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狂欢节》            


    自序

    一九七三年,为了中文资讯,我兼程由巴西回台。当时曾想用写作来维持生活,以便专
心从事中文电脑的研究,便将在巴西的这段亲身经历,写成了小说。不料事与愿违,这本书
(原名《巴西狂欢节的迷惘》)出版后销路不佳,续集《东尼!东尼!》更连出版者都找不
到。后来我只好从事房地产工作,赚了些钱,才得以了结中文电脑的心愿。

    一九九四年,我隐居都兰山下,再回头已是五分之一世纪,两手依然空空,但却心中坦
然。在这一年中,由于时报出版社老友郝明义的支持,我先后出版了《老子止笑谭》、《易
经明道录》以及《智慧之旅》的《寒冬》、《初春》两集。目前手中正在准备的,除了中文
电脑软体外,还有《易理探微》、《智慧学九论》等一系列的债务。

    偶然间,我再翻阅《东尼!东尼!》,发现自己的心路历程,对于目前的工作,有着相
当大的意义。但是那书中行文不畅,论理不清,结构松散。再一看《巴西狂欢节的迷惘》,
更是惨不忍睹,于是兴起了重写的念头。

    我在书中所谴责的性泛滥,经过几十年的潜伏期后,终于给人类带来了爱滋病。然而除
了工商界趁机推销保险套外,人类似乎并没有得到教训。至于一向以美国马首是瞻的我们,
不仅物欲满足蔚为风尚,自由放纵更是时髦,连爱滋病都成为岛上娇客。

    瘟疫可怕,在于人没有免疫的能力,性泛滥、物欲猖獗亦然。人类因为尚有警觉心,未
曾绝灭于瘟疫。我也希望能藉着写作,唤醒世人的注意,以免遭到这一波的灾祸。

    我先放下一切工作,把两本书的结构及文字,从头到尾改写了一遍。这还不说,我们正
在准备人文电脑系统,这次改写,正好用来作「小说改编成剧本」的资料分析对象。下一步
再跟多媒体结合起来。届时,作家在编写小说之时,就有电影剧本的同步产生,甚至于利用
多媒体工具,立刻可以将之拍成电影。

    这不是科幻小说,也不是梦想,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根据我个人的认知,一个新的时代
即将到来,在这个时代中,人已经不是进化的主流,但是,人会生活得很「自在」。在「资
讯时空」里,人有绝对的自由,利用各种资讯工具,来美化自己的生活。

    这个时代的到来,也非任何人的喜恶所能决定,早在大自然设计人性的那一刹,就固化
在时间的流程中了。乐观的人,可以西眺晚霞,赞叹那灿烂的美景。悲观者,也能婉惜于白
日之骤逝,黑夜已然到来。不论悲观也好,乐观也好,今天去了还有明天,今年去了还有明
年,就算今生去了,总还有来生吧!这么多去去来来,来来去去,值得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在这趟人生中,你、我倒底又有什么收获呢?

    我写的书,一向由沈红莲作最后修饰,本书与《东尼!东尼》自不例外。然而,这次我
们却为了各人的原则争得面红耳赤,后来不得不以妥协终场。

    我的脑筋动得快,思绪经常在变,一看到过去的文章就忍不住要改,每每改得面目全
非,原意尽失。我深知自己的毛病,加上写书不过希望对别人有所帮助,故写完就立刻出
版。沈红莲是科班出身,文学造诣高,她不论做什么事,都是精益求精,一丝不苟。她认为
要帮助人就要彻底,既然是写书,就该多花些时间,写得尽善尽美。

    她是对的,无奈我们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数十年来,一直在与时间赛跑。这两本书,完
全是临时起意,原本只打算用半个月改完,但在沈红莲的坚持下,前后改了三次,花了两个
月。两个月!对一个余日不多的人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朱邦复序于都兰山下1994,8,3

    (一)

    一九七二年二月中旬,狂欢节的热潮激在沙尔瓦多市(Salvador巴伊亚州Ba
hia的省会)的每一个角落。由于市政府当局与工商界密切配合,再加上年来的观光宣
传,这座巴西最早的古都,早就点缀得美仑美奂,洋溢着一片欢愉的气氛。

    早在二月初,来自欧美各国的豪华邮轮,就已川流不息地驶进外港。入境随俗的观光
客,不论男女老少,都在身上涂了古铜色的橄榄油,换上花色鲜艳的恤衫,脚踏拖鞋,打扮
成不伦不类的「巴伊亚人」(Bahiano)。当地的儿童,有的为了推销些土产,有的
纯粹出于好奇,总是成群结队、前呼后拥地穿梭在古老的街巷中,追逐这些假巴伊亚人。

    近几十年来,欧美各地大都披上了现代化的罩袍。大都市人口集中,楼房耸立,空气及
河水污染得昏浊不堪。于是便有一些怀旧或爱好大自然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巴西探古寻
幽。每逢狂欢佳节,更有数十万欧美游客拥入,把巴西人的狂欢推上罕见的高潮。

    然而时代的传染病,连巴西这个正在开发中的国家,也不能免疫。南部各州工商业飞跃
的进步,宁静美丽的乐土,已由里约热内卢(RiodeJaneiro)不断地向北迁
移。纵贯高速公路上,大小汽车连接成一条咆哮的火龙,一波接一波地,将游客由全国各
地,集体送到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北方古城来。

    沙市新兴起的旅馆业,平日就已供不应求,这时各类房间早被订约一空。有亲戚朋友的
还可设法挤一挤,只苦了那些临时来看热闹,事先没有准备的人。狂欢节还没有开始,街头
就出现了不少高级游民。有车的,还能在车上蛇卷而眠,没有车的人,只好一家大小露天而
宿了。

    好在巴伊亚的天气,就彷佛是为了狂欢节而设计的。据说几十年来,一到狂欢节,白天
天气再热,绝不会超过摄氏三十度。到了夜晚,却也不会低于二十度,巴伊亚人并且会向你
保证:绝不下雨!有人说,神灵也来巴伊亚渡狂欢节,让人人都有一个湛蓝的穹顶,一床翠
绿的毯子,把大地装饰成温馨的家园。

    五年前,我正就读于此地的国立巴伊亚大学音乐学院,专修理论作曲。记得那年的狂欢
节,男女同学成群结队,每个人都喝得半醉半醒,脸上涂着油彩,身上糊着稀泥,东倒西歪
地在街头横冲直闯。

    那时的我,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说什么都不能再扮演老天真。虽然心中跃跃欲试,但混
在年轻的孩子群中,怎么都骗不了自己。远赴他乡异国,无非是追求人生的理想,对巴西人
而言,三十岁的人,早已是子女成群,我能不难为情吗?

    那时我的女朋友艾洛伊莎就读于医学院,又在音乐院专修钢琴。她一再劝我与大伙同
乐,我却顽固得不可救药,她说:「喝杯酒怎样?你总不忍心扫大家的兴吧?」

    我因患过胃溃疡,谈酒色变,更是不能从命。同学们都很生气,最后她说:「听我的
话,胃病最好多喝牛乳,来点”豹子乳”怎么样?」(巴西的歇后语,其意为:与豹为友─
─无好结果。)

    我一向敢于向新鲜事物挑战,闻言大感好奇,心想我从来没有喝过豹奶,这一定是狂欢
节特制的饮料,因之欣然同意。艾洛伊莎叫了两杯,豹子乳看上去浓浓稠稠,色泽润白。我
凑近杯口,闻了一闻,有点牛奶味,又有椰子味,还略带酒香。她拿起一杯,碰碰我的杯
子,挑战似的,仰着头一干而尽。我不甘示弱,也如法炮制,一杯下肚,顿时感到肚里热如
火,原来那竟是最强烈的甘蔗酒。

    于是,狂欢节揭幕了,我搂着艾洛伊莎,热力直透脚心,浑身是劲。心里却非常明白,
分明是在透支自己的体能。但是,明天呢?有谁见过?

    参加狂欢节的人,身边总要准备一些整人的道具,如爽身粉、香水、纸屑等。等到正式
上场的时候,人们根本闹红了眼,手上抓到什么便是什么,反正再香的香水,在那臭汗淋漓
之际,也没有办法欣赏了。

    我们几个同学在爽身粉中掺了胡椒,香水里混了果汁,一面跳着、叫着,不时的往别人
身上喷□,但结果多半是倒在自己身上,或钻进自己的鼻子里。大家不停的笑着、闹着,过
剩的精力,幻化成一团迷雾。愈是兴奋,愈是麻木,笑累了便再灌些酒,等酒力发作了,更
有如在腾云驾雾般。

    汗水夹着尘垢,日光混着灯光,音乐与喧哗早已纠缠得难分难解,我的肢体与大脑也完
全失去了联络。三天下来,我只记得清醒后,已经是曲终人散,全身虚脱地躺在床上,整整
躺了三天,才勉强挣扎着到学校去。

    五年的时间不算长,我并没有衰老很多,可是,也不算很短,我的心境、生活、前途、
希望,全都彻底改变了。上次离开巴西,是因为临时接到父亲病危的电报,我是独子,不得
不兼程返台。以当时的条件,以及对人生的一些执着,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再回来,所以我
必须放弃音乐,狠着心肠把艾洛伊莎抛到脑后。

    因此,当我离开时,没有向任何人道别,也没有留下片言只字。我自以为很潇洒,把自
己当成不沾人气的浮云,走了,走得干干净净的。

    而今再回到巴伊亚,纯粹是不得已,也是偶然,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走时固不曾在
心上留下一片影子,回来了,心里却怀着无尽的懊恼。

    这次会再来巴西,是为了一个自己并不十分了解的理想,满以为这样做,会给这个痛苦
的世界,提供一些新的机会和方向。

    一九六八年,国内有一个私人组成的技术团体,在巴西驻华大使缪勒先生的推荐下,获
得巴西北部亚马逊流域马诺良(Maranhao)州州政府的邀请,到当地考察了几个
月,并签定了一个垦殖的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有巴西政府东北开发局(SUDENE)的背书,可以在巴西政府所徵收
的各种所得税中,募集一千万美元的资金。但是,开始时仍需一笔开办经费,还需要大批的
技术人员参予工作。

    考察团留下了一部分人员,继续在巴西工作。几位负责人则返回台湾,一面措筹款项,
一面召兵买马。

    那时台湾的客观环境相当艰困,岛内还没解严,由于该计划涉及大量的移民,有违反攻
大陆的国策,因此不能公开进行。一九七零年中,其中一位负责人找到我,我对计划很有兴
趣,便邀约了十几位好友,准备投资移民。

    一九七一年二月,我奉派来巴,到马诺良州的圣路易市,与原来驻留巴西的人员,一同
协商组织公司。

    不幸,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理想,而各人的理想间往往只有冲突,而无交集。再加上国
际局势变化太快,刚好遇上美国与中共开始解冻,巴西也决定与台湾断交。更不幸的是我们
的后台──缪勒大使,在当年六月赴香港渡假的旅行中,飞机坠入了台湾海峡。

    苦撑了些时,巴西的同事对我心怀疑虑,而台湾的股东也认为我力有未逮。熬到八月,
我被解职。在穷途末路之下,只得黯然回到当年悄悄离去的沙市。

    挥别了那分原不属于自己的洒脱,戴上了麻木落寞、无法卸却的面具,沙市的狂欢节还
是一样的欢乐,我却在茫茫中丧失了自己。

    老马是我多年的好友,在沙市经商成功,他坚留我小聚,羞愧加上懊恼,除了他那里之
外,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吴先生是老马新朋友,他在市区中经营一家中国餐馆,平时门可罗雀,一忙起来,却经
常是前头顾不到后头。正好,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何去何从,每天无所事事,便答应在他店里
忙碌时,充当一下「打手」,好在不论跑堂或是大厨,我也都能应付裕如。

    (二)

    六年前,艾洛伊莎刚刚考入医学院,便参加了我们的合唱团。她美得令我目眩,尤其是
侧影完美无疵,身材则娇小玲珑,兼有西方人的轮廓及东方人的匀婷。我最喜欢为她速写,
并曾为她在校廊开过小小画展。

    正因为她太美,太衷情欢笑,对我这个天涯游子而言,根本是在云天之上,可望而不可
及的一抹霞彩。因此,当父亲病重召我回台时,在一个秋风扫过第一片落叶的清晨,我自以
为非常明智地,掸开了行李上堆积的尘垢,再度踏上征程。

    白云苍狗,世事变化无常,此刻,艾洛伊莎又出现在我面前。她推着娃娃车,里面坐着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一副标准家庭主妇的模样。她第一句话就告诉我,她嫁给了钢琴教
授罗伯特,那个经常被我们取笑的小丑。

    为什么鲜花不能永远长在枝头,任我们讴歌膜拜呢?为什么她要在我人生绝望的当儿,
让我最后一个梦幻也破灭无踪?

    她红着眼睛,声音有点颤抖:「你父亲的病好了吧?」

    「我回去后他就过世了。」

    「啊!太不幸了!」

    我们相对无语,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好在我自认问心无愧,从始至终,除了因为自己的
感情懦弱,不敢向她告别外,我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诚挚的。

    我请她到餐馆里面坐定,好在这时还没有客人,我便陪着她。以前我们替罗伯特取了一
个外号白脱油,以形容他的肥胖。看看车里的金发小家伙,我故意打趣道:「有其父必有其
子!」

    「别这样说,他可是我的儿子!」她微愠地说。

    「你的钢琴演奏会呢?效果如何?」我立刻换个话题。

    「什么钢琴演奏会?别说笑话!」

    「笑话?你忘了那首七连音奏呜曲?至少我已写完了前两个乐章!」

    「你还好意思提起?你那七连音跳接八分之五拍,以及『属七和弦』的连续转调,几乎
把我的手指都练断了!结果呢?」她的抱怨又使我遁入了往日的情怀。

    在那一段岁月里,音乐与她经常是一团解不开的谜,令我完全沉醉了。我曾经问过一位
神父,天堂中是否有音乐?他却说音乐是魔鬼的咒语,禁止被带上天堂。当我同时失去了音
乐和艾洛伊莎后,我才发觉,即使我还可以找到音乐,但是没有艾洛伊莎,音乐果真如他所
说,是道道地地的魔鬼咒语。

    可怜的人哪!只要有一点事后之明,就不禁沾沾自喜,孰知事后看到的,往往是自己的
愚昧无知!我深爱着艾洛伊莎,但我总以为不可能给她带来幸福。现在她结婚了,有了儿子
了,她是幸福的吗?至少,我知道我正沉沦在痛苦的深渊中!

    孩子在车中哭了,她连忙用手推着车把,叹着气说:「音乐?太奢侈了,那不是人间应
该有的。记得吧?我们以往常常笑罗伯特市侩气息太重,可是,只有他能活下去,因为他完
全不懂音乐!」

    「你这样说,未免太消极了吧?」

    「消极?音乐我现在连听都不愿意听了。」

    「为什么?你怎么可以背叛音乐?」我忘了自己也是个叛徒,居然批评起她来!

    「为什么?记得约瑟神父说音乐是魔鬼的咒语?我们还跟他争论过。我终于了解这句话
的意义了,只可惜太晚了。我嫁给罗伯特,就是为了逃避这个咒语!」

    「什么?你为了逃避音乐,却嫁给你的钢琴教授?这个藉口未免太离谱了吧?」我听得
懂她的意思,却不同意她的理由!

    「随便你怎样说!假如你现在也认为,”只要乐器发出声音就是音乐”的话!」她的眸
子中流露着怜悯,也有几分无奈。这句话却似四月的惊雷,响彻了我封闭、幽暗的心田。我
蓦然一惊,一个人可以落魄到衣食无着,却不可以将自己的人格视同儿戏!明明是我不告而
别,令她梦幻破灭,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推诿责任,说她在找藉口!心中一阵阵浪涛翻涌,为
了避免丑态尽露,我不由得垂下头来。

    好一个卑鄙的小人啊!当年我坚持我的三大信念,还曾与同学唇枪舌剑地,掀起过一场
论战。当时我强调,乐器发出的声音,不见得就是音乐;画布上显现的光影,也未必是绘
画;而白纸上印出的黑字,更难得有几篇称得上是文学!

    是我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信念,转行从商,商场失利,以致流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在失
去了我的踪迹后,她下嫁给一个自己最为不齿的人,不用想像也知道,那必然是在极端失望
与痛苦之下的抉择。她今天好意来看我,我不但没有对过去的行为表示歉意,还要用恶毒的
口吻刺伤她,我这样还算是一个人吗?

    她温柔地伸过手来,握着我紧紧捏住双拳,轻轻地说:「我是来向你致谢的,我不能说
没有埋怨过你,我们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相恋,已经令我承受了不少社会与家庭的压力。所
幸我成长了,重要的是我已经能够分别,什么是白雪公主的梦想,什么是真实的人生。

    「我嫁给罗伯特,是因为他肯承认他不是音乐家,教琴只是他唯一胜任的职业而已。他
非常诚实,他甚至承认在弹钢琴时,他的心中只有键盘与节拍。

    「我觉得很幸运,我们曾经拥有音乐神圣的殿堂,曾经与那些超级大师们朝夕相聚,那
里不是人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停留。只要是人,就必须回到现实中来,而在现实中,人只
是血肉之躯,时时要面对生存的问题。

    「朱!真的,我对你真是心怀感激,否则我仍然还是个白雪公主,被一些小矮人簇拥
着。我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在人间,我拥有的是钢琴、平静的生活,可是在另一个天地
里,我有震撼心灵的音乐,也还有你。」

    我忍不住了,热泪盈眶,把多年来的委屈,泄了一地。

    「朱!我只剩下一点私心,我希望你还没有改变,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改变。在这个世界
上,我发现真正有理想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我有了家,也有了责任,今后我不可能再来看你。我今天来,是听到同学的传言□他
们说你回来了,但是情况不大好。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情况永远好不起来,所以我很庆
幸你并没有改变。但是从刚才的谈话中,我又没有把握了。朱,希望你实实在在的告诉我,
你还在找寻人生的真理吗?」

    (三)

    沙市的气候宜人,年平均温是摄氏二十二度,一件恤衫,可以从年头穿到年尾。最令人
心仪的,是她和熙的微风,从大西洋上,轻轻袭来,终日不断。艳阳永远展露着笑靥,亲吻
着人们的肌肤,印上了古铜色的唇膏。

    更迷人的是海边的沙滩,平直的延伸下去,永远没有止境。海浪层层地翻卷着,远望过
去,一道道晶碧的玉墙,上面雕着白色的花边。近处,晶壁塌了,银花碎了,到处崩溅着□
乱的泡沫。

    我常常迷失在那半透明而又具坚实感的曲线上,每每前波还在挣扎□徨之际,后浪又在
无痕的山峰上涌起,千层万卷,永远捕捉不住那动态的□漾。

    起伏的海面本是一片深蓝,夹杂着条状的绿带,偶而飘过一些白花。渐渐地,苍天似乎
弯下了娇躯,水色的反光渐渐隆起,顶端银蛇闪烁,把波面划得破碎万端。倏然,一汪水丘
脱列而出,上沿倒卷着一溜溜千变万化的琉璃飞檐,挤轧排驭。瞬间,但见怒涛汹涌,玉墙
晶碎,白沫纷飞,眼前绽开了一片花团锦簇。

    升退的水势交逼着,浪头又互拥着升起,一溜浅绿透光的边沿逐渐向下,颜色愈来愈
深,露出一脉柔美无匹的弧形。点点片片一闪即逝的反光,衬托着平滑的浪腹上升,它不停
的翻滚,也分不清是朝向何方。

    波身的颜色清淡了,泛出了青绿。后面的水势不断加强。眼看它变薄了,显得清脆异
常。刹时,波峰炸裂了,吐着白沫,迎着残余的前浪,激荡翻腾。一片凌乱的白,轰隆连
声,再也分不清的水与浪,滑上了沙滩,撒下了触目的片片。

    我常常在人少的时候,独自走到沙滩上。海风包围着我,涛声牵曳着我,回忆便成了难
以逃避的避难所。丧失了正视现实的勇气,战败的兵士,流浪的孤儿,面对这一幅美景,心
里却掺着不该有的苦涩。

    每当点点滴滴的往事,由残破的云天中渗漏出来时,这沙滩宜人的景色,就立刻化为无
边的地狱,啃噬着我犹存的灵魂。微风令我感到落寞,浪花更显得凄凉。我幻想着穿过那一
排排莹壁,走出这个人生。但是,在浪潮的另一端呢?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生?是不是也有
一个自怜自怨、没有勇气面对自我的不幸者?

    由于逃避性的自我安慰,美感往往与伤感混合在一起。从小,我就偏爱一些凄楚的爱情
故事,如《红楼梦》、《茶花女》等,还有些悱恻缠绵的影片,如《翠堤春晓》、《珍妮的
画像》等,没有一部不曾在我心海里翻扰。

    人生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反覆无常,总是得不到一刻的安宁。往往在一件事还没有成
为过去时,另一个事件就接踵而来。人们永远无法看见全貌,不知道什么才是幸福,更无从
相信永恒。因此,在心灵颤动的那一刹,人们宁愿捕捉住一丝浮光掠影,珍贵地保存回味,
不时地陶醉在那虚幻的时空中。

    只是,我骗不了自己,所谓的珍贵回忆,都是自己断章取义。我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幸
福,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得到。然而,由于情感上的懦弱,我既怕幸福是个幻景,又怕自己掌
握不住。我也有个理由,春花秋月只存在于春与秋,不可能属于我,曷不等下一个春秋再来
欣赏呢!只是下一个春秋又在哪里?

