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与文论
你的树水手秋日二题羞涩和温柔激情的延续融入野地仍然生长的树忧愤的归途精神的魅
力时代:阅读与仿制伟大而自由的民间文学柏慧
你的树……无论如何,你应该是一个大自然的歌者。它孕育了你,使你会歌唱会描叙,
你等于是它的一个器官,是感受到大自然的无穷魅力和神秘的一支竹笛、一把有生命的琴。
我想,作为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无论具有怎样的倾向和色彩,他的趣味又如何,都应该深深
地热爱自然,感受自然,敏悟而多情——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才可能是一个为艺术而献身的
人。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很多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并不具有这样的素质。他们对于世俗的得失
出奇地敏锐,而对于自然、对于土地的变化却十分麻木。这就是我们的艺术衰落、让人失望
的一个原因。当我如此审视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如
若不然,那就是另一些人太不合时宜、太脆弱和太牵挂了,对生活反而理解得太少——这种
疑惑和矛盾促使我更深地孤单和寂寞,使我不愿意思考远离我的性情的事情,也不去琢磨其
中的道理。我只是认为,一个伤感的诗人不好,但我们尚可以取他的敏感。他的温和的关怀
的意思,是不会错的。只可惜我们太生硬地拒绝关于诗的那一切了。这种拒绝使我们变得越
来越麻木。
一个真正热爱艺术的人才会勤劳。他是一个劳动者,让他干什么,他都可以凭力气、凭
汗水吃饭。反过来,如果是一个虚假的诗人,那么他就真的离不开他的“诗”了,离开这
个,他就要贫困潦倒。原来他只是寄生在“艺术”这棵树上的人。他拥有自己的树,但那是
用以寄生的。
而真正的艺术家本身就是那样的一棵树。他的生命就是那样的一棵树。他拥有自己的
树,他与树早已把命脉系在了一起。
不论一个作家的笔在外部形态上怎样脱离了大自然,不论他怎样热衷于写闹市写拥挤的
街巷和刻板的机关,我们也还是能感到他对田野上那一排高大的杨树、对渠畔上那一溜整齐
的灌木的眷恋。他的这种情感无法掩藏,也无法替代。他的文笔处处透着那样的气味和色
泽,大自然的荫绿遮住了他的稿纸。他总是陷入了这样的一种情绪里,而且不能自拔。我们
敢肯定他是一个描绘大自然的能手,他可以有漂亮的景物描写——他现在没有写,那是因为
暂时还没有机会。他一旦获得了这种机会,就会使我们大开眼界,并且跟上他一块儿陶醉。
他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他的特殊的周到,差不多接近于一种女性的纤细和体贴。不错,艺术
家有时对这个世界表现出的那股温存和留恋,的确也像女性。比如他们一旦用笔去描绘绿色
的原野,那支笔就像刺绣的针,而写出来的文字也真的像刺绣了。
翻一翻同一位艺术家的其他作品,我们或许会发现,当他的笔真的以大自然为直接描写
对象的时候,作者也就融化在其中、沉浸在其中了。他与大地一起呼吸,脉搏一起跳动。
他笔下的一棵树、一株草,甚至是一粒沙子,都有了滚烫的生命。他满怀深情同时又是
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们,与之平等对话。绿色,生命的颜色,这时总是涂满了纸页。生机盎然
的原野,奔腾跳跃的河流,一切都带着他的笑容和体温。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它引起我们无
数的关于大自然的畅想,令我们回忆生活,回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我们与大自然的关系密
切多了,那时的沙地、草木,总是我们紧密相依的朋友。
我们与它们朝夕相处。后来,我们长大了,投入了成年人的生活,于是那个童年的共同
伙伴也就被渐渐地遗忘了。
那为什么一个艺术家就能够一直与他的自然伙伴结伴而行呢?为什么对大自然那么忠贞
不渝?他没有匆忙的步履,没有恼人的琐事缠身吗?他为什么忘不掉那一份稚嫩一份单纯、
忘不掉透着晶莹的友谊和那份独特的情感?他大概具有一颗特别的心灵。
所以,他是艺术家。
他懂得钟情和怀念——那么生活中的人谁又不懂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友谊和情感世
界,但艺术家的那一份却极为深重,远非常人所及。一个人降生下来之后,他首先认识的是
