?问雷切特先生第二天早上我什么时候过去,他说,
不按铃就不必来。”
“过去都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常常这样。他要起床,常常按铃把列车员唤去,再打发他来叫
我。”
“他是爱早起呢,还是起得晚?”
“先生,这要看他的高兴了。有时候他起来吃早饭,有时候一直睡到吃中饭。”
“如此说来,整个上午没人叫你,你也就不以为怪了?”
“是的,先生。”
“你的主人有仇敌,你可知道?”
“知道的,先生。”
他的话毫无感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亲耳听见他和麦克昆先生认识论过几封信,先生。”
“马斯特曼,你喜欢自己的主人吗?”
马斯特曼听了,脸色变得比平常还要冷漠。
“说不上喜欢,先生。他人倒还慷慨。”
“你并不喜欢他,是吗?”
“倒不如说我对美国人就是没有什么好感。”
“你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读到过有并阿姆斯特朗拐骗案的报道?”
他的两颊泛起微微的红晕。
“说实在的,我还记得,先生。一个小女孩,是吗?一桩叫人震惊的案子。”
“你可知道,你的主人,雷切特先生就是这起案件的凶犯?”
“不,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这个佣人的声调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兴奋和
感情。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昨晚的活动。你要知道,这不过
是例行公事。离开主人后,你干了些什么?”
“先生,我去跟麦克昆先生说,主人要他去。后来我就回自己的房间里,读书
了。”
“你的包房是──?”
“二等车最末的那间,先生,挨着餐车。”
波洛看了看图。
“这我知道──你睡的是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先生。”
“就是说四号铺?”
“是的,先生。”
“有人跟你一起住吗?”
“有的,先生,是个高个子的意大利人。”
“他说英语?”
“是的,先生。他会说那么一种英语。”他的话里流露出非难的味儿。“我知
道,他在美国──芝加哥──呆过。”
“你常跟他聊天吗?”
“不,先生,我宁愿读点书。”
波洛微微一笑。他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一种什么场面── 一个高个子、 爱唠叨
的意大利人,碰一个比绅士还要绅士的冷冰冰的先生。
“请问,你在读什么书?”他问。
“先生,眼下我在读《爱的俘虏》,作者是阿拉贝拉·理查森夫人。”
“挺好的一本书?”
“先生,我挺喜欢。”
“我们接着谈吧。你回到包房,然后就读《爱的俘虏》一下到──什么时候?”
“十点半左右,先生。那个意大利人想睡了,列车员便来铺床。”
“于是你也上床睡了。”
“我上了床,先生,可并没有睡。”
“为什么呢?”
“牙痛,先生。”
“哦,那可是挺痛的呢。”
“痛极了,先生。”
“你可曾想法治治?”
“我抹了点丁香油,先生,便不那会痛了,不过还是睡不着。索性打开床头灯,
又看起书来──不过是分分心而已。”
“那么你压根儿就没睡着?”
“是的,先生。大清早四点钟光景我打了一个盹。”
“你的同伴呢?”
“那个意大利人?啊,他直打呼噜。”
“夜里他不曾离开过包房?”
“没有,先生。”
“你呢?”
“没有,先生。”
“夜里你听见过什么声响没有?”
“我想,没有,先生。我是说没听见什么异常的。火车停着,四周可静呢。”
波洛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我想,还是有点儿小问题要问。你对这一悲剧一无所知?”
“我想是这样。先生。这很抱歉。”
“据你所知,你的主人跟麦克昆先生有没有发生过争执?或者他们之间有没有
仇?”
“哦,先生,不会的。麦克昆先生可个讨人喜欢的先生。”
“在跟雷切特先生之前,你在什么地方做过事?”
“跟亨利·汤姆林森爵士,先生,格罗斯维诺广场。”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
“他要去东非去,先生,再也用着我了。不过,我相信,他会为我证明的,先
生。我跟他多年了。”
“那么,你跟雷切特先生有多久了?”
“只有十个多月,先生。”
“谢谢你,马斯特曼。顺便问一句,你右是抽烟斗的?”
“不,先生,我只抽卷烟──挺蹩脚的,先生。”
“谢谢你,就这样吧。”
波洛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起了。
佣人迟疑了一会。
“先生,请原谅,我还有几句话要说。那位美国老太太眼下激动得不得了。她
说,谁是凶手她一清二楚。她激动得厉害呢,先生。”
“如此说来,”波洛笑了笑,“下面我们最好还是找她来。”
“先生,要不要我去通知她?好一会儿,她一个劲地要求找个负责的。列车员
在设法安慰她。”
“朋友,唤她吧。”波洛说,“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四章 美国老太太
哈伯德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餐车,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
“快跟我说,这儿谁负责?我有极要紧的话要说,真的,极要紧的话。可是,
我只想跟负责的人说。你这位先生要是──”
她那游移不定的目光轮番在三个人中间转来转去。波洛把身子向前凑了凑。
“太太,跟我说吧。”他说,“不过,先请坐下来。”
哈伯德太太在他的对面嘣地一声重重地坐了下来。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昨晚车上发生一宗人命案,凶手恰恰就在我
的房里呆过。”
她把说得一字一顿,富有戏剧效果。
“真的吗?太太?”
“当然真的,错不了!我才不瞎说哩。我这就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你听。我上
床就睡着了。忽然,醒了过来──四周黑古隆冬的──我明白过来了,原来房里来
了个男人。吓得我不敢吱声。要是你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才好哩。我就这么躺着,
心里直嘀咕:‘老天爷,这下我可没命了。’要说有什么感觉,那可说不表。想到
的净是些讨人厌的火车和书本上读到过的种种杀人抢劫什么的。心想:‘管它呢,
反正他拿不走我的金银珠宝。’知道吗,我早藏在袜子里塞在枕头下了──睡起来
自然不很舒服,有点儿高低不平。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才好呢。重要的不在这儿。
我说到哪儿了?”
“太太,你说有个男人在你的房里。”
“正是,我闭着眼,就这么躺着。寻思该怎么办。心想:‘谢天谢地,幸好我
的女儿不知道我在受苦受难。’后来,在知怎么一来,我灵机一动,悄悄地摸到了
铃儿,手一按,想让列车员来。我一个劲地按铃,按呀按,可是没半点响动。我敢
说,我的心眼看着就要不跳了。‘老天爷,’我心想,‘很可能是他把车上的人全
宰了。’车停着没开,四周静得叫人发毛。可是我还是一个劲地按铃。后来总算听
到脚步声朝过道这头来,有人敲我的门,我这才松了口气。‘进来!’我惊叫起来,
同时把灯打亮,睁眼一看,信不信由你,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
说到这里,似乎还不是哈伯德太太这场矣的尾声,倒正是高潮哩。
“太太,后来呢?”
“于是,我就把这怪事跟来人说了。他硬是不信,说,很可能是我在做梦。我
让他朝铺位底下瞧瞧,他说,床底下窄得很,怎么也躲不得人的。再清楚也不过了
那人定是溜走了。反正房里来过人,就这么一回事。可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数那
个列车员,他左劝右说,百般哄我,简直叫人发疯。可我不是人爱瞎想的人,先生。
──请问先生大名?”
“波洛,太太。这位是鲍克先生,公司的董事。这位是康斯坦丁大夫。”
哈伯熏太太对他们三人咕噜了一句。
“我相信,遇到诸位很高兴。”她说这几句话,显得心不在焉。然后又专心一
意地继续她的独白了:
“我倒不想把自己装作聪明绝顶,我心里明白,就是隔壁的那个男人──那个
给人杀了的可怜的男人。我让列车员瞧瞧两个房间的那扇公用的门。那门明摆着没
闩上,我一眼就瞧见了。于是我让他当着我的面当场把门闩上。他走后,我从床上
起来,拿来一只手提箱顶着,使得更加稳当。”
“哈伯德太太,那是什么时候?”
“可是,就实在的,我可说不上。当时我的心乱成一团麻,压根儿没留神。”
“那么你现在的意见呢?”
“我敢说,那是明白不过的事。我房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杀人凶手,难道还有别
人?”
“你的意思那人又回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他到哪里去,我怎么知道?当时我的眼睛紧闭着呢。”
“他一定是溜出门跑到过道里去了。”
“那我可说不上。你是知道的,我的眼睛紧闭着呢。”
哈伯德太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爷,我可是吓坏了!要是我的女儿知道──”
“太太,你可认为,你听到的就是有人在隔壁房里──被害人的房里,走动的
声响吗?”
“不,我可不这么想,先生。──你的大名?──波洛。波洛先生,千真万确,
他就是到我房里来过。再说,我还有证据哩。”
她得意洋洋地拎来一只手提包,往里掏了起来。
她先后掏出两块干净的大手帕,一副骨架眼镜,一瓶阿司匹林,一包芒硝,一
瓶装在电木管里的绿色发亮的薄荷油,一串钥匙,一把剪刀,一本美国快汇支票,
一张极普通的小孩快照,几封信,五串仿造的东方念珠,此外还有一只金属小玩意
儿── 一颗钮扣。
“你见过这种钮扣吗?这可不是我的钮扣,也不是我的什么衣服上掉下的。是
今天早上我起床时捡到的。”
她把钮扣放到桌子上。鲍克先生凑过身子,检查了一下。
“这是列车员制服上的钮扣。”
“对此可以有一种很合理的解释。”波洛说。
他把身子很有礼貌地转向美国老太太。
“太太,这颗钮扣可能是从列车员制服上掉下来的。不是他查看你的包房时掉
的,就是昨晚为你铺床时掉的。”
“我简直弄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似乎除了跟人作对,再也
不干别的。听我说,昨晚临睡前,我有看一本杂志。关灯前我把杂志放在小箱子上,
小箱子就在靠窗口的地板上,你们注意到了吗?”
他们都对她说,注意到了。
“那就对了。列车员在门边瞧了瞧我的床下,然后起进来闩上与隔壁相通的那
扇门,可是他没挨近过那扇窗。今天早上我就在杂志上面发现这颗钮扣。我倒要知
道,你们把它叫做什么来着?”
“太太,我们称之为罪证。”波洛说。
这位太太对他的回答似乎感到满意。
“要是你们不相信我,那简直会使人发疯的。”她嚷道。
“你提供了最有趣,最有价值的证据。”波洛安慰地说,“现在我能不能问几
个问题?”
“请吧,非常欢迎。”
“既然你那么怕这个雷切特,怎么事先不把那扇两个房间相通的门闩上呢,这
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闩上的。”哈伯德太太当即反驳。
“唔,是闩上的?”
“事实上,我问过那个瑞典女人── 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门是不是闩上,
她说闩上的。”
“你自己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呢?”
“因为我已经上了床,我的手提包也挂在门把手上。”
“你是什么时候问那太太的?”
“让我想想。大约十时半或者车十五分她来问我有没有阿司匹林,我告诉她放
药的地方。她从我的手提包里把药拿去了。”
“你自己在床上?”
“是的。”
她突然笑了起来。
“多可怜的人──那时她心慌意乱,瞧,她错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呢。”
“雷切特先生的房门?”
“是啊,你是知道的,道道门都是关着,在火车上走是多不容易的事。她错开
了他的门。她对这事很懊恼。他倒笑了。看来,我可以想象得出,他说了些很难听
的话。可怜的人儿,她慌极了。‘啊,搞错了,’她说,‘挺难为情的,他不是个
好人。’她说他说她:‘你太老了。’”
康斯坦丁大夫吃吃地笑了起来。哈伯德太太立刻盯了他一眼。
“他不是个好东西,”好说,“对一位太太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种事是不该取
笑的。”
康斯坦丁大夫急忙道歉。
“这以后,你可听见雷切特先生房里有什么声响?”波洛问。
“嗯──很难说。”
“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停了一下。“他在打鼾。”
“哦,他在打鼾,是吗?”
“响极了。前天晚上闹得我一刻也不安宁。”
“自那个男人在你房里吓了你以后,再也没听见他打过鼾?”
“波洛先生,那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死了吗?”
“唔,唔,这倒是真的。”波洛说。他显得有点糊涂的样子。
“哈伯德太太,你可记得阿姆斯特朗拐骗案?”他问道。
“记得,当然记得。这个坏蛋居然还给他漏了网!啊,我真想亲手宰了他!”
“他可逃不了啦,他死了。昨天晚上死的。”
“你的意思是──?”哈伯德太太激动得从椅子上欠起身子。
“然而,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雷切特就是这个人。”
“好啊,想想看,这该多好。我非写信告诉我的女儿不可。昨天晚上我不是跟
你说过,这人有一副可恶的面孔?瞧,我说对了。我的女儿老是说,只要妈妈一猜,
你尽管押上所有的钱,准保会赢。”
“你跟阿姆思斯特朗一家认识吗,哈伯德太太?”
“不认识。他们家进进出出的尽是有身份的人家。不过我听过,阿姆思斯特朗
太太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她的丈夫很敬重她。”
“哈伯德太太,你帮了我们的大忙──说真的很大的忙。也许,你乐意把自己
的全名告诉我吧?”
“自然可以。卡罗琳·玛莎·哈伯德。”
“能不能写下你的地址?”
哈伯德太太一面说,一面写。
“我简直不敢相信,凯赛梯就在这节车厢上。波洛先生。我对这个人可是有所
预感的,是吗?”
“是的,太太,果真如此。顺便问一句,你右有鲜红色的丝睡衣?”
“老天爷,问得多奇怪!怎么会有呢!我身边有两件睡衣── 一件是粉红色
的法兰绒的,坐般时穿起来挺舒服。还有一件是我女儿送给我的礼物──紫色的,
丝的,在家里时穿。可是你问我的睡衣为的是什么?”
“是这么一回事,太太。有一个穿鲜红睡衣的,昨天晚上到过你的包房或雷切
特先生的包房。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那时所有房门都关着,这样就很难弄明白
究竟是哪个包房。”
“可是没什么穿红睡衣的人到过我的包房。”
“那必然是到雷切特先生的包房去了。”
哈伯德太太撅起嘴,恶狠狠地说:“那我可不感到意外。”
波洛把身子凑过去。
“这么说来,你听到了隔壁房里有女人的声音?”
“波洛先生,我真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想。我真不明白。不过──
嗯──事实上,我是听见的。”
“可是刚才我问你可听到隔壁有什么声响,你说只听到雷切特先生的打鼾声。”
“一点也不假。有段时间他在打鼾,另外的时间嘛──”说着,哈伯德太太的
脸飞红起来。“这事可是叫人难出口。”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女人的声音?”