    一九七二年狂欢节序幕开始时,正是秋天已去,而春日未到,我恰如走到人生的一个尽
头,没有半点欢悦,也没有一丝期望。看着人们兴奋的神色,我甚至连一股嫉妒的情绪,都
是懒洋洋地,激动不起来。

    巴西的狂欢节亦称嘉年华会,是在殖民时代葡萄牙人传下来的节日。当时巴西的社会阶
级分明,地主及农奴平日分际严明。一到了狂欢节这几天,所有的规矩都被丢到九霄云外,
大家不分彼此,群聚一堂,唱歌跳舞,人人狂欢作乐。

    渐渐地,狂欢的形式又注入了一股力量,那就是巴西特有的音乐──森巴,旋律简单,
易于上口,舞步又极端的自由,只要脚一离地,就可以跳得不亦乐乎。狂欢加上乱舞,便成
为巴西人人喜爱,个个狂热的节日。

    在欧洲农业社会中,狂欢节的立意本与我国的农历新年一样,时间上也差不多。也是在
农□之后,彼时隆冬甫过,冰雪已溶,大地青绿初绽。人们储存了整个冬日的精力,必须发
□。再加上春耕在即,正好先尽兴的玩乐几天,过此之后,一年的辛勤又开始了。

    在初,这个节日前后持续约一个月。工业社会时间宝贵,便自然而然地浓缩为三天。但
在沙市,由于人们的刻意维护,尚可看出那古老的传统。

    远在一个月前的「康瑟桑」节时,人们即将圣母像捧出,渡海出巡,绕境一周。然后就
是小型的「庙会」,由地方商会主持,在各郊区巡回举行。这时大家都会奔走相告,狂欢节
快要到了。

    这种庙会为期三天,以当地教堂前的广场为中心,围成一个露天的会场。场中有各种电
动娱乐玩具以及饮食摊贩,都是通宵达旦。这时正逢新鲜肥美的大螃蟹上市,佐以甘蔗酒,
鲜美无比。人们熙来攘往,穿红着绿,正是青年们寻偶的大好良机。恋爱谈腻了,还可以三
五成群地,围在一些不知疲累的鼓手旁,边唱边跳。

    音乐舞蹈几乎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一个巴西人不会哼上两句。森巴的节奏更
是畅流在他们的血管里,不必使用乐器,任何在手中的东西,他们都能敲打出令人兴奋欢悦
的森巴节拍来。

    沙市最着名的古迹,是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纪建筑的一座圣法兰西斯教堂。其内部所有的
圣像以及壁上的浮雕,都是用真金敷成。不仅气派堂皇,艺术气息也不同凡响。教堂前的广
场便是沙市狂欢的起点,由这里开始,沿着市中心的九月七日大道,一直延伸到一个有数公
顷大的公园。沿路到处张灯结彩,七色缤纷。

    巴西地大物博,是南美洲最具潜力的国家,目前刚由农业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人民收
入所得并不高,但是民性憨厚,乐天知命。更幸运的是数百年来没有遭过兵燹,再加上地理
环境优越,没有火山地震,也没有台风海啸。兼以气候温暖,物产丰富,以致人们不事积
蓄。每逢节日庆典,家家户户甚至大肆铺张,极尽所能。

    沙市的发展是近十年的事,最重要财源之一是新发现的石油。年来产量居全国之冠。现
任州长因之活跃政坛,颇有问鼎总统宝座的野心。他在本州开辟了一个方圆六百公里的工业
区,号召国人投资建厂。今年正好配合狂欢节大事宣传,表彰其功绩。

    九月七日大道是沙市的精华地带,公司的办公楼,商店的营业部门,都以这一带为中
心。平时这里车水马龙,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然而一到狂欢节,车辆一律改道行驶,空荡荡
的马路,立刻成了儿童的乐园。

    路旁两侧的人行道,早由居民各占地盘,自行用板凳相互衔接,搭成临时看台。只要还
有能够利用的空地,就会有小贩租占,摆设些冷饮咖啡,以招徕顾客。

    这时,人们无所事事,在马路上穿梭来往。年轻貌美的女郎,更是奇装异服,倩笑招
摇。多少韵事,多少风情,在这一刹那中点燃了火花,渐渐增长,不断地蔓延。

    这当儿人们所关心的不再是工作,也不再是足球。外在的世界消逝了,每个人内心的欢
愉,都挂在嘴角上。日常的谈话,也离不开如何欢渡这一年一度的佳节。

    在整整一年的期盼后,狂欢节终于到来了。

    (四)

    二月十五日下午,沙市狂欢节的序幕,在一个别开生面的赛车大会上揭开了。这个赛车
会的特色不是比快,而是由参加的各队,合作执行主持人临时发布的命令。

    这是个典型的大混战,共有一百多个车队参加,每队由十多部到百余部车组成。有的是
工厂或公司的员工,出动了大卡车、巴士等。有的以家族为中心,各色豪华轿车连袂出游。
更常见的,是由朋友、街坊邻居临时组成的大杂烩,不论生张熟魏,齐聚一堂。

    各个车队中,以青年朋友组成的最出风头,他们精力充沛,吵闹不休,车体也涂得花花
绿绿。最令人羡慕的则是情侣队,每部车上一律是情侣一双,他们相互依偎在车中,不时拥
吻着,静静地跟着车队行进,在这喧天动地的场合下,给人一种安详无比的宁谧。

    首先大家到公园集合,主持人宣布了要搜寻的十种物件,全场即开始沸腾起来。但见车
龙咆哮,车辆挤成一团,形成标准的世纪大塞车。这时,人多的就占了便宜,尤其是年轻人
一个个如龙似虎,横冲直闯,想尽方法要杀出重围。

    要寻找的物件,只是一些家常用品,到处都有,但未必能符合一些小要求。于是人们开
始挨家查访,不达目的不肯休止,虽强盗窃贼也不过如是。好在这天人人兴高采烈,大多睁
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东西是一去不返,也只好一笑置之。

    最高潮是晚上各车队的绕行市区一周,原则上出发及回返的车辆数要一样。全部车辆于
是拥塞街头,短短几公里的路程,经常要耗上四五小时。据说举办多年,每次都宣布车辆到
齐,任务达成,于是全市喇叭齐鸣,皆大欢喜。

    沙市的马路原本狭窄无比,蜿蜒在山脊上,这时全市所有的车辆几乎是同时出现。好在
旁观者看的是热闹,赛车者为的是好玩。有时人们故意在路中央抛锚,喇叭声便此起彼落,
震耳欲聋。马上有各色各样的人围了上来,有的帮忙,有的则存心捣蛋,总是要弄得皆大欢
喜,畅笑一番。

    一直要等到夜深了,人们笑累了,宁静才又再度降临街头。为了应付次日的狂欢,连习
见的醉鬼都不知去向。对一个经常失眠的人,这种岑寂倒是一种享受,我踏着自己的影子,
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最后走累了,不知不觉地坐在一处看台上,睡了一个很久以来难得的、
无梦的好觉。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身上略有一点凉意,眼睛一张,发现面前的黑幕已被摘下,金黄
世界正拥抱着我。太阳刚刚升起,半躲在圣本托教堂钟塔下,只露出半个娇娆的脸庞。狭长
灰暗的塔影,正从我的胸前褪落,暖洋洋的金芒,扫除了犹存的倦意。

    我慢慢地起身,准备走回餐馆去。突然之间,一群戴着尖顶头罩以及奇形怪样面具的小
丑及鬼怪,从阳光下冒了出来。他们全身隐藏在垂地的长袍下,只露出两只骨溜溜的眼睛,
摆出了一副不怀好意、寻人而噬的姿态。

    白天的街上是他们的天下,我们这些不化装的,以及那些脸色苍白、照相机挂在胸□的
异类(巴西混血儿很多,即使是白种人,也因为长年生活在阳光下、泡在海里,都晒得像是
活生生的古铜雕像,很容易与外来的观光客区分),便成了他们逗乐的对象。走在路上,随
时随地便会有一个「恶鬼」出现在面前,永远是尖着嗓子,让你分不出男女老少。他们会揪
你一下,涅你一把,弄得你哭笑不得,临走时,还故意摆个姿势,彷佛在说:「认识我
吗?」

    当一缕记忆刚要浮上时,另一个恶鬼又出现了,一阵风似的,前面那位已经得意洋洋地
消失了。

    再严重一点的,便是受到香水、爽身粉的攻击,白色的泥浆四溅,闹得当事人手忙脚
乱,围观者嘻嘻哈哈。

    渐渐地,鬼怪越来越多,观众也愈挤愈盛。我在惨遭几次愉快的修理后,照巴西人的礼
节,还要与这些妖怪们行个拥抱礼。由感官的引导,我真像进入了聊斋世界,因为修理我
的,通常都是一些狐狸精。

    认真说来,这种狂欢可说是一种变相的心理发□。在西方社会,尽管女性的观念开通、
作风大胆,但总是只能采取被动的攻势。唯有在这种场合,谁也不识谁的庐山真面目,只要
在适当的程度内,不论男女,都可以为所欲为。

    吴先生的餐馆不大,却是沙市仅有的两家中国餐馆之一,座落在九月七日大道侧面的一
个小巷中。狂欢节时,百业休市,唯有饮食业生意特佳。人们累了、渴了就来此喝杯啤酒,
歇息一会。因座位不够,男孩子多识相地挤在门外,女孩子则横七竖八地倒在桌子旁,或是
顺势躺在墙边。这可苦了我和另外一个女侍,只听见这里要水,那里要杯子,两人在人丛中
挤来挤去,忙个不停。

    这些年轻人打清早就开始闹起,这时已是中午时分,一个一个都已热不可耐。餐馆内没
有空调,人一多,更是闷热不堪。不要说那些鬼怪的尖帽子早就摘下来,大方一点的,也不
管长袍底下只有一件内衣,索性撩起长袍,或以袍作扇,拼命的扇风。

    人人都疲累得闭上了眼睛,享受解脱的自在。对我而言,这却是莫大的威胁,不论走到
哪里,眼前永远是一些平日难得一见、各形各色丰美的肉体。我愈是不想去看,愈是看得分
明,各种幻思遐想频频生起。

    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每当挤过重重叠叠的女人堆时,那种耳鬓□磨的感受,立时激起
满腔热血。这时的感官,对女性柔软的胸部,以及坚实的臀峰,感觉特别敏锐。那触鼻的汗
腥及脂粉味,更逼得人心慌意乱,几乎令人发狂。

    这时,我已连续忙了差不多四、五个小时,顾不得向吴先生告假,决定到外面去呼吸一
下新鲜空气,让头脑冷静一点。

    走到门外一看,外面的景象简直有如劫后余生,小巷中倒了一地的人。这些欢乐场上闹
累了的疲兵,竟然铺成了人肉地砖,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到九月七日路口。餐馆门前原有
一排石阶,现也堆叠了十来个动弹不得的罗汉,见我要出去,他们很勉强地挪动,让出一条
通道来。

    我本来只打算在门口站站,这样一来,不出去反倒有违盛情。便装得煞有介事的,小心
翼翼、半走半跳的,从人丛中跨了出去。

    里约热内卢与沙尔瓦多的狂欢节各具特色,里约是以观光为号召,街道旁搭着华丽的看
台,还发售门票。数以百计的森巴舞蹈学校,各耗巨资别出心裁,参加化装游行比赛。除了
在俱乐部内,街上的人难得有跳舞的机会。

    在沙市则以大众同乐为主,不大注重列队的化装游行。近年来,人民生活富裕了,这种
奢侈豪华的行列渐渐地也出现在街头。照这个趋势下去,总有一天会步向里约的后尘,道旁
也会搭起高台,人们被隔离着,坐观狂欢的行列。

    街上更是人挤人,人推人,一个一个如痴如醉、跳跳蹦蹦的。空气中震动的鼓号,使得
到处有如十面埋伏的战场。街道两旁本来就有扩音器,人群漩涡中簇拥的又是状似疯狂的鼓
乐队。一波又一波的声浪,彼此重叠交错,无休无止的震撼人心,让人浑浑噩噩,不知不觉
地也卷进了那一股一股的人潮中。

    在每一簇人群的周围,都有无数壮健的大汉捍卫着,他们拉着一个极大的绳圈。绳圈之
中,则是舞者的杀戳战场,只要双脚还能移动的,就会情不自己、随着冲来撞去的能量,毫
无目的地飘流。

    路旁都是一些离群的散兵游勇,眼看跟不上队伍了,就退到一旁休息。一队还没有过
完,下一队又接踵而至,同样的疯狂,同样的痴迷,同样的簇拥着千篇一律的乐队,也同样
的浑忘自己。

    森巴舞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又不难。基本步伐等于走路,只要跟上节奏,身子摇晃就行
了。但是,那些跳得够韵味的,臀部便有了丰富的表情。至于舞步精采的,那花样之多,令
人咋舌。森巴舞真正的乐趣,除了全身的筋骨扭动,肌肉抖颤外,就是在那乱糟糟的人群中
相互的碰来撞去。不论身子倾斜到什么程度,也绝不致于跌倒,总会被其他人挡住,再同弹
丸一般地弹了回来。

    对我而言,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五)

    等我再挤回餐馆时,门口的石阶上竟坐了一对姐妹花。一般说来,巴西女孩子的轮廓都
很漂亮。由于血统混杂,既无欧洲人那么骨架分明,也不似亚洲人的浑圆扁平。而身材更是
诱人,不仅匀婷健美,且大腿修长,曲线适中。

    这一对姐妹花,姿色在水准以上,都打扮成印第安人,更显得俏美异常。姐姐稍有青春
不再之叹,而妹妹则正值花样年华,动人绮念。我一时兴起,便去拿了两瓶啤酒,趁着机会
献献殷勤。

    她们原是背靠背地对坐着,长发已沾着汗珠,贴在半裸的酥肩上。大概此时正渴得难
过,一见我送上啤酒,立刻请我坐在她们之中,有如多年的好友,天南地北地便聊起来。妹
妹名叫瑞琴娜,她毫不客气,先咕噜咕噜地猛灌了几大口,半个身体已压在我的大腿上。她
细眯着眼睛,把脸贴近我的面颊,说:「你们中国人如何恋爱?」

    我故意说:「我们只结婚不恋爱。」

    她撅起小嘴:「多没意思!」

    做姐姐的却兴奋得叫了起来:「妙极了!我要去中国!」

    一位青年插口道:「高兴什么?在中国你也嫁不出去!」

    「你看中国人会不会要我?」她问我。

    「让我看看!」我故意摸摸她的脸,端详一下她展示的身材:「不得了!」我引用『沉
鱼落雁』这句成语说:「你假如去中国,天上的鸟会掉下来,水里的鱼会沉下去!」

    她听了,楞在那里,半晌才幽幽地说:「中国人,在我们巴西,是不允许别人说老实话
的,尤其是在狂欢节!」

    「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我明知故问。

    「难道我真有那么可怕,连天上的鸟都被吓死了!」她生气的模样,很逗人怜爱。

    「你要知道,我们中国人是最喜欢用比喻的民族。」

    「我听得懂!鸟当然不是真的会掉下来,你比喻得很好!」她真的生气了。

    「你完全想错了,这是恭维美女的话,中国人用了几千年,只有美女才够资格用这句话
来比喻,你不相信,去问别的中国人。」

    「我相信,中国美女一定长得很可怕,所以他才逃到巴西来。」有人打笑说。

    「是这样的,传说中国古代有个美女,美得令天上的鸟儿见了都晕头转向,掉落到地
上。而水里的鱼儿,见了她也惭愧不已,悄悄地躲进湖底去了。你不觉得很美吗?」

    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高兴得向我扑来,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几乎令我断气。

    我又说:「我不信在巴西没有人喜欢你!」

    她乐了,沙着嗓子大叫:「有谁喜欢我?」

    有个大胡子青年应声道:「我喜欢你!」

    她立刻张开双臂,飞过人群,投入了他的怀抱。

    瑞琴娜一直抬着脸,盯着我不放。原来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转念一想,既然大家都狂欢
作乐,我何不趁机享受一番?难得有美人在侧,管他这许多!

    乍着胆子,我伸过手去搂她的纤腰,她也立刻凑进我的怀里。一股热潮透过单衣,□着
我的血脉,注入了丹田。我忍不住低下头去吻着她的秀发,她也趁势斜俯着身子倒下,柔软
的胸膛紧贴在我的腿上。几曾享受过这种狂欢的情调?我搂着她,一动也不动,大气不出,
全身的细胞都紧张地期待着。

    她突然说:「你不喜欢我!」显然,她感觉到了我的拘谨。

    「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么吻我!」她翻过身来,仰卧在我的腿上,半张的红唇凑到我面前。

    我偷偷地四下打量,似乎没有人注意我俩,我匆匆地在她唇上沾了一下。

    她失望地张开眼,我忙解释道:「我怕你的男朋友看到。」

    「我没有男朋友!」

    「我不信,像你这么漂亮可爱……」

    「我是说今天没有男朋友。」她附加一句。

    「那么今天的他呢?」

    她很可爱地耸耸肩膀。

    「万一他追上了别的女孩,或者是我爱上你,那怎么办?」

    她笑了,似乎是在笑我傻。她说:「陪我去跳舞吧!」

    我当然明白这是她给我一个机会,我早就听过不少动人的传说,尤其是在这肆无忌惮的
节日中,处处都有风流韵事。只是我成长在中国传统的社会中,个性拘谨,心中虽然向往,
但总是把男女关系与神圣的私密情操,划下了全等号。

    然而这时人性庄严的堤防,在横流的欲潮冲击下,早已溃决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什么可
虑的?她已经说得非常明白,过了狂欢节,便重回男朋友的怀抱。我不必负任何责任,在这
茫茫人海中,彼此重逢的机会也不大。将来回想起来,这一段云雨巫山的韵事,也不过似云
天霞影,空留残红,点缀心头罢了。

    有这种美妙的奇遇,我还犹豫什么?真实的人生,迫切的需要,心头掩不住阵阵狂喜。
只是良知还在,没法忘记自己的责任。餐馆里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我虽是义务帮忙,
也不能说走就走。无论如何,总要先向吴先生交待一下。我便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去
请个假就来。」

    「请假?今天放假呀!」

    「可是餐馆不休息,我得把工作交待清楚。」

    平时餐馆到了下午一、两点钟就打烊了,但今天生意太好,怎能放着钱不赚?吴先生听
我说要出去玩,立刻面露难色,央求我做到四点。实在情不可却,心中却急得有如火焚,不
得已,我又拿了两瓶啤酒,挤出门外,请瑞琴娜再等我一会。

    这一个小时内,我做了不少绮梦。在巴西前后住了六、七年,这种艳遇却是姗姗来迟。
老实说,难等的倒不是机会,而是我没有豁出去的胆量。

    首先,我对异国婚姻始终心存疑虑,举凡意识型态、生活习惯等,都不是三天两天就可
以彼此妥协的。当年我与艾洛伊莎相恋,一再慎重考虑过各种后果,其中最令我担心的,就
是感情生活。以今日的艳遇为例,巴西人习以为常,男女双方都不在意,而我就做不到。所
以,我宁愿背负着空虚寂寞的担子,孤独地走过一生。

    生理需求是个问题,但对我而言,心理上的压力却更深重。我太重视男女之间的私密
性,宁愿珍藏着,也不愿随便与人分享。我始终怀着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梦想,相信总有一
天,一条魔毯将会出现在眼前,把我带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在那里,只有「她」和我,
我要把一切都秘密地珍藏起来。

    这时,我只有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狂欢节!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罪恶,而是上苍
的恩赐,让可怜的人享受一下肉体的欢愉!

    一分一秒地计算着,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钟头,我匆匆地交待好工作,赶紧冲出大门,
跨过人堆。偏偏在层层的人丛中,就是见不到瑞琴娜的芳踪。

    我由巷口找到巷尾,从一堆人中找到另一堆,心中相当清楚,这不过是狂欢节无数个插
曲当中的一个而已。但我还是抱着一丝期望,她不可能去跳舞,因为她所需要的,只是情感
的滋润。她不一定会等我,但我却也无法相信,不过短短的数十分钟,她怎么可能就投向另
一个人的怀抱?

    可能是自尊心在作祟吧!我一直告诉自己,轻易就能得到的事物,必然会同样轻易地失
去。我耐着性子,要看看到底是这种理论正确,或者是我个人的男女大欲,在种种的节外生
技后,能得到满足的机会?

    绕过了九月七日大道,穿越了重重人海,在另一个街口的停车场上,我终于找到了她
们。首先看到的是姐姐,她正与一个棕色的男子在一起,两个身体扭曲地纠缠着,双双瘫痪
在一辆旅行车的车顶上。

    视线继续往下移,我看到了瑞琴娜,她斜靠着车头,一个褐发青年正强吻着她,她无力
地挣扎着,印第安式的衣服早已凌乱不堪。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正捉住她的手腕,用
力地拉扯着。

    顿时,我浑身感到一阵冰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令我难受得不得不倚靠着墙。我深
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神镇定下来。这时,她勉强挣脱了那褐发青年,又投进了另一个臂弯
里。而她那半睁的秀眼,却又难舍地留连着方才的缠绵。

    眼看她微张而湿润的红唇,正如□渴难熬的困兽,追求着一刹那的甘霖。而那两个青年
的情急之状更不堪入目,我呢?难道还要做个第三者?与他们共同分食?

    颓然地遁入了人潮,人不过是一种创造了文明的野兽,当文明的约束力丧失时,兽性便
充分地展现了。不仅是瑞琴娜,也不仅是那两个青年,我又何尝不然?