自然社会和人类社会中各种各样的生命。他差不多认为这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这是他的最
初印象。后来,只有一小部分人在无形中一直被这个印象左右,并且不能解脱。一种特别温
柔的东西浸染了他,使他永远留恋着什么。他记住了赤脚奔跑在原野上的感受,差不多等于
记住了在母亲怀抱中的感受。那时他认为是极度安全的、自由自在的。
这就决定了他的温和与明了事理。他在生活中不会那么生硬和冰冷。在理解事物方面,
由于他更多地从被理解的对象身上出发去考虑问题,所以就能够寻觅和洞彻更曲折的道理,
能够进一步地体贴和安慰外物。这样,他首先是把握事物,其次才是描叙事物。他比任何人
都更能消化和感悟,容易抓住客观世界的律动和品性,所以他往往能从别人意想不到的角度
和方面去做出阐释。这样,也就有了思想和境界,有了情趣也有了诗。
我们发现作家大致有两种:一种是柔和宽厚的,对大自然满怀深情;而另一种正好是冷
漠的,对大自然无动于衷。前一种才是我们要讨论的人。他们是理想的人。而后一种,文学
和艺术对于他们只有职业上的意义。他们不会把灵魂注入纸页和文章。你看不到他的令人激
动的关于大自然的描叙——因为他就从来没有关心过它。他注目的只是眼前的世俗利益,或
者一直被这些利益所牵动。他心中没有与切近的利益相去较远的那些情愫。他为什么要牵挂
田野上、河边上的那一棵树呢?它长得浓绿又挺拔,它是一棵不错的树,可是它与自己又有
什么关系呢?
而我们说,它应该是你的树。它生长在你的身旁,你的心中,与你血脉相连,根须相
接。它是一棵向上的生命,是你的投影或者你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总之它与你不可分离。不
是吗?它就该是这样的一棵树。风来了,它在风中抖动,愉快还是不安?雨来了,这雨水只
是使它洁净还是有些冷,让它频频颤抖?它的脉管里流动着的,是另一种颜色的血液吗?
它的兄弟和母亲在哪里,它有自己的家族吗?它长得多么旺盛,真像一个好的男孩或小
伙子,或者是一个明丽照人的姑娘。对了,它也可以比做一匹浑身闪亮的骏马。
它就是这样的一棵树。可惜这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
它不能在一个人的心中溶解,那么这个人绝对不会占有这棵树。你为了辨别自己吗?那
你完全可以去寻找那样的一棵树——当你把它溶进自己心灵的那天,你也就明白了自己。你
真的在为它而激动,你甚至听到了它在微笑或者哭泣,那么你也就明白了自己。你真的深深
地爱着那棵树,那么你也就算明白了你自己。
我认识一个人。他那时候三十多岁了,可是他回忆起一棵树,差不多要哭出来。那棵树
就长在离他家一里多远的地方,正好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他们家的人都喜欢这棵树,它是
棵柳树。它长得并不好,不够高大也不够直。可是它长在离水渠不远处,水分充足,极其茂
盛。他从小就看见它,就是说他出生时,这棵树早就长在那儿了。父亲领他出去时,有时就
说:“我们走走,到柳树那儿”;后来他长大了,家里人与他抬东西,就说:“我们抬到柳
树底下歇一歇”……柳树成了一个特别的标记。有人打听他家的住处,他就介绍那条小路、
然后是一棵什么样子的柳树、然后是他的家。那棵树与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密不可
分,他曾经无数次地爬到柳树上玩耍,眺望原野。就是这样的一棵树。有一年上,附近的一
个村子要盖猪圈,响应“大养其猪”的号召,没有木材,就来伐这棵柳树——那天全家人都
立在门口看着,他们当中有人哭了。他哭得最厉害。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树——他不知从什么
时候起这样认定了,而且一辈子再没变过。
那棵树长在集体的土地上,他和他一家人都不能从法律的意义上拥有那棵树。当然了,
他去阻拦、劝解人家别动那棵树,结果只能让人费解和嘲笑。不过他的确拥有了一棵永恒的
树。
我想这就是类似艺术家的那种情感,可也是作为一个人最正常的情感。本来嘛,那样的
一棵树被粗暴地砍掉,一个人的心中如果留不下一丝疤痕,难道不是很不正常吗?一个人在
他幼小的时候倒往往是十分正常,只是到了后来要为生活疲于奔命,慢慢也就走向了畸形。
一直维护人身上最正常的东西,原来就是艺术家的使命。
他唯恐丢掉的,就是这一切。那些一般人认为所有的不可理解的、不得当的种种现象,
在有些人看来倒是自然而然的。他们富于想象,容易冲动,直率而又恳切,反对或拥护一种
事物往往都不加掩饰,有时也难免偏激。这正是较少受到扭曲的一个生命的真实特征。他们
愿意与周围的一切达成谅解,善于理解也善于同情。作为一个人来说,你不觉得这样才更真
实吗?