“我说不上。我只醒过来一会儿,便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话。她在那儿,这是明
摆着的事。我心里直嘀咕:‘他原来是这么一种人,我才不奇怪哩。’接着我又睡
着了。我相信要是你不刨根寻底的话,我是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你们三位陌生的先生
的。”
“这是在那个男人吓了你之前还是在之后发生的?”
“你可说对了!要是他死了,他就不会跟女人说话了,是不是?”
“请原谅,太太,你认为我是个傻瓜吧。”
“我推想,即使象你这样的人,有时不免也有糊涂的时候。我就是没想到这个
恶棍就是凯赛梯。我的女儿会怎么说──”
波洛利落地帮助这位好心肠的太太收拾好手提包里的东西。最后说:
“你的手帕掉了,太太。”
哈伯德太太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一方小小的细棉布手帕。
“这不是我的,波洛先生。我自己的在这儿哪。”
“请原谅。看到上面有个‘H’便当作是你的了。”
“这事全稀奇古怪。可是果真不是我的。我的手帕上绣着C·M·H三个字母,
而且都是些很合用的普普通通的大路货──不是高档的巴黎来的稀罕玩意儿。这么
精细的手帕谁配得上使?”
三个人谁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哈伯德太太好不得意,飘然去了。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五章 瑞典太太
鲍克先生手里拿着哈伯德太太留下的钮扣。
“这么一只钮扣,实在叫人摸不透。是不是说,皮埃尔·米歇尔也卷进这一案
子?”他说。他停了一会,看看波洛没有回答,便接着说:“朋友,你的意见呢?”
“这颗钮扣说明:存在几种可能。”波洛沉思道。“在讨论现有的证据之前,
我们先找瑞典太太谈谈。”
他把面前的一叠护照清理一番。
“啊,在这儿哪!格莱达·奥尔逊,四十九岁。”
鲍克先生派餐车侍者去。不久,一位淡黄卷发,温柔的、生着一张长长的羊一
般脸孔的女人被领了进来。她透过近视眼镜匆匆地看了波洛一眼。她的神情相当安
详。
显然,她法语能听也能说。可以用法语进行这次交谈了。波洛向她提了几个问
题──答案他心中有数:她的姓名,年龄和住址。接着问她的职业。
据她说,她是伊斯坦布尔附近座教会学校的总管,受过专门的护士训练。
“太太,昨晚发生的案件你该知道了吧?”
“自然罗。太可怕了。那位美国太太跟我说过,杀人犯确实在她的房里呆过。”
“太太,听说,最后着见被害者活着的是你,是吗?”
“不知道,也许是这样。我错开了他的门,把人羞死了。这可是闹了个天大的
误会。”
“你真的见到他?”
“是的,他在读书。我慌忙道歉,便退出来了。”
“他跟你说过话吗?”
她那细嫩的脸颊顿时泛起了红晕。
“他笑了一下,说了几句话,我──我没听清。”
“后来你做了些什么事,太太?”波洛问,机智地把话锋一转。
“我上美国人哈伯德太太的房里去了。向她要几片阿司匹林。她给了我。”
“她可曾问过你,她的包房与雷切特先生包房相通的那道门是不是闩上的?”
“问过。”
“是这样吗?”
“是的。”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里,服了阿司匹林就上床了。”
“那是什么时候?”
“上床的时候是十一点差五分,我给表上发条前看过时间。”
“你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头痛减轻了些,可还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睡着。”
“你上床前火车就停了吗?”
“我想,不是的。我以为,在我睡眼朦胧的时候,车在一个什么车站停了一会
儿。”
“大概是文科夫戚吧?这是你的包房,太太?”他指着图问她。
“不错,是这儿。”
“你睡的是上铺还是下铺?”
“十五号,下铺。”
“有人跟你在同一包房吗?”
“有的,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人长得又好,待人又好。她从巴格达来。”
“车离开文科夫戚后,她可离开包房?”
“没有,肯定没离开过。”
“你既然睡着,凭什么理由肯定她没离开过呢?”
“我睡得不熟。一有响动,容易惊醒过来。可以肯定,只要她从上铺下来,我
非醒过来不可。”
“你自己可离开过包房?”
“今天早晨之前没离开过。”
“你可有一件鲜红的睡衣,太太?”
“没有。我的睡衣是雅茄呢的,穿着起来挺舒适。”
“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德贝汉小姐呢?她的睡衣是什么颜色的?”
“淡紫色。就是东方出售的那种。”
波洛点点头,然后友好地问:“你为什么作这次旅行?是度假?”
“是的,我回家度假。不过,我先得去洛桑我妹妹那儿住一两星期。”
“你是一位好心肠的太太。请你把你妹妹的姓名和住址给我们写下来,也许,
不会见怪吧?”
“非常高兴。”
她拿起递给她的纸笔,根据要求,把妹妹的姓名和住址一一写了下来。
“太太,你在美国呆过?”
“没有。有一次,差点儿就要去了,是陪一位手脚不便的太太去的。临去前,
计划变了,还是没去成。我非常懊恼。美国人都是好人,他们花了许多钱办学校、
开医院。他们都讲究实际。”
“你可记得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那是怎么一回事?”
波洛作了一番解释。
格莱达·奥尔逊听了很气愤,激动得她那淡黄的卷发也颤动起来。
“世上竟有这样的坏蛋!简直不能使人相信。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多可怜!谁都
会为她难受的。”
她心肠的瑞典女人走了。她那善良的面孔涨得通红,直伤心得泪水在她的眼眶
里打转。
波洛忙着一张纸上写起来。
“朋友,你在写什么?”鲍克先生问。
“我亲爱的,我这个人办事就爱个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我在列案件进展时间
表。”
写完,他递给鲍克先生。
9:15 火车开出贝尔格莱德。
约 9:40 男佣人给雷切特备好安眠药后走了。
约10:00 麦克昆离开雷切特。
约10:40 格莱达·奥尔逊最后一个看见雷切特活着。
注意:他醒着,在看书。
0:10 火车从文科夫戚开出(晚点)。
0:30 火车撞入雪堆。
0:37 雷切特的铃响,列车员应声而去,雷切特用法语说:“没什
么事,我搞错了。”
约 1:17 哈伯德太太发现房里有人,按铃唤列车员。
鲍克先生点头称许。
“写得挺清楚。”他说。
“上面没有使你感到疑惑不解的地方?”
“没有。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案子发生在一点十五分,那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表就是证明,跟哈伯德太太的话也相符。依我的想法,我来推测一下凶手的特征。
朋友,听我说。他必定是那个高个子的意大利人。他从美国──芝加哥──来。别
忘了,意大利人就爱用刀子,他给人捅了不止一刀,而是好几刀。”
“说得有理。”
“毫无疑问,这便是谜底。显然,他和这个雷切特先生在这件拐骗案中是一伙
的。凯赛梯就是个意大利人的名字。后来,雷切特不知怎么来,出卖了他,于是这
个意大利人跟踪追迹。开始给他写了恐吓信,最后用这种残忍手段为自己报了他。
这事简单明了极了。”
波洛怀疑地摇了摇头。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他咕哝道。
“我是深信不疑的。”鲍克先生说着,越来越对自己的推论陶醉不已。
“那么患牙痛的男佣人不是发誓说,意大利人从示离开过自己的包房,这又作
何解释?”
“确实很难解释得通。”
波洛眨了眨眼睛。
“可不是,这事真有点蹊跷。雷切特的佣人竟然牙痛过,这一事实对推论很不
利,对我们意大利朋友倒帮了很大的忙。”
“今后自有分晓。”鲍克先生信心十足地说。
波洛摇了摇头。
“不,事情复杂着哩!”他嘟哝了一句。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六章 俄国公爵夫人
“我们再来听听皮埃尔·米歇尔对这颗钮扣要说些什么。”波洛说。
列车员又一次被传了进来。他询问似地打量着他们。
鲍克先生清了清嗓子。
“米歇尔,”他说,“这里有一颗钮扣,是你制服上的,在美国老太太房里捡
到的。你对这有什么要说的吗?”
列车员的手机械地摸了摸身上的制服。
“先生,我可没掉钮扣,”他说,“是不是搞错了。”
“这倒怪了。”
“先生,我以为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显得很惊讶,但完全看不出有罪的样子。
鲍克先生意味深长地说:
“从发现这颗钮扣的现场来看,显然,这是昨晚哈伯德太太按铃唤他去的那人
身上掉下来的。”
“可是,先生,那里并没有人呀。必定是老太太臆想出来的。”
“米歇尔,她并没有瞎说,谋害雷切特的凶手就是经过这条路的──而且还掉
下了这颗钮扣。”
鲍克先生的话的含义一经点明,皮埃尔·米歇尔顿时极度不安起来。
“这不是事实,先生,这不是事实。”他嚷了起来。
“你这是指倥我有罪。我有罪吗?我是清白的,绝对清白的。我干吗要杀一个
素不相识的先生?”
“哈伯德太太按铃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已经说过,先生,在另一节车厢里,跟我的同事聊天。”
“我们会找他的。”
“去吧,先生,求你找他问问。”
另一节车厢的列车员被唤了进来。他一口证实皮埃尔·米歇尔的话。还补充道
当时布加勒斯特车厢上的列车员也在那儿。全心全意三个人议论这场雪所引起的后
果。他们就这么聊了十分种,米歇尔听到铃声。他开了两切车厢之间的那扇门,他
们也清楚地听到铃声,米歇尔当即飞快跑回去了。
“先生,瞧,我是无罪的。”米歇尔焦急地嚷道。
“钮扣是从列车员制服上掉下的──你有什么可说的?”
“说不上,先生。对我来说这事也太稀奇了,反正我身上的钮扣一颗也没缺。”
其他两列车员也声称没掉,从来没去过哈伯德太太的包房。
“冷静点,米歇尔。”鲍克先生说。“仔细想想,听到哈伯德太太的铃声跑去
时的情况。在过道里碰到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先生。”
“有没有人朝相反方向跑过去呢?”
“也没有,先生。”
“这就怪了。”鲍克先生说。
“没那么怪吧。”波洛说。“只是时间问题。哈伯德太太醒过来发现房间里有
个男人,她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躺了一两分钟。也许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人溜进
了过道,然后她才按铃。可是列车员没有立刻就去。铃按了三、四次才听到。我敢
说,这当中有的是时间──”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亲爱的?别忘了,火车四周都是雪堆。”
“这一神秘的凶手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波洛慢吞吞地说,“他可以退到盥洗
室,也可以躲到某个包房。”
“所有的包房都住了人。”
“说对了。”
“你的意思是,他回到了自己的包房?”
波洛点点头。
“有理,有理。”鲍克先生低声说。“在列车员不在的十分钟里,凶手从自己
的房里出来,进入雷切特的房里,然后杀了他,从里面锁上门。并搭好链条,穿过
哈伯德太太包房逃出来。在列车员刚要进来的时候,他已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包房
里了。”
波洛咕哝道:“朋友,事情不那么简单,我们的大夫就可以作证。”
鲍克先生作了个手挚,暗示三个列车员可以走了。
“还有八位旅客得见见。”波洛说,“五位是头等车的──德雷哥米洛夫公爵
夫人,安德烈伯爵夫妇,阿巴思诺特上校以及哈特曼先生;三位二第车的──德贝
汉小姐,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和女佣人──弗罗琳·施密特。”
“先见谁──意大利人?”
“瞧你老惦记着这个意大利人!摘果子还是从树梢上开始吧。也许公爵夫人乐
意抽点时间和咱们谈谈。米歇尔,请她来。”
“是,先生。”列车员转身就走。
“告诉她,我们可以在她房里谈,要是她觉得这儿来不便的话。”鲍克先生随
后对他补充道。
但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倒乐意过来。她走了进来,微微把头一偏,就在
波洛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那瘦小的、癞蛤蟆般的脸孔比过去更黄了。难看极了。此活,象只癞蛤蟆,
一对眼睛宝石似的发着光,又黑又神气活现,显示了她那潜在的坚强意志和一眼就
可感觉得到的智力。
她声音深沉,非常清晰,但稍有点刺耳。
鲍克先生说着动听的话,表示歉意,但被她打断了。
“先生们,用不着这些客套。我是个明白人。既然发生了谋杀案,你们自然要
找旅客谈谈,我乐意尽力帮忙。”
“夫人,你可真是个好心肠的人。”波洛说。
“哪里话,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请问你们想要了解些什么?”
“夫人,请教你的教名和地址,也许你不反对写下来吧?”
波洛递过去纸和铅笔。可是公爵夫人推到一边。
“你自己写吧。”她说。“反正一样──娜塔莉娅·德哥米洛夫。巴黎。克
莱勃大街十七号。”
“夫人,你是不是从君士坦丁堡回家的?”
“是的,我在奥地利使馆呆过,我的女佣人跟着我。”
“费心,能否将你晚饭后的,也就是整个晚上的活动告诉我们呢?”
“非常愿意。我在餐车里就吩咐列车员为我铺床,吃完饭就立刻上床了。十一
点前,我在看书,此后关了灯就睡了。但是,由于风湿痛,我一直睡不着。一点差
一刻,我按铃反女佣人唤来。她给按摩了一会儿,然后读书给我听,后来我睡着了
她才离去。确切的时间就不清,多半是一点半,也许更晚些。”
“火车停了吗?”
“停了。”
“当时你没听见异常的声响吧,夫人?”
“没有。”
“你的女佣人叫什么名字?”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
“她跟了你很久了吧?”
“十五年了。”
“你认为她忠诚可靠吗?”
“绝对可靠。她是从我那死去的丈夫的德国领地带来的。”
“我想,你去过美国吧,夫人?”
话题突然一转,老太太的眉毛蹙了起来。
“多次啦。”
“你可认褒阿姆斯特朗一家──可悲的一家?”
“你是指我的朋友吧,先生。”
“如此说来,你与陛绿斯特朗上校很熟了,是吧?”
“他这个人我有点熟;他的太太索妮娅·阿姆斯特朗是我的教女。她的母亲,
琳达·阿登是个演员,与我交情很深。琳达·阿登是个大天才,举世闻名的悲剧演
员,麦克贝西女士和玛格达都及不上她。我不只是她的艺术崇拜者,还是她的挚友
呢。”
“她已经去世了吧?”