    (六)

    触目所及,这个狂欢节,名符其实就是兽性的解放。文明的外衣披得太久了,压抑下的
种种需求,藉着这个时机,无拘束地爆炸了。

    旺盛的精力不断地驱使着我,一种似乎要爆炸的感觉,蜿蜒在皮肤下,全身筋骨都酥□
难耐。我有意无意地随着人群,挨着几位狂舞的女郎,碰来撞去,努力地追求些许挣扎的快
感。然而,我似乎又跳出了自己的身体,目睹着人间炼狱中,在以灵魂熬制的膏油上,泛出
了熊熊的焰火。

    人们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性爱的前奏,一个个扭动得变了形的人体,散发出令人
胸闷心慌的腥骚。鼓乐的节奏敲击在心头,把血液一波一波地压到神经的末稍,又酸又麻挤
胀不堪的颤栗,迫使身上的关节不住地蠕动。

    与异性相互的摩胸擦臀,更加速了血液的狂流,一道一道辛勤建立、脆弱的道德堤防,
宛似烈日下的融冰,顿时消逝无踪。

    我发现自己已经与大众溶为一体,放浪形骸,陶醉在那原始的刺激中。一个渴望狂欢的
灵魂,把注意力全部涂抹在身体上,看着那些少女忘形的动作,听着她们禁熬不住的喘息,
每一刹那间的接触,都有如一颗原子弹的爆炸。

    年岁并不饶人,加上平日缺乏运动,这一阵的骚动并没有支持多久。如同斗败了的公
鸡,我困难地喘着气,身上冷汗直流,金星开始在眼前飞舞。我昏昏然地拖着酸软的双脚,
东倒西歪地挤出了重重人群。

    路边有道围观的人墙,人墙后面原是商店前的人行便道,现已成为另一片天地。在大约
三、四米宽的路肩上,黑压压的一片,躺卧着精疲力竭的男男女女。这时我已经站不稳了,
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看看他们,我也看到了自己。

    假如天堂与地狱果真有天渊之别的话,那么天与渊之间所差的只是一个虚存的观念。整
个狂欢节所显示的,很像是世界末日到来时,人们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的情况。所不知道的
是,他们挣扎蠢动着,究竟要逃向哪里呢?

    好不容易在一个小巷中,找到了一个清静的角落,待我坐定了,仔细一看,才发觉那里
坐着一群神态迥异的人。他们彷佛停留在另一个世界中,无比的安宁、平淡,与旁边一片嘈
杂的气氛,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今天街上的人,无不费尽心思的妆扮,而在刻意的化装下,任何怪异的装束都显得平凡
无奇。这些人穿着很随便,却反而显得无比的奇特。他们之中不论男女,每个人都是长发披
肩、衣着简单,男的全都留着长须,自然得似乎不真实。对面前发生的一切,他们好像是无
动于衷,而在好奇的眼神之中,却又流露出不屑的轻蔑。

    我仔细打量他们,很想了解为什么在这么喧闹的环境下,他们居然能保持超然。我从其
中一个女孩挂在胸前的标志上,认出他们是闻名已久的嬉皮,我也就兴味索然了。

    我曾在美国洛杉矶的好莱坞住过一年,每次经过落日大道时,触目所见尽是嬉皮。由于
常听人批评他们,自然而然心中就有了成见。我在台视翻译「苏利文剧场」时,还故意把
「嬉皮」写成「嬉痞」,心中认定他们与地痞流氓没有什么分别。

    才一坐下来,便禁不住思潮汹涌,我对自己刚才的狂态作了彻底的分析。如果我当时的
确觉得快乐,那么此刻就没有必要后悔。可是,我快乐吗?,我任凭自己的感官发□了一
下,不仅当时没有获得满足,此刻只有更觉空虚。

    当然,我是人,人就难免有生理上的需要。就如一只孔雀,当血液中产生了某种腺素
时,便会机械式地把它的尾巴展开。我自命不同于孔雀,如果我要展示艳丽的尾翎,那必然
是要达到某一个目的,是什么样的目的呢?

    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是不为什么?生存为了传衍后代,传衍又为了生存。这个自
然律支配着人类,而人类也不过是自然中的一份子。那么,人类所谓的幸福,是不是这个大
圈圈中的一个小圈圈呢?

    胡思乱想了许久,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眼前又变了一种情景,近处是灯火通明,舞者
们鲜明的姿态,活生生地突显出那更为狂烈的气氛。音乐声、鼓声持续着,在一幢一幢流动
的光罩下,骚乱的人影与喧哗的震撼,紧密地交织成了一片天罗地网,只要是看得见的地
方,就没有平静。

    为了安全的理由,当局严禁入夜之后,利用化装惊吓他人。至此,蒙面的鬼怪多已失去
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刻意装饰、青春丰满、颤动暴露的肉体。人群是越挤越密,肢体
肌肤的接触也更为频繁,每一张□渴不堪的面孔,表情也越来越是迫切。

    嬉皮还是静坐在那里,但是却换了几张面孔,其中有一男一女发现了我,便移到我身
侧。我认出他们曾去餐馆吃过饭,男的是义大利人名叫尼奥,女的是琉球出生的日本人,名
叫秀子。他们都在阿根廷长大,说葡萄牙话时,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

    尼奥扮成妖娆的女性,还特意对我抛了个恶心的媚眼。

    「扮女人多难为情!」我直率地表示。

    「化装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取悦别人。」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别以为人家真对你笑,他们心中说不定在骂你!」我颇不以为然。

    「今天大家所追求的就是欢笑,谁要骂也只好由他。」

    观念不同,我只好闭口。

    秀子没有化装,上身有着简单的两点,下面则是条极短的迷你裤,她问我:「你不赞成
化装?」

    我想了想说:「我不习惯这种『伪装』。」

    「你生病不吃药吗?」尼奥突然问我。

    「当然要。」

    「化装的目的,是为了调剂生活上的枯燥病。」

    我不能不同意,但他那副德性实在不能苟同。

    「生活枯燥不是一种病。」

    尼奥点头说:「不错,你们东方人平时就很重视精神生活,所以不觉得有这种必要。」

    我一听,大感惭愧,其实我早已病入膏肓,到了必须动大手术的时候了。

    他接着说:「你们中国人很了不起,你们是用思想的民族,但是懂得思想的人太少了。
巴西人只会应用他们的身体,他们除了音乐舞蹈之外,没有自己的思维文化。他们必须藉这
原始型态,来解脱现代文明□桎梏。」

    我不觉得这样说是恭维中国人,至少我不同意他的论点。文化是民族成长的经历,没有
民族不是来自原始的。反而是当一个民族过于老化,失去了原始的纯真,便变得道学、迂
腐,然后美其名,将其包袱纹饰为「思想」。如果要用疾病或桎梏来形容,中国人的历史包
袱正是明证,巴西人才没有桎梏,他们只是太幼稚了。我反驳道:「难道你不认为传统文
化,才是应该解脱的桎梏吗?」

    他不解地望着我,可能是我辞不达意,我又解释道:「你认为现代文明是桎梏,中国的
传统文化又何尝不是呢?」

    他摇着头说:「现代文明的本质是机器生产货物,货物刺激购买欲,再以此逼迫人工
作。人类在这个循环里,完全不能自主,变成了生产线的一部分。你们中国的传统不一样,
你们重视生活的真善美,寻求生命与大自然的和谐。」

    虽然觉得有点飘飘然,但这些听来只是空洞的理论,我说:「或许你是对的,但那是古
老的中国,现在的新中国已经变了。」

    「为什么呢?西方人走到今天才发现此路不通,你们却要改变自己,再走一遍我们痛苦
的历程。」

    我没办法为中国人回答,只好噤口不言。

    沉默了一会,尼奥突然问道:「你是中国人,应该知道寒山与拾得吧?」这句话其实是
猜了半天才听懂的,因为他们把「寒山」与「拾得」四个音,拚得非常怪异。还是尼奥找了
一个德国嬉皮来,在他的一本小册子中,写有这两个人的中文名字,我才蓦然想起。

    据说这两个人是江苏虎抱寺的和尚,不但有文才,而且道行高深,经常游戏人间,行为
惊世骇俗。最初人们很不谅解,认为他们离经叛道,后来另一位僧人「丰干」向信众宣称,
这两位实为「文殊」与「普贤」菩萨转世。

    寒山与拾得知道了,说声:「丰干饶舌!」随即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我知道,是两个会作诗的和尚。」

    「哈!你错了!」那个德国嬉皮用夹生的巴西话说:「他们是嬉皮的祖先!」

    「好说!好说!」我啼笑皆非,嬉皮寻根竟然找到和尚身上去了:「我可不知道他们什
么时候到巴西来的!」

    「是美国的一个教授说的,他说在历史上,这两个人最有嬉皮精神。」

    「什么是嬉皮精神?要爱,不要战争?」

    「不,你受了反越战团体的骗了,不错,是有很多嬉皮参加了反越战的阵营。但是真正
的嬉皮是崇尚自然、不计名利的。」

    (七)

    晚上餐厅生意更好,一直忙到午夜,客人才渐渐散去。我正想休息一会,准备打烊,门
开处,又进来了一对客人。

    男的是大胡子东尼,他是店中的常客,每次来都有一个漂亮的女郎陪着,这次当然也不
例外,而且又是一个新面孔。

    他一边看菜单,一边给我介绍他的女伴:「这是我的未婚妻,凯洛琳。」

    好美的名字,她微笑着与我握握手,没开口。

    东尼用英语对她说:「他是中国人,去过美国,你可以和他说英语。」

    我不得不服气,东尼长相虽不惊人,但能说会道,自不难获得这位美国女郎的欢心。只
是他们不论哪一点,怎么看都配不成一对,怎么会是未婚夫妻呢?她有着娃娃一般又甜美又
秀气的脸孔,不施脂粉,两道眉毛浓直而自然,头发凌乱地披盖在脖子上。一件背心上衫,
一条灰色的短裤,脚上则是一双日式的橡胶拖鞋。

    她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像是个稚气未脱、天真无邪的少女。也有点像初来巴西、入境
随俗的观光客。再仔细打量,我发现她很有主见,尽管东尼鼓起如簧之舌,大事卖弄他知道
的中国菜,她只点了一个炒青菜。

    东尼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他谈吐不凡,风度绝佳。一身服饰,看起来随随便便、奇奇
怪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只可惜身材矮小,头顶微秃,连腮胡子占了一半脸孔,否则
倒真是个服装模特儿。

    他每次带来的女友都很够水准,不论面貌身材,无不令人称□。但总是透着一股邪气。
几天不见,他居然钓到了一位这么可爱的未婚妻,真令人难以置信。

    上菜时,只见凯洛琳闪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珠,凝神倾听东尼漫天胡盖。待我侍候完毕,
东尼极有礼貌地向我道了谢。

    凯洛琳不会用筷子,我很惊讶,一般而言,进中国餐馆的食客都很在行,尤其是美国
人。东尼说:「她虽然是美国人,却还没有开化。」

    凯洛琳浅笑着,用叉子叉起一片菜叶,解释说:「我对吃不讲究,何况叉子也一样方
便。」

    她吃相很文雅,自然而不做作。巴西的女孩吃起东西来多半是狼吞虎□,丝毫不让须
眉。见她吃饭有如绣花一般专注,倒颇令我倾心。

    东尼一直不停地说话,凯洛琳很少答腔,只是低着头,玩弄着手中的叉子。渐渐地,东
尼似乎集中到一个话题上,只见他不断地逼向她,她则把头掉过去,对着墙壁。

    饭毕,我送上茶水,远远地就看到她双眼微红。东尼把她的手按在桌上,正在温言相
劝。我走近时,她忙把手抽回,扭头对着墙壁,东尼则对我笑笑。

    这一幕一再浮现于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他们离去时,东尼伸手要搂她,她很
技巧地躲开了。这哪里是未婚夫妻的行迳?我又为何没有这样可爱的未婚妻呢?怀疑加上妒
念,少不得自怨自艾起来。

    打烊后,虽然累极,却无法忍耐斗室的枯寂。深夜后的街头,人潮已散,但还有不少流
连忘返的青年男女,以及那些摇摇晃晃,不知身在何方的醉鬼游魂。

    夜间狂欢的节目是在各俱乐部里进行,由午夜开始直到次日凌晨五点。普通的俱乐部门
票卖到新巴币二百元(折合当时美金约三十元),而且早在节日开始以前,就已全部售罄。
比较高级的,若不是会员根本无门可入。这种高级俱乐部除了装璜特别华丽,参加的人士身
份有别以外,狂欢的情调却是别无二致。

    俱乐部之外,还有一种属于普罗大众的舞厅,说正确一点,应该是一些违章舞场。那是
生意人临时围起的一块空地,四周旌旗飘扬,彩灯簇拥,里里外外,鼓声人声吵成一片。看
看门票并不贵,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决定进去参观参观。

    那是个马戏班似的场子,漆黑的天空下,纵横交错着无数条闪烁的彩色灯光,看上去倒
也十分华丽。除非是下雨,否则这里空气流通,远比被盖在屋顶下,关闭在罐头一般的室
内,更来得舒畅。场中大约有两、三百人,都挤在垫着木板的平台上跳舞。场外还有更多的
男男女女,川流不息地在四周挤来挤去。

    所幸周围的木栅建得非常牢固,小贩也利用地势,搭起摊棚,各种零食应有尽有。大厅
早已挤得滴水不漏,连走道都没有一丝空隙。场中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波浪一般地
起伏不止。围观的人墙,也在原地随着节奏摇摆。

    由于人实在太多,彼此不免摩肩擦踵,只要身边有人,立刻就感到一阵潮湿闷热。不论
跳舞与否,每个人的身上是汗,脸上也是汗。不一刻连站着不动的我也衣衫尽湿,忙挤到乐
队旁一处人较少的地方,我才能一览全场的实况。

    场上最惹眼的应属那些站在桌椅上面的健美女郎,她们都是三点式打扮。一个比一个穿
得少、穿得惹火,扭腰摆臀,闭目吐舌,不停地跳动,不停地颤抖。

    在美国的上空俱乐部中,表演的女郎大都暴露出结实的胸部,穿着狭窄的带裤,用乳波
臀浪来取悦观众。这里尽管没有那样暴露,给人的刺激却更为强烈。因为这些女郎不是在表
演,而是在享受。她们已陶醉在肉体的震撼中,传到我眼中的更是一道一道热辣辣的电流。
不期然而然地,我立刻血脉贲张,坐立难安。

    再观舞海之中,又是一番景象,夜里的化装与白昼大异其趣。白天要遮蔽的,此刻都力
求解放。一团团火热汗湿的肉体,在赤裸裸的接触下,一个个挤得更紧,相互□磨。

    音乐是快慢间杂,绝不中止。节奏快时,场中如同掀起了一场龙卷风。人们蹦跃着,一
个推一个,绕场转着圆圈飞奔。大家的精力似乎用之不尽,口里喘着气,还以沙哑的嗓子大
声唱和。一会儿节拍改变,速度放慢了下来。这当儿,人人闭上眼睛,摇晃着,簇□着,迂
回前进,彷佛一个个水下藏有暗礁的漩涡。

    这是一个与众同乐的享受,每个人都有相同的目的,一样的节奏,共同的快感。数百个
人都浑忘了自我,合而成为一个整体,并分享着大家所形成的气氛。人愈多愈热闹,这个整
体形成的强度愈大,人也就愈痴狂。

    我不属于他们,一个旁观者能分享的也不多,□慕与妒忌逼我逃离了那里。尽管疲倦到
了极度,倒在床上,我仍然无法入眠。恍惚中,恶梦不断地袭来,有台北公司的股东,有会
议桌上的咆哮,还有丰腴的女性肉体,在我面前难以忍受的扭动着。

    我试着爬过一段楼梯,却陷入暗无一人的迷宫,四周遍燃着永恒的火焰。急切间,听见
有人叫我,抬头一看,竟是艾洛伊莎!她把圆球一般的罗伯特踢到我面前,而面前却是一张
素净的床,床上睡着一个在风烛中挣扎的老人!

    我怀疑死亡果真能一了百了,肉体固然可以腐烂,而折磨人的因素却仍然存在。我痛苦
的主因,在于自己太过自信,从事了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事业,失败的结果,使得无辜的朋友
受到连累,我又如何能补偿他们呢?

    更令我难以面对的,却是我自己的良知,艾洛伊莎问得好,我还在追求人生真理吗?人
生本来就是战场,一两个阵仗的消长,决定不了全局的胜败。如果我还是自己的主宰,从最
近的所作所为,我应该知道,究竟自己面对着哪个战场?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神,却始终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在这午夜梦回的时刻,我听到灵魂
深处有一声微弱的呐喊,如果有神,仅仅是如果,就足够令我对人生产生一丝希望。

    我不愿意把期望寄托于永生,短短的一生,对于在苦痛中煎熬的人,已经是无尽的灾难
了。再谈无尽的永生,简直是无从想像。我祈求了,祷告了,愿将生命化为轻烟,愿在永生
的世界中,成为一块没有知觉的顽石。

    只是,一时之间仍然不能阖眼。我从床上爬起来,再度走回大街上,混迹在醉汉群中,
分享着他们的酒瓶和无奈。

    终于,我的祈求灵验了,酒精使我遗忘了这个世界。

    (八)

    十七日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通宵达旦的透支下,这天人人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地上
躺着的人渐渐比站着的人多了,脚下仍踏着森巴舞步的小伙子,虽然还在自我陶醉,但是残
余的热情,却再也唤不起那呆滞的眼神。

    没有人愿意示弱,也没有人承认,这惊心动魄的欢乐即将□然远去。无止境的贪婪,压
榨着可怜的肢体,仍然在不停地扭动挣扎。只是,鼓音零乱了,歌声微弱了。从宇宙开始运
转的那一天起,已注定了一切都有终结的时刻,何况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节日?

    餐馆的生意太好,人潮不断,我已经累得头昏脑胀,彷佛身外有一层无形的幕。听到的
声音已被切成点点,看到的景象则是忽近忽远。吴先生看我面色腊黄,知道我一夜未归,好
心劝我去睡一下。

    上床后,身子虚浮,关节酸酸麻麻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阴霾,始终不能让我入眠。一
气之下,我突然发了呆性,看到一块破旧的桌布,脱掉上衣,换了短裤,把桌布两角由左胁
下斜系到右臂,看看倒像件希腊古装。桌布已破烂不堪,在前胸下端正好露出一个大洞,我
便把红墨水□在洞的四周。

    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街上,又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神经,难道这样就能睡觉了吗?两只腿
在人群中显然已经落伍,不久,看到一块空地,便颓然地躺下了。

    待我睁开眼睛一看,竟然已经睡了个把小时。身边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见我醒来,一个
个都围了过来,看看神态和装扮,应该是些嬉皮。

    「你不舒服?」有个嬉皮问我。

    「不!只是跳累了。」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日本人这样疯狂。」

    「我不是日本人。」

    「啊!我知道」,这个嬉皮恍然大悟,他指着我胸前血一般红的大洞,很有同感地说:
「你是越南人?」

    「不!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几个嬉皮都不约而同地掉过头来,彷佛发现了新大陆。

    「针灸是真的吗?」一个问。

    「你会功夫吗?」另一个问。

    「听说中国人太多,只好往山上住,是吧?」

    「……」七嘴八舌,我简直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在我死之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徒步旅行中国。」一个嬉皮很感慨地说。

    「别做这个梦!」我好意劝他。

    「欧洲、美洲我都走遍了,只有亚洲没有去过。」他的口音有着浓重的西班腔,显然不
是巴西人。我没精神答理他们,敷衍地说:「啊!那真了不起。」

    「这不算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

    「不算什么?像我们这种穷光蛋就办不到。」我说。

    嬉皮都笑了,几个人互望一眼,那个旅行过欧美的嬉皮又说:「旅行根本不要花钱!」

    「不花钱?路费不说,吃住总还是要吧?」

    「解决的方法很多,有零工我们都能做,必要时也可以讨饭。住更不是问题,一床毯
子,哪里都能睡。」

    说来简单,我却办不到,我随口问道:「搭便车真是那样容易吗?」

    「在欧洲最容易,反正我们没有固定目标,哪里方便去哪里。」

    「要是搭不到便车呢?」

    几个嬉皮听了都笑了起来,还有人好心地翻译成其他的语言,一时之间笑声不断,连原
先静坐在另一侧的一群,也都凑了过来。

    「搭不到车,就不搭嘛!」有人潇□地说,其余的人则议论纷纷。

    「飘洋渡海才是真正的问题,由美洲到欧洲非花钱不可,如果从瑞西费(Recif
e)搭渔船到非洲,只需八十块美金,上了岸就等于到了家。」说这句话的,是个看上去不
过十来岁的巴西孩子,一脸的稚气。

    「你去过吗?」我问他。

    「过了狂欢节我们就走。」

    「你们都要去?」我环视他们。

    「不!是我和我的女伴。」

    「啊!还有女伴?你真有福气!」

    他笑笑,先前那个嬉皮在一旁解释说:「他和这位女伴还没有见过面,正在担心对方会
不会是个瞎子或什么的!」说得所有的嬉皮都笑起来。

    「没见过面?」我想到媒妁之言,难道巴西也有?