有人从来就没有关心过大自然。那棵树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但他的冷漠不仅仅是对于原
野、对于土地,而是对于一切的事物。可怕的是这样从事了艺术。所以有些文章让我们感受
不到温情和色泽,感受不到一丝安慰。我们阅读这样的文章,只会增添不必要的疑虑和猜
测,兴味索然。我们体会不到一个人对于母亲——土地——的那种特殊的情感。这种情感真
的存在,那么即使他写域外、写星空和海洋,甚至写战争,字里行间都会有那份沉甸甸的东
西在,它的神秘的力量会使我们的心灵一次次颤抖。
只有土地才从根本上决定了我们的性质,并且会一直左右我们。我们应该懂得从土地上
寻找安慰、寻找智慧和灵感。
我这不是一种虚指,而是说要到真实的泥土上去,到大自然中去。当你烦躁不宁的时
候,你会想起田野和丛林。无数的草和花、树木,不知名的小生物,都会与你无言地交流,
给你宽慰。你极目远眺,看到地平线,看到星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滋生出来。这种感
动和悟想是有意义的。它让你从惯常的生活经验中挣脱出来,得以喘息和休憩。你是否有过
这样的经历——躺在丛林草地上,或者绿树掩映下的一片洁白的沙子上,静静地倾听着什
么?身边好像什么异样的东西也没有出现,又好像一切都经历了,通晓了。原野的声音正以
奇怪的方式渗透到我们心灵深处,细碎而又柔和,又无比悠长,漫漫的,徐徐的,笼罩了包
容了一切……这个时刻你才觉得自己不是多余的,你与周围的世界连成了一体、一块,是渺
小的一部分,是一棵大树上的小小枝杈,是一条大河上的一涓细流。你与大自然的深长呼吸
在慢慢接通,你觉得母亲在微笑,无数的兄弟姊妹都在身旁。连小鸟的啼叫、小草的细语,
也都变得这么可亲可爱。你这时候才是真正无私无畏,才是真正宽容的一个人!
每人都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感受过那样的境界。但对于大多数人,它都只是一瞬间,
是一个小小的阶段。它不可以长长地挽留,它很容易就退到了遥远的地方。而有一种人的不
同之处,就是能够把自己经常地置于那种环境之下,唤回那样的感觉。这对他来说是完全自
觉的。他们不顾一切地到原野上去,寻找他们自己的树。这种精神也不断地渗透到日常的生
活中,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情同手足。
从艺术的角度讲,我们就可以寄期望于他了。他会写出另一种文字。他的善良会沟通其
他的心灵,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包括他们的自尊。要知道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那是太容易
了,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就损坏了一种至为宝贵的东西。理解这些,一个人才会善解人意,通
情达理,才会懂得处事的艰难与快乐。柔细的心肠不仅仅属于女性,它还应该包括那些正常
的人,那些善于自省的人,那些热恋大自然的人,那些真正具有艺术气质的人,那些富于创