“不,不,她还活着,不过已深居简出。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大部分时间都
消磨在沙发上。”
“我想,她有两个女儿吧?”
“是的,是的,小女儿比阿绿斯特朗太太年轻多了。”
“她还活着?”
“那自然。”
“在哪儿?”
老太太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我倒要请教一下,你为什么要向我提这些问题──跟眼前的案子──车上的
谋杀案有什么相干?”
“夫人,关系可深哩。车上被杀害的那个人就是拐骗阿姆斯特太太女儿的主要
凶手。”
“啊!”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直直的眉毛蹙得更紧,身子稍稍挺了挺。
“依我看,这起谋杀案干得叫人拍手称快呢!不过,请原谅,我的观点过于偏
激了。”
“夫人,这是很自然的。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你未回答的问题。琳达·阿
登的小女儿,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现在在哪儿?”
“实在不知道,先生。我跟年轻的一辈早就没有往来了。我相信,数年前与一
位英国绅士结了婚,到英国去了。遗憾的是,至今想不起他的姓名。”
她停了一会,接着说:“先生,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夫人,还有一件事。纯粹是个人琐事。请问你睡衣的颜色?”
她略略扬了扬眉毛。
“猜想起来,你提这类问题必定是事出有因的。我的睡衣是蓝缎的。”
“夫人,不想再来打扰你了。十分感谢你对我们的问题回答得如此干净利落。”
她那戴满沉甸甸的手饰的手稍稍做了个姿势。
随后她站起来,大家也跟着站起来。但她收住脚步,没有走。
“先生,请原谅。”她说。“请教先生大名?你这人好面熟。”
“夫人,我叫赫卡尔·波洛──有什么吩咐?”
她沉默片刻,接着说:“赫卡尔·波洛,”她说,“啊,想起来了,这是命中
注定。”
她走了。身子挺得很直,但步履有点艰难。
“是位贵妇人。”鲍克先生说,“朋友,你觉得她怎么样?”
赫卡尔·波洛只是摇摇头。
“我正在捉摸,”他说,“她说‘命中注定’,这是什么意思?”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七章 伯爵夫妇
接着要传见的是伯爵夫妇。可是,来的只有伯爵一人。正眼望去,他无疑是个
英俊的人物。身高至少有六英尺,宽宽的肩膀,柔软的身腰。英国式花呢上装裁剪
得十分合身。要是不看他那长长的小胡子以及颧骨线条的某些特征,当真以为他是
个道地的英国人哩。
“我说,先生,”他说,“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是这么一回事,先生。”波洛说,“鉴于发生这么一起案子,我想向所有的
旅客问些问题。”
“好极了,好极了。”伯爵轻快地说,“我很了解你们的处境。遗憾的是,我
和我的妻子怕不可能对你们有多大的帮助。我们睡着了,对情况一无所知。”
“先生,你对死者可有印象?”
“据我所知,他是个高大的美国人,长着一张非常讨厌的脸。吃饭时他总爱坐
在那张桌子上。”
波洛点点头,示意他知道是那张雷切特和麦克昆常坐的桌子。
“是的,是的,先生,你说得对极了。我想问,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要是你想知道他的姓名,”他说,“护照上肯定有的。”
“护照上写的是雷切特,”波洛说,“可是,先生,那不是真名,他就是凯赛
梯,那个轰动美国的拐骗案的凶犯。”
他边说,边仔细地观察伯爵。可是伯爵对这消息竟无动于衷,只是眼睛略睁大
些。
“哦,”他说,“这下可真像大白了,美国可真是个奇特的国家。”
“伯爵阁下,也许你去过美国吧?”
“我在华盛顿呆过一年。”
“也许你认识阿姆斯特朗一家?”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很难叫人想得起是那一个──碰到的实在是
太多了。”
他耸耸肩,微微一笑。
“先生,至于这起案件,”他说,“我还有什么可为你效劳的?”
“伯爵阁下,你是什么时候上床安歇的?”
波洛偷偷地瞟了平面图一眼。安德烈伯爵夫妇住在彼此相通的12号和13号
包房。
“早在餐车里时,我们就让人铺好了一个包房的铺,回来后我们就在另一个包
房坐了一会──”
“哪一间?”
“十三号。我们玩了一会牌。十一时左右,我的妻子去睡了。列车员为我铺好
床,我也睡了。直到天亮前,我都睡得很熟。”
“你可注意到火车停了?”
“到了早晨我们才知道。”
“你的太太呢?”
伯爵微微一笑。
“外出坐车旅行时,我的妻子常服安眠药。她和往常一样,服了点台俄那。”
他不再作声。
“很遗憾,我帮不了你们忙。”
波洛把纸笔递给他。
“多谢阁下,这是例行公事。能不能写下你的姓名和地址?”
伯爵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十分仔细。
“为你们我只能这么个写法。”他轻快地说。“不熟悉这种文字的人,对我国
庄园名称的拼法可不容易辨认。”
他把纸还给波洛,便直起身来。
“我的妻子完全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他说,“她知道的不会比我多。”
波洛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自然,那自然。”他说,“不过,我想,无论如何得与伯爵夫人稍微谈一
下。”
“肯定没有这个必要。”他说得很坚决。
波洛温和地向他眨眨眼。
“只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说,“可是,你也了解,这对案件的处理却很有必
要。”
“随你的便吧。”
他勉强作了让步,随便地行了个外国礼,走出餐车。
波洛伸手拿过来一份护照,上面记载着伯爵的姓名及其他一些项目。他一页一
页翻阅下去。了解到陪伴他的是他的妻,教名:爱琳娜·玛丽亚;娘家姓戈尔登伯
格;年龄:二十。不知哪位粗心的办事员什么时候把一滴油迹弄在上面。
“这是份外文护照。”鲍克先生说。“留神,朋友,免得惹事生非。这种人跟
谋杀案是沾不上边的。”
“放心好了,我的老朋友,我办事精细着呢。例行公事,仅此而已。”
一见安德烈伯爵夫人进来,他就把话刹住了。她怯生生的,煞是动人。
“诸位先生,你们想见我?”
“伯爵夫人阁下,例行公事而已。”波洛殷勤地站了起来,拽着对面的座位,
对她弯了弯腰。“只是问问昨晚你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动静。这对弄清案件可能
有所帮助。”
“先生,什么也没有,我睡着了。”
“比如说,有没有听到隔壁包房什么骚乱声?那边住着美国太太神经紧张过一
阵子,还按铃唤列车员。”
“先生,我什么也没听到。你是知道的,我服过安眠药。”
“啊!我明白过来了。看来我们不必再耽搁你了。”可是,等她迅速地立身,
又说:“稍等片刻──还有点小小的事。你的娘家姓、年龄等这上面没错吧?”
“很正确,先生。”
“也许你能在这个要点摘录上签个字?”
她签得很快,一手漂亮的斜体字:
爱琳娜·安德烈。
“夫人,你可曾陪你的丈夫去过美国?”
“不,先生,”她笑了,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那时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们
结婚才一年。”
“明白了,多谢,夫人。顺便问一问,你的丈夫抽烟吗?”
她刚起身要走,盯了波洛一眼。
“抽的。”
“抽烟斗?”
“纸烟或才雪茄。”
“唔,多谢。”
她没有立刻就走,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好一双迷人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杏眼,
长而黑的睫毛,配在白皙的脸上。鲜红的嘴唇,微微启开,纯粹是异国人的打扮。
她身上异国情调很浓,人也长得很美。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夫人,”波洛把手轻轻一摊,“我们干侦探这行的,什么事都要问问。比如
说,能不能告诉我你睡衣的颜色?”
她看了他一眼,笑开了。
“米色雪心绸的。这也很重要?”
“是的,夫人,很重要。”
她好奇地问:“那么,你当真是个侦探?”
“听候你的吩咐,夫人。”
“我还以为车不过南斯拉夫不会有侦探,只有到了意大利才来呢。”
“我不是南斯拉夫的侦探,夫人,我是全球人。”
“你是属于国联的吧?”
“我属于全世界,夫人。”波洛戏剧性地说,“我的工作主要在伦敦。你会英
语吗?”他用英语补充了一句。
“是的,会点儿。”
她的音调很美。
波洛再次鞠了个躬。
“夫人,不再打扰你了。你瞧,事情并不那么可怕。”
她微微一笑,偏了一下头告辞了。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鲍克先生赞许地说。
他叹了一口气。
“结果,进展不大。”
“不,”波洛说,“这一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现在该找那个意大利人谈谈,可以吗?”
她一会波洛没有回答。他在研究匈牙利人外交护照上的油迹呢。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八章 阿巴思诺特上校
波洛微微一惊,抬起头来,目光正与焦急的鲍克先生相遇,便滑稽地眨了眨眼。
“啊,亲爱的朋友,”他说,“瞧,我果真成了所谓的势利眼了!头等车的人
那原是我们首先要会见的呀。下一个我们就会会那位英俊的阿巴思诺特上校吧。”
一旦发现这位上校的法语实在不行,波洛就用英语与他交谈。问过姓名、年龄、
家庭住址以及确切的军衔。波洛接着问他:“你这是从印度回家休假──我们称之
谓军休──的吧?”
阿巴思诺特上校对这帮外国佬的怎么称呼之类并不感兴趣,他用道地的英国式
的简短回答答复:
“是。”
“可是,你不坐邮般回家?”
“是的。”
“为什么?”
“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才选择陆路。”
“这就是,”他的神情好象是在说,“给你的回答,你们这群多管闲事的小猢
狲。”
“直接从印度来的?”
上校又冷冷地回答:“为了游览迦勒底人的发祥地,在那儿逗留了一夜,在巴
格达跟A·O·C一起住了三天,他碰巧是我的一位老朋友。”
“在巴格达逗留了三夜。据我所知,那位年轻的英国姑娘,德贝汉小姐也是从
巴格达来,也许你们是在那里相遇的吧?”
“不,不是。我首次遇见她是从基尔库克到纳希本的火车上。”
波洛把身子向前一探,此刻他变得更加谆谆善诱,而且稍微带了点不必要的外
国味儿。
“先生,我想提醒你,你和德贝汉小姐是车上仅有的两位英国人。我以为有必
要问问你们彼此的看法。”
“太无聊了。”阿巴思诺特上校冷冷地答道。
“可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这一谋杀案很可能出自女人之手。被害者被刺了
至少十二刀。哪怕是列车长也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女人干的’。那么,我的首要
任务是什么呢?对那些坐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全部女旅客都得聊几句──美
国人称之谓‘看望一下’──但是要判断英国女人是委难的。她们都很含蓄,所以
我指望你,先生,能以公正为重。这位德贝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你知道些
什么?”
“德贝汉小姐,”上校有点激动,“是位女士。”
“啊!”波洛显得很满意,“如此说来,你认为,她跟这案件并无牵连了。”
“这种看法荒谬之极,”阿巴思诺特上校说,“那个男人跟她素不相识──她
从未见过他。”
“是她告诉你的吗?”
“是的。他那模样立刻就使她讨厌。要是你认为这是出自女人之手(依我看,
毫无根据,纯属猜想),我敢断定,德贝汉小姐不可能被牵址进去。”
“对这种事你太温情了。”波洛笑着说。
阿巴思诺特上校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他这一眼似乎使波洛感到狼狈。他低下头翻弄着面前的资料。
“只是随便说说。”他说。“我们还是实际点,回头谈谈案子的事。我们有理
由相信,这一案件发生在昨晚一点一刻。询问车上的旅客,他或她当时在做什么,
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种程序。”
“那是自然。据我记忆,一点一刻我正和那年轻的美国人──被害者的秘书在
聊天。”
“唔!是在你的房里,还是他的房里?”
“他的房里。”
“那年轻的美国人名叫麦克昆吧?”
“是的。”
“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什么人?”
“不,在这以前我从未见过他。昨天我们偶然相识,随便聊天,彼此很投机。
通常我是不喜欢美国人的──挺讨厌这班人。”
波洛想起麦克昆对英国人地责难,不禁笑了。
“──可是,我挺喜欢这位年轻人。他对印度的情况的看法傻透了;这些美国
人真要不得──他们容易动感情,都是空想家。可他对我所说的事倒感兴趣。对那
个国家我有近三十年的经验,他跟我谈的有关美国的经济状况我倒也感兴趣。后来
我们泛泛地议论世界政治什么的,一看表已经是二点差一刻了,我大吃一惊。”
“这就是你们结束谈话的时间了?”
“是的。”
“后来你做什么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里,熄灯睡了。”
“你的床早铺好了?”
“是的。”
“你是在──让我看看──十五号包房远离餐车一头的第二个包房,是吗?”
“是的。”
“你回包房的时候,列车员在哪儿?”
“坐在尽头的一张小桌边。事实上我一回到包房,麦克昆就唤他去了。”
“他为什么唤他去?”
“我想是让他铺床。床还没铺呢。”
“阿巴思诺特上校,请你仔细想想,在你跟麦克昆先生谈话的时候,外面过道
上可有人走动?”
“多着呢,我想。我可没留意。”
“啊!不过我的意思是──我指的是你们谈话最后一个半小时。你在文科夫戚
下过车,是吗?”
“是的,但时间很短。暴风雪还在刮,冷得要命。宁可回去受闷的好,虽然我
往往认为这种列车免不了闷热得叫人受不了。”
鲍克先生叹了一口气。
“要做到从满意,可真难呀。”他说,“英国人总喜欢什么都要打开来──别
人呢,跑过来一样一样地关好。实在难。”
无论是波洛还是阿巴思诺特上校都没留意他在说什么。
“先生,回想一下,”波洛鼓励他,“外面很冷,你只好回到车子上,你又坐
下来抽烟──也许是支纸烟,也许是烟斗──”
“我用烟斗,麦克昆先生抽纸烟。”
“火车又开了。你抽你的烟斗,你们议论欧洲局势──还在世界局势──已经
很迟了,大多数人都睡了。想想吧,有人从门口经过吗?”
阿巴思诺特上校皱起眉头苦苦地想着。
“很难说,”他说,“我已经跟你说过,我没留意。”
“不过,作为一个军人,你有观察事物的训练,因此无意间就可发现些什么。”
上校又想了一会,但摇了摇头。
“说不上,除了列车员,真记不起还有谁走过。且慢,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女
人。”
“你见了?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
“没见到人。没朝那边看。只听得一阵嗦嗦和一种香水味儿。”
“香水味儿?香吗?”