    「因为女孩子单身出外不方便,再说男孩子也难免有些需要,所以我们常常撮合一些合
适的朋友。不仅在路上可以互相照顾,就是搭车、借宿都比单身容易。」

    我一听,不由得精神大振,这岂不是神仙生活?目前困守在此,进不得,退亦不得,正
想找个出路。事业心早已不存在了,每天这样混日子又觉得没有意思。想不到这些嬉皮倒给
我点燃了一盏明灯。

    假如我也用这种方式旅行,既不寂寞,又不花钱,周游世界,体验人生,这是多么理想
的生活!但是初次见面,怎么说都难以开口求他们帮忙。我又问道:「签证问题呢?」

    「什么签证?」他不解。

    「到别的国家要查验护照,没有签证的不能入境。」

    「欧洲各国间互有协定,我们的护照到哪里都有效!」他解释着。

    我听了不禁默然,梦就是梦。别的不说,拿台湾的护照,签证问题就无法解决。

    他听了我的解释后,又回过头去用法语和另一个嬉皮交谈了一会,然后问我:「你是不
是天主教徒?」

    我摇摇头,他失望地说:「如果是倒有办法。」

    「什么办法?」

    「圣本托(SantBento)修道院有个世界性的组织,我们有不少朋友参加了他
们的神修会。持用他们的证件,不仅不需要护照,而且欧洲各大城市都有他们的招待所,食
宿免费,不过每次只有十二天,而且只限男性。」

    圣本托修道院我很熟,在音乐学院时,我常和他们里头的人打交道。我们合唱团演唱布
拉姆斯的镇魂曲,还是在他们的教堂中。既然这是一条明路,我对人生已经看得很淡,进修
道院做个修士有何不可?

    我和圣本托教堂的几位神父都很熟,尤其是柏德乐神父,他在圣乐上有很深的造诣。我
曾与他辩论过神学,那时他还笑着对我说:「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到我这里来。」

    「可能吗?有人说我是魔鬼的化身。」

    「说得不错,可是别忘了,只有魔鬼才真正了解主。」

    于是,我决定在狂欢节后,放下一切烦恼,去做个洋和尚。

    (九)

    吴先生听我说要去修行,首先考虑到的是接替的人员问题,与我约定再做三天。

    老马听了大骂我荒唐,他很了解我的情形,认定我只是一时想不开。事实上我的确是想
不开,但除此之外,我已经无从想像人生还有什么了。

    「你当然轻松,一个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但是你在台湾的亲友会怎样想?」

    「假如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相信他们会祝福我。万一错了,将来也可以再还俗,又没什
么损失。」

    他不再劝我,只是拼命摇头。

    狂欢节已近尾声,喧闹的声浪逐渐低沉。人们无精打采地拖着无力的步子,走向温暖的
家。少数意犹未尽的人,仍依依不舍地徘徊在满是碎纸残屑的街头。

    正要结帐关门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凯洛琳出现在餐馆门口。显然是道心不净,□立
刻忘了当前的心境,很高兴地迎了上去。

    她还是那身打扮,像极了逃家的孩子。她对我笑笑,点点头。我想到了结伴旅行,如果
她也是单身一人,该有多好。

    东尼紧跟在她后面,身后跟着尼奥与秀子。

    我忙招呼他们坐下,送上茶,让他们点了菜。我用英语问凯洛琳:「狂欢节玩得愉快
吗?」

    她淡淡的道:「可以!」

    东尼插口道:「她根本没玩,她觉得没意思。」

    我表示自己见多识广:「美国的花样不同,有水仙花车,玫瑰花车……」

    她不屑地把脸掉向一边,作恶心状:「拜托!」

    东尼看到我很窘,忙拉过一张椅子来,要我坐下聊聊。

    「不行,还有客人。」

    他四下看了一看,说:「你总不必侍候那些桌子、椅子吧?」

    尼奥和秀子老是微笑着,除了欣赏菜肴之外,不大开口。凯洛琳也默默不语,难得表示
意见,只有东尼和我滔滔不绝。

    上菜后,东尼忙着吃,我藉着这个空挡,向他们提起要去修道院的事。

    尼奥一直听着,最后问我:「你进修道院的目的是希望旅行?」

    「当然能这样最理想。」我含糊地说。

    「那你旅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逼进一步。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是我也不甘示弱。尤其是席间每一个人都在等待我
的意见。于是我说:「第一,我想摆脱目前的生活方式。其次,我要体会一下西方社会的生
活。第三,我要了解人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东尼马上追着问:「你对宗教有什么看法?」

    「到目前为止,我是无神论者。」我说:「但是,我认为宇宙既然如此费解,就必然有
个超然的力量。同时,人又如此的脆弱,也必须有个可以寄托的希望。只是,这个超然的力
量,绝非目前任何一种宗教可以代表。」

    东尼兴奋地搓着双手,对凯洛琳说:「你看,我说的不错吧?我们是不会寂寞的!」同
时,他又和尼奥用西班牙语交谈了几句。然后用英语问我:「我们以往从来没有谈过这些问
题吧?」

    我觉得很奇怪,难道说他有什么弦外之音?

    「当然没有!」

    他对凯洛琳做个鬼脸,然后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膀,改用巴西话说:「朱,你和我以
往的想法一样,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你却还在摸索。」

    我有些不解:「什么答案?」

    「一个宇宙中的真神!」

    「真神?」

    他充满自信:「如果你看到了所有的证据,一定也会相信的。」

    这时,尼奥也开口了:「以你们东方人的智慧,一定比我们更容易接受真理。」

    我听得有些糊涂了,试着问道:「你们在传教?」

    「不!我们在一起研讨真理。」尼奥回答。

    我又问凯洛琳:「你呢?」

    她笑着,拼命摇头:「别问我,这一切不与我相干!」

    东尼连忙解释:「她刚刚参加,还没有进入情况。」

    这番谈话令我心中一惊,我不认为尼奥是个研讨真理的人,他只是个嬉皮而已!想不到
东尼竟与这些嬉皮混在一起,更想不到凯洛琳居然也有份。嬉皮素来游手好□,朝不保夕,
他们却有能力来吃馆子,小费又给得特别多。

    我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凯洛琳时,她曾泪珠轻弹,再把这些画面凑到一起,莫非他们是个
诱拐青年的组织?对了,我想起那个要去旅行的小伙子,说不定凯洛琳就是被骗来的,然后
再介绍给其他的嬉皮!

    不过有一点说不通,那些嬉皮们口口声声说旅行不要钱,如果不要钱,无利可图,诱拐
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不过,旅行或许不要钱,他们并没有说介绍女伴不要钱呀!谁知道呢?
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勾当,这个社会实在太复杂了。

    直觉告诉我,敬鬼神而远之,这种人心黑手辣,惹不得。但是,我再自问,怕他们什么
呢?一个已经决定要出家的人,还能抱有这种自保之心吗?

    在思潮起伏中,另外一个念头又油然浮起,万一他们真是个不法团体,我正该做点对社
会有益的事,先打入他们的组织,再揭发他们!

    于是我说:「我很想多了解一些,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东尼试探地望着尼奥,尼奥点点头,东尼得到了首肯,高兴地说:「欢迎之至,老实
说,前几次与你聊天时,我就知道你会对我们的研究有兴趣。」

    好家伙,说不定他们已对我下过功夫,做过调查。一个举目无亲的异乡人,事业失败,
走投无路,正是理想的人选!再如了解了我做事冲动,满脑子幻想的个性,就更容易利用我
这种人了。

    这餐饭一直吃到十二点多,结完帐,他们问我要不要去”家中”坐坐。

    「我们就住在后面半山,很近!」东尼说。

    「你们住在一起?住在房子里?」我以为嬉皮都是露天而眠的。

    (十)

    沙市原是一座傍海的山丘,十八世纪葡萄牙曾发生内乱,王室人员逃难来此。基于安全
的考量,便把王宫建在山顶,四周则驻守重兵。对巴西人而言,沙市是一座历史名城,文化
气息相当浓郁。

    沙市的市中心是雄伟的圣法兰西斯大教堂,面临一个约有亩许大小的教堂广场,恰好建
筑在山峰最高的顶点。围着教堂广场的,是当年王室及成员的华舍,全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
筑。地面铺设着整齐的青石砖,每块大约半尺见方,几百年来,在人们穿梭的脚步下,都磨
得泛出了乌黑色的油光。

    九月七日大道便是原来山顶的□线,曲折迂回,如同一条长蛇,由山上蜿蜒到山下。沙
市之美,也就美在这种自然景观以及人为巧思的配合。

    两百多年来,巴西一直停滞在农业时代,葡室各种建筑的遗风仍在。物是人非,岁月刻
划出斑驳的痕迹,更添后人思古的幽情。来这里的观光客,不论是巴西人或是欧洲人,仅仅
基于这一点文化上的亲和性,就远比躺在里约科巴卡巴纳海滩上的有气质多了。

    不过文化古迹的价值,每每是在失去以后,才会被人们重新定位评估。在外来游客的眼
光中,那些剥蚀了的建筑正是时代的珍宝,却是本地居民的最痛。满地凹凸不平的青石砖,
是数百年来行人车马残存的真迹。只是,当现代化的汽车奔驰其上,往往无法逃避那六级地
震的威力,在沙市市议会中,年年都会引发一场古今论战。

    近年沙市渐渐发迹了,石油工业的兴起,使得山下的荒原顿成新都。栉比鳞次的高楼大
厦,平坦宽广的柏油道路,吸引了大批白领的中产阶级,在下城安家落户。

    尽管如此,上城的地位不但不减,反而有如陈年老酒,越陈越香。有钱人都以住在山城
为荣,大公司、大商号也都把主力放在业已拥塞不堪的九月七日大道两边。人人都在认为应
该把重心移到山下。山下也是社区竞立,而且无不新颖华丽,但是那些满心不愿的沙市居
民,仍旧摩肩擦踵地,飞舞在不胜其寒的山巅上。

    上城的居民多是过气的王孙巨贾,下城则属于石油新贵。在上下城之间,设有巨大的电
梯,一次可载近百人,兼可运载货物、车辆,交通极为便利。

    只是那些原来建在半山中间,不属于主流地带的房舍,如今则成了无助的孤屋。稍有能
力的人,早就力争上游,离开那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苦的是既不能上,又不能下的人们,
只得抱残守缺,躲在那百年老屋中,图个难得的温饱。

    这些房舍是沙市市区之癌,一些曾经光辉过,属于古董文物的老旧危楼,拆掉了可惜,
重修又需要大量经费。长年累月的拖延下来,危楼一天一天地更加危险。有些危楼尚且摇身
一变,变成低俗的人肉市场。那些穷困得再变不出任何花样的,便成为沙市最穷苦无依的可
怜□最后的庇护所。

    尼奥等人就住在这个贫民窟内,正好在上下城半山腰,一个三不管的地带。所幸月色皎
洁,隐隐约约之中,几个鱼贯的人影,高一脚、低一步地走在峻峭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条草
长齐膝、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虽然也有石阶,却因为视线不清,平添了几分恐惧。东尼特
意走在我前面,每次遇到障碍,他总会回过头来,大声提醒我,叫我小心。

    这时正是午夜,月亮已经升到天心,我们背后是上城的中段。眼前茫茫一片的银白,定
目看去,淡淡的光辉下,尚有一层一层难以辨识的、带状的轻影。再往远处,披着一望无际
的薄纱,想必就是大西洋了。一切都像梦幻般的恍惚,风很清凉,人影绰约。连自己的意
识,都是飘飘渺渺的时有时无。

    为什么在沙市住了这么久,而这里又是这么近,我却是第一次来此踏月夜游呢?多亏这
几位新交的朋友,否则我怎么也想像不到,大自然果真公正无私。即使是最卑微的地方,她
所赐与的恩泽,也绝不低于那些名山胜水。

    隐约之中,一个模糊的黑影,逐渐出现在眼前。那是独立在山坡上的一栋双拼三层的砖
屋。即令在朦胧的月光下,也看得出是座残垣断瓦、摇摇欲坠的危楼。附近黑暗无光,我们
也没有手电筒,尼奥首先摸黑钻进大门,提醒我说:「小心,这个楼梯没有扶手。」耳中听
到的是一阵阵嘎嘎吱吱的木板摩擦声,再加上秀子不时地惊叫,我知道一定非同小可。

    东尼小心翼翼地带着我走进大门,里面虽然比外面稍暗,好在月光从四面八方□进来,
看得倒是十分清楚。里间不大,两边各有一破烂的房门虚掩。还有一座倾斜六十度的木制
「天梯」,梯阶每级约二十公分高,歪歪扭扭地向上而升。

    在幽暗中,这简直就是悬崖危壁!东尼先让凯洛琳爬上去,叫她为我领路。不料到凯洛
琳刚踏一步,木梯立刻就向一边歪倾,我吓得大叫:「别动……」一边急得伸过手去,抓住
她的肩膀。

    凯洛琳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抱住木梯,惊问:「怎么了?」

    所幸东尼在后押阵,他看得清楚,说:「没事,没事,朱第一次来,以为这座楼房就要
倒了。其实我们之中,谁的命都不会比它长!」他说得不错,木板虽然已经腐朽,要压垮
它,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家手脚并用地爬到三楼,尼奥掏出了钥匙,打开一扇钉钉补补的木门。屋内也是星光
点点,月色□了一地。原来屋顶的瓦片多已破裂,鱼网似的搭在梁上,活像一棵百年老树,
承接着无垠的穹苍。

    东尼点了一只蜡烛,光线照到壁上,照出了一幅触目的画,非常眼熟。我走近一看,原
来是一幅太极图,阴阳两极各以一支箭头指着前后房间。阴指着后间,旁边写着「爱」,阳
则指着前间,写的是「工作。」

    除了前进与后间外,面对正门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室内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到处
都是空空□□的,只在墙角处卷着一些床单,倒是显得分外清爽。

    地板也已经腐朽,走在上面,颇有如履薄冰之感。上面也没有天花板,斜梁贯顶,上面
盖着一些零乱的破瓦,我不禁担心,如果瓦片下落,那真应了「祸从天降」。

    东尼把我带到前间,只见墙上又是一个太极图,画得非常工整,四周并列着八卦,下面
写着一个拳头大的巴西字:「静」。东尼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这里一般人不许进来,你
是例外,但是不要随便说话,以免打扰别人。」

    墙上还有不少图画,都是些象徵符号,东尼一一对我解说。我才了解,很多平日常见的
符号,其实都含有很深的意义。比如说在「天国」(宇宙神教认为天国在外太空)有四条生
命之源流,齐注于中心,后来人们渐渐将之简化,把曲线画直了,就成为十字架,或□字。
也有将左右两横画成斜线,有如三叉形的树状符号,以象徵生命。嬉皮们认为人类现代的文
明正在死亡,就将三叉的树状倒过来画,(颇像中文”木”字少了一横)。同时为了表示是
在地球上,再在这符号外面画一个圆圈,是为着名的嬉皮标志。

    靠里间墙边放的都是书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书堆中,有一个小香案,很惹人注目。
案上只摆了两个碗,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则装满了水。东尼低声说,那是他们的圣坛,坛上
放着圣物,是每天祭拜用的。

    这间房较大,靠里还有一个隔间,尼奥正在里面找东西,显然是他的卧室。

    东尼再带我到后间娱乐室,凯洛琳与秀子已在这里燃起了一只蜡烛,放在中央,两个人
则盘膝对坐在地上。想不到地上竟有张地毯,铺在房内,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靠墙的两
侧,还有两个没有见过的嬉皮,一个在瞑目打坐,一个却已经睡熟了。

    月光由屋顶的缝隙泻下来,点点滴滴,宛如撒了遍地碎钻。一根细细的蜡烛随风摇曳,
每个人的背后,都拖着一条又高又瘦的黑影,贴在剥落的墙上。

    连东尼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神秘了:「我们这里有很多特别规定,要请你原谅。我们白天
工作,只有日落以后可以会客,这段时间内,欢迎你常来。」

    这时,秀子捧了一些画出来,她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那都是些超现实的象徵画。线条
及用色都很怪诞,画中的题材,总脱不开野兽的头颅和人的躯体。我看不出有什么意境,在
昏黄的烛光下,只显得有如地狱般的恐怖。

    我不便置评,便顾左右而言他:「照你的画风看来,这些壁画该是另外一个人画的
了。」

    东尼说:「那是我画的。」

    我这才不敢小瞧他们,竟然每个人都是出众的艺术家。

    我见凯洛琳一连打了两个呵欠,便知趣地告辞离去。

    (十一)

    狂欢节过了,街头一片萧条,人们的精力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一些余兴尚在的人,穿
着小丑衣,在街头留连。

    我去找柏德乐神父,几年没有联络,他已经离开了。接替他的是彼得神父,他很忙,我
们还没讲三句话,找他的人已来了好几起。我看时机不对,约好改日再去详谈。

    老实说,虽然约略解除了一些疑虑,我不认为东尼他们的研究有什么价值。但是他们的
生活方式,却引起了我的兴趣。还有一点,也许是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神秘难解的凯洛琳。
她永远是静静的,连甜美的笑容也披着一件神秘的纱衣。

    她在这群人当中做什么?果真是东尼的未婚妻?或者是逃家的孩子?

    一等到了日落,我就爬上了那座危楼。

    我最关心的,是凯洛琳在不在?一进门,我就看到她盘坐在一侧,正在教一个女孩子读
英语。见到我,她微笑着伸手过来,彼此招呼了一声。她依旧是那身打扮,人很经看,只是
下嘴唇薄了一点,不笑时彷佛心事重重。

    东尼不在,尼奥便过来与我聊天。他说:「你来得正好,今夜我们有个聚会,你可以参
加。」

    房中人不少,尼奥一一为我介绍。其中有一家澳洲人──长发垂肩的菲力与他的太太白
蒂,还有个三个月的小儿子尼可。

    凯洛琳指着尼可说:「他是我的丈夫。」

    我笑着说:「那么你有一个未婚夫,一个丈夫了。」

    她睁着眼睛说:「什么未婚夫?」

    「东尼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她恍然大悟:「啊!东尼!谁都是他的未婚妻!」

    我听了,心头有说不出的兴奋,转念却又自责,唉!要出家了,还有这种妄想?

    一个高高大大的阿根廷人,长得倒像印度人,名叫甘格,他也是这里的「长老」。另一
位是墨西哥人,叫做格林哥,个子瘦小,两根眉毛浓得联成一线。他能说西班牙口音的英
语,一开口就教人绝倒。

    那个学英文的女孩叫玛□亚,巴西人。眉清目秀,身材极为迷人,但坐相太不雅观,两
腿呈大字形张开,迷你裙也滑到腰间。

    不久,东尼回来了,他穿着一件非洲的大褂,彩色的图案非常醒目。他把双手一抬,袖
角垂直落下,竟是一整块方布。

    他一进门,气氛立刻改变了,十来个人以他为媒介。一忽儿巴西话,一忽儿英语,不过
说得最多的,还是西班牙话。大家谈了一会,便开始正式讨论问题,尼奥、秀子、甘格三人
并排靠墙面东坐着,东尼单独对着他们,颇像受审的罪人。余人各占一方,我特意坐在凯洛
琳身侧,准备仔细地欣赏她的一举一动。

    开始时,他们讲的是葡萄牙语,不时夹着几句西班牙话。不久便如流水行云般,全部讲
起西班牙话来了。

    我虽然听不懂,却看得出气氛颇为紧张,尼奥等三人集中火力攻击东尼。发言最多的是
尼奥,秀子插不上嘴,每次一开口喊「东尼」,马上就被别人接了下去。整个争论过程中,
只听到她不断地喊着:「东尼!」「东尼……」

    场中各人似已司空见惯,大家不动声色,面上毫无表情。菲力和白蒂逗弄着尼可,只有
格林哥颇为不安地玩着手指。

    我觉得很无聊,找来纸和笔,给每个人速写。凯洛琳看到了,歪过头来欣赏。我把尼奥
画成一个巨人,呲牙咧嘴地咆哮着,东尼则如同非洲土着般,跪在地上求饶。

    凯洛琳看我画完了,忙伸过手来,把画纸拿去,将它揉成一团压在身后,并给我使了一
个眼色。我猜想一定是尼奥过于跋扈,她怕我惹上麻烦。

    吵了半天,似乎得到了结论,东尼的态度软化了,便打算翻译给我们听。尼奥不依,东
尼火了,改用巴西话大声说道:「你尽说西班牙话,我不翻译他们怎么懂?你要知这里不是
阿根廷!」

    原来他们所争论的,是菲力几个人的去留问题。这些人都是东尼邀来的,尼奥给他们订
了期限,强迫他们到时搬走。

    最后,菲力、白蒂和格林哥都同意三两天内离开,这个问题才告解决。一事方了,争论
又重新开始。我觉得这个团体办事如同儿戏,连彼此间的沟通都有困难,又如何讨论高深的
神学问题?

    我又找了张白纸来作速写,凯洛琳正想制止我,突然,东尼叫道:「凯洛琳,请你坐近
一点!」

    她依言移到前面,东尼说:「你决定了没有?」

    「决定什么?」

    尼奥说:「决定是否加入我们?」

    凯洛琳说:「我早就决定了。」

    尼奥说:「那么你愿意做『修行人』?」

    凯洛琳歪着身体点点头,但也像是摇头。接着东尼问我:「你呢?」

    我连怎么回事都没有搞清楚,但凯洛琳既然愿意,能与她在一起,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事。只是我本来是要去修道院的,怎能糊里糊涂的又答应他们。我便说:「我愿意,但是我
先得知道进修道院的可能性。」

    尼奥说:「没有必要,天主教已经没落了,在那里你什么也学不到。」

    我不便多说,只好说:「至少,我希望能有点时间,多了解你们一点。」

    尼奥说:「明天下午两点钟,你到这里来,我们有人专门为你解说。」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安,他们这样霸道,难怪凯洛琳会刚才把我的画藏起来。他们颇像黑
社会的作风,莫非设了个圈套钓我上勾?但转而一想,钓我做什么?我无钱无势,毫无利用
价值。再说,假若真是黑社会,其组织之严密,岂是这种儿戏可以比拟?