造力的人。你会从这样的人身上,轻而易举地发现他究竟在关怀什么,他的忧虑和不安。他
愿意为保护一种原则而付出一切,决不吝惜。他对于大自然的情感,真正像对待母亲一样。
无论是多么狂妄的人,大自然都可以让他变得驯服——如果想这样做的话。无知的狂暴
的人怎样欺凌大自然,我们都有目共睹。一棵挺好的树,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偏偏要折磨
它,在它的身上折去枝条、划上深痕,使它一滴滴流下血来。最后,他还要把这棵无辜的树
杀掉。那棵树默默无声,忍受了牺牲。可是树木真的没有力量吗?我们知道,一棵树木好像
如此,但也不完全是如此。我听说,有一个倔强一生的壮汉,走遍了天下,创下了无数业
绩,征服了无数异性,最后却死得奇特。他有一天躺在一棵大树下面休憩,睡着了,大树冠
折下了一根碗口粗的大枝桠,一下子把他砸死了。还有,像一片无边的丛林,可以把最精锐
的一队骑兵困住,让他们左冲右突,直到筋疲力尽倒地死亡。丛林是树木手扯手形成的,是
从一棵树开始的。它们在风中呼鸣嚎叫,威势比得上千军万马——如果在这样的夜晚,你到
了丛林里,不感到恐惧吗?在大雨之夜,雷电闪闪的时候,你可以借着电光看见树木怎样通
身锃亮,枝条怎样舞动,那你又有什么感觉?而在无风无雨的晴朗夜晚,你如果来到了丛林
里,又会觉得四处黑森森,树林变得浑然苍茫,很神秘很幽静,很让人遐想。
如果是一排树呢?它们像什么?一队士兵?一溜英俊的男子或洒脱的少女?它们生在荒
野上、庄稼地里、渠畔上,我相信给人的感觉都会不同。树木,它们就是这样平常又是这样
奇异。它给人无数的灵感,无数的想象,它既是我们描叙的对象,又是我们汲取力量的源
头,它有生命,它与人类永远在一起相伴。
很多刚刚开始文学创作的人不知道怎样才能有好的景物描写,但他们很注意训练。渐渐
他们发现这十分容易,十分顺手。他们写写云彩,写写太阳,再写写树木和鸟。好像这就可
以了。有时看上去,这些描写都是很正规、很像那么回事似的。可是谁也不会被它击中,不
会有其他的什么感觉。因为这是机械的、没有活力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组合——这种组合方
式已经沿用了几十年。我看到不少的书就是这样组合的。它们又是行之有效的,那就是使一
部书不至于变得太干瘪和枯燥,也可以让人舒一口气——可是人们读到这样的地方,都明白
那是怎么一回事,都要飞快地掠过去,以免浪费时间。
原因是什么?原因就是他还没有沉浸到其中。还没有那样的敏感和柔和,没有成为自然
的一个歌者。因而他就不会歌唱自然,他的眼睛一旦转到大自然身上,也变得茫然无定。
那种关怀的、贴近的、柔柔的东西,还没有驻在他的心间。
有人也可能说,艺术是多方面的,具有不同的品位和风格。但我认为,任何风格的艺
术,首先还要是艺术。就是说,所有品格的艺术品,都是从一颗艺术家的心灵上滋生长大
的,而不是从其他的心灵成长的。我们也可以来剖析另一种意味的作品。这一类作品写得特
别刚烈,充满了义愤,那是战斗气息很浓的东西。它的作者就一定是粗犷勇武、对生活的细
微部分缺少敏悟的人吗?如果具体考查起来,你会发现事实上恰恰相反。一部真正的艺术
品,无论具有怎样的外部色彩,它在本质上都有共通的东西,那就是一种挚爱和真诚。试想