“可不是,果子味。懂得我的意思吗?我指的是一百码开外就可以闻到。不过
要知道,”上校急急忙忙接着说,“这很可能是昨晚早些时候的事。正如刚才你说
过的那样,这不过是无意间留意到的一桩事儿。可以这么说吧,昨晚有时我暗想,
‘女人──香水味──味儿挺浓──’可是,除了上面一些话,那是什么时间我不
能肯定。但──是的,必然是离开文科夫戚以后的事。”
“有什么根据?”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这么一回事──我正议论斯
大林五年计划遭到惨败已成定局,我知道是这个话题──女人──我想到了俄国女
人的处境来。这个话题我们一直议论到谈话结束。”
“你能不能说得更确切点?”
“说不上,也许在最后的半个小时。”
“火车停了以后?”
对方点点头。
“不错,我完全可以肯定。”
“这个,暂且不谈。阿巴思诺特上校,你去过美国吗?”
“从来没去过,也不想去。”
“你可认识一位阿姆斯特朗上校?”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我认识二、三个这种姓的人。有个汤米·阿
姆斯特朗,六十师的──你指的是他?还有一位奥尔比·阿姆斯特朗,他在索姆被
人杀害了。”
“我指的这个阿姆斯特朗上校,他曾娶了一个美国人为妻,他的独生被人拐去
杀害了。”
“唔,有这么一个人,记起来了。有什么地方读到过──可真惨呀。并不是说
我同他有过往来。不过听说过。托比·阿姆斯特朗,很不错的一个人,谁都喜欢他。
前途无量,得过十字勋章。”
“昨晚被杀的就杀害阿姆斯特朗女儿的凶手。”
阿巴思诺特的脸色十争阴沉。
“那么,就是说这头猪猡是罪有应得罗。要是我,宁可把他绞死──要么,让
他受电刑。”
“事实上,阿巴思诺特上校,你不是赞成法律和秩序而反对报私仇的吗?”
“哦,你可不能象科西嘉人和黑手党呀!”上校说。“随你喜欢。不过审判制
度毕竟是健全的制度。”
波洛仔细地打量他一两分钟。
“是的,”他说。“这是你的观点。阿巴思诺特上校。我想没有什么要追问的
了。那么昨晚没有什么东西给你留下印象──还是,可以这么说吧,有什么东西引
起你的怀疑呢?”
阿巴思诺特上校思索了一两分钟。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除非──”他犹豫了。
“请说下去,请吧。”
“事实上,没什么。”上校吞吞吐吐地说,“你是说,什么都行?”
“不错,不错。说下去。”
“哦,没什么。小事一桩。我回房的时候注意到我的隔壁,也就是那边包房的
门──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十六号。”
“那门关得不严。里面那个人鬼鬼崇崇往外瞧。然后急忙关上门。当然,这没
什么──不过,总有点叫人奇怪。我是说,要是你想看什么,通常总是把门一开,
头往外一伸。可他那鬼鬼崇崇的样子引起我的注意。”
“是──呀──”波洛含糊其辞。
“我不是说过吗,这没什么。”阿巴思诺特上校表示歉意,“可是你知道,那
个时候──大清早──四周静悄悄的──这家伙鬼头鬼脑──跟侦探小说所写的那
样──我说的都是废话。”
他立起身来。
“要是你再没有──”
“谢谢,阿巴思诺特上校。没事了。”
这位军人迟疑了一会儿。他起初的那种受处国人盘问所引起的厌恶感此刻消尽
了。
“至于德贝汉小姐,”他为难地说,“你可以相信我,她是清白的,她是个地
道的绅士。”
他红着脸走了。
“‘地道的绅士’是什么意思?”康斯坦丁大夫很有兴趣地问。
“意思是德贝汉小姐的父亲和兄弟跟阿巴思诺特上校属同一学派。”波洛说。
“啊!”康斯坦丁大夫失望地说,“这跟案件毫不相干。”
“对极了。”波洛说。
他在沉思默想。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然后又抬头来。
“阿巴思诺特上校吸烟斗的。”他说,“在雷切特包房里我捡到一根的通条。
雷切特只吸雪茄。”
“你以为……?”
“他是唯一承认抽烟斗的人。他也听过阿姆斯特朗上校──也许他真的认识他,
只是不承认。”
“所以你以为他可能──?”
波洛急促摇了摇头。
“这是──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这么一个可尊敬的、傻乎乎的、耿直
的英国人能在一个人身戳上十二刀吗?朋友,你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吗?”
“人人都要尊重心理学──案子有一个症候,不过不是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还
是见见下一位吧。”
这次,鲍克先生不再提意大利人了,不过心里还想着他。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九章 哈特曼先生
头等包房乘客中最后一个要见的是哈特曼先生。他是个身材高大、红头发的美
国人。他经常跟意大利人和男佣人同桌吃饭。
他穿一身花哨的格子外套,粉红衬衫。领带上的别针特别耀眼。他跨进餐车时,
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他那多肉的宽脸膛显得一副粗俗相。他说起话来富有幽默感。
“早安,先生们。”他说,“有何见教?”
“听说杀人案了吧,哈特曼先生?”
“听说过。”
他熟练地用舌头挪了挪嘴里的口香糖。
“我们觉得有必要会会车里的全体旅客。”
“我没问题,办这种事少不了这一手。”
波洛查阅了一下摆在他面前的护照。
“你是赛勒斯·白思曼·哈特曼,美国人,四十一岁,打字机带的流动推销员,
是不是?”
“不错,正是敝人。”
“你是从伊斯埕布尔去巴黎的?”
“说对了。”
“有何贵干?”
“做买卖。”
“你常坐头等车吗,哈特曼先生?”
“是的,先生.旅费,公司会开销的。”
他眨了眨眼。
“哈特曼先生,让我们谈谈昨晚的案件吧。”
美国人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案子你能说些什么?”
“确切地说,一无所知。”
“哦,太遗憾了。哈特曼先生,也许你能告诉我们昨天晚饭后你在做些什么?”
看来,这还是这位美国人第一次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但是他还是开口了:
“请原谅,先生们,请问诸位是谁?好让我有个底。”
“这位是鲍克先生,国际客车公司董事,这伞是验尸的大夫。”
“你呢?”
“赫卡尔·波洛。受公司委托,经办这宗案子。”
“久仰,久仰。”哈特曼先生思索了一两分钟后说,“想来还是把底亮来的出
为好。”
“你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跟我们说,那自然是可取的。”波洛干巴巴地说。
“刚才你向我了解些事,可我一无所知──我已经说过。但是,我应该知道点
什么。这正是使我难受的事。我是应该知道些什么的。”
“哈特曼先生,请解释一下。”
哈特曼叹一口气,吐出口香粮,手伸进口袋。这时,他整个好象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是戏剧中的角色。而是一个现实中的人。他那又浓又重的鼻音少多了。
“那份护照有点掺假。”他说 。“瞧这,你就明白我是谁。”
波洛仔细看着他抛过来的名片,鲍克先生也赶紧伸过脑袋去看──
纽 约
麦克奈尔侦探办事处
赛勒斯·B·哈特曼先生
波洛熟悉这个名字。这是一家久负盛名的私人侦探机构。
“那么,哈特曼先生,”他说,“让我们听听,这张名片的真正含义吧。”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来欧洲办几桩案子──跟这桩毫不相干,到了伊斯
坦布尔,断线了,我就打电报给头儿。上边指示我回去。要不是接到这玩意儿,我
早就回纽约老家去了。”
他递过去一封信。
上头印着:托凯琳旅馆
尊敬的先生:
据悉你是麦克奈尔侦探办事处的私人保镖,请于今天下午四时来我包房一
谈。
信的署名是:S·E·雷切特
“是么?”
“我在约定的时间前去会见雷切特先生。他把自己的处境给我说了,还让我看
了好几封他收到的信。”
“他神情慌乱吗?”
“装得挺镇静。但整个晚上丧魂落魄的。他给我提了个建议,让我跟他坐同一
趟火车,护养他到珀罗斯,以免受人暗害,于是,先生们,我就这样上了火车。可
是,有了我,他还是让人杀了。这太使人痛心,对我毕竟太糟了。”
“秋用什么手段他有没有给你什么指示?”
“那当然。事事他都安排妥了。全是他出的主意。他让我住在他近旁的包房里
──可是,临了,全吹了。我只能购得十六号铺。还是费了不少劲哩。据我推测,
这个铺位,列车员有他自己的小算盘。可是,还是捡重要的来说吧,我观察四周的
环境,心想,这个十六号铺倒是个挺理想的战略要地哩。伊斯坦布尔卧车前头只有
餐车。上下车的前门夜里是闩着的。刺客唯一能过来的门只有后门。要么只能从我
们后面的车厢沿过道进来──无论他怎么来,都不得不经过我的房门。”
“我想,你对可能出现的刺客的特征不会有底吧?”
“不,刺客的模样我倒还有点数呢。雷切特跟我讲过。”
“什么?”
三个人全都把身子往前凑过去。
哈特曼接着说:
“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这就是老头告诉我的。他还说,他认为第一
夜刺客不会来,很可能是第二夜或第三夜。”
“他自己心中倒有底哩。”鲍克先生说。
“他自然不会把全部底细都倒给秘书。”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有关他的仇敌
他还跟你说些什么?比如说,为什么他的生命会受到威胁?”
“没有,这个人对这种事一个字没提。只是说,那个人来要他的命并一定要拿
到手的。”
“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波洛沉思地说。
然后他那锐利的目光盯着哈特曼说:“你知道,他到底是谁?”
“谁,先生?”
“雷切特,你认出了他没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切特就是凯赛梯,杀害阿姆斯特朗的凶手。”
哈特曼先生口里发出长长的口哨声。
“这可太出乎意外了。”他说,“可不是吗,先生!不,我不认识他。这案件
发生的时候,我在西部,也许象在报上见过他的照片。可只要是报上登的照片,哪
怕是我的亲娘,我也认不出是谁。不可否订,不少人对凯赛梯是切齿痛恨的。”
“你可知道,跟阿姆斯特朗来往的人中,有谁长得跟你所说的一样──小个儿,
黑脸膛,说话象女人?”
哈特曼思索了片刻。
“这就难说了。跟这案件有关的人几乎全死了。”
“还记得那跳窗自杀的女孩子吗?”
“记得。你可说到点子上去了。她是个外国人,也许她有几个南欧来的亲戚,
不过,别忘了,除了阿姆斯特朗这一案子外,还有其他一此案子呢。凯赛梯干拐骗
勾当可是有些时候了。你不能只注意这一件案子。”
“唔,可是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起谋杀案跟阿姆斯特朗案有关。”
哈特曼投过探问的目光,波洛毫无反应。美国人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有谁的模样长得跟阿姆斯特朗案中的什么人一样。”他说得很慢,
“当然,我没有插手这案子,也不很了解。”
“哈特曼先生,往下说吧。”
“还有点小事要说。我在白天睡觉,夜里守护。第一夜没什么可疑的,昨晚除
了我已提过的,没别的可疑的。我把门打开一点儿注视着。并没有陌生人走过。”
“有把握吗,哈特曼先生?”
“绝对有把握。没有外人来过,也没有人从隔壁车厢过来。我可以发誓。”
“从你那里能看得到列车员吗?”
“看得到。借着我房里射出的灯光,看见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一闪一闪
的。”
“车在文科夫戚停靠时,他离开过座位吗?”
“是上一个站吗?可不是,响了二次铃声,他去了──很可能是火车站在这儿
停下来以后的事──后来,他从我门前经过,到隔壁车厢去了──这时是一点上刻
左右铃响了,他发疯似地跑回来了。我到过道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可明白,
怪可怕的──可是,只是那个美国老太太,她不知为什么在大吵大闹,叫人好笑。
后来他到另一个包房去,出来后拿了一瓶矿泉水送给谁,此后他一直坐在座位上,
直到车厢那一头有人唤他去铺床,他才离开。再后来,我想直到早晨五点前他没走
开过。”
“他没打过瞌睡?”
“这我可说不上,也许有过。”
波洛点点头,机械地伸手拿桌上的材料。他又一次拿起名片。
“费心签个字。”
对方一一照办。
“我想,没有谁能证实你所说的话吧,哈特曼先生?”
“车上?不会有。麦克此先生也许能。我熟悉他──在纽约他父亲事务所里见
到过他──这倒不是说他能从一大堆侦探中认得出我来。不,波洛先生,你最好是
等会儿排除雪堆之后,给纽约拍个电报。就这么着。我可不是瞎说一气。再见了,
诸位先生。波洛先生,见到你很高兴。”
波洛把烟盒递过去。
“也许你喜欢抽烟斗吧?”
“我不用烟斗。”
他拿了一支烟,抽起来,然后轻快地走了出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觉得他说的话可靠吗?”康斯坦丁大夫问。
“是的,是的,我了解这类人。再说,他编的那套故事一戳就穿。”
“他供出了非常有趣的证据。”鲍克先生说。
“那自然。”
“小个儿,黑脸膛,尖细的声音。”鲍克先生沉思道。
“他所形容的人车上没一个对得上号。”波洛说。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章 意大利人
“现在我们应该满足鲍克先生的愿望了,”波洛眨了眨眼,说。“该会会意大
利人。”
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象只猫,快步跨进餐车。他容光焕发,热情爽快,黑
黝黝的,一副典型的意大利人的面孔。
他说一口漂亮而流利的法语,只是稍带点儿意大利音。
“你的姓名是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
“是的,先生。”
“我想,你已入了美国籍,是吗?”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是的,先生,这对我的买卖更方便些。”
“你是福特汽车公司的代办?”
“是的,是这么一回事──”
接着,他滔滔不绝作了大推自我介绍。但到头来,听的人对福斯卡拉里的买卖
方式,他的旅行,他的收入,他对美国及欧洲大多数国家所抱的观点,竟茫然无知。
充其量,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代理商而已。他不是那种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他
不说则已,一说就是滔滔不绝,洋洋洒洒。
他一停嘴,便以一种最时髦,最富有表情的手势,用手帕抹抹前额。这时,他
那稚气的,好性子的脸便显得踌躇满志,容光焕发。
“所以,你瞧,”他说,“我干的是个大买卖。我是个入时的人,懂得生财之
道。”
“看来,近十年来你先后几次去过美国吧?”