    话说回来,我当前的条件,不正符合他们的需求吗?一个单身的外国人,无牵无挂,又
没有正当的职业,还打算出家做修士。如果他们是个国际性的不法集团,我正好供他们驱
使,或者做只代罪的羔羊。

    但是,是我主动找上他们的,除非他们以凯洛琳为饵。这更不合逻辑,他们怎知道我会
喜欢这一类型的女孩?就算知道,又到那里去找这种人?如果说是装的,得要有非常成熟的
演技才行。

    不论如何,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为了钓我上勾是绝不可能的。既然能动用这么多演
员,他们应该很有实力,那怎会住在这么破烂的地方?偏偏房中还画了几个太极图,真像专
门对付我似的!凭哪一点呢?我有什么可资利用的?

    胡思乱想中,只见他们愈争愈烈,东尼处处居于下风,秀子除了高喊「东尼」外,竟然
也能说出几个字来。我细听之下,倒也懂了,原来是为了钱。

    大家火气愈来愈大,僵持不下,尼奥遂提议用教条解决。于是他们四人各自掉头,面对
着墙。每说一段话,便背一节经文。不久之后,果然心平气和,得到了结论。

    会开完了,东尼很激动地握着尼奥的手,悔恨自己太冲动,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并对尼
奥的见解表示由衷的佩服。尼奥也谦虚地夸赞东尼,认为他的眼光远大。

    我在一旁愈看愈迷糊,这些人的表现,使我无法作理性的判断。东尼在在都像一个领
袖,他勇于认错,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个人的才华又出众。尼奥却始终支配着他,而且无
形中又好像有种后盾,如果说有问题,一定是出在尼奥身上。

    尼奥很神秘,有着希腊人的面庞,坚定而稳重,一点也不显露心中的情感。他说话时双
目炯炯有神,直透对方心底,颇有黑社会人物的风□。

    最令我惊异的是在会议完毕,秀子手执蜡烛由我面前经过时,我一眼看到她两臂的内
侧,自腕迄肘,每隔三、五公分,就有一道七、八公分长的疤痕。共有十多道,而每一道疤
痕上,都有用羊皮线缝过的痕迹,就像是蜈蚣一样。

    我立刻想到黑社会中的某些仪式,这些疤痕显然是利刀割出的,割得这么整齐,委实残
忍无比。以常理而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任人一刀一刀地割成这个模样。除非是神智完全
受到控制,人失去了自主的能力,这种事才可能发生。

    我再仔细观察秀子,她身材纤小,有着典型的日本人面孔,眉毛淡得不可辨识。她很少
说话,就是说时也很缓慢。经常低着头,任那长长的黑发拂拭双肩。

    我简直不知置身何地了,我并不害怕,但隐隐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迷雾,使我不然而然
地,对他们研究真理的态度感到怀疑。

    (十二)

    到了十二点多,我首先告辞要走,正好玛□亚也要离开,我们正好结伴同行。

    下了危楼,她就开口问我:「你为什么要参加他们?」

    我说:「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我见多了,都是一样。」

    「你是怎么参加的?」

    「我才不会参加呢!」

    「那你来做什么?」

    「我没有地方去,来玩嘛!反正我不怕他们,他们也骗不了我。」

    「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还不是为了钱!」她觉得我很笨:「你大概听不懂西班牙话,他们吵了半天,就是怪
东尼找来的人只会白吃白住,拿不出钱来,所以要赶他们走。」

    她说得有理,我虽然也没有钱,可是见面没几次,他们怎会知道呢?我又问道:「我看
东尼是个人材,难道他要靠这种方法赚钱?」

    「哼!东尼?东尼有点神经,谁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走着走着,玛□亚便慢慢地靠到我身上来了,起先我还以为她喜欢靠边走,便一再的往
旁边让。直到让到无处可让了,她还是不断的挨着挤着,我这才领会过来。看看她的面貌身
材,哪一点都不差,既然她喜欢这一套,我又何苦拒绝?于是,我伸过手去,一把搂着她的
纤腰,她也顺势倒进上了我的肩头。

    「我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哩!可怜那个美国女孩子,也跟着他们挨饿。」她说。

    我听了一惊:「你们还没有吃晚餐?」

    她说:「你以为东尼每天出去忙什么?还不是想法子弄钱。有了钱,他先上馆子大吃一
顿,剩下的才带回来分给我们。」

    我不禁为凯洛琳担忧,便问道:「那个美国女孩是怎么参加的呢?」

    「她来巴伊亚玩,甘格遇到她,跟她说这些人如何如何好,她就来了。」

    「难道她发觉了真相还不走吗?」

    「她没有钱,能去哪里?」

    我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她微红的双目,显然证明了她当前的困境。可是,真是穷到没有
路费,又怎么能上馆子吃饭呢?何况他们每次点的菜,都是最贵的,小费也给得特别多。钱
固然不是她的,然而朋友之间,真有困难会袖手旁观吗?除非……除非她和东尼两人是同
谋!可是昨天刚刚才去餐馆,怎么今夜又会穷得连晚餐都没有,难道这些人没有一点算计,
真是过一天算一天?

    玛□亚见我沉思不语,紧紧地贴着我说:「你在想那个美国女孩?是不是?」

    「不,我是有点怀疑,这些人在做什么?我昨天才认识他们,看起来好像很有学问,说
是在一起研究什么……」

    「这你也相信?他们研究什么我最清楚了,研究怎样骗钱!他们专门骗一些有钱的大老
板,每次一骗就是几千块!他们找上了你?是不是?放心,现在还不会提到钱的,他们要等
你上勾,十拿九稳了才开口!」

    「不可能呀,我又不是什么大老板,我也没有钱!」

    「算了吧!我认识好几个角仔店的中国人,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把钱藏在床底下,从来
不肯承认自己有钱。是不是?」说着,她在我大腿上涅了一把。这一来,我知道她虽然不是
职业妓女,却也是人尽可夫的人。想到这里,我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显然,她也察觉了我的心态,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我只是喜欢
玩,要是真的不要脸,我还用得着等他们带东西回来吃吗?」

    「就算他们专骗钱吧,那几个穷得无处可去的人,怎么也会混在一堆呢?」

    「这还不明白?他们有草、有料,还是高级品,我们都等着他们开恩哩!」

    「什么草呀料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那些让人兴奋的宝贝呀!」

    我恍然大悟,但更加不懂了:「如果他们有毒品,卖了就能赚钱,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
地去骗呢?」

    「谁知道?他们都有些神经不正常!」

    「那个美国女孩子呢?她也吸毒吗?」

    「别想动她的脑筋,她只喜欢女人!」她又紧紧地贴过来。

    「你怎么知道?」

    「她常摸我的奶子,你看,我的奶子又挺又硬!」说着她竟真的把衣襟打开。的确,她
没有戴胸罩,两个半圆形的小球,随着步伐不断的颤动。我觉得心神一荡,欲火高升。便用
力地把她拥在胸前,长吁了一口气,又放开她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我还不饿,便叫了瓶啤酒。坐在她对面,这才看清她的神态。她的面貌尚可,而身材之
好,足可令铁汉动心。但是,我一向有挑剔的毛病,宁缺毋滥。仔细观察了一会,就令我倒
足了味口。

    大概她认定了我是个冤大头,便拚命的卖弄风情,撒娇、抛媚眼,无所不用其极。满嘴
塞着乳酪饼,黄的、白的液汁在舌齿之间翻搅,却不时给我来个飞吻。

    我不但不敢想像这一宵美梦,还唯恐眼前无法摆脱她,最好能有一次就能奏效的方法,
省得日后经常为此困扰。

    待她吃完了,我便请侍者来结账,看看账单,再摸一摸裤袋,我脸上露出了难色,悄悄
的对她说:「我带的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几块钱?」

    她一听,脸色立变:「我有钱还会找你?你没钱为什么不早说?充什么阔?」

    我向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先溜吧!到对面巷口等我,我有办法脱身。」

    她口都不开,气呼呼地走了。

    我又叫了一杯咖啡,慢慢地享受,回忆今天的遭遇,竟是满天云雾。玛□亚所添加的,
只有把内情搞得更扑朔迷离。其实我的看法很简单,他们要就是游手好闲,到处骗吃混喝的
嬉皮。再不然便是个贩毒集团,表面上装得穷兮兮的,以遮人耳目。

    至于凯洛琳,多半是个逃家的孩子,东尼想利用她,但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就□。
现在我这个既不怕死,甚且生不如死的汉子又插队进来了。别的不说,为了救美,即使是龙
潭虎穴,我也要走这一遭。

    待我付了帐,到巷口一看,她果真走了。没钱竟能消灾,真是穷人自有穷人福。

    (十三)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赴约,屋里只有凯洛琳在。正中下怀,我便坐下来和她畅谈。

    原来她在华盛顿州立大学读二年级,父亲早故,年初随母亲到巴西渡假。临时决定留下
来,准备旅行南美各地,以增广见闻。结果一到巴伊亚,便被这里的风土人情绊住了,始终
舍不得离去。

    「你打算用嬉皮的方式旅行?」我心存侥幸的问道。

    「什么嬉皮方式?」她不悦地回答:「我是用我们这一代青年人的方式。」

    「单身一人?」

    她笑了,笑得好甜,笑我的观念落伍:「你是想说:『一个单身女孩』是吧?这有哪点
不妥?」

    我知道这是观念问题,便说:「不是道德上的顾虑,我也喜欢旅行,但是一个人没有勇
气。」

    她收回了责怪的眼光,说:「我恨那些观光客,把赏心悦目的旅游变成了商业的生产
线。他们花了大把的钞票,买了各个风景古迹的幻灯片,屋里摆满各种土产纪念品。其实他
们连人家怎么生活,怎样思想都不知道!」

    「你对东尼他们了解多少?」我直接切入主题,怕等一会失去了机会。

    「可能和你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谁说我参加了?」她神秘地笑了,就像淘气的孩子恶作剧一般。

    「昨天……」

    「昨天我只是告诉尼奥,我早就决定了,是他用他的口,说我要做修行人的。」

    「好哇!你原来是学法律的。」

    她笑笑,很俏,很甜,接着说:「他们吃饭去了,今天我故意留下来等你,我也想了解
一下,如果值得,我会留下来学习,否则,我到时就走,谁也留不住我。」

    「那你还没有吃东西?」

    「这是常事,有时一连几天都没有吃。」

    「他们平常靠什么维持生活呢?」

    「东尼卖了不少画,但是他交际应酬太多,所以开销也很大。这一点令尼奥很不满意,
像昨天那个会,他们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可是又有什么用?」

    「东尼很有才气,可是他怎么都不像一个修道的人。」

    「东尼以前在里约的电视台工作,生活很□烂,整天酗酒。后来遇到尼奥,两个人谈得
很投机,便一起来这里修道。」

    「你好像很怕尼奥。」

    「你是指那幅漫画?或许你是个好艺术家,但是却忽略了,昨天是在他们的神殿中。在
神殿中,尼奥的权威是不容许挑战的。」

    「这样说来,尼奥真是有点本事了?」

    「我只知道他原来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哲学讲师,秀子是他的学生。秀子为了要跟
随他,曾经把手臂割了十几刀,以示决心。听说他们这个组织是国际性的,参加者完全是自
愿自发,至少我很佩服这种精神。」

    这一点倒是化解了昨夜我对秀子的怀疑,也澄清了凯洛琳不是受骗而来。我还想问下
去,正好尼奥回来了。他见了我,说道:「想不到你很准时,东尼有事回不来,你有什么问
题?我可以解答。」

    「我想知道你们在追求什么。」

    「真理!」

    「什么是真理?」

    「真理是宇宙间绝对的道理。」

    「既然是绝对的,我们凭什么知道确实得到了呢?」

    「你当然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那你和基督教的说法一样啊!我必须先相信你,然后才能得救!」

    「不,我们有证据,你看了就知道。」

    「能先让我看证据吗?」

    「不先参加修行,给你看你也不会懂。」

    我偷看了凯洛琳一眼,只见她毫无表情,在一旁瞑目打坐。尼奥是对的,如果真理人人
一眼就看得出来,那真理也就不值得追求了。不过,这种说法和「先相信才能得救」不是异
曲同工吗?我又问:「你们有什么戒律呢?」

    「没有,除非你认为修行是戒律。」

    「有什么进修的阶段呢?」

    「初步是民俗、宗教以及象徵哲学;第二步是旅行世界,比较各种宗教;第三步则是沉
思。当然这是指已受过大学教育的修行人而言,否则还要加学科学。」

    「这样的进修必须有相当的规模才行,你有什么计划呢?」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表,不知是不是专门为了对付我而设计的,但至少显示出他曾经涉猎
过中国哲学。表中的整体是由阴阳所组成的圆,阴代表物质、阳代表精神世界,精神界又分
三才:天界有神修士三人,周游世界无所不至;地界有苦修士七人,负责指导各地的组织;
人界为各地的组织,有修行人十二人,又称做长老。

    在阴界则为未入门而有志修行的道友,每位修行人应吸收四位道友,共有四十八人。道
友们负责解决阳界修行人的生活问题,他们要先学习手艺,如做项□、作画等,以便换取最
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

    整个组织算起来共有七十二人,尼奥现在是苦修士,他受命在巴伊亚组成一个组织。他
并举东尼为例,东尼原是里约热内卢环球电视公司一个节目的制作人,由于生活空虚,终日
酗酒。尼奥说服他放弃了一切,来到巴伊亚修行。由于刚来不久,组织尚未建立,目前正在
着手吸收修行人的阶段。没想到巴西人慵懒成性,对形上学毫无兴趣,修行人至今尚未凑
足,像我这样的东方人,正是他们极希望吸收的。

    我想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目前的生活如何维持。

    他说:「这是我们选择巴伊亚的原因,在这里露天都可以睡觉。食物照理应由道友们贡
献,但目前组织还没有成立,我们必须自立更生。我们都能画画,我还可以教瑜珈。巴伊亚
大学有意请我去教象徵哲学,可是东尼不同意,他找了沙市一百位知名之士赞助,我们才有
能力租这间房子。」

    「那怎么会经常断炊呢?」我看了看凯洛琳,她一直低着头,仔细聆听。

    「断炊?」尼奥彷佛不懂,想了想说:「我们生活简单,有时一日吃一餐,有时也会禁
食一日,因为要保持精神上的宁静,必须时常练习断绝物欲。」

    这一来,我的疑念一扫而空。但是,我必须再做全盘的考虑。

    他又说:「象徵哲学中有很多你们中国的思想,我在大学时选修过易经、老庄哲学,但
是了解得很肤浅。你的加入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一定有不少需要向你学习的。」

    这是他第一句还算谦逊的话,高帽子戴了毕竟舒服,我对他已颇有好感。

    这时已六点了,晚上我还有事,便向他告辞。凯洛琳送我到门口,突然用英语说:「我
希望和你谈谈。」

    我受宠若惊,呆呆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睁着灰蒙蒙的眸子等着我的答覆,我冷静地想
了一想,晚上答应吴先生帮忙不能反悔,明天早上她要学习。于是我们约好明天下午一时,
请她到餐馆见面。

    (十四)

    这两天的变化,把我的心境带到另一个天地,我已经从痛苦的深渊里解脱出来。是什么
力量呢?上帝吗?显然不是。是与尼奥的一席之谈吗?也太无稽。爱情?根本没有影子,绝
不可能因为凯洛琳要和我谈天,才改变了我的心态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心中燃起了新的动力,这是事实。我反覆思考尼奥所说的话,也一
再重新估算自己的情况。最起码,我个人的低潮时期已经渡过了,至少,当我有机会再见到
艾洛伊莎时,我可以挺起胸膛,对她说:「或许我曾有过一时的迷惑,但追求人生真理,确
是我永不改变的方向!」

    尼奥的观念虽然加入了一些东方思想的皮毛,实际上却未脱离西方宗教的□畴。这种修
行,说穿了只不过是另一批对现况不满,而有心追求宗教理念的人,重起炉灶,将宗教加入
新的铨释罢了。难道宗教就是人生真理吗?真理一定脱离不了宗教的形式?

    如果他们所追求的也算是一种宗教的话,那么,有一个决定性的重要因素,我觉得他们
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那就是「戒律」。像这样的组织,如果没有一定的约束力量,到最后不
是土崩瓦解,就是在生存的压力下,外围的弟子做出了违法犯纪的勾当来。

    对我个人而言,人生尚是一团迷雾,自没有参加的理由。但是我对凯洛琳的好感日益增
加,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果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仍能对他人有所贡献,也算是人生的
某种意义吧!既然凯洛琳参加了,我当然可以加入,至少,我可以保护她,说不定她会爱上
我,谁知道呢?

    凯洛琳想找我谈,相信一定是在我与尼奥谈完了之后,她有了新的了解,想与我共同研
究。我一再分析,大概不出下列三点:一、她对这个组织很有信心:设法说服我加入,或认
为我对他们不利,劝我退出。

    二、她对这个组织没有信心:想告诉我一些隐情,徵求我的意见。或者是想离开他们,
但目前有困难,向我求援。

    三、只是想跟我聊天,交个朋友。

    人生最奇妙的一点,是当自己有了明确的目标及方向后,能专心思考,此时所有的痛苦
烦恼都消失无踪。一年来,这是第一个夜晚,我得以安稳地入眠。早上醒来,精神抖擞,笑
容满面。餐馆的同事察觉了我的改变,每个人都来恭贺我、祝福我。我只好告诉他们,中午
要请人吃饭,是位女士。

    「啊!原来如此!交了女朋友了!好极了!今天中午你休息,这餐饭我请客!」店东慷
慨地说。

    消息传得很快,不多时,老马来了,沙市所有熟识的中国朋友都来了,大家装得若无其
事,只是心照不宣,各自占据餐厅的一角,虎视眈眈。

    同事们有的借我衣服、领带,有的劝我理发、喷香水。老天,朋友关心是好事,我能告
诉他们今天来的是个女嬉皮吗?不吓死他们才怪。如果我得换上新装,才能打动芳心,那
么,昨天怎会有人接受我的邀请呢?

    整个餐馆内如临大敌,很像家中一个白痴儿子,准备相亲一般。我觉得很好笑,但却不
想说破。相处了半年,平日生活实在枯燥无味,难得大家有个机会轻松一下。

    下午一点多,凯洛琳姗姗地在门口出现,她丝毫未察觉到已成为众目的焦点,泰然自若
地和我坐了下来。我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劲,这时客人不多,那些朋友都不约而同地占据了靠
墙的位置。中央空空洞洞的,只有我们俩,好像特意安排的表演舞台。

    我怕她多心,一见到她就开口扯个不停,她始终微笑地听着,很少说话。侍者过来点
菜,她点了条鱼,我推荐这里的叉烧肉,她说:「我不吃红肉。」

    「怕胖?」她笑笑,没理我。她总是那身衣服,总是那种神态。没有第三者的干扰,这
时我才有机会仔细地饱览她的秀色。

    她不是那种吸引人的亮丽型,但很自然,很甜美,充满青春的气息。平直的眉毛,下面
悬着两颗青灰色的眼珠,鼻子很俏。只是嘴皮太薄,笑的时候,嘴角上翘,那道弧线承载着
轻扬的眉目,非常俏皮。一旦笑容消失了,整个脸就崩塌下来,显得心事重重,彷佛不断向
下沉陷的冰山。

    「你不点菜?」她突然打断了我的幻思。

    「哦!我吃过了。」

    「再吃一点。」她笑容里带着挑□。

    我毫不示弱,代她说:「我怕胖。」

    菜上来了,她静静地吃着,我便坦白告诉她,我所预测的三个有关她今天来的目的。我
的英语并不好,但相信还能达意,说完了,她放下叉子,反问我:「你认为呢?」

    「我衷心希望是第三条,不幸的是,我没有理由说服自己。所以,根据事实,我只好选
择了第二条。」

    她又笑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为了同情我,告诉我是第三条。」我也笑着说。

    她没有理会,只是拿起叉子,从碗中挑了两根鱼刺,放在桌上。我连忙用手也抓了一根
大鱼刺,放在桌上与她的两根排成三。她见了,笑得忍不住把口捂了起来。

    「老实说,我不认为尼奥可以教我们任何真理。因为不论贤愚,世人没有不希望知道真
理的。如果他已经得到了,就不必这样辛辛苦苦地去追求。如果还没有得到,我更不相信到
处找一些人,用这种方法,就可以获得。」我把我的想法说出。

    她点点头,颇有同感,停了一下,问我说:「你呢?」

    「我已经决定了。」我学着她的语气,那种英语式的巴西话。

    「决定怎样?」

    「决定加入。」

    「为什么呢?」

    「为了你!」她惊讶时,灰色的眸子睁得很大。在她眼珠的反光中,我看到了自己缩小
的影子:「中国古代有很多追求人生真理的哲人,他们归纳出一个结论,就是求道者必须具
备『钱、闲、侣、缘』四个条件,没有钱,无法生存;没有闲,就没有时间追求;没有侣,
则很可能在修道的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的状况,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我以往没有考虑
这些,一来是不可能,二来是自信心太强。现在,至少有了个机会,说不定我能找到一个伴
侣,而且是个美丽的伴侣,这些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缘。」

    她没有回答,眉目间又显露出重重的忧色。不知为了什么,我总觉得她有股神秘气息,
在遥远的过去,一定有着深痛的经历,以致堤防高筑,严密的自卫。

    店里眼睛太多,就是想刺探她的心事,在这里也实在不容深谈。我便邀她去吃冰淇淋。
她眼神中又透出了怀疑,我说:「放心,这点小惠还不致于能贿赂你!」

    在九月七日大道上,有间雅致的西餐厅,前院是露天客座,有几株百年大树,枝叶繁茂
有如翠绿的巨伞,把烈日隔在梢头,只让浓荫和习习的凉风伴着我们。

    「你对他们总有些认识吧?能不能提供我参考一下?」我说。

    「我觉得东尼人很聪明,但没有深度,他追求的是自我的解脱。尼奥很固执,不容别人
有相反的意见。甘格生性淡泊,谈不上有什么理想。最可怜的是秀子,她是个女人,而一个
女人没有自己的家,甚至连个人的私物都没有。她表面上不说,心中却很痛苦。」

    「他们实行的是共产?」

    「差不多,问题在这制度不符合人性。为了有人抽烟,有人不抽,就争执不休。」

    「看来你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我决定回里约去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不是……啊!你早决定了。」

    「是的,我只是不愿使他们太难堪。」

    「什么时候走呢?」

    「至少先要待一阵子,再找机会。」说这话时,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看来,我还可以与
她相处一阵子。说不定,她会改变主意。

    「你有路费吗?」

    「我便车搭惯了,我们经常有朋友来来去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去里约呢?」

    「我的护照快到期了,再说,我在里约银行中还有些钱,打算到智利旅行。」

    「你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她凝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叹口气,用充满怜悯的语调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
不相信人生有真理,也不认为你会找到。」

    「那你不相信有永恒,更不相信永恒的爱了。」

    「你说吧!什么是永恒?」

    我只是顺口说说,不料她一语中的,我能说什么呢?连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她略带嘲讽
的瞪着我,灰色的眸子,灰色的人生观,似乎都在向我挑战。我不能说我不知道,尤其是在
这个节骨眼上:「事物在变,人也在变,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在记忆中永远不会改变。」

    「你能保证未来的你,对记忆的观感也不会变吗?」她无情的打了我一棒子。

    我默然了,可怜的人啊!谁能保证什么呢?不要说未来吧,就是几天前,当我想到艾洛
伊莎时,那种挞心的悲痛与悔恨,就曾让我断言今生幸福不再。

    我苦苦追求的信念,难道被她这么一语就动摇了?我知道她错了,可是搜遍枯肠,却找
不出反驳的理由。

    然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凯洛琳活生生的正在眼前,我知足了。她微笑着,眸子里闪
着得意的光芒,也可能是感伤于人世的无常。管它呢!既得之,则安之,且把这些当作永恒
吧!让记忆牢牢地保留今朝!