他的愤怒和战斗离开了爱的精神,有可能打动读者吗?有可能成功吗?真正的勇敢总是来自
一腔挚爱,来自保护一种美好和善良的纯洁心地。
也有一些作品是离开了这一切的。那么它就没有体温,冰冷得让人难以接近。那样的文
章无论具有怎样完美的外部形态,也还是没有生命。因为它没有灵魂。它没有在泥土上扎下
根脉,大地没有教给它呼吸。它是出自人手的伪制,等于一棵假的花树,没有芬芳也没有汁
水。
我每一次走进原野都觉得自己接近了艺术。相反,有时动手写作和阅读的时候,反而觉
得离开了艺术。这个精灵到底在哪里?它让我们到哪里去寻踪、去追逐?我的这个感觉有时
十分强烈。常常是满怀失望地从案头上抬起身子,然后苦闷地走出——原野上活生生的一切
在向我招手,我走进它们中间。在一望无际的海滩平原上,在一片片的稼禾和丛林中间,我
总是感到了令人至为激动的东西。它温厚无私、博爱,它宽宥了人们的所有行为。在这里,
我常常呆上很久。我可以在这个时刻里回忆很多往事,总结我的生活。这时我开始变得宁
静,很清澈,也很能容忍。我对以往的不成熟的一切感到惭愧,我唯一欣慰的是我在勤奋
地、诚实地劳动,我在不知疲倦地寻找。满地的花和草都欣欣向荣、小动物不停地奔跑,原
野上不知有多少生灵在活跃着,劳碌着,它们有自己的美丽游戏。我觉得我在这一刻里离艺
术的精灵这么贴近,它似乎近在一步之遥。
一棵棵茂长的夜合欢树开满了深红色的小花,在蓝天碧海的衬托下,像点亮了一盏盏小
红蜡烛。我躺在大树下,闻着浓烈的香味儿,从未有过地激动。它们在与我无声地交谈,深
情地交流。那一段逝去的岁月里,它们一直伫立在这个平原上,目睹了阴暗云晦,在雷雨里
洗涤,在烈日下沐浴,在闪电里摇动和振作。而我们这些在树底记下了童年的人,却因为生
活的变迁远去他乡,在人生之路上匆匆奔波,双脚已经裂口,胡须已经变硬,而且已经不能
像当年那样,在它的身上攀上攀下了。我在回忆我的童年和少年,回忆怎样渐渐地热爱了艺
术?
我发现我首先学着描摹大自然。我描叙了大海和平原,以及平原上的一切植物。色彩斑
斓的花让我不知怎样动笔,各种各样的大树也使我用尽了词汇。我深深地迷恋着这片原野,
迷恋着原野上的一切。我觉得自己真的离不开它,即使偶有脱离,也是深深的思念和盼望。
我发现大自然教导了我热爱艺术,而艺术与大自然又如此密不可分。这就是我的总结,这就
是我不可改变的思路。
我羡慕那样描写自然景色:半点也没有让人感到游离和偏移,没有作为一种点缀。它与
写到的人物一样,都有活脱脱的生命。作者在用笔与它们交谈,向它们发出心底的问候。
他那时觉得笔下的人物与之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连成了一体,永不分离。
我那么喜欢那些自然的歌者。我也希望别人像我一样喜爱他们。他们是我推崇的艺术
家。比如普鲁斯特和托尔斯泰,再比如屠格涅夫、后来的普里什文和巴乌斯托夫斯基,直到
当代的苏联作家阿斯塔菲耶夫……我可以举出一连串的名单。他们写下了多么好的文章。每
一株树都能牵动他们的情思,他们在为每一株树歌吟或泣哭。世上的所有悲哀,他们都以自
己的方式、自己的语言告诉了地上的树。树木与人一样在大地上伫立,经受着自然的风雨。
有的树活了几百年,目睹了人世沧桑。屠格涅夫曾嘲笑一个枯槁的伯爵,那人指着一棵活了
上百年的大树说它是“他的树”。是的,一个腐败的老人怎么能拥有这样的一棵树呢?