“是的,先生。啊,第一次坐般去美国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好远的地方!我
妈,我妹子……”
波洛打断他那没完没了的回忆。
“在你旅居美国期间,可曾遇见过被害者?”
“没有,不过我了解这种人。是的,是的。”他富有表情地把手指弄得格格作
响。“看来,他挺体面,穿得漂漂亮亮,可背地里尽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据我的
经验,他必定是个大骗子。我的意见是值得一听的。”
“你的意见很好。”波洛干巴巴地说。“雷切特就是凯赛梯,是个拐骗犯。”
“我说什么来着?我可学会了看相,一看就中,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本领。只
有在美国,他们才教会你做买卖的窍门。”
“你可记得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记不得了。叫什么名字?一个小姑娘──小妹妹──是不是?”
“是的,一件大惨案。”
看来,这个意大利人还是第一个对一观点持不同看法的人。
“唔,这类事嘛,”他的话富有哲理。“在美国这样伟大文明的国家里……”
波波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可认识阿姆斯特朗家的什么人?”
“不认识,我想,不会认识的。不过也很难说,让我给你说些数字。单是去年
一年我就卖了……”
“先生,请别离题。”
意大利人挥挥手,表示歉意。
“多原谅,多原谅。”
“愿意的话,请确切告诉我,昨天晚饭后你的活动。”
“当然愿意。我一直呆在这儿,这儿更好玩些,我在自己的饭桌上跟一位美国
先生聊天,做的是打字带买卖。然后我回到我自己的房里去,房里没人,跟我同住
的,可怜的英国佬伺候他的主人去了。后来,他回来了──跟往常一样,绷着脸,
满肚子不高兴。闭着嘴一声不吭。英国人,是个可怜的民族──得不到别人的同情。
他坐在角落里,绷着脸看书。后来,列车员为我们铺床。”
“四号铺和五号铺。”波洛自言自语。
“对极了──最末一个包房,我在上铺。我坐起来,抽会儿烟,看点书。那个
小英国佬,我想,怕是牙痛,他掏出一小瓶气味挺浓的玩意儿,躺下去直哼哼。过
了一会儿,我睡着了。后来又醒过来,还听见他在哼哼唧唧。”
“你可记得夜里他离开过包房没有?”
“我想,没离开过。要不,我会听见的。要是你一醒过来,见了过道上的灯光,
准以为是在国境线上,海关在检查哩。”
“他没说起过自己的主人?有没有流露出对主人的怨恨?”
“我不是说过吗,他这人从来一声不吭,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像根木头。”
“你说,你抽烟──抽烟斗,还是纸烟或是雪茄?”
“只抽纸烟。”
波洛递给他一支纸烟,他接了过去。
“你在芝加哥呆过?”鲍克先生问。
“唔,呆过──挺不错的城市──不过,我最熟悉的要数纽约、华盛顿、底特
律。这些地方你可去过?没有?值得去,那……”
波洛推过去一张纸。
“愿意的话,请写下你的姓名及永久地址。”
意大利人笔一毂就写起来,写完后,立起身──他的笑脸还是那么迷人。
“没事了?不再问些什么了?再见,先生们。但愿我们能摆脱这场雪。我在米
兰还有约会哩。”他痛苦地摇摇头,“不然的话,我要错过这笔买卖了。”
他走了。
波洛看看他的朋友。
“他在美国呆了好久,”鲍克先生说,“又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爱用刀子!
况且个个都是大骗子,我就是不喜欢意大利人。”
“看来,”波洛笑着说,“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朋友,我要指出,我们手头
还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呢。”
“那么心理因素呢?意大利人不爱动刀子?”
“毫无疑问,“波洛说,”尤其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可是这──这是另一
类的杀人案。朋友,我有个小小的想法。这一杀人案是以过仔细筹划安排的,这个
想得很深,很精明的谋杀案。这不是──怎么说呢?──拉丁式的杀人案,而是处
处显得冷静沉着,深谋远虑,是审慎的头脑的产特──我以为是盎格鲁撒克逊(英
国人)人的头脑。”
他拿起最后两份护照。
“我们这就会会玛丽·德贝汉小姐。”他说。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一章 德贝汉小姐
德贝汉小姐踏进餐车,一眼就可以看出,波洛对自己的看法没有改变。她整整
齐齐,穿一件浅黑色的外套,配一件法国式的灰衬衫,头上头黑、光滑的卷发梳理
得齐齐整整,没一根散乱。她态度冷静沉着,跟自己的头发一样,处事有条不紊。
她在波洛和鲍克先生的对面坐下来,投以询问的目光。
“你的姓名是玛丽·赫米翁·德贝汉。现年二十六岁。是吗?”波洛先开口。
“不错。”
“英国人?”
“是的。”
“小姐,费心在这张纸上写下你的永久通讯处,行不行?”
她一一照办。
她的字迹清晰,工整。
“小姐,你对昨晚的案子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没什么可说。我睡了。”
“小姐,这趟车上发生了一起人命案,你难过吗?”
这问题提得着实意外,她的一双灰眼睛不禁略微张大了些。
“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小姐,我要问的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重复一遍,这趟车上发生了一起人
命案,你难过吗?”
“我不曾想过。不,谈不上难过。”
“谋杀案──你对谋杀案习以为常,是吗?”
“发生这种事,不用说,是不会使人愉快的。”玛丽·德贝汉小姐平静的说。
“你果真是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小姐。你的感情感不流露。”
她微微一笑。
我想,我的神经很健全,用不着检验自己的感受。反正,每天都有人死的。”
“不错,有人死。不过,谋杀案并不多。”
“唔,那自然。”
“你认不认识死者?”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昨天晚饭时,在这个地方。”
“他留给你的印象很深吧?”
“我没注意他。”
“在你的印象中,他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她又略略耸耸肩。
“说实在的,我不曾想过。”
波洛那锐利的目光刺了她一下。
“想来你对我这种询问方法很不以为然,”他眨眨眼,说道,“你原来想的不
是这种,而是英国式的。凡事都该准备停当──摆出事实,按部就班。可是小姐,
我这人倒有点儿与众不同。首先我得见见证人,摸清他或她的脾性,然后再相应地
提出问题来。刚刚我对一位先生提过问题,他愿意把他对这一案件的想法全盘告诉
我。我的问题就是严格地围绕这一中心提出的。要他回答也仅仅是‘是’或‘否’,
‘这’或‘那’。后来,你来了,一眼就看出,你这人办事有条有理,说话不会东
拉西扯,你的回答必然是简短,但切中要害的。小姐,正加为人的本性难移,我要
向你提各种问题,而你要回答的是此刻你有什么感觉,过去有什么想法?这个问题
不会使你生气吧?”
“要是你原谅我这么说话,看来,不过是有点浪费时间。对雷切特先生的外表
我喜欢也罢,厌恶也罢,反正,对弄清楚谁是凶手不会有所帮助。”
“小姐,你可知道这个雷切特究竟是谁?”
她点了点头。
“哈伯德太太跟大家全讲了。”
“你对阿姆思特朗案件有什么想法?”
“可恶极了。”这个姑娘回答得很干脆。
波洛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
“我想,德贝汉小姐,你是从巴格达来的吧?”
“是的。”
“去伦敦?”
“是的。”
“你在巴格达一直是做什么的?”
“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
“假期结束后你还回到原处?”
“很难说。”
“为什么?”
“巴格达对我是个很不合适的地方。如果有适当的工作我情愿留在伦敦。”
“这可明白了。我以为也许你快要结婚哩。”
德贝汉小姐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波洛的脸,那眼神清楚表明:
“你这人说话好没礼貌。”
“你对与你同一个包房的女士──奥尔逊太太有什么看法?”
“她似乎很快活,很纯朴。”
“她的睡衣是什么颜色?”
玛丽·德贝汉瞪起双眼:
“浅灰的──纯羊毛的。”
“啊!恕我说话冒味,我曾看到过你从阿勒颇到伊斯坦布尔的路上穿的睡衣是
浅紫红的,我想。”
“是的,你说的对。”
“小姐,你还有另外的睡衣?比如说,鲜红色的?”
“不,那不是我的。”
波洛俯身向前,好象一只正准备跃出去捕捉老鼠的猫。
“那么,是谁的?”
这姑娘惊慌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回答‘不,我没有’,而是回答‘这不是我的’──显然这是别的什么
人的。”
她点点头。
“是车上别的什么人的?”
“是的。”
“谁呢?”
“我已说过,我不知道。今天上午五点钟左右,我醒过来,发觉火车停了好久
了,我开了门,朝过道看了看,以为列车可能是停在什么车站上了。我看见有人穿
着鲜红的睡衣向过道那头走去。”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黑色的还是灰色的?”
“说不清。她戴着帽,况且我见到的也是背影。”
“体型呢?”
“据我判断,高高的,很苗条,不过也很难说。睡衣上绣着龙。”
“对啦,对啦。你说得很对,是有龙。”
他沉默了一会,又自言自语起来:“我直不明白,真不明白,这毫无意义。”
然后,他抬起头,说道:“小姐,不想再麻烦你了。”
“啊!”她象吃了一惊,但很快地站起身来。
刚走近门,她迟疑了一会儿又回过身来。
“那位瑞典太太,奥尔逊女士,是吗?看来,她很不安。据她说,你告诉她,
她是最后一个看见那美国人活着的人,我想,她以为你在怀疑她与这事有牵连,我
能不能告诉她,是她误解了?说实在的,她这种人连苍蝇也不敢伤害的。”
她微微一笑。
“她是什么时候向哈伯德太太要阿司匹林的?”
“十点半以后的事。”
“她去了多久?”
“五分钟左右。”
“夜里她还离开过包房没有?”
“没有。”
波洛转向大夫。
“雷切特被杀害的时间有没有可能比这更早?”
大夫摇摇头。
“那么,小姐,我想你可以告诉你的朋友,让她放心好了。”
“谢谢。”她突然朝他一笑,这笑容很容易博得人们的同情。“你是知道的,
她象一只绵羊,又是心焦,又是哭哭啼啼。”
她转身走了。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二章 德国女佣人
鲍克先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朋友。
“先生,真叫人摸不透你的心思。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我在找漏洞呢,朋友。”
“漏洞?”
“可不是。就在那位自制力很强的小姐身上找,我想冲击一下她的镇静。成功
了吗?还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准没想到我办案会用这种方法。”
“你怀疑她,”鲍克先生慢吞吞地说。“有什么根据?那么年轻迷人的小姐,
世人象她这种人跟‘杀人’是不会沾边的。”
“这我同意。”康斯坦丁说,“她非常冷静沉着。一点也不动感情。有事,她
不会去杀人,宁肯上法庭解决。”
波洛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位都必须抛弃感情上的偏见,认为这是一起非预谋的,出于时冲动的
谋杀案。我之所以怀疑德贝汉小姐理由有两个:其一,根据我偶然听到的一句话;
其二,此刻你们还不知道。”
他把在离开阿勒颇的旅途上偶然听到的奇怪的谈话片断讲了一遍。
“这话果真说得稀奇。”临了,鲍克先生说,“这倒要弄个明白。要是这符合
你的怀疑,那么他们两人都插手这一案件──她和那个古板的英国人。”
波波点点头。
“这正是还没被事实所证实的。”他说,“你要知道,如果他们都卷进这一案
件,我们能指望得到些什么呢──他们必然彼此证明对方不在现场。这不可能吗?
是的,不会有这种事。索不相识的瑞典女人就给德贝汉小姐作证明,而阿巴思诺特
上校就有被害人的秘书,麦克昆先生为他担保。不,解开这个谜并不难。”
“你不是说过,怀疑她还有另一个原因。”鲍克先生提醒他。
波洛微微一笑。
“啊!可是这仅仅是心理上的。我问我自己,德贝汉小姐事先可有计划?干这
种事,我确信,非有个冷静、聪明、深谋远虑的头脑不可。德贝汉小姐正符合这些
条件。”
鲍克先生摇摇头。
“朋友,我看你是错了。我相信这位年轻的英国姑娘不象个杀人犯。”
“啊,现在不谈这个。”波洛说,一面拿起最后一份护照。“可得会会名单上
最后一个人,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女佣人。”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被侍者唤进餐车,毕恭毕敬地站着。
波洛招呼她坐下。
她坐了下来,双手交叉着,平静地等待询问。总之,看来她人很文静──非常
规矩,但不特别聪明。
波洛对待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方法跟对玛丽·德贝汉的方法截然不同。
他对她非常亲切,非常友好,使她不感到拘束。接着,让她写下自己的姓名和
住址,然后才不知不觉引出问题来。
他们用德语交谈。
“我们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有亲昨晚发生的事。”他说,“我们知道,你不
可能提供很多与谋杀案直接有关的情况,可是你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这在你看来
也许不值一提,但对我们或许很有价值。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好象并不明白。她那宽宽的,善良的面孔仍然是一种平静的,傻乎乎的表情。
她说:“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比如说,你知不知道昨晚女主人唤过你?”
“是的,有那么一回事。”
“你可记得,那是什么时候?”
“先生,记不得了。你知道,列车员员喊我时,我睡着了。”
“正是,正是。通常都是这样来喊你的?”
“先生,向来如此。我那高贵的女主人夜里经常要人侍候,她睡眠不好。”
“啊,如此说来,你答应后就起床了。你穿着睡衣?”
“没有,先生。我穿了点衣服。我不愿穿睡衣上老太太那去。”
“看来那是一件挺美的睡衣──鲜红的,是不是?”
她盯着波洛看了一眼。
“先生,是深蓝色的,法兰绒的。”
“哦,接着说吧。我这是说着玩的,没别的意思。后来你就上公爵夫人那边去
了。那么在那儿你做了些什么事呢?”
“我给她作了按摩,先生,然后念书给她听。我念得不很响,我家主人说,这
更好,让她更容易入睡。待她快要睡着,她便让我走,我就合上书回到自己房里去
了。”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时间?”
“不知道,先生。”
“那么,你在公爵夫人那儿呆了多久?”