    (十五)

    已经五点多钟,该送她回去了,我舍不得轻易放过这样美好的一天,我要刻骨铭心,记
下每一分每一秒,烙下每一步每一段痕迹。我伴着她走回危楼,只有白蒂一人在,果然不像
有晚餐的样子,我故意说:「我饿了,你们打算怎样招待我?」

    凯洛琳笑着,从一个罐头中找到一点剩下的红豆,说:「这些能不能□饱你这个大孩
子?」

    我说:「你不反对□饱我吧?」

    「我凭什么反对?」

    「那么,我建议去买些肚子欢迎的东西。」

    她又浮上那嘲讽的笑容,说:「反正是钱说话。」

    白蒂正要给尼可买奶粉,我们便结伴同行。留此不远处就有一个超级市场,我推着一辆
推车,凯洛琳则选购食物。我突然想起他们的住处好像没有卫生纸了,便顺手拿了一卷。她
看到了,一把抢过说:「傻瓜,这个要五角,那种只要四角。」

    绕了半天,她东看西选,只买了一包玉米,一包咖啡和几根香蕉。

    我看她太省了,忍不住说:「你怕我发胖,是不是?」

    她脸一红,瞪我一眼说:「这些是我喜欢吃的!你吃不饱自己选。」说完,她就走到一
边去了。

    在玩具摊前,我想挑一件玩具给尼可,白蒂说:「你别客气,尼可才三个月,什么都不
会玩。还是买件礼物送凯洛琳倒是真的,可怜她除了那身衣服,什么都没有。」

    这一来倒难住我了,买礼物的经验太少,尤其我们认识不久,送重了太唐突,太轻了又
没意义。再说,化妆品她不用,此地又不卖衣服。

    突然,我想到一个主意,我找到凯洛琳,一本正经的说;

    「亲爱的,对不起,差一点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

    「去年今天,我给你买过一个大蛋糕,比帝国大楼还高,上面有自由女神……」

    「还有太阳神火箭……」

    「是的,有巧克力工厂,还免费附送黑烟囱……」

    「还有两颗大红心。」她又加道。

    「还有两个名字……」我厚着脸皮。

    「不对!我的生日该插蜡烛呀!」

    「总该有鸡尾酒会、舞会吧!」白蒂也来凑趣。

    「你可记舞会在哪里举行的?」我很高兴没有遭到凯洛琳的拒绝。

    「在撒哈拉大沙漠?」

    「在月球的宁静海!」

    「算了吧!在你脑瓜里!」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本来就是要把气氛和缓下来,目的已达成,我便说:「你想,假如在你们那座危楼上
举行多好,我们跳,楼板也跟着跳。」

    她忍不住笑了,说:「那倒好,尼可不用摇也能睡了。」

    「告诉你们一件妙事,我们餐厅大冰柜里有两瓶香槟酒,至少有十几年没人动,他们说
可能坏了,谁都不敢喝。我去拿来,让大家痛快地泻泻肚子!」她们都笑了,我接着说:
「今天月色不错,菲力、格林哥都要走了,谁知道明天我们会在哪里?」

    「随你,反正我有爆玉米就够了。」

    把她们送回去后,我便到餐馆拿酒。这两瓶香槟酒着实历尽沧桑,在大冰柜里躺了十多
年,冰柜已三易其主,这两瓶酒早被水渍得变色,招牌早已斑剥不可辨认。我和吴先生提
过,他叫我丢掉,怕吃坏了客人肚子。

    拿了酒,请大师傅做了个菜,又想到曾用印石雕了一个仕女像,但不记得放在哪里,拿
那个来做礼物最合适不过。好不容易找到,看看时间已经快七点钟了。

    我赶到危楼,她出来开门,一见是我,满面关怀的说:「感谢上帝,我一直在担心你,
没有出事吧?为什么去这么久?」

    我心情一阵激动,泪珠几乎夺眶而出。多年来东飘西荡,独来独往,从来没有人关心
过。我苦我乐,我生我死,彷佛不与任何人相干!

    我幼年丧母,父亲是个老派的读书人,只知道修齐治平之理,却没有修齐治平之能。由
于国家多难,他忧心忡忡,但表面上丝毫不露感情。记得大学读书时,离家百里,每次放假
回家,从无人对我嘘寒问暖。离家去校,也是行李一提,连再见都不知道向谁说。

    在巴西得了胃溃疡,因胃出血虚弱得几乎死去时,当时的女友露西亚也曾帮我找医生,
照顾我,但她始终是快快乐乐的,无法体会到那时我亟需安慰与关切。她总是笑着说:「什
么胃溃疡?这不是病,喝喝牛奶就好。」

    如同负伤的困兽,我急忙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凯洛琳,一头冲进厕所。她惶急地在外敲
门,问我怎么了,我忍住嗄哑的声音说:「肚子疼!」

    其实我是心疼,我尽力不想这事,拚命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好久才恢复了平静。开门出
来,她正在炒玉米花,劈口就说:「小孩子要养成好习惯!」

    我一楞:「什么好习惯?」

    「拉拉绳子!」

    什么绳子?她一定真的以为我在厕所拉肚子。我几乎要笑出来,但泪珠又忍不住了,忙
进去把抽水绳一拉,哗的一声,清水翻涌着,我整个心绪都被她淹没了。

    她拿着那个比手指略粗的雕像,纳闷了半天,说:「这个做什么用?」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雕的,你要喜欢就送给你。」

    她把玩了一下,不置可否,顺手放在桌上,我好不失望。

    我把香槟酒的标签洗掉,只剩下光秃秃的玻璃瓶,这两瓶并不一样,一瓶色深,一瓶较
浅。她皱眉道:「你已经在闹肚子,别开了。」

    我说:「没关系,酒可以消毒杀菌。」

    我打开颜色较深的那一瓶,并没有期待中「波」的一声。我有点担心,鼻子慢慢地凑近
瓶口,一闻之下,出乎意料的,竟是一种蜜枣的香味。酒显然是变质了,大不了就是变成醋
吧!我不信会有害,了不起弄假成真,拉拉肚子。

    我倒了一杯,色作紫红,再一闻,分明是蜜枣香。凯洛琳见我小心翼翼,便说:「倒了
吧,别喝!」

    「没关系,我□□。」

    「充什么英雄?」她也闻到香味,凑过来一看,又说:「不像是坏了。」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口中,不像酒,甜甜香香的如同果汁一般。

    「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我故作痛苦地把眉头一皱,作欲呕状,她吓得怔住了。我又怕吓坏了她,笑着把那杯怪
物一饮而尽。

    想不到味道香香的,又带着适度的甜味,感觉出乎意料的好。甚至于可说是我有生以来
所喝过最爽最润的饮料,喝下去后,喉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她看呆了,我说:「不骗你,保证你喝了一杯,还想再喝第二杯。」

    她倒了半杯,□了一点,高兴地说:「真棒!」

    菲力看我们喝得起劲,走了过来,凯洛琳把杯子递给他,说:「□□这奇妙的中国饮
料。」

    菲力毫不犹豫的一口干了,大叫:「妙─极─了!」

    白蒂也闻风而来,不一刻,一人一杯,一瓶喝得精光。凯洛琳还准备留一点给东尼他
们,我说还有一瓶,特别放在水池里凉着。

    洗好杯子后,我想起那个雕像,再一看已不在桌上了,相信一定是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起
来,心中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温暖。

    她的玉米花也炒好了,香喷喷的一大盘。她又煎了牛油香蕉,等一切准备齐全,这才把
东尼和尼奥等请了过来。

    凯洛琳手里拿着那瓶未开的香槟,说:「朱今天发现了一种我生平第一次喝到的好东
西,可惜不知道是什么?」

    东尼接过去,研究了半天,肯定地说:「是香槟。」

    凯洛琳说:「绝对不是,香槟是淡黄色,我们喝的是紫色,而且没有酒味。」

    东尼再就烛光一看,说:「这绝不是紫色。」

    我打开瓶盖时,已经感觉到有点异样,再倾出一看果然是淡黄色,而且没有先前那么
浓。我先倒一杯给东尼,他摸摸大胡子说:「本人曾是酒鬼,对品茗酒类小有心得,抱歉我
僭先了。」说罢,他很戏剧化地轻轻啜了一小口。

    凯洛琳问他说:「什么味道?」

    他反问道:「你喝的是什么味道?」

    「我喝的不像酒。」

    「不错,一点酒味也没有。」

    于是我在每人面前倒了一杯,原来除了东尼以外,这里没人喝酒,现在听说不是酒,人
人都要喝了。菲力刚才没喝过瘾,杯子一到手,仰起脖子便直灌下去。突然间,他跳了起
来,捧着杯子直奔浴室,东尼这才哈哈大笑。

    凯洛琳说:「你骗人!」

    东尼说:「我没有骗人!的确没有酒味,但是有醋味!」

    这一伙人生活真是很充实,除了面包问题外,自由自在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在这里,
各人觉得怎样舒适便怎样。东尼只穿着一条比游泳裤还窄的带裤,如非那连腮胡子,看上去
倒像个标准印第安人。

    尼奥又是另外一个典型,他的短裤是牛仔裤剪成的,裤管口垂吊着一些线头。上身不论
穿不穿内衣,总不离开一件镶满不锈钢钉的小皮背心。

    秀子很爱美,即使没事,走过镜子前总忘不了打量一下自己。凯洛琳则永远是那身衣
服,每天洗澡时她先把衣服洗好晾起来,洗完澡后又穿上。

    房子里也很干净,反而是地毯上,有食物屑,还有尼可的尿,显得奇脏无比。每次要坐
下总得垫张报纸,以免沾上了什么东西。

    格林哥回来得很晚,还带了一个女友,是美国人,长得也很可爱。我不禁怀疑,是否丑
一点的女孩,就没有人请去做嬉皮?

    到了十一点,尼奥和秀子便去休息,东尼叫着凯洛琳说:「亲爱的,我们做爱去。」

    凯洛琳很不高兴地说:「无聊!」

    东尼一再叫她,我的心如同油煎,但愿她能坚拒到底。但是,在他一再的要求下,她终
于站起来,随他出去了。

    顿时,我由天堂跌入了地狱,扪心自问,我在期待什么?希望她是圣女贞德,在这堆嬉
皮中等待我的出现?东尼早就介绍过她是他的未婚妻,不论是真是假,只因为下午一席谈,
难道我打算加入这个三角习题?

    我的确在做这个梦,刚才看着她煎牛油香蕉,帮她打杂、洗碗。我俩有如一对蜜月中的
小夫妻,我故意偷嘴,她也装恼打我,那一阵子的幸福呢?

    事实并没有一点改变,我没有得到她,东尼也未放弃她。她对我极友善,很关切,谁对
朋友不是这样的呢?她和东尼要好,以前如是,以后也如此,她也依然把我当成朋友,我又
为何自寻烦恼呢?

    我只是以前没有亲眼见到这个事实,现在真相暴露了而已。也罢!我这半生的经历够多
了,已知道如何渡过难关,想她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他们只在门口谈了几句话,她立刻就回来了。如同幼儿吃到蜜糖一般,刚
才的感伤一扫而空。偏生嘴巴不受控制,我竟然脱口说出:「这么快?」

    没人答腔,大家默默地坐着,望着逐渐短小的蜡烛发呆。我一算,假如我和凯洛琳也算
一对的话,房中正好三对,而且都是说英语的。我便搜竭枯肠,故意找些话题,免得因为冷
场而凭添伤感。

    格林哥很有些悲剧小丑韵味,他和东尼不同之处,在于东尼能使人畅怀大笑,笑完了又
再笑。而他让人笑完以后,一股□凉之意便随之而来。

    凯洛琳盘膝坐着,静静的神态,很像一尊菩萨。我一颗心牢牢地系在她身上,她不大说
话,只是笑。我也只是听,听她悦耳的笑声,心里就洋溢着甜蜜的涟漪。

    月光照在窗外,给人一片清凉的感觉,我如身处梦中。四周渐渐寂静下来,洋烛又换了
一支,已经是三更天了,如果在中国的话。

    突然凯洛琳想起一件事,她对格林哥说:「你什么时候走?」

    格林哥的幽默好像睡着了,他呆望着烛火,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缓慢地说着:「……
明……天……走。」

    我对格林哥没有深切的认识,自然不能分担他们的离愁。但我还是受到感染了,月底凯
洛琳就要走了。如同眼前的这支蜡烛,刚刚还大放光明,此刻却也即将油干火灭了。

    这一冷场,我很担心凯洛琳会睡着,或是谁会表示该散了。为什么时间不能冻结在这一
刻?如果世界会灭亡的话,但愿就在这一刹。

    (十六)

    闪烁的烛光,将六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呆呆地映在四壁上。月光早由窗口溜了出去,漆
黑的天空中,却残留了一片星星。

    寂静中,我感觉不到凯洛琳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试着想,却好像什么都
想不起来。一股慵懒的重力拖拽着,一切都停顿了,欢乐、痛苦都不存在了。这种状态持续
着,持续着,直到小尼可的哭声划破了宁静的夜幕。白蒂急忙摇着怀中的婴儿,并解开衣襟
□他吃奶。

    菲力举起了左腕,我心中一惊,急迫中,竟听到自己的声音:「到我们餐馆去喝杯酒好
不好?就算是为格林哥饯行。」

    没有人答腔,最后,凯洛琳说:「酒我不喝,有可口可乐就好。」

    「要喝什么都有,饿了也有吃的。」我特别补充:「不必担心,我们老板请客。」

    大家都会意地笑了,白蒂把小尼可也带着。六大一小,在夜风里,走在静无一人的街
头。天地是那么辽阔,满足的欢愉,充塞了我心底的每一角落。

    我与凯洛琳走在最后,格林哥搂着他女友的脖子,嘴里胡乱地唱着。走过一座大楼时,
守夜人见到我们这奇异的一群,不禁侧目,格林哥跑过去用英语对他说:「快睡觉,我要偷
你的钱包。」

    那守夜人听不懂,笑着说:「啊!观光客,观光客!」接着手一伸,用半生不熟的英语
说:「香烟。」

    格林哥也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用西牙语说:「好朋友。」

    那守夜人还以为他不懂,用手在嘴上一比。格林哥恍然大悟,用英文说:「你要吻我?
不行!不行!」

    我们乐不可支,守夜人却莫明其妙。

    街旁房子的屋檐下,睡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用几张报纸当作盖被。格林哥拉
着他的女友到那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说:「亲爱的,到家了,我们睡觉吧!」

    「别胡闹!走吧!」

    「胡闹?」他半认真的说:「你不认得家了?」

    他女友涅了他一把,他大叫:「哎哟!好疼!现在不能做爱!」

    他的女友笑着钻进了他怀里,他吸口气说:「别急,宝贝,等我喝杯威士忌再说。」
(作者注:此乃引用巴西一部限制级电影名:「一杯威士忌之后,一根香烟之前」。□

    这一闹,把那位可怜的老黑人从梦中惊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发楞。格林哥满心过
意不去,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人。最后,他把女友推到老人身边,说:「亲爱
的,给他一个吻!」

    他女友果真在那老黑人脸上亲了一下。

    他们这样闹着,凯洛琳不禁有所感触。叹口气说:「唉!我将来会多么怀念这些人!」

    我也颇有同感,将来我会多么怀念她。

    餐馆早已打烊,我开了门,大家一拥而入。菲力立刻坐下,拍着桌子大叫:「伙计!送
菜单来!」

    白蒂忙制止他:「别把人都吵醒了!」

    菲力伸一伸舌头:「咱们白天没机会耍威风,连晚上也不行!做人还有什么尊严!」

    我说:「你们尽量叫!只有我住在这里。」说着,我煞有介事地送上菜单:「先生,准
备好要点菜了?」

    「把最好的都拿来!」菲力神气十足,活像个暴发户。

    「先生,最好的都卖完了。」

    「那么给我来份义大利通心粉,法国嫩牛排……」

    格林哥说:「你真不够水准,这是中国餐馆啊!」

    菲力说:「啊!不错,那么我要份筷子!」

    白蒂问:「筷子是什么菜?」问得大家都笑了。

    格林哥说:「看我的!」只见他把菜单拿起来,翻来倒去,也不管正反,仔细地从头看
到尾,然后严肃地对我说:「给我来杯白开水!」

    雷声大,雨点小,谁都忍不住笑了,他说:「笑什么?先来杯水漱口,我刚才吻了她,
好脏。」

    白蒂说:「别开玩笑了,菜我不要,只要杯可口可乐。」

    格林哥突然想到要喝「杀客」,大家听了,都好奇的问他什么是「杀客」,他满脸鄙夷
之色,说:「你们连杀客都不知道,真是白痴!」

    大家都虚心请教,他把座位摆正,用手顺顺头发,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是听说的,正
想见识见识,你们问他吧!」

    于是我热了一瓶米酒,切了一盘叉烧,开了两瓶可乐,一并送到桌上。

    喝米酒要先将酒烫热,然后倒在花瓶状的小壶中,再倒入小巧精致的磁杯中喝。这种磁
杯薄如片纸,他们把玩之下,都赞赏不已。凯洛琳说:「我本来是不喝酒的,看看杯子这么
可爱,也想试试。」

    格林哥说:「傻瓜,这不是杯子,是面饼,很好吃。」

    大家逼着要他示□,他毫不含糊,把整个杯子塞进口里,我连忙制止说:「小心!这杯
子很薄,一咬就破!」

    他似不信,眉毛一抬,只听「啪」的清脆一声!我们都吓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
慢地张开口,吐出一看,杯子还是完好无缺。原来他手上夹了两个镍币,声东击西,实在让
人捏了一把冷汗。

    菲力大概想起了他喝那杯酸酒时上当的滋味,叫我偷偷去把醋拿来,他走到酒柜旁,胡
乱调了一味鸡尾酒。

    大家正在品茗米酒,看起来热腾腾的烧酒,入口后却感到一股凉气,都赞不绝口。格林
哥用小杯不过瘾,干脆拿起壶来,就着口喝。我急得叫道:「很烫!」

    他已经一大口下肚,只见两眼睁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人人以为他又在耍宝,都等
着看下一步,停了一阵子,才见他张开口大叫:「好烫,好烫!」

    正好菲力调好鸡尾酒,赶紧跑过来,说:「快喝这个,凉的!」

    格林哥看都不看,接过来就往口里灌,咕噜咕噜,又是几大口,□下去后,两眼瞪得更
大了,拚命叫:「好酸!好酸!」

    所有的眼睛都在这两个宝贝身上转来转去,不知他们杯里卖的是什么膏药。最后,等到
大家弄清究里时,早已笑得透不过气来。

    我坐在凯洛琳身边,分享着她的欢笑。人就是这般贪婪,第一次见到她时,心想只要能
多看几眼也就满足了。现在比邻而坐,呼吸相闻,却又想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幸而有格林哥在座,他的笑话不断,每当笑不可遏时,我总趁机拍拍她、碰碰她。有时
她笑得喘不过气来,身体便倒向我的肩头,那一刻,我连大气也不敢出,聚精会神,感受着
她的体重以及透过皮肤的那股热力。

    不一会,大家都闹累了,本来睡着的尼可,此时也醒了,菲力对他说:「小家伙!别
吵!忘不了你的!」

    他用手指蘸了点酒,放进尼可口中。

    凯洛琳颇不以为然,对菲力说:「你这是作孽!」

    白蒂说:「尼可很能喝。」

    果然他小嘴一吮,闭上眼,手舞足蹈,彷佛有无比隽美的感受。

    我说:「这个小嬉皮长大了,一定是个酒鬼!」

    菲力对尼可说:「小家伙,你只能怪自己要来做嬉皮!」

    这个饯行的酒会一直闹到四点,大家都困了,菲力及格林哥已醉倒在桌上。白蒂一一把
他们摇醒,说:「该走了!」

    格林哥真醉了,口中不知咕噜些什么,他的女友也半醉半醒的依偎在他怀中。菲力更是
不肯起来,白蒂说:「你不回家了?」

    菲力说:「回什么家?」

    白蒂自知失言,改口说:「回到那间快倒了的房子去!」

    我把他们送到危楼,临走时,握了握凯洛琳温温软软的小手。回头时,还看到她闪烁的
眼波,踏着西斜的月色,心中真不知是甜多、还是苦多?