哪怕一个人亲手栽种了一棵树,这棵树也有可能最终不属于他。他离开了一种平等的、
真切的情感,它也就可以背弃他,成为自由自在的一棵树。它长得寂寞了,就有自己的交往
和情谊。但愿我们能与它结识,与它在一起。无数的树总是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下生出和长大
的,并没有太多的树让我们一开始就认识。我们走到丛林里,发现所有的树都是陌生的又都
是熟悉的,它们都那么和蔼可亲。很少有一株树会是邪恶的,很少有一株树会丧尽天良。它
们不去欺辱别人,在别人的欺辱下又往往默默忍受。只要不是把它们连根刨掉,只要有一根
细须留在土里,它们就有可能重新生长——很缓慢很缓慢地长起来,加入丛林生活。
我常常琢磨这样的树。我记得小时候曾亲手栽下很多的树。后来我离开了,它们有的成
长起来,有的又被人砍伐。它们落脚的泥土几经改变,已经不能立足了。可还是有些幸存
者,它们活着。我走近它们需要跋涉上千里路,每一次见面都想:它们竟然是由一个没有什
么能力的不成熟的少年亲手栽下的,而今长得又粗又太,很威风的样子,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的事情!我想如果我当年栽下了更多能树,那我有多么幸福!有意思的是那些树都是我自觉
自愿地栽下的——我发现把小树苗或一截枝条埋到土里,它就会吐芽成长,慢慢长大,这是
多么吸引人、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后来我和别人一样长大了,反而没有那样的植树的热情
了,反而要被动地做那样的事情了,比如在植树节里劳动,等等。这就是生命的蜕化和改
变,是生命激情的一次消逝。
在很多握笔的人那里,主要是热衷于研究引向成功的技法等等问题,而不是其他。我想
这都必要,是谁也不能舍弃的。但是这样坚持下去或许又会发现,我们一方面在读书,却又
忽略了土地这本大书。一种书需要眼睛去读,而另一种书需要心。你的心灵需要它的滋养,
一旦经过了这个阶段,你才算成长起来。对此迷恋不已的一个作者,总是最好的作者。
我们祈求灵性——灵性总是蕴藏在山水之间。技法是重要的,可伟大的技法、百发百中
的技法正蕴藏在大自然里。
坚持到野外去生活、去感觉、去修养自己的性情,至关重要。在这个海滨城市里,我看
到了很美的自然风光,这里有海,有山,有满城满郊的黄花,这里空气清爽干净。这里一定
会有自己的歌者。可是如果忽略了这片土地,不去亲近它,一定会耽误很多的人。你生在这
里,你会深深地爱上这里。我们过去一直讲乡土的爱,讲得多了,反而听不懂。没有多少在
乎这句话的人,弄到最后人的情感很空泛,很漂浮,没有了扎实的东西。故乡的泥土不会使
我们流泪——如果我们不是故意流泪的话。我们渐渐离那种情绪很远很远了,渐渐都成了一
种没有故乡的人。可是一个好的流浪汉在返回故乡的时候也会激动,哭得双肩抖动。怎么回
事?是什么使我们丢掉了最可宝贵的东西?我们怎么变得这样空虚和不可琢磨?
设法在出生地寻找丢失了的那种东西,这比什么都重要。
认真地想一想这片土地,它的独特的性格。它真的不会让自己的儿女激动了?我们就真
的成为一个冷漠的人了?大概不是。这种麻木和冷漠只是奇怪的传统,是一种习惯,而不是
你自己的真实的性格和品质。你还会面对土地激动起来,一定会。你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
不会顺利和成功,一定是这样。任何知识、技巧,都不能替代人对大地的深长的情感,不能
替代你对大自然的永不改变的温柔。你必须怀着这样的情绪走下去。你的爱和恨,无论什么
意绪和倾向,都要以此作为理由。这是不可改变的,是规律而不仅仅是一种要求。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用真诚的笔触去刻画自己的土地,写什么东西都是使用这样的一份
情、一支笔,那么写出的事物就会改变。一切都渐渐出现在你的笔下,你开始写一个更广大
的社会。可贵的是这样做的同时,你把土地与人联结起来了,你抓到了问题的核心,不自觉
地将土地作为了一切问题、一切变故的根据。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一种深刻。一个初学写作者往往被斥为不深刻,可一个作者到底到哪