“约摸半个小时,先生。”
“她,接着说。”
“开头,我从自己房里给我家主人拿了条毯子去,虽说有暧气,房里还是挺冷
的。我把毯子给她盖上,她就祝我晚安,我给她倒了矿泉水,然后熄了灯就走了。”
“后来呢?”
“没什么,先生。我回房里就睡着了。”
“在过道上你碰上过谁?”
“没有,先生。”
“比如说,没碰上穿绣有龙的鲜红睡衣的女人?”
她睁大那温和的眼睛盯着他看。
“先生,真的没有,除了列车员,四周没有人,大家都睡了。”
“你看到列车员吗?”
“是的,先生。”
“他在干什么?”
“他从一个房里出来,先生。”
“什么?”鲍克先生把身子凑过去。“哪个包房?”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又显得惊恐不安了。波洛责备地看了朋友一眼。
“自然罗,夜里列车员听到铃声总得去的。你可记得哪个房间?”
“先生,那是车厢中间,隔公爵夫人二、三个门。”
“哦,要是愿意的话,请告诉我们,到底是哪个包房,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他差点没撞上我,这时我正从自己的房里给公爵夫人送毯子。”
“这么说,他从一个房间出来几乎跟你撞个满怀是不是?他朝哪个方向跑的?”
“对着我,先生。他道了歉,断续往餐车那个方向跑。又响起一声铃,据我所
知,他可没去。”
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可不明白,这是怎么……”
波洛安慰她。
“只是时间问题。”他说,“都是些例行公事,可怜的列车员这一晚够他忙的
了──先是唤醒你,后来听到一次次的铃声不得去。”
“他可不是把我唤醒的那位,先生。是另一位。”
“唔,另一位?过去你见到过他?”
“没有,先生。”
“啊!再见到他你还认得出来吗?”
“我想,认得出来的,先生。”
波洛挨着鲍克先生的耳边咕噜了几句,后者立起身,走到门口下了一个命令。
波洛友好地,无拘无束地断续问她。
“施密特小姐,你去过美国吗?”
“没去过,先生。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国家。”
“你也许听人说过,这个被害者是谁──他是杀死一个小女孩的凶手。”
“是的,先生。我听说过。这么刻毒,简直可恶之极。善良的上帝决不会允许
这种事发生的。我们德国人不会到样刻毒。”
这女人的眼睛流出泪水。她那慈母般的心灵受感动了。
“这是一件讨厌的谋杀案。”波洛伤心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施密特小姐,这是你的手帕吧?”
她细细端详手帕,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啊!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先生。”
“瞧,上面有个‘H’,我这才想到是你的。”
“啊,先生,这种手帕只有小姐太太才使的,挺贵的。手工绣的。我说一定是
巴黎贷。”
“不是你的。那么你可知道,该是谁的?”
“问我吗?哦,不知道,先生。”
在三个听的人之中,只有波洛觉察到她的回答有点儿犹豫不定。
鲍克先生在他的耳边嘀咕几句。波洛点点头,然后对她说:“列车里三个列车
员这就来,请告诉我们,昨晚你给公爵地人送毯子时碰到的是哪一个,行吗?”
三个列车员走了进来。米歇尔,高个子、金发的雅典──巴黎车厢的列车员以
及布加勒斯特车厢上的那位肥胖的、粗壮的汉子。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看了他们一
眼,随即摇摇头。
“不是,先生。”她说。“都不是昨晚我见到的。”
“可是车上的列车员全在这儿啦,想必你弄错了?”
“先生,没错,他们都长得很高大。我见到的那位个子很小,黑黑的,长着一
小撮胡子。他说‘对不起’三安,象是女人说的。真的,我记得挺清楚哩,先生。”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三章 证词摘要
“一个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的男人。”鲍克先生说。
三位列车员和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早已被打发走了。
鲍克先生绝望地挥挥手。
“这一切叫人摸不透,没一点儿叫人摸得透!雷切特提到的仇敌,到头来竟还
在车上?可现在在哪里?他怎么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我的头给搅得发晕了。朋
友,求你说些什么吧。说说,不可能的事又怎么会变得可能呢?”
“说得好。”波洛说,“不可能的事原不会发生,因而不管表面现象如何,发
生的事必然是可能的。”
“快给我说个明白,昨晚到底发生的是件甚么样的案子?”
“先生,我不是魔术师,跟你们一样,我也迷惑不解。这案子进展异乎寻常。”
“毫无进展,原封未动。”
波洛摇摇头。
“不,这不是事实。案子颇有进展。我们了解到一些事实,我们听了旅客的证
词。”
“这些证词告诉了我们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朋友,我可不这知说。”
“也许,我夸大了些。那美国人,哈特曼,还有德国女佣人──是的,他们是
提供了些线索。可以说,正是他们使得整个案子比原来更费解了。”
“不,不,不。”波洛平静地说。
鲍克先生反唇相讥。
“好吧,我们就来听听聪明的赫卡尔·波洛的高见。”
“我不是说过吗,跟你们一样,我也是迷惑不解。但至少,我们可以着手解决
难题了。我们可以按次序有条理地把现有的事实整理出来。”
“先生,请往下说。”康斯坦丁大夫说。
波洛清了清嗓子,一面把一张吸水纸弄平。
“让我们先根据案情的发展,来回顾一下这个案子。首先,就有这么一些无可
争辩的事实。这个雷切特,或者凯赛梯,被人刺了十二刀,死于昨晚。这是其一。”
“算你说得对,算你说得对。先生。”鲍克先生嘲弄地挥挥手,说道。
波洛听了根本没有被窘住,仍然心平气和地接着说:“康斯坦丁大夫和我一起
曾讨论过一些很奇怪的现象。此刻,暂且不提。留待以后再说。另一件非常重要的
事实,依我之见,便是作案时间。”
“人人皆知,没什么新鲜的东西。”鲍克先生说。“案子发生在凌晨一点一刻。
所有的事实都可证明这一点。”
“绝非所有的事实,你又夸大了。当然,有那么一些事实可证明这一论点。”
“我很高兴,至少你肯承认这一点。”
波洛不为他的插话所干扰,仍然坦然地说下去:
“摆在我们面前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正如你所说的,作案时间是一点一刻。德国女佣人希尔德加德·施密
特的话可以作证,也符合康斯坦丁大夫提供的证据。
“第二,作案时间可能迟些,表是有意制造的伪证。
“第三,作案时间可能更早,表是伪证,理由同上。
“现在,如果我们接受第一种可能性(因为它存在的可能性最大,证据最足)
我们必然要碰到另一些随之而产生的疑问:首先,如果案子发生在一点一刻,而凶
手不能逃离火车,那么问题就出来了:他在哪儿?他是谁?
“让我们先来仔细研究一下证词。我们首先是听说有这么一个男子──小个子
黑脸膛,说放象女人。这是哈特曼说的。他说,这是雷切特告诉他的,雷切特雇他
提防这个人。可是没有证据──我们只有哈特曼的几句话而已。深入地想一想,就
不禁要问:哈特曼这个人,他那纽约侦探办事处的身份是不是伪造的呢?
“回想起来,真有趣,在办这个案子过程中,我们竟缺少足够的通讯工具,以
保持与警方联系。因此,就谈不上彻底调查这些人。我们只能凭推理。在我看来,
这使得案子越发显得饶有趣味,没有审判程序,而只凭智力。我问过自己:‘哈特
曼的自我介绍可以接受吗?’我的结论是肯定的。我同意这种观点:我们可接受哈
特曼的自我介绍。”
“你相信直觉──美国人称之为预感的吧?”康斯坦丁大夫说。
“不相信,我所注意的是可能性。哈特曼如果持假护照外出旅行,他即刻就成
为怀疑对象。警察一到场,第一件事就是拘留哈特曼,与纽约通叫查问他的身份是
否属实。如果这起案件要涉及许多旅客,要彻底查清真相是相当难的,在大多数情
况下也许连试也不会去试呢,尤其是这些人看来没有谁值得怀疑的情况下。不过,
哈特曼的情况就简单多了,不论他声称的身份是否属实。所以,我说,一切都会证
明是合理的。”
“你不怀疑他啦?”
“没有的事,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据我所知,任何美国侦探都可能有各自的理
由,希望杀死雷切特。不,我说的是,我想,我们可以接受哈特曼的自我介绍。那
么,他所说的雷切特挑选他并雇用他的故事未必不是实话,虽说不那么肯定,但可
能性是很大的。如果我们承认这是真话,我们就必须调查清楚,是否确有证据。强
果,我们在一个很不可靠的地方──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证词中找到佐证。她所
说的亲眼目睹穿列车员制服的人的特征完全相符。那末,还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
证实两人说的话呢?那就哈伯德太太捡到的那颗钮扣了。此外,还有另一确证,你
们也许没有注意到。”
“什么确证?”
“那就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克昆两人先后都已提到,列车员经过他们的房间。
他们并不重视这一事实,但是,先生们,皮埃尔·米歇尔坚持说,除了已提到过的
时间,他从未离开过座位,他更没有必要到车厢那一头去,从而经过阿巴思诺特和
麦克昆坐着聊天的那个包房。因此,小个子、黑脸膛、说话象女人、穿列车员制服
的人的故事已直接或间接地为四位证人所证实。”
“有个小问题,”康斯坦丁大夫说,“如果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所说的属实,
那位真列车员怎么没提到,在去哈伯德太太的铃声的召唤时,曾见到过她?”
鲍克先生急不可耐地等待他们把话说完。
“得了,得了,我的朋友。”他性急地对波洛说,“虽说对你的好奇心,你那
一步一个脚印的办法,我非常敬佩,但要指出的是,你尚未接触到争论的焦点。我
们都同意确实存见这么一个人。问题是──他到哪儿去了?”
波洛摇摇头。露出非难的神情。
“你错了。你这是本末倒置。在问‘这个人躲到哪儿去了’之前,你首先要问
自己:‘是否确有其人?’因为,你瞧,如果这个人是虚构的──臆造的──他就
能轻而易举消失掉!所以,首先我要确定确有这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已经明确这一事实──是呀──那么,他现在在哪儿呢?”
“先生,只有两个答案,要么他还极为巧妙地躲在车上一个我们所难以想到的
处所;要么,正如有人所说,他是两个人。也就是说,他既是雷切特先生提防的那
个人,又是车上的某一旅客,伪装得十分巧妙,连雷切特先生也认不出来了。”
“这可说对了,”鲍克先生的脸孔顿时明朗起来,但很快又变得阴沉了。“可
是,还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波洛不等他说完,抢过话头:
“此人的身高。你要说的是不是这话?除了雷切特先生的佣人,车上的旅客全
是高个儿──意大利人、阿巴思诺特上校、麦克昆以及安德烈伯爵。那么只有这个
佣人了──这种假设不十分可靠。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别忘了‘说话象女人’。为
此,我们就有另一种选择的余地。或者,这是个装成女人的男人,或者,反之,他
本来就不是女人,高个子的女人穿上男人衣服看上去势必矮小。”
“可是,事实上,雷切特应该知道──”
“也许他是知道。也许,这个女人存心要他的命,早先曾扮过男装,以得于达
到她的目的。雷切特可能猜到她又要玩这种手法,所以告诉哈特曼留神一个男人。
不过,他已提到过‘说话象女人’。”
“有这可能,”鲍克先生说,“只是──”
“朋友,听着。我想,我该告诉你,康斯坦丁大夫已经注意到的某些矛盾。”
他详细地谈了他和康斯坦丁大夫一起曾从死者身上的伤处得出的一些推论。鲍
克先生“啊”地喊了一声,又把头抬起来。
“我理解,”波洛同情地说,“我完全理解此刻你的心情,你的头还在发晕,
是吗?”
“整个案子简直就是幻想曲。”鲍克先生大声叫了起来。
“对极了。荒谬绝伦──难以想象──不可能存在。我自己就是这么想过。可
是,朋友,是这么一回事!谁也不能回避事实。”
“简直搞糊涂了!”
“能不糊涂?朋友,它使我糊涂有时有这么一个念头,觉得事情实际一定很简
单。可是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想法……”
“有两个凶手,”鲍克先生哼哼唧唧地说,“在东方快车上。”
这个想法也许使他简直哭出来。
“现在让我们使这部幻想曲变得越发玄妙吧。”波洛兴致勃勃地说。“昨天晚
上车上有两个陌生的神秘旅客。一个是列车员,模样与哈特曼先生说的,希尔德加
德·施密特、阿巴思诺特上校以及麦克昆先生所见的相符。还有一个女人,身穿鲜
红睡衣──高高的个儿,细长身材──皮埃尔·米歇尔、德贝汉小姐、麦克昆有及
我自己看到过──也可以说,是阿巴思诺特上校所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的那个!她
是谁呢?车上谁也不承认有鲜红色的睡衣,她也失踪了。她和那虚构的列车员是同
一人吗?或者,她是一个某种非常独特的人物?这两个人在哪儿?顺便提一句,那
么列车员制服和红睡衣哪去了呢?”
“啊!这话说得倒也有理。”鲍克先生急切地跳了起来。“我们必须搜查旅客
的行李。是的,那样也许会发现一点线索来。”
波洛站起身来。
“我可以预言。”他说。
“你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有一点想法。”
“那么,到底在哪儿呢?”
“你可以在一个男人的行李中发现那件鲜红的睡衣,在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
行李中找到列车员的制服。”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你以为──?”
“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是有罪的,列车
员制服也许可以在她的行李中找到;但是如果她是无辜的,制服必然在她那里。”
“可是,怎么──”鲍克先生刚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这是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了?”他喊了起来。“象是机车开动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里面在刺耳的喊声,也有女人的申辩声。餐车尽头的门猛地被
推开,哈伯德太太闯了进来。
“太可怕了,”她嚷道。“简直太可怕了。我的手提包里,我的手提包里有一
把大刀──全是血。”
说话间,她的身子往前一倾,重重地倒在鲍克先生的肩上。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四章 凶器
鲍克先生比古代骑士还要精力充沛,用力把昏死过去的哈伯德太太拖到餐桌上。
康斯坦丁大夫对一个跑过来的餐车侍者吆喝道:
“头这么放着,”大夫说,“要是醒过来,就让她喝点儿白兰地,明白吗?”