    (十七)

    美国总统尼克逊这几天正访问中共大陆,这个新闻成了报纸杂志的焦点所在。电视台也
播出了很多二十余年难得见到的珍贵镜头,所有的华侨都废寝忘食地守在电视机旁,渴望满
足那一刻思乡之幽情。

    这些事原本是我所关心的,遇到凯洛琳以后,好像心头再也塞不进什么了,我这才领会
到生命的威力。她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多了,其他再珍奇的事物,都可以重新获得。她却好
似秋天的浮云,等到风起时,云便散了,再也拚凑不起来。

    我看得非常清楚,再经过这一次的洗礼,修道院已是我必然的归宿。她要走,我不能挽
留,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把她留下来。当前的感觉,恰似正在西落的残阳,要把它所有剩余
的色彩,全部返照在余程中。她可以说出现在我生命的终站,我要把残留的余情,尽情地浇
灌在她身上。

    我不能否认心中尚怀着一个梦想,她曾说过:「秀子是个女人,可怜连个家都没有。」
难道她不是女人?不想要个家?

    谁会愿意和她结婚呢?她现在的生活,局限在这一群不接受家庭观念的嬉皮之中。东尼
垂涎的只是她的肉体。即使她回到美国,或到其他的地方,必然也脱离不了这一片天地。我
为什么不努力争取她的欢心呢?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与大自然谐和的家,继续追求灵□与物质
相平衡的生活。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成功了,我可以得到一个神仙佳侣。就是不成,我也得以怀
藏着这段珍贵的回忆,安心地遁世独立。对一个已经一无所失的人,向憧憬的幸福伸出试探
的手,并不会有更大的损失。再说,若只为了怕失败,而错过这个机会,在未来漫长的旅途
上,难道我就不会责怪自己吗?

    落日恹恹地坠入了西天的温柔乡,我踏着余辉,怀着异样的心情,又爬上了危楼。

    屋里只有尼奥在,他告诉我,入会的事原则上已经通过了。明天清晨我就可以来参加学
习,假如可能,最好搬来同住。

    我没有感到一点兴奋或激动,参加与否的权力,毕竟还是掌握在我的手中。尤其知道了
凯洛琳不在后,我的心海里早浮起了圈圈涟漪,连尼奥的话也变得非常遥远了。

    等了很久,凯洛琳才回来。她先去洗了个澡,湿淋淋的头发滴着水滴,衣服半干,神色
黯然地、嗒然坐在我的对面。

    我被她的情绪影响了,也默默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沙市的名胜之一,是联接上城与下城交通的大电梯,全程约有五、六十公尺。四座巨型
电梯,日夜不停地升降,以维持上下城之间的来往。

    附近的娱乐事业由此应运而生,有一家俱乐部就在我们这段斜坡的上方。每天入夜后,
扩音器便成了大地的主宰,不断地播送各种流行歌曲,一直要吵到午夜。

    照说这种噪音理应取缔,但这一带住的都是贫民,巴西人又喜好音乐,大家正好免费欣
赏,就是开始听不惯的,多半也能久而不闻其音了。

    这时音乐又响起,凯洛琳一听,烦躁地说:「这些人真没有公德心。」

    「不错,但却给附近的穷人带来免费的娱乐。」

    她没再说话,显然被重重的心事紧紧地缠绕着。好几次她想开口,又把话□了回去。我
也无言以对,尤其是对她已有所求,绮念渐渐升起,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斟酌。

    她发梢垂挂的晶莹水珠,在沉静的空室中,点点滴落。我眼睛看着她,皮肤感觉到她,
耳朵伸得长长的,几乎贴近了她的心畔……

    突然间,似有一个重重的东西摔在地上,震动了松散的楼板,我们都吓了一跳,菲力和
白蒂出现了。

    「怎么又回来了?」凯洛琳很惊讶。

    菲力一屁股坐在地下,不肯说话。白蒂也兜着孩子,靠着墙,怔怔地不发一言。

    「怎么啦?是车票有问题吗?」

    菲力痛苦地扯着长头发,面色显得苍白可怕,摇着头。

    「白蒂!告诉我怎么回事?」凯洛琳只好换个对象。

    尼奥也赶过来,带着奇异的神色望着他们。

    白蒂无奈何地说:「菲力听说车子是十三点钟开,我们到了车站,才发现车子在早晨三
点就走了!」

    葡文的十三与三的区别,在尾音的Z与S,很多外国人都弄不清楚」

    我说:「这也难怪,我也常听错,但是票上应该有时间才对。」

    菲力余气未消,连吼带叫的说:「巴西人写的字,连神仙都认不出来!」

    我不信,说:「拿来我看看。」

    菲力根本不理我,抱着头一动也不动,白蒂有气无力地说:「他把票塞给我,结果被我
弄丢了!」

    「丢了?」大概凯洛琳想到了那幅画面,突然间开怀地哈哈大笑,我难得见她笑得这样
前俯后仰,气都喘不过来。

    菲力一肚子火:「你还笑!东尼回来一定要发脾气了!」

    凯洛琳连泪水都笑了出来,说:「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上次你们连尼可都给弄丢
了。」

    白蒂想想,也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们谈话时,尼奥因不懂英语,只睁着眼睛望我们。我
用巴西话向他解释,他听了大为不快,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前面房间去了。

    凯洛琳还在笑:「也好,我们还可以再聚几天。」

    白蒂忧心忡忡地说:「这两张票,花了东尼不少心血,现在怎么办?」

    我说:「不是搭便车很容易吗?」

    白蒂摇着头:「有了尼可,谁都怕麻烦,不肯载我们。」

    大家愁颜相对,菲力叹口气,对白蒂说:「只怪你太不小心!」

    白蒂反唇相讥:「你怪我?凭良心想想,倒底是谁的错!」

    「当然是你,你应该细心些!」

    「你倒会推卸责任!凭什么就我该细心些?」

    「你真的不要,可以说呀!」

    「你一向只顾自己,什么时候管我要不要?」

    「笑话!你如果实在不要,我还能怎样?」

    我看他们要吵起来,便对菲力说:「别怪她,再小心也难免,这种事我常碰到!」

    他们一听,不再吵了,都睁大眼睛望着我,我被看得发毛,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
好举个实例:「我丢东西是有名的,别的不说,光是眼镜就丢过好几副。」

    话未说完,他们三个竟笑成一团,想不到我竟是如此幽默,我也只好跟着干笑。大家笑
得连小尼可都被惊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白蒂忙解开衣扣,把雪白的奶子塞在张大□小嘴
中。但她还是忍不住笑,笑得浑身抖颤。

    凯洛琳看到我尴尬的模样,忍住笑对我解释:「你真是傻瓜!他们说的不是车票。」

    我更不懂了,菲力几乎笑断了气,凯洛琳再也说不下去,满面飞红。直觉地,我知道他
们指的是性事,但那是弄丢了什么呢?白蒂只好推推菲力说:「你说吧!不然这可怜的中国
人要闷死了。」

    菲力强忍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们在说尼可来这里以前的事。」

    「啊!」尼可来以前?我简直钻进了死胡同,难道是指尼可丢了的事?我懒得再追究,
顺口说:「尼可来之前也丢过什么?」

    这又引发了一阵爆笑,几乎把他们笑死。

    这时格林哥来辞行,他身上斜挂着一卷铺盖,并没有立刻进来。他无精打采地靠着房
门,一字形的浓眉下,有无限的愁情。

    我还以为嬉皮来去自如,离别时一定是干净俐落,眼前所见,却恰恰相反。室内的笑曳
然中止,各人若有所思地坐着,没有人理会他,彷佛门口空无一人。

    时间是最无情的杀手,随着扩音器中几首森巴舞曲的滑过,格林哥的浓眉锁得更紧了。
他咬着挂铺盖的绳子,低着头,扭扭捏捏的,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移了进来。

    菲力看他走近了,故意仰面靠着墙,闭着眼。格林哥摸摸他的头,过了一会,好像绕过
了千山万水,才问菲力:「你不走了?」

    菲力只摇摇头,没有解释。

    格林哥又走到白蒂面前,也摸摸她的头。又蹲下身去,呆呆地看着尼可。过了好半天,
他才转过身,面对着凯洛琳。凯洛琳伸出手去,与他相握。

    好多次,他好像要开口,却似口中有千斤重量般开不得。最后,他下定了决心,站起身
来,和我握了握手,梦游似地走出门口。身体又斜靠着门,低首咬着绳索。

    直到他踽踽地消逝在大门外,楼梯吱吱呀呀的声音也停止了,室内还是沉重得喘不过气
来,我故作轻松地说:「他倒是无牵无挂的!」

    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人动弹,我看到菲力脸上两行清泪,汨汨地流了下来。

    (十八)

    门开了,又进来三个巴西嬉皮。他们是常见的典型嬉皮,饿了,伸手讨些吃的,累了,
找个地方就睡。

    三人之中个子最小的那个,头发不长,也没有胡子。身上的装束,倒像个百战荣归的将
领。喇叭形的牛仔裤,画满了鲜□的图案,宽皮带上挂着一个形状奇异的匣子。敞开的衬
衣,则贴了一大堆标志,有的是交通信号,也有明星相片。颈下悬着无数条项□,有些还坠
着摩托车零件,走起路来铃铛直响,颇像被放牧的羊儿。

    他一进来,一屁股便坐到地毯中央。就着微弱的烛光,把他身上的装备一件件地卸了下
来,小心地排在地上。卸完以后,他干脆脱下衬衣,露出一身黑毛。

    他找了一张报纸,平铺在面前,取下身边挂着的匣子,自言自语道:「今天!鸡杀死!
我差一点被抓去坐牢!嘿嘿!只有这一根!」说着,自己嘻嘻地笑了起来。另外两个嬉皮各
自靠着墙,一句话也不说。

    我见没人跟他搭腔,便顺口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瞪了我一眼:「二十年!鸡杀死!(后来我才知道,这句口头禅是东
尼教他的英语,他说来极饶兴味。)二十年!」

    我听得莫明其妙,又怕再出笑话,只好免开尊口。再看看凯洛琳,她盘膝坐着,正在闭
目养神。

    那个嬉皮独自忙着,小心地拆卸着包在方匣外面相互勾缠的几十根铜丝。如同一个受过
严格训练的兵士,他把抽卸下来的铜丝,一根一根整齐地排列着。

    这时东尼回来了,见到他,两个人兴奋地行了个拥抱礼。

    「沙尔索!有货没有?」

    「鸡杀死!怎么会没有?可是我差一点被卡子抓走!」

    「哪个卡子有那么大的本事敢抓你?」

    「是呀!这几根铜丝他就弄不开!」沙尔索得意不过。

    等铜丝全部卸了,他才能打开盒子。里头有明暗两层,明层很容易打开,暗层则机关重
重。打开后,只见里面有一些枯枝干草,他一股脑地全倒在报纸上。

    东尼见了,高兴得搓着手说:「好小子,真有你的!」

    「那个卡子拿着盒子研究了半天,说这里面一定有东西。我说当然有呀!没有我会放在
身上?」

    大家乐不可支,他说话时比手画脚,非常生动。他继续说:「卡子闻了闻,说有味道。
我说是呀!没看到我辛苦在大太阳下赶路吗?流了多少汗!这盒子贴着腰际,还能没有味
道?」

    他边说边表演,令人绝倒。

    「卡子又说:『铜丝一定能打开。』我说:『打不开带着干嘛?』卡子就叫我打开,我
说:『这盒子是装鬼的,只有在晚上才能打开』。」

    东尼笑得直叫肚子疼,他说:「不过这个鬼能迷死人!」

    「是呀!可是那卡子一定要打开,东摸摸西抓抓。我说小心点,这是我的爱人,别把她
骨头弄断了!可不是吗?我到哪儿,这宝贝都不离身,连洗澡都陪着我!」这回他自己倒先
笑了,笑了一会,才接着说:「只可惜那一点不管用!」

    房里人人笑得打滚,只有菲力和白蒂是后知后笑,必须等着东尼翻译。

    沙尔索笑够了,又说:「那卡子弄了半天,找不到门路,我这么一拨,就把前面那一格
打开了。那卡子还给我戴高帽子说:『这玩意只有你有办法。』我说:『当然,天天一起
睡,没两招哪罩得住?』那卡子对着盒口看了半天,里面黑黑的,他用手指去挖,我说:
『别挖,会出水!』我说的是老实话,盒子里面藏着几颗葡萄,他一戳就戳破了,葡萄连皮
带汁都滚了出来,流得他满身都是。他火大了,说:『为什么你早先不告诉我,里面是葡萄
呢?』我说:『大老爷,我怎敢说呢?你吃了我就没得吃了』。」

    我们笑得几乎都快断气了,他也愈想愈好笑。场中唯一没笑的是小尼可,他似乎习惯了
这种喧闹,瞪着圆圆的眼珠,在妈妈怀中东看西瞧的。

    我没见过这种草,拿了根闻闻,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问:「这些草做什么用呢?」

    不料这又爆起一阵哄堂大笑。凯洛琳低声对我说:「傻子!这是大麻!」

    我恍然大悟,久闻其名,一看竟和普通的野草差不多。从《基度山恩仇记》中,我知道
大麻精是一种和酒很相似的液体,所以一直以为大麻是粉状的物质,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不
起眼的乱草。

    我这才想起嬉皮与大麻一向不分家,这一来可难为了我。现在若入境随俗,一旦上了
瘾,将来就难以自拔,此生休矣。

    在我的观念中,社会的律法尽管不是尽善尽美,但是如果要生存在这个社会上,就必须
接受它的约束。我可以看破世情,遁入空门,甚至于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受到毒品的控
制,永远做一个黑民,那就违反了我个人的原则,所以我绝不能同流合污。

    如果我不吸食,在这里显然就是异类,他们一定不能容我。因为这种不法的事,总有一
天会败露。为了他们的安全,只有开除我,或者强迫我加入。

    一时之间思潮汹涌,既不舍得放弃与凯洛琳相处的良机,又不愿失足泥沼,成为一个毒
民,永生受制。

    东尼从口袋中取出一种长方形的白纸,每张有一支香烟的长短。沙尔索把干枯的大麻压
碎,再把里头的种子去掉,熟练地包在白纸中,一阵搓捻,大麻烟便制成了。

    同室共有十一人,除了新来的三个嬉皮外,尼奥和秀子早已过来了,甘格也刚刚回来,
加上东尼、凯洛琳、菲力、白蒂和我。沙尔索坐在中央,其余的人或坐或卧,围成一个圆
圈。他点燃一支,吸了一口,立刻传给右手边的东尼。东尼猛吸一口,又传给旁边的菲力,
这样继续的在众人之间,轮流的传递。

    当左边的甘格把烟传给我时,我也学着他们,把烟放进口中,停一刻,再把它交给在我
右边的凯洛琳。

    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中,十来个人围着一支昏暗的蜡烛,另有一点红色的火光在飞舞,
每亮一下,便向下移,停了一会,再转向上,亮了一下,又飞走了。每个人都似泥塑木雕,
一动也不动,等着下一点火光的飞来。

    沙尔索一口气做好十几支,并排放在报纸上,把剩下的材料收了起来。他专抽烟屁股,
抽到短得手都捏不住了,就把烟屁股插进一个有洞的火柴盒中,手捂着一端,嘴对着另一
端,一口一口抽着,直到火头完全消失为止。

    每个人抽时都是只吸不吐,把烟憋在肺里,大约三十秒,呼出时连一丝影子都看不见。
抽法最高明的还是沙尔索,他先把肺里的空气吐尽,猛地一口吸得满满的,抬着肩膀挺着
胸,活像一只瘦蛤蟆。他自夸烟子只要进了他的嘴,休想活着逃出来。

    有一次,他吸了满得不能再满的一口后,突然想说话,口一开,一股白烟悠悠然由他嘴
里悄悄地溜了出来。他一看,话也顾不得说了,尖起嘴巴,凑着那股逃烟猛力的吸,「嗖」
的一声,烟不见了。他也被胀得坐不下去,只好跪在地上。

    我发觉秀子也不抽,每次烟经过她的面前,她立刻转给尼奥。她既然不抽,我也就不必
装蒜,直接传送下去。烟经过我面前约有十余次了,沙尔索也已经吸完了五个烟屁股,量小
的早已呆坐着不再动弹。东尼倒是海量,大家都抽够了后,沙尔索与东尼两个面对面,开始
大抽特抽起来。

    东尼平日就是一肚子笑话,这时更是生龙活虎,他和沙尔索一搭一挡,荤素一起来。这
些呆坐的人影,往往会因为别人的一个动作,甚至一句不相干的话哈哈大笑。笑一阵立刻又
静了下来,彷佛刚才与现在不是连续的时空。有时,在没有人动作也没有人说话的情况下,
也能毫无道理的独自嘻笑一阵。

    我看着这奇怪的一群,很想领会其中的道理。一向听说这些麻醉物会令人疯狂,目下所
见却是完全相反,他们竟静得如同坐禅的和尚,只有东尼有若诵舞中的天魔。

    突然,坐在对面的菲力把手一扬,一点寒星直对我飞来,我忙低头闪过,原来是一个香
烟头。我问道:「菲力,你为什么用香烟打我?」

    他抬头望前看,迷茫得如同失了魂,我再问一遍,他才明白,说:「那里有个……」话
突然停在半空中,我回头看看墙壁,什么都没有,再过了一会,他似乎想起是在与我说话,
才把这句话说完:「……窗子。」

    我突然有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冲动,也想要□□滋味。为什么这么多的青年,会沉
迷在这种麻醉品中呢?由菲力这根香烟头,我相信他一定是处在一个幻境中。在另一个情况
下,这个烟头有可能是一把刀子、一支手枪,罪恶便是因此而起。

    要防止这种无意的犯罪,只是反对、禁止是不会有效果的,这从世界各国青年的沉溺现
象足资证明。我认为必须先了解这种麻醉剂的效果,以及为什么青年人趋之若□,才能对症
下药,加以疏导或予以制止。

    要想了解它的效果,就必须亲身去吸食。仅凭学理判断或客观观察,永远接触不到事实
的核心。

    相信持有这种看法的人绝不止是我一个,但却很少见到对这种现象的实际报导。可能是
抱着这种态度的人,在实际接触到麻醉品后,自己也上了瘾,心理状况起了变化,终至不能
自拔,臣服在麻醉品的威力下。

    既然我已闯入龙潭虎穴,何不冒着自堕地狱的危险,做一点有益世人的事呢?假如我没
有足够的毅力,那也证明了我今生不过如此,终将与草木同朽。如果我能够控制自己,只吸
一两次,适可而止,说不定能体会出那个神秘的力量。再说,我自命是个追求真理的人,如
果我先假定了某种行为将不利于我,而拒绝尝试,那就表示我在自欺欺人。

    最后令我下定决心的,是凯洛琳。想要争取到她,就必须进入她的世界,不论是为了讨
好她或拯救她,我一定要了解大麻的作用。

    (十九)

    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伸手向沙尔索要,这时他和东尼也抽够了,便点了一支给我。
这种烟一个人抽很浪费,在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间,烟仍然燃烧着,而且烧得很快。

    我学着他们,把肺吸得满满的,那个滋味很不好受,尤其在吸时,其味辛辣无比。吸到
第三口,胃就觉得很不舒服。胃神经彷佛变得十分灵敏,我感到胃壁在蠕动,胃里的食物似
乎都分别得出来,甚至于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我强忍着,继续抽下去,这时最显着不同的感觉便是听觉了。平常传到耳膜上的声波,
实际上是混杂了各种不同的声音,要经过辨识的过程才能分清。在习惯上,我们的注意力是
以音频的变化以及音量的强弱作取决。而此时,我发觉注意力的型态改变了,也可以说是不
存在了。一个弱小的音量变化也会吸引我,而就在那一瞬间,另外一种变化又会突然浮现,
将注意力移走。

    视觉亦然,余光所及,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立刻引起我的注意,而且不必转移视线也能看
得十分清楚。如果一切都在静止状态,那么注意力便会被听觉吸引。再若四周寂静无声,大
脑中的印象就会一波波地涌起。

    由这些现象,我知道这是人的意识中枢受到麻痹的结果。也就是说,人的感官还维持正
常的运作,而「自我」却已不在。如同一叶浮萍,随着风力、水波不停地漂摇。

    眼前的景象都是静止的,附近那个俱乐部的音乐又不断的传来。照理我的注意力应被音
乐的变化吸引才是,而事实又不尽然。我发觉变化一旦形成了一种规律,而且这个规律本身
又不再变化,久了也会失去吸引力。

    因此,只有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音乐继起时,声音才能暂时钻入我的心中。没有多久,
随着注意力的转移,音乐逐渐地在耳中消失。

    这时真正存在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完全内在的、由无数记忆的片断所组成,不停地交接
变化的、极难捕捉的幻想世界。撇开感觉的对象不谈,这整个的印象颇有点山谷回音的味
道,每个回声失去了一部分的动力,变得愈来愈弱以致于完全消失。