儿去寻找人们所要求的深刻呢?我所见到的所渭深刻,有时不过是一种巧妙的趋时的辩解和
嘲讽,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独特的见解。他们没有试图去抓住问题的要害。一些时事性的东西
被他们咬住不放,或叹息或解剖,可是问题的根源并没有触及。我倒觉得再也没有比一个依
恋大地的人更容易走向深刻的了。这样的人好像很脆弱,实际上无比坚强。他能够正视生
活,正视艰险,不会惊慌失措地去应付什么。
这就是我——一个艺术学徒对艺术和艺术家的理解。我认为有一类人既是天生的,又更
可能是后天造就的。关键是他要一直正常,一直不去脱离土地。他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就
在本质上是一个艺术家,而不管是否从事了艺术的工作。如果一个人在根本气质上离这一切
很远,就不能算艺术家。因为他们寄生在艺术之树上,而不是用心血浇灌了培育了这样的一
棵树。
愿你真的拥有你自己的树。愿你一开始,就能与另一些人有所区别。
水手
一
真正的作家天生应该是个水手。这使我们想到了写出《白鲸》的麦尔维尔,还有搏击在
密西西比河上的马克·吐温,以及那个硬汉杰克·伦敦……他们都有过水手生涯,一生都在
生活的激流中搏斗。
长长的流浪,无边的海洋或漫漫的大河,水声,涛涌,遇险与生还。这一切都与文学的
壮丽、传奇的声响交融在一起,难分难解。
作家是思想者、记录者,也是个浪漫的儿子。他天生应该是长于行动的人,而不仅是思
想,是精神的漫游;即便躯体也要在这无边无际的世界上流荡才好,让冰凉的水流冲洗他,
直到拍击冲刷出那难忍的欢乐和痛苦的歌声。
真正有个水手名份的总是极少数。可是他们要有水手的实质,有那样的情怀和向往。不
然,即便真的吃过甲板上的饭水,也不过是个乘船的人,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平庸气、小地方
人的偏狭嫉恨。人一生下来就脚踏着一块甲板,区别是有人能迎着风浪始终站立;而有人不
得不跃下,四肢并用。
这块陆地眼下已是从未有过的颠簸和摇动,随时都会在击打挤压下碎裂。人哪,甲板上
的人哪,不要因恐惧而逃遁,不要呻吟和出卖,不要背叛,不要放弃。同舟共济吧,生存
着,互助着,同情着,英勇着。
水手啊,人类的水手。
水手护住了女人和儿童,护住了所有的母亲和未来的母亲。他们为孩子揩去泪痕,为老
人披上寒衣。这艘拥挤的船已不堪重负,龙骨发出了格格响声。水手坚持着,准备着。他们
默默自勉,那一刻来临时,他们将奋不顾身。
是的,那些险奇的经历也许常常是止于幻想。这样也热血奔流。到遥远的地平线的那一
端,把挚爱的生命系到纤若发丝的什么上,让其颤抖和惊惧。生命在这一刻变得光焰四射,
璀璨绚烂了。疯狂的浪涛拍过来吧,拍到胸膛上、脸上,把桅杆打折吧。
世界变大的一刻,人就变小了。不再为一己的荣辱而惴惴,不再为眼前的虚幻而激越。
真实的存在、揪心的痛楚,这些都要伸手抓住。要有勇气面对它们。它们是我们自己、是我
们的。我们也会化为它们。从这一刻开始就学会了藐视,学会了嘲笑,学会了安定。
在浩淼的水波面前,人还剩下了什么?
剩下了知性和自尊。那就紧紧地拥有它吧。
人如果失去了它,就将一无所有。无限的大对无限的小,无限的沉默对无限的喧哗。这
种尴尬让一个人感到了,他才能开始告别童稚状态。
作家处于童稚状态是可怕的,也很可惜。这种“童稚”绝没有真正儿童的可爱。这是不
堪一击的软弱和浅薄无知,是人类甲板上的多余人。
被腥风苦雨洗刷过,踏上岸,大地也在摇动。真正的水手四处张望,寻觅自己的故园。
到处都是一片汹涌,是呼叫和啸动,是未知的深度和难测的定数。
人的命运之河,曲折之水。人能够感知的有多少?目击的有多少?真实记录的又有多
少?作家,像水手一样的作家啊,他们手中握住的不是一支笔,而是命运的桅杆。
桅杆被打碎的那一天,会化为屑沫飘动。但总有一支迎着潮涌挺立的桅,它将驶向地平
线,在永恒的太阳下闪出金色。人的光荣凝聚在上边,人的尊严也凝聚在上边。
水手啊,人类的水手。
二
当过水手的人不一定能完成那个向往:一位作家。而真正的作家的确会拥有水手的性
质。在这个狂想和梦呓交织的嘈杂世界上,各种垃圾正铺天盖地地堆积。