接着,他跟着另外两人急匆匆地走了。他的全部兴趣集中在案子上,对昏过去
的中年太太不感兴趣。
用了这些办法以后,哈伯德太太很快就醒过来了,要是用过去的老办法,她才
不会这么快就醒来呢。数分钟以后,她已坐立起来,就着列车员递过去的玻璃杯,
一口一口呷起白兰地来。她又开口说话了:
“简直说不出有多可怕。我猜,我的心情车上谁也理解不了。从小,我就是个
非──非常敏感的人。一见血──呸,想起这脏东西就叫人头昏眼花。”
列车员再把玻璃杯递过去。
“再来一口吧,太太。”
“你不以为我好些吗?我是个终身的戒酒主义者,我这辈子可是滴酒不沾的。
我们家的人全不喝酒这类玩意儿。不过,现在这会儿反正是当药的──”
她又呷了一口。
波洛和鲍克先生,后面紧跟着康斯坦丁大夫,早已急匆匆离开餐车,沿着过道
向哈伯德太太包房走去。
车上的旅客似乎全被引到门外过道来了。列车员,焦急不安,催着大家回去。
“什么没好看的。”他说,还用好几种语言,重复这句话。
“借光,借光。”鲍克先生说道。
他那肥胖的身子硬是挤过围得严严实实的旅客的人群,进了包房,波洛紧紧跟
上。
“诸位先生,你们来了,我真高兴。”列车员松了一口气。“谁都想进来。美
国的太太──如此大声尖叫──我的天呀!我以为她也让人给杀了哩!我跑了进去,
只见她发疯似地在叫喊,她嚷着要把你们找来,然后自己跑开去,声嘶力竭地尖着
嗓子嚷,每以过一个包房。她便把发生的事跟人家诉说一通。”
他做了一个手势,补充道:“它就在这儿,先生,我没动过。”
与隔壁相通的门拉手上挂着一只大号的方格手提包,下面地板上,有一把哈伯
德太太手中掉下来的匕首── 一把便宜的,仿造的东方匕首。刀柄凸凹不平, 刀
片呈锥形,沾着斑斑点点,象是锈迹的东西。
波洛小心翼翼地把刀拾起。
“是呀,”他自言自语,“错不了,正是我们要找的凶器,是不是,大夫?”
大夫细细端详着。
“用着那么小心,上面除了哈伯德太太的指纹,没别人的了。”
大夫没看多久。
“正是凶器。”他说,“看伤口就明白了。”
“朋友,请不要这么说。”
医生显得很惊讶。
“这种巧合早已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了。昨晚两个人要谋杀雷切特先生,而两
个人都选用同一种刀子,这样做到头来反而坏事。”
“这个么,也许不那么巧。”大夫说,“这仿造的东方匕首,运到君士坦丁堡,
在市场上出售的何止千万。”
“我只得到一点儿安慰,只一点儿。”波洛说。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面前的门,然后拿起手提包,拉了拉门,门动也不动。拉手
上方约摸一英尺的地方是插销,波洛把插销拉出来,再拉拉门,门还是纹丝不动。
“别忘了,另一边已锁上了。”大夫说。
“说得对。”波洛心不焉,仿佛在想着别的什么事。他的眉毛紧锁,象是心事
重重。
“很能说明问题,是吗?”鲍克先生说,“那个人是经过这个包房出去的。当
他随手关门时,摸到了这只手提包,便灵机一动,匆忙中把沾满血的刀塞进去,无
意间惊醒了哈伯德太太,他就从她的房门溜到过道上去。”
“照你这么说,”波洛自言自语,“事情一定是这样发生的了。”
但是,看他那神情,仍然是疑虑重重。
“你这是怎么了。”鲍克先生问道。“好象还有什么东西使你不满意似的,是
吗?”
波洛迅速地瞟了他一眼。
“同是这一点,它没有引起你的注意吗?显然没有。不过,小事一桩。”
列车员把头探了进来。
“美国太太回来了。”
康斯坦丁大夫自觉内疚,他感到自己一时对哈伯德太太怠慢了。但是她却不怪
罪他。她的精力集中在另外的事上。
“我只是说一件事就出去的,”跨进门,她气喘吁吁。“我再也不在这房里呆
下去了。啊!哪怕给我一百万块钱,今晚我也不睡在这儿了。”
“可是,太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就告诉你,这样我坚决不干!哼,我宁可在过道上
坐个通宵。”
她哭起来了。
“哎哟,要是我的女儿知道──要是她瞧见我现在这个模样,那──”
波洛立刻打断她的话。
“你误解了,太太。你的要求合情合理。你的行李马上就会给搬到另一个包房
去的。”
哈伯德太太放下手帕。
“是吗?哦,这会儿我觉得好些了。可是,说真的,我的行李都塞得满满的,
除非请一位先生──”
鲍克先生开口了。
“太太,会有人把你的行李统统搬走的。在另一节,贝尔格莱德挂上的车厢上
会为你安排好铺位的。”
“太好了,我可不是那种给人添麻烦的神经质的女人。在隔壁在死人的房里睡
觉──”她打了个哆嗦,“会把我逼疯的。”
“米歇尔,”鲍克先生唤道,“把这些行李搬到雅典──巴黎车厢的空着的包
房中去。”
“是,先生,也是在──三号吗?”
“不,”波洛没等他的朋友开口,抢先说道,“我想,还是不要让这位太太住
在同一号码的房间为好。比如说,换十二号吧。”
“是,先生。”
列车员一把拎起行李,哈伯德太太转身对波洛表示十会感激。
“你心肠真好,想得真周到。我挺满意。放心好了。”
“别客气了,太太。我们会过去拜访你那满意的新居的。”
哈伯德太太在三人的护送下来到新换的包房。看来她满心欢喜。
“称心吗,太太?跟你的搬出的包房不相上下吧?”
“可不是──只是朝向不同,但这不要紧。火车嘛,一会朝东,一会向西,朝
向哪有不变的。我跟我的女儿说:‘我要坐对着火车头的房间。’她说:‘不,妈,
这对你可不合适。因为你睡时是这个朝向,醒过来又换个朝向。’她说得挺对。不
是吗,昨晚我们是这个方向进贝尔格莱德,出来时又变了。”
“至少,太太,现在你总欢喜满足了吧?”
“不,我可不这么说。我们还陷在雪中,又没有人去过问,而我的船后天就要
开了。”
“太太,”鲍克先生说,“我们大家都被同一案子牵扯进去了,没一例外。”
“你这话很对,”哈伯德太太说,“不过,别人就不会碰到杀人凶手夜半三更
闯进房里来这样的事。”
“太太,我还不明白。”波洛说,“要是门如你所说闩着的话,那人怎么会跑
到你的房里去呢?你能肯定,门是闩上的?”
“怎么不呢?瑞典太太当着我的面试过的。”
“我们回忆一下一桩小事。你躺在床上──如此,你就看不到啦,是不是?”
“不,因为挂着手提包呢。噢,哎呀,我非买个新的不可了。看见它就使人恶
心。”
波洛拾起手提包,挂到那两房相通的拉手上。
“非常正确──我明白了。”他说,“插销就在拉手下面──让旅行包遮住了
──你躺着可看不到门是不是闩着。”
“哎呀,这正是我方才说的话嘛。”
“再说瑞典太太,奥尔逊是这么站着,就在你和门中间。她拉了拉就说,门闩
着的。”
“是这样。”
“太太,要不该是她错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波洛显得急着要说个明白的
样子。“插销不过是根金属做的玩意儿。瞧,这么着,往右一推,门锁上了,往左
一板,门没锁。也许她只是试了试门。因为那边的门闩着,她以为你这边也是闩着
的。”
“我想,这样她这人是够糊涂的了。”
“太太,不过心肠最好,待人和气的人并不是处处都聪明。”
“这话不假,是这个样。”
“顺便问一句,太太,你去士麦那也是乘火车?”
“不,我乘船直接上伊斯坦布尔。我的女儿的一个朋友──约翰逊先生──迎
接我,领我到伊斯坦布尔观光。不过,这城市叫人扫兴。到处破破烂烂,那些个清
真寺,那些拖拖拉拉的宽大袍子和踢踢蹋蹋的鞋子什么的──我说到哪儿了?”
“你正说到约翰逊先生来迎接你。”
“正是。他还送我登上一艘去士麦那的法国邮船,我的女婿在码头等我。要是
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会说些什么呢?我的女儿说这是条唯一最安全、最方便的
路线。‘你只消在房里这么坐着。’她说,‘转眼就到巴黎,去美国的船就在那儿
等你。’可是,亲爱的,要是误了船,我该怎么办?我得让他们知道,可我没法与
他们联系,实在太可怕了。”
哈伯德太太双眼又渗出泪珠儿来。
“太太,你受惊了,让列车员送点茶和饼干过来。”
“我可不知道这样就可以吃茶。”哈伯德太太泪汪汪地说,“这可是更合英国
习惯。”
“那么,太太,就来点咖啡吧。你得喝些提神的东西。”
“那些个法国白兰地可把我害苦了。我想,还是咖啡好。”
“好极了,你的体力会恢复过来的。”
“我的?多好笑的说法。”
“太太,首先,我有点小小公事麻烦你。你可答应让我们看看你的行李?”
“为的哪桩?”
“我们准备搜查旅客的行李。不过我不想使你感到不愉快。可是,别忘了,你
的手提包。”
“老天爷!请你们还是别提的好!我再也受不了这类打击了!”
检查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哈伯德太太的行李只一点点── 一只帽盒, 一只便
宜的手提箱,还有一只塞得满满的旅行袋。里面装的东西简简单单,一目了然。要
不是哈伯德太太坚持要我们仔细看一下“我的女儿”和两个够丑的孩子──“我女
儿的孩子,他们不可爱吗?”──的照片,检查工作给耽搁了一会,否则还要不了
两分钟哩。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五章 旅客的行李
波洛说了不少的客气话,告诉哈伯德太太,他这就唤列车员把咖啡送来,然后
才在两个朋友的陪同下,离开哈伯德太太新换的包房。
“瞧,我们一开头就扑个空。”鲍克先生说,“下一个要查谁的?”
“我看,最简便的办法不如沿过道一个包房挨一个包房查,也就是说从十六号
──从好性子的哈特曼先生开始。”
哈特曼抽着雪茄烟,和和气气地欢迎他们。
“进来吧,诸位先生──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可以的话。这地方要来个聚会,
就是窄了点。”
鲍克先生说明来意,高大的侦探会意地点点头。
“好嘛,说实在的,我正犯疑,你们怎么不马来这一下。先生们,这些是我的
钥匙,要是也想搜我的腰包,欢迎。要不要把提包给诸位拿下来?”
“列车员会来拿的。米歇尔!”
哈特曼先生的两只施行包很快就查完了,里面有几瓶禁酒。哈特曼先生见了眨
眨眼睛。
“国境上他们不常来查旅行包──要是买通列车员,他们是不会来查的。我塞
过去一大把土耳其钞票,麻烦事就少了。”
“巴黎呢?”
哈特曼又眨眨眼。
“我一到巴黎,”他说,“剩下的一点点就可倒进贴着洗发剂的商标的瓶里去
了。”
“你倒不怕禁令,哈特曼先生。”鲍克先生笑着说。
“是嘛,”哈特曼说,“可以说,禁令是难不倒我的。”
“啊!”鲍克先生说,“非法酒店。”他说得小心翼翼,象是品着它的滋味。
“你的美国话真棒,说得有声有色。他说。
“啊,我倒很想去去美国。”波洛说。
“你得学点那边的先进办法。”哈特曼说,“欧洲要醒醒了,眼下还在瞌睡朦
胧。”
“这话不假,美国是个先进国家,”波洛表示赞同。“我对美国十分钦佩。只
是──也许我是个老派人──我这人觉得美国女人不如我们的女同胞迷人。法国或
比利时姑娘,风流俊俏──我想,谁也比不上。”
哈特曼转过身对窗外的雪景望起来。
“也许,你这话有道理,波洛先生。”他说,“但是,我想,每个国家的人都
更喜欢自己国家的姑娘。”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是雪刺伤了他的眼睛。
“使人头昏眼花,是不是?”他说:“先生们,这案子够叫人心烦。谋杀和白
雪,一切的一切,一事无成。只是东游西荡,浪费时间。我倒愿意跟着别人做点什
么。”
“标准的西方人的干劲。”波洛笑着说。
列车员把袋子放回原处,他们转到隔壁包房去。阿巴思诺特上校正坐在角落里,
嘴叼着烟斗,在看杂志。
波洛说明了他们的使命。上校不表示反对。他有两只很沉的皮箱。
“其余的行李都托船运走了。”他解释道。象大多数军人那样,上校的东西收
拾得有条有理,只用了几分钟便搜查完了。波洛注意到一包烟斗的通条。
“你常用这玩意儿?”
“常用,只要搞得到。”
“唔。”波洛点点头。
这种烟斗通条和在死者包房地板上捡到的一模一样。
在过道上康斯坦丁大夫念念不忘这件事。
“嗯,”波洛咕噜道。“令人难以置信。这可不合他的性格。既然说了,就得
说个明白。”
下一个包房的门关着。房主人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他们主人是德雷哥米
洛夫公爵夫人,他们敲敲门,公爵夫人深沉的声音应道:“进来。”
首先说话的是鲍克先生。他恭恭敬敬,彬彬有礼地说明来意。
公爵夫人默默听着。她那小小的癞蟆脸毫无表情。
“要是有必要,先生们。”等他们把话说完,她平静地说,“东西全在这里,
钥匙在佣人身边,她会帮你们的。”
“钥匙向来由佣人拿着的,夫人?”波洛问。
“自然,先生。”
“要是某一晚,边境海关人员要把你的行李打开检查呢?”
老太太耸耸肩。
“不太可能吧。即使有这种情况,列车员会把她找来的。”
“太太,如此说来,无疑你是信得过她了?”
“不错,”波洛若有所思地说,“这年头信任确实是顶要紧的。也许用一个信
得过的普通女佣人比用一个时髦的──比如说,机灵的巴黎女人强。”
他看到那对乌黑的,聪明的眼睛慢慢地转动,紧紧盯着他的脸。
“波洛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夫人。我吗?没什么。”
“我看不象。你以为,我非得有一个机灵的巴黎女人陪我上厕所不成?”