    我记得在「大峡谷」那部电影中,有段以快镜头表现浮云的变幻,开始是一片水蒸气凝
成水珠,由无色变成可见的白云,随即因温度变化,又还原为水蒸气,接着水珠又形成,不
断的幻化,永不止息。

    这时,人整个地遁入了内感中,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或着是躺着,平时一个姿势坐久了,
神经会传来不舒适的讯号,通知我们要换一个姿势,以调节生理上的需要。照理说这种神经
脉冲应该会引起注意才是。我试着测验自己的感觉,这才发现,除了胃神经别灵敏外,其余
身体五帘x的神经显然都已经麻痹,丧失了传导的功能。

    我试着涅涅手脚,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产生了。由于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探索这种现象上,
我彷佛变成了第三者,手既不属于我,这麻木的皮肤也不属于我,「我」似乎只能知觉而不
存在。

    同时,我也感觉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很像是一些微粒,正以极高的速度冲刷血管。
眼皮很沉重,很难控制,眼睛可以瞪视很久而无需眨动眼皮。双颊感到似乎有东西附在上
面,嗅觉几乎不存在,口中则有一种奇特的味道,既不难受,亦无好感。

    概括的形容这种生理状况,可以说是具有速度感、离体感及幻觉。血液的流动产生速度
感,四肢神经的麻痹产生离体感,注意力的失去控制,使人与日常经验隔离,这便是幻觉。
三种感觉的综合,完全超出了生活经验,人们以「飘飘欲仙」形容之。

    整个说来,吸食大麻后,人生的素材并没有变化,只是组合的方式改变了。喜欢追求新
奇者、对自身生活环境感到厌烦或想要逃避者,只要得到一次这种反常的经验,必然会迷恋
于其中,不可自拔。

    人生本来是美好的,心理作用的形成,原是生命一种安定的力量。在正常的情况下,人
们多半抗拒改变,依恋熟悉的环境,追求和谐平安的生活。照理大麻这种破坏规律,颠倒常
态的幻觉,偶一为之或可谓之满足好奇心。如果能令人到了沉迷不可自拔的地步,我认为必
是人类的生活环境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果真如此,则一味地指责那些心灵已经受到伤害的人,是绝对错误的。沉醉于麻醉品只
是一个□兆,是无数的□兆之一。人类如果不自省,只顾治标而不治本,迟早会步上以往雄
踞地球达数十亿年的恐龙的灭亡命运。

    一般说来,大麻的药性不久,每抽一次大概可维持三个小时左右。到了午夜,四周嘈噪
的声音渐渐沉寂,此时药性也渐去,瘾头大的人再一次又抽了起来。尼奥和秀子先去休息
了,菲力及白蒂则互相拥抱着,倒在地上睡得酣熟。

    我已用心研究了很久,心理感到无比的疲惫,当烟传到面前时,我还想再体会一下宁静
状态的感受。同时我也该回去了,行走在凉夜的街道上,相信又是另一番景象。

    在不需要控制自己思绪的情形下,一切幻象无住于心,世界彷佛不存在,「我」也遍寻
不着。这样坐了不知许久,有一个嬉皮突然弹起吉他来了。那一声声铮□的弦音,很清脆地
敲入了心际。抬头一望,月华似水,无意间,凯洛琳的影子闯入了我的幻境。

    突然一个念头闪起,我为何不向她吐露心声呢?我没有必要经历那传统的追求过程。成
功了固好,失败又于我何损?何况她不久就要离去,以后未必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我宁愿
她给我一个否定,也比在不确定中煎熬要来得轻松。

    这个念头起于电光石火似的刹那,这时我没有经验行为的桎梏,立刻就把握住这个刹
那。在递烟给凯洛琳时,我听到自己在说:「我能不能对你……说句话?」

    她停了好一会,说:「你说吧!」

    我几乎忘了要说什么,想着想着,终于又抓住了那个要消失的念头。我说:「我想和
你……」

    和她做什么呢?一时间,心绪又行过了许多不知名的地方:「和你结婚。」

    话声还在喉头震动着,眼前已有了一幅画面,但是还没有成形,就散成了碎片。如同万
花筒中缤纷的七彩,渐渐地淡了,更破碎了……

    「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秀丽的面庞,大特写……战地钟声!是英格丽褒曼!那灰
色的眸子,灰色的……浮云载着我,飘着,飘着……「什么?」是凯洛琳?什么「什么?」
啊……

    「结婚!」

    不对,嬉皮是不结婚的……嬉皮,我是谁?……我振作了一下,摇摇头,眼前景象立刻
变了。凯洛琳迷茫地望着我,她转过身来,斜靠着墙,一片浅灰:「你疯了?」

    为什么疯了?我疯了?不……是什么?……啊!是了,我在向她求婚!我振作了一番,
活动一下筋骨。头脑清醒了些,我感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突然,一只烟由左方递了过来,我吸了一口,传给她:「不是传统的……方式。」

    她吸了一口,火光一闪,是一颗流星,我该许一个愿。

    「什么传统方式?」

    她的声音飘入我的耳中,如同片片的雪花,立刻溶化了,找不到一丝痕迹。我在说什
么?刚才……传统的方式……是了,传统的方式。

    乘着传统的神话,我来到广寒宫,月光映在地上,她的脸染着浅灰色的轻芒……连嫦娥
都耐不住衾寒……凯洛琳……月球上多么空寂啊!

    「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

    哈哈!你望着我做什么?艾洛伊莎……艾洛伊莎?……拉哈曼尼诺夫……

    「啪」的一声,把我们都惊醒了,原来那个嬉皮弹断了一根弦。

    吉他,多美丽的弦声……

    「为什么?」是凯洛琳在说话。

    什么?为什么?她在问我?……为什么?什么?好累啊!这无尽的圈圈……人生,无常
的人生,我多么需要爱啊……

    「爱!」

    什么是爱?青春美丽?……不,那迟早会消失的……是了解?艾洛伊莎……她在巴
西!……一片雪花在溶化……是月儿遮起脸来了……

    「爱就必须长相□守吗?」

    是谁在说话?很熟悉!……啊!是凯洛琳说的……是吗?相爱难道就必须永远……永远
什么?世间那有?……艾洛伊莎?……我爱谁?……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我一直需要一
个……一个什么?……一个有她在一起的……

    「……家……」我的喉头发出了声音。

    「……一个……?」

    为什么一个?……凯洛琳?……我们是……

    「……两个……」

    琴还在说话,声音是透明的,轻得像…

    (二十)

    什么时候离开危楼,如何回到住处,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睁开眼睛时,浑身
□痛,眼皮沉重,窗外是发白的清晨,而我已经睡倒在自己床上。昨夜的一切彷佛是场梦,
我立刻想起,在梦前,尼奥曾叫我早上去参加他们的学习。

    回到危楼,凯洛琳还睡眼惺忪地靠着墙,见了她,我想起了昨夜的喁语。我打了个招
呼,她的态度平静而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本来嘛,发生了什么?我说了心底的
话,她也听到了,是我们这些天一直在玩的游戏,如此而已。

    他们盥洗已毕,太阳正吐着金光,照亮了云天的一角。由尼奥带领着,我们在娱乐室
中,举行了一个看不到太阳的拜日仪式。

    仪式很简单,六个人面向东方,闭着眼,尼奥先大声朗诵:「由于你的光芒,赐给我们
生命,我们崇拜你,遵从你,直到永远。」

    我们全体跟着朗诵,再各自静默沉思,时间长短视各人需要而定。

    拜日完毕,秀子取出一床大被单,铺在地上,在尼奥指导下,做着瑜珈术。差不多做了
一个多小时,最后全身放松地仰卧休息,晨课便结束了。

    尼奥对我说,他们在海湾对面的贝林岛上,租了一间草房。那里是修行最理想的地方,
日出日落的景色历历在目,尤其是沉思默想,无人干扰。唯一的缺点是食物补给困难,所以
每个月只能去一两天,在那里同时要练习禁食。

    早餐对他们是可有可无,视经济情况而定。晨课后,约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然
后便是研究经文的学习课程。

    我是第一次参加,与凯洛琳同属「修行人」,在研究经文的仪式中,我们相对各站立在
房间的一端。尼奥、东尼、秀子和甘格四人,则按东南西北四方站立,面对中央。

    每天有两位苦修士轮值,今天轮到东尼及甘格。东尼取出一张摺叠的黄色毯子,与甘格
各执一端,将毯子打开,铺在屋内正中。

    毯子正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六角星形图案,是犹太教的象徵符号,正三角代表精神,倒三
角代表物质,正反三角叠合,意为精神物质合而为一,象徵着全宇宙。

    毯子铺好后,他们四人围着图形坐下,东尼将圣坛上那个满盛清水的杯子取来,交给尼
奥。甘格则拿了另一个空杯,恭敬地放在图形正中央。

    尼奥将杯中的水,倾了一些在空杯里,嘴里念着:「宇宙之始为阴与阳,是为道,道存
于万物,我唯道是求。」

    他每念一段,其余人重复一遍,同时将那杯水传递着,每人依样倾倒一些在空杯中,直
到最后一个人,将剩余的水完全倒光为止。

    这个仪式到此仅进行了一半,在学习完毕后,参予之人要分饮这杯中之水,并将另一空
杯注满,以备次日之用。他们的解释是,这杯水中孕育着每天在这片天地中,所发生事件的
因果,让大家分饮,表示对事件负责。

    倒完水后,四人瞑目,仰面朝天。尼奥又说:「圣灵,圣父,圣子,三位一体,代表着
精神,情感及肉体,是人生的真理。」

    余人复诵着,同时还要配合手势。在提到圣灵、圣父、圣子时,大家如天主教徒似的在
胸前画十字。说到精神时,双手合在额上。说到情感,双手置于在胸前,到了肉体,则按着
腹部。

    然后四人手拉着手,呈一个圆形,一同默思。

    默思结束,即开始学习经文。目前他们所学的,是位法国人赫雷格朗(ReneGue
non)所写的一本象徵哲学经典《宇宙之主》(ReidoMundo)。(注:此为葡
萄牙文,英文译名为TheMultipleStatesofBeing)

    尼奥说这本书在许多国家中都被禁,因为它是反独裁、反资本主义及共产主义的利器。
原书为法文,但已绝版,他这一本是义大利文的译本,当他还在大学读书时,一位老师秘密
传给他的。他把这本圣书保存得很好,每一页都用极薄的塑胶纸包着,封套外还裹着一块黄
色的绒布。

    书中内容是解释有与无、存在与自我、精神思维与人性等,此外并叙述世界各民族之宗
教起源,并解释其理论、仪式及规律。其中最大的特色,是阐明符号的象徵含义。在这些象
徵中,作者得到了一个结论:宇宙中有个超越一切的真神。

    我在场的理由纯是为了凯洛琳,她与我正好对面而坐,我便毫不客气地饱览她的一举一
动。她的态度平静而自然,不时也会看我一眼。

    今天的学习,先由东尼用义大利文朗诵一节,尼奥解说一节,然后东尼再翻译成英语。
学习者是我和凯洛琳,我实在听不进去,虽然两眼望着东尼,余光却注意着凯洛琳,模仿她
的一举一动。不久她感觉到了,便故意地摇晃身子、换换坐姿。最后她安静下来了,一动也
不动,我才老实下来。

    东尼讲解完毕,对我听讲的态度,极表满意,他对我说:「有任何问题可以提出来讨
论。」

    我忙说:「我没有问题。」

    凯洛琳也摇摇头,于是进行下一个课目──生活讨论。这时,我与凯洛琳也被邀请坐在
圣毯上。这时抽烟的抽烟,上厕所的上厕所,气氛轻松得多了。

    (廿一)

    讨论中第一件事就是菲力夫妇的车票问题,尼奥再度表示我们不是慈善机关,没有义务
长时期收留他们。

    「你的意思是要赶他们走?」东尼不满的说。

    「不是赶他们走,而是请他们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尼奥冷冷地回答。

    「这样未免太不人道了!」

    「在遇到我们以前,他们也没有饿死!」

    「可是现在我们有责任!」东尼坚持。

    「什么责任?那只是你个人的虚荣心而己!」

    东尼气得满脸通红:「什么话?什么叫虚荣心?」

    我见场面很僵,其他的人都不表示意见,便对尼奥说:「虽然我对这里的情况还不了
解,但是,我们在追求人生的真理,追求真理的目的是服务人群,菲力夫妇在这里住几天,
我想只有对我们的工作更有帮助。」

    尼奥面上毫无表情,他说:「你认为当我们掌握了真理以后,是不是对人类有更大的贡
献呢?」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接着说:「所以我们目前的重点应该是专心学习,避免受到干扰。
如果在学习期间,情绪一再受到外在影响,最后有可能会一事无成。」

    「他们借住在后面,怎会干扰我们?」我表示异议。

    「你不住在这里,所以不知道。」他解释道:「每天晚上小孩子都哭吵不止,我们必须
把耳朵塞住,他们来后,我们就没有好好的睡过一天觉!」

    「我睡得好得很!」东尼反驳道。

    「打雷你也不会醒,但我和秀子睡不着。」

    「你们睡不着是因为你们俩……」东尼几乎要跳起来。

    「东尼!」秀子忙打断他。

    我怕他们吵起来,便说:「菲力走不成是因为车票掉了,我可以送他们两张。」

    东尼余气未消,愤愤地说:「不必!我打过电话了,旅运公司答应设法,今天下午就去
谈!」

    「你早说不就没事了?」尼奥依然不动声色地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东尼还在负气。

    「东尼!你办事的能力,我们都相当佩服。我们现在是一体,有什么事大家都知道不更
好吗?」

    东尼听了,没再开口。讨论完毕后,大家再把开头的仪式重复一遍,只是其中的倒水变
成饮水,大家把碗中的水喝掉,仪式就完成了,最后再把圣毯折起。

    这时,东尼走到尼奥面前,神情极为激动,二人又紧密地拥抱了一会。

    「你说的实在有道理。」东尼说。

    接着,大家互相拥抱。我很不习惯这一套,但不便拒绝。凯洛琳则不然,她还坐在地
上,不肯起来,只与大家握握手,就溜到后面去了。

    中午大家外出午餐,凯洛琳表示不饿,不肯同去。她早餐都没有吃,怎会不饿?可能她
是因为菲力与白蒂的午餐无着落,宁愿陪着一起挨饿。为了讨好她,我也不和他们同去,藉
故有事回餐馆,打算弄些吃的来。

    这一群人的生活太不正常,钱本来就不多,为何还要去餐馆吃呢?可能他们没有人会做
饭,也可能是懒得做。不论如何,我不忍心看到他们有一餐没一餐的。当下决定立刻搬去,
做他们的伙头军。

    主意打定,我便动手收拾行李,要做嬉皮就要四大皆空。能丢的都丢掉,整理好的□箱
东西暂寄放在朋友家,一部小汽车也托人卖了。再取了些存款,买几件简单的炊具,带了床
毯子和换洗衣物,正式搬入危楼。

    我猜得不错,尼奥的话很令凯洛琳伤心,她正陪着菲力夫妇啃干面包。

    我不顾他们的反对,猪油加上味精,煮了几碗道地的阳春面,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我们
吃饱后,尼奥等也回来了,我立刻开门见山道:「我希望大家生活正常,从今以后,不是必
要,不许到外面吃馆子。我先捐四百元做这个月的伙食费,从下个月开始,必须先把生活预
算留下来。」

    尼奥听了大为高兴,要我负责饮食方面的工作。

    凯洛琳帮我把厨房料理妥当,她说菲力下午要去交涉车票事,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
听了正是求之不得,为了配合她那身打扮,我也把牛仔裤剪短,拉出线头,足踏日式施鞋,
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

    白蒂的身材高大壮挺,她把尼可用一条布带兜在胸前,小脸正好夹在双乳中间,倒是舒
适异常。她又是澳洲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宗的澳洲袋鼠。

    菲力头发长过了肩膀,衣饰倒无甚奇特,却挂着一个布袋,光着一双大脚丫。他们俩走
在一起,已足够引人注目。后面又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东方人,再加上一个东张西望、视若无
睹的美国女孩,这个行列几乎令人人侧目。

    「看嬉皮!看嬉皮!」有人叫着:巴西风气其实很保守,一般人对我们都嗤之以鼻。最
初我感到很难堪,但看看凯洛琳若无事然的态度,我也就不去理会了。

    「我们是嬉皮吗?」我故意问她:「嬉皮?根本不存在!」

    「那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是我们!」

    走到一座大楼前,菲力和白蒂叫我们在外面等一会,他们上楼去交涉。我一心想讨好凯
洛琳,便请她吃冰淇淋。她不肯,只要了杯咖啡,而且不放糖。我拚命献殷勤,一定要她吃
点什么,她歪过头来问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我的爱人!」我笑着,脸皮也厚了,成了不折不扣的嬉皮笑脸。

    她没有答腔,迳自喝着咖啡,我可乐了,高兴得站起来,手舞脚蹈。

    「人家见了像什么?」她扳着脸说。

    「我没看到人家,我只看到你。」我说。

    她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掉过头去,我怕她真生气了,只得乖乖坐下。

    她永远是静静的,不经心的东看西看。即使她凝视一方,也多渺不可寻,说不定已到了
宇宙的另一个角落。

    酒吧里有个醉汉倒在地上,大家都指指点点。我叫她看,她瞄了一眼,却好像没有看到
什么似的。

    太阳的金箭射完了,红沉沉的一轮,依恋地徘徊在天涯的一角。我相信这种美景一定能
打动她,便敲敲她的手指尖,使个眼色。红霞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起伏的曲线,我还在努
力地搜寻一句有诗意的话,她却已经把头转开了,只留下发梢上几丝余光。

    (廿二)

    菲力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东尼又去打了一个电话。他回来时满面春风,大家都为菲力松
了一口气。

    东尼劈口就说:「菲力!你真是个宝!」

    谁都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他。东尼爱卖关子,他不说话了,先
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一条游泳裤。然后刁着一只烟斗,坐在屋子中央。

    菲力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东尼不理他,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巴西人英语说得好的没有几个……」

    他又望了菲力一眼,不忍心再吊胃口,说:「今天下午,菲力去找那位经理。他一推
门,把那黑溜溜,满头长毛的脑袋往里一伸。那位经理吓了一跳,就算没有把他当鬼,也当
做抢钱的强盗。

    「菲力进了门,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经理惊魂未定,门一开,这次同时伸进来
两个头,白蒂和尼可!」

    我们想到那幅画面,大家都笑了。

    「这还不打紧,白蒂进去后,也是一句话不说,一屁股又坐在另一个沙发上!」

    菲力抗议了:「我们不坐沙发坐哪里?」

    东尼继续说道:「你们这一坐,连尼可在内,一动也不动地坐了两个钟头……」

    「没有,最多一个钟头!」

    「好吧,一个钟头……」

    「我看他很忙,以为他会叫我。」

    「他的确很忙,忙着打电话给警察局。说你们形迹可疑,可能想抢钱。警察一听你们俩
那副德性,便教他放心,说准是讨饭的,讨累了进来休息一下。」

    菲力掌不住笑了,东尼继续说:「经理好心叫工人给他们送上咖啡,正要加糖,菲力突
然一跳而起,大叫:「不要糖!(NoSugar)」不幸他的澳洲腔太重,巴西人听成
了:「我们的攻击!(nossogolpe)」,把经理差一点吓昏了过去!」

    东尼学得活龙活现,大家乐得打跌。

    「你又不是不知道,巴西人喝的咖啡,简直是糖汁!」菲力委屈地诉苦。

    「那个经理不断地偷看,那个男的坐着不动,女的却老伸着头往外面探。」

    「我是怕凯洛琳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白蒂解释。

    「总之,办公室里人人紧张,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好几个客人进来,看看苗头不
对,都溜走了。经理为了安全,把银柜、文件箱都锁了起来,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把钥匙放在
哪里。这时候,菲力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叽哩咕噜的说了大半天。可怜他一句也听
不懂……」

    菲力不服气地说:「冤枉!我说的是葡萄牙语!」

    东尼叹口气:「唉!怪不得他听不懂!后来你改说英语,他倒懂了,可是,只听懂了一
个字!钱!」看东尼那模样,彷佛是身历其境:「他一急,把钥匙顺手一塞。紧张地望着菲
力,菲力也紧张地望着他,谁都没有了主意。过了好一会,又进来两个嬉皮,一个非常性
感,另一个是壮壮的东方人。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一阵,就都走了。」

    这后面一段是我怕菲力言话不通,打算进去帮忙,却看到菲力和一个巴西人面对面、隔
着桌子互相凝视。我问菲力怎么回事,菲力说那个巴西人反应太慢,一句话要想好半天,他
正耐着性子等他的回话。但是我觉得气氛不对,那巴西人不像要说话,便把他拉出去商量,
后来我们决定还是交给东尼处理好些。

    东尼接着说:「等我打电话去时,他们还在翻天覆地的找钥匙。」

    我们听得哈哈大笑,菲力却哭丧着脸说:「那我们的免费票没希望了?」

    「经理告诉我,只要你们不再去找他,就送你们两张票。」

    晚餐吃的是稀饭,味精猪油加葱花,大家都认定是鸡汤粥,一个个喝得好不痛快。

    我等于是正式入了伙,东尼把他们的宣言拿给我看。那是一张很大的白纸,上面画了不
少优美的线条,中间是一首诗,下面用花边围了一个空栏,上面有几个签名。

    那首诗是用极工整的字体写的,诗也很美:

    你可曾在清晨膜拜日出?

    黄昏陪伴日落?

    你可曾夜半里

    在大地的梦乡,

    独自

    海沙与脸颊抚摩?

    银白,浪潮洗净了月色

    战栗着,全身赤裸?

    今天,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