可是水流仍旧像世纪之初、或更遥远的记忆中的时世一样,滔滔不绝。水流就这样平淡
无奇地冲去了垃圾。水是洁净的、温柔的,也是无情的。在这世纪之水的分扯之下,什么都
分崩离析了,只留下了一个个属于水手的岛屿。
它们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天上的浮云与之对应。
水手啊,人类的水手。
秋日二题……又是一个秋天。匆匆的、冰凉的秋天。我在窗前伫立,我坐下来……感觉
着,追思着,以此来面对自己的秋天。
感动的能力……
麻木的心灵是不会产生艺术的。艺术当然是感动的产物。
最能感动的是儿童,因为周围的世界对他而言满目新鲜。儿童的感动是有深度的——源
于生命的激越。
但是一个人总要成长。随着年轮的增加,生命会变钝;被痛苦磨钝,也被欢乐磨钝。这
个过程很悲剧化,却是人必须付出的代价。不过人是相当顽强的,他会抵抗这一进程,从而
不断地回忆、追溯、默想。这期间会收获一些与童年时代完全不同的果实——另一种感动。
感动实在是一种能力,它会在某一个时期丧失。童年的感动是自然而然的,而一个饱经
沧桑的人要感动,原因就变得复杂多了。比起童年,它来得困难了。它往往是在回忆中,在
分析和比较中姗姗来迟。也有时来自直感,但这直感总是依托和综合了无尽的记忆。
人多么害怕失去那份敏感。人一旦在经验中成熟了,敏感也就像果实顶端的花瓣一样萎
褪。所以说一个艺术家维护自己的敏感,就是维护创造力。一个诗人永远在激动中歌唱,不
能激动,就不能吟哦。
可是从很久以来我们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多诗人可以无动于衷地写出诗篇……
诗人即便在描写腾腾烈焰,也是冰凉的、平淡的。他无法写出烈焰的形与质,他的心无法点
燃。
这样的诗可能徒有其表。
诗篇永远在传递一份心灵的感动。他在那一刻、那一瞬中的震颤被文字固定下来,才不
会消失。这样的文字掩藏着怦怦心跳,那脉动即便在千年之后也会被读者摸到。
相反,有一些文字涂得老泪纵横,一片淋漓,也仍然不能使人在阅读中产生共鸣。作者
只是凭借某种语言惯性往前推进,只是适应一种语境而任其衍生,他面对着表述世界的同时
并没有面对着灵魂,不曾热烈地拥有,没有惊叹、狂喜、沮丧和战栗之类的情感因素生成并
从心底泛开。他不过在操作和游戏,游戏也有好多种:热情的游戏,冷漠的游戏,痛苦的游
戏,酸腐的游戏,胆大妄为和道德沦丧的游戏……
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没有令人感动的东西了吗?
或者说,既然不再感动了,又为什么会有成群结队的诗人呢?
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难道他们真的是从幻想中来,又要到物欲中去吗?在这
熙熙攘攘的生之旅途中,就是一只动物也会狂欢和号叫,它并不等于人的感动。
诗人的父母和兄妹、与他们差不太多的人群,以及承载了这一切的土地、土地上的城市
和村庄……值得牵挂的东西太多了,到处都与诗人十指连心。痛楚能顺着青藤传感,哀伤会
伴着秋雨扑地。无情流逝的时光催逼着你我他,不停的劳作也驱不尽内心的孤单。为昨日今
朝的爱怜,为那些无望的真实,或感激,或焦思如焚……
激动不会频频而至。它作为与生俱来的一粒种籽,只要不霉变,就会潜藏心底。它在适
宜的时刻会突然萌动,让人难以忍受地胀大生芽。那一刻人会觉得被什么拨动了、摇撼了,
心灵的重心轻轻一移。这种感觉才真正难忘,它能刺伤一个人。为了修复,他就不停地吟
哦。
诗人会抓住那难忍的一刻,记住它形成之初的一刹。它正缓慢地成长发生为一个事件、
一个故事,用稍稍松软的躯体将这个核儿包裹起来。可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会固执地追问和辨
认那短短一刹:到底是什么使我感动?它藏在了哪儿?
那是一个点、一个关节。要抓住的就是它。
它与一个生命的全部奥秘纠缠一起,它不过是刚刚被牵了一下,全部生命就立刻震抖,
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困意全消。
要抓住它却非易事。有时得从头索起,小心翼翼。要把整个感人的事件或故事的环节拆
卸数遍,推敲抚摩,最后把滚烫的一环留住。
这之后他将轻轻惊叹:