“夫人,这是常有的事。”
她摇摇头。
“施密特对我一片忠心,”她把这句话拖得很长。“忠心──这是无价之宝。”
德国女人带着钥匙进来了。公爵夫人用法语告诉她把旅行袋打开,帮助先生们
搜查。她自己则在门外过道里观赏雪景,波洛撇下鲍克先生让他执行搜查行李的任
务,自己遇跟她到了过道。
她对他惨然一笑。
“那么,先生,你不想看看我的旅行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
“夫人,例行公事,仅此而已。”
“你是这样看的?”
“对你来说,是这样。”
“你说到索妮娅·阿姆斯特朗,我了解她也爱她。那么,你的意思呢?我不会
谋杀凯赛梯这类坏蛋来弄脏自己的双手,是吧?是的,也许你是对的。”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说:“你可知道,我宁愿用什么办法对付这类人?我
宁愿把所有佣人召进来,对他们说:‘揍死他,然后把他扔到垃圾堆里去。’先生,
我年轻时,用的就是这办法。”
他还是一言不发,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忽然,她以一种急不可耐的目光打量他。
“波洛先生,你一声不吭。我倒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他直率地看着她。
“我想,夫人,你的力量在于你的意志,而不是你的双臂。”
她低下头打量了自己那瘦小,黝黑的双臂,那指上戴着戒指,鹰爪般的黄手。
“这话很对。”她说:“我的双手没有力气── 一点也没有。 我不知道是喜
还是悲。”
蓦地,她转过身回房去。女佣人正在忙碌地整理箱子。
公爵夫人打断鲍克先生的道歉。
“先生,用不着道歉。既发生谋杀案,采取一定的行动是免不了的。东西全在
这里。”
“你真好,夫人。”
当他们离开时,她微微偏了偏头。
下面两个包房的让是关着的。鲍克先生停下脚步,搔着头。
“见鬼!”他说,“棘手的事儿,他们用的是外交护照,行李是免查的。”
“海关不用查,谋杀案可是两码事。”
“这我知道。反正──我们不想使事情复杂他。”
“别担心,朋友。伯爵夫妇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看看和蔼可亲的德雷哥米洛夫
公爵夫人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她是个贵妇人。这一对也是有身份的人,可是伯爵那模样很凶,上次你坚持
要询问他的妻子,他很不高兴,这次必定又生更大的气了。如果说──唔,我们还
是免了他们,怎么样?反正他们不会跟这种事有瓜葛的。我们干吗找些不必要的麻
烦?”
“我不同意。”波洛说,“可以肯定,安德烈伯爵是通情达理的。至少我们也
得试试。”
不等鲍克先生回答,他就狠狠地敲了敲十三号的门。
房里有人答道:“进来。”
伯爵坐在门旁的角落里看报,伯爵夫人蜷缩在对面近窗的角落,头底下塞个枕
头。她仿佛刚睡过。
“对不起,伯爵阁下。”波洛先开口,“请原谅,打扰了。我们在搜查车上旅
客的行李,大多数情况下,这只是例行公事。可是不做又不行。鲍克先生提醒我,
阁下持的是外交护照,有理由申明免受检查。”
伯爵思索了一会。
“谢谢,”他说,“不过,我认为,并不需要这类照顾。我怀愿跟其他旅客一
样,把行李拿出去搜查。”
他转身对他的妻子。
“我想,你不会反对吧,爱琳娜?”
“不会的。”伯爵夫人毫不犹豫。
搜查进行得仓促、草率。波洛似乎竭力提些不着边际的小问题来掩盖这一窘境,
例如:
“夫人,你的箱子上的标签全湿了。”他拿下一只摩洛哥箱子,上面贴着缩写
字和王冠的标志。
伯爵夫人对此没有回答。看来,她是被这些事弄得心烦意乱了,她还是躺在角
落里,睡意朦胧地看着窗外。这时波洛正在搜查另一个包房的行李。
搜查工作快要结束时,波洛打开盥洗池上的小柜,匆匆地朝里面的东西扫一眼
── 一块海绵,面油,香粉还有一个巾着台俄那的小瓶子。
最后,双方很有礼貌地说了几句话,三人搜查人员转身告辞。
接着,便是哈伯太太的、死者的及波洛的包房。
他们来到二等车。第一个包房是10号和11号。房主人是德贝汉小姐和格莱
达·奥尔逊。前者在看书,后者睡着了,但他们一进来便惊醒过来。
波洛重复他的话。瑞典太太象是局促不安,德贝汉小姐冷冷淡淡,漠不关心。
“太太,允许的话,我们要查查你的行李,然后也许费心过去看看哈伯德太太。
我们让她搬到另一节车厢去了,不过自从发现那把刀至今,她还是心烦意乱的,我
吩咐让人给她送些咖啡去,可是,我认为眼下顶要紧的是,找个伴儿跟她聊聊。”
她心肠的太太同情心一触即发。她立刻就去找美国太太聊聊。她的神经怕是受
到极大的刺激,这一趟旅行早已搅得这个可怜的老太太心绪不安,何况还要久离自
己的女儿。啊,是的,她这就去──箱子反正没锁──她要给她带点氯化铵去。
她拔腿就走。她的财物很快就检查完毕。她带的东西少得可怜。显然,她还没
有发现自己的帽盒里少了几只金属网罩。
德贝汉小姐放下书,注意着波洛的一举一动。当他问她时,才把钥匙递过去,
看他拿下箱子,打开来,她说:“你为什么打发她走,波洛先生?”
“我吗,小姐?让她照料美国老太太去。”
“说得多动听──借口而已。”
“小姐,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我认为,你完全理解。”
她微微一笑。
“你想留我一个人单独呆着,是吗?”
“除非你硬要我这么说。”
“还说硬要你这么说?不,我不承认。你早有这个主意了,对不对?”
“小姐,我们有句古话──”
“做贼心虚。你来就为了这话?你应该相信我还有点儿观察力和常识。由于某
些原因,你认为我对这件可悲的案件是知情的── 一个我素不相识的人的死。”
“小姐,这是你的想象。”
“不,根本不是我的想象。我认为,不说真话,浪费了许多时间──说话不直
截了当,而是转弯抹角,躲躲闪闪。”
“你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很她。那我就照着办:直接法。我要问你,我在叙利
亚的车上听到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曾在康尼雅站下车去,你们英国人称之为活
动手脚,小姐,夜里你和上校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你跟他说:‘现在不行,现
在不行。等事情全部结束,等那事情过去之后。’小姐,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非常平静的说:“你可认为我这是指──谋杀?”
“小姐,是我有问你。”
她叹了一口气──沉思片刻,然后象是苏醒过来似的,说道:“先生,这话是
有所指的,不过不是由我来说,我可以庄严地以名誉担保,这以前我从未亲眼见过
这个叫雷切特的人。”
“如此说来──你拒绝解释?”
“是的,如果你这样理解──我拒绝。这是跟,跟我所承担的任务有关。”
“一个已完成的任务?”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完成了,还是没有完成?”
“你干吗要这样想呢?”
“小姐,听着,我要提醒你另一件事。快到伊斯坦布尔那天,火车出了点小毛
病,你焦急不安。小姐,你是个何等冷静,自制力又很强的人,可你失去了冷静。”
“我不想误了我的下一趟车。”
“这是你的说法。可是小姐,东方快车本周每天都有,即使误了一班车,只不
过误了二十四小时。”
德贝汉小姐第一次露出要生气的样子。
“你根本不知道人家有朋友在伦敦等着,误了一天就会失约了,这要使人多着
急。”
“哦,是这样吗?朋友等你,你不愿使他们等着急?”
“那还用说。”
“可是,奇怪的是──”
“有什么奇怪?”
“这趟车,我们又耽误了。而这次情况更严重,因为你不可能给朋友发个电报,
或通个长──长──”
“唔,正是。你你英国人管它叫多有电话。”
玛丽·德贝汉小姐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起来。
“干线电话。”她纠正道,“正象你所说的,双方既不能通电话,也不能拍电
报,实在令人焦急。”
“可是,小姐,这一次你的态度可大相同。你上点也不着急。你镇镇自若,沉
着从容。”
玛丽·德贝汉咬着嘴唇,脸窘得通红,她再也笑不起来了。
“小姐,你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
“很遗憾,我可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回答的。”
“说明一下你前后神态变化的原因,小姐。”
“你不觉得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吗,波洛先生?”
波洛推开双手,做了个歉意的姿势。
“这或许是我们铸侦探的弱点。我们总指望一个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我们容不
得情绪变化无常。”
玛丽·德贝汉没有回答。
“小姐,你对阿巴思诺特上校很了解?”
他设想,话题这么一转,她要平静下来的。
“这次旅行我第一次遇见他。”
“你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他可能认识雷切特?”
她断然地摇摇头。
“可以肯定,他不认识他。”
“有什么根据可以这样肯定?”
“从他说的话里。”
“可是,小姐,我们在死者的包房的地板上捡到一根烟斗通条。而阿巴思诺特
上校是唯一用烟斗的人。”
他紧紧地盯着她。可是她显得既不惊讶,也不激动,只是说:“没有的事。荒
谬之极。阿巴思诺特上校是世上最不会跟谋杀沾边的人──尤其是这种戏剧性的谋
杀案。”
这种观点和波洛的想法多么的合拍,但是他嘴里却说:“我得提醒你,小姐,
你对他并不十分了解。”
她耸了耸肩。
“对这类型的人我有足够的了解。”
他非常柔和地说:“你还是不愿告诉我‘等那事过去之后’这些话的含义吗?”
她冷冷地答道:“我再没什么可说的。”
“那也没什么。”波洛说,“反正我会知道的。”
他鞠了个躬,随手带上门,离开了包房。
“朋友,这明智吗?”鲍克先生问,“你这是促使她提防我们──通过她也使
上校警惕起来。”
“朋友,你想要逮兔子,就要往洞里放只雪貂;如有兔子,就会跑动。我用的
就是这个办法。”
他们进了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包房。
这女人早就作好一切准备,站着。她毕恭毕敬,脸上却冷冰冰的毫无表情。
波洛对放在座位上的小箱子里装的东西匆匆地扫了一眼。然后他招列车员从行
李架上搬下另一只较大的箱子。
“钥匙呢?”他问。
“没锁,先生。”
波洛打开搭扣,掀起箱盖。
“啊哈!”他转身对鲍克先生说,“可记得我说过话?往这里瞧一瞧!”
箱子上层摆着一件匆促卷起来的褐色的列车员的制服。
德国女人那呆板的表情霎时大大改了样。
“啊!”她嚷起来,“这可不是我。我没放过。打从一离开伊斯坦布尔,我就
没留意过这只箱子。”
她哀求地轮番打量着三个人。
波洛温柔地拉起她的手,安慰她。
“不,没事儿,我们信得过你,别着急,我们满有把握你没藏过制服,正象我
们相信你是个好厨师,你是个她厨师,是不是?”
这女人迷惑不解,不由得笑了起来。
“真的,我的女主人全都这么说。我 ”
她张开嘴,却没有再往下说,又显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不,不,”波洛说,“肯定你没事。听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这就告诉
你。那个男人,你见到的那个穿制服的男人,从死者的包房里走出来,他跟你撞了
个满怀,这算他倒运了。他原以为见不到人的。下一步怎么办?这件制服得脱手,
这下不再是预防措施,而是危险临头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鲍克先生和康斯坦丁大夫一眼,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你知道,外面下雪,这场雪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这制服往哪里塞呢?车上
的包房住满了人。不,他经过一个包房,门开着,他以为那儿没人。这包房想必是
跟他相撞的那个女人住的,他溜了进去,脱下衣服,匆忙塞到行李架上的一只箱子
里。要找到它,也许还得一些时间。”
“后来呢?”鲍克先生问。
“那倒需要研究了。”波洛说,使了个警告的眼色。
他拎起制服,第三颗钮扣没了。波洛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把列车员的可以打
开所有包房的万能钥匙。
“这说明为什么这个人能穿过所有的包房。”鲍克先生说。“你对哈伯德太太
提的问题毫无必要,锁着也罢,没锁也罢,这个人都能轻而易举进通过所有的门。
总之,这既然是列车员的制服,为什么不能有一把万能钥匙呢?”
“真的,为什么不能有呢?”波洛说。
“说实在的,我们原来应该知道的。你可记得米歇尔说过,他听到铃声,过来
时,哈伯德太太房门是锁着的。”
“正是,先生。”列车员说。“所以我才认为,这太太该是在做梦。”
“可是这就明白了。”鲍克先生接着说,“显然,他打算把包房的门也重新锁
上,可是也许他听到床上的声响,吓了他一大跳。”
“现在,”波洛说,“我们只需把鲜红色睡衣找出来就行了。”
“正是,可是最后两个包房住的都是男人。”
“男人也得查查。”
“哦!这样保险点。此外,我又想起你刚才说的话。”
赫克托·麦克昆对搜查默默地表示乐意。
“我希望你们越早越好。”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觉得,我是车上嫌疑最
大的人。你们只需找到一张遗嘱,上头写着老头儿留给我的全部金银,于是就可定
案了。”
鲍克先生怀疑地盯着他看。
“我这是说着玩的。”麦克昆急忙说,“事实上,他不会留给我一分钱。”
波洛插了嘴。
“没问题,”他说,“哪怕是互让遗产。”
麦克昆叹了一口气。
“那就好。思想包袱放下了。”他的话富有幽默感。
一行三人到了最后一个房间。对意大利人和男佣人的行李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三个人站在车厢尽头面面相觑。
“下步怎么办?”鲍克先生问。
“回餐车。”波洛说。“能了解的全部都了解了。有旅客的证词,有得李的情
况,还有我们亲眼目睹的证据。看来,再不需要什么别的帮忙了。现在该是使用我
们的大脑的时候了。”
他摸摸口袋里的烟盒,空了。
“我这就过来。”他说。“我得拿些烟。这是一件棘手的、稀奇古怪的案子。
是谁穿这件鲜红色的睡衣呢?睡衣现在又在哪里呢?这案子中有些东西── 一些事
实──被我忽视了。案件之所以棘手,是因为作案棘手。不过我们会理出头绪来的。
稍等片刻。”
他匆匆地沿过道向自己的包房走去。他知道,他的一只箱子里还存有一些香烟。
他拿下箱子,“啪”的一声打开锁。
他盘着双腿坐着凝视起来。
箱子上层摆着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鲜红色的丝质睡衣,上面绣着龙。
“看来,”他自言自语道。“象是那么回事。这是挑战,好吧,我来应战。”
返回
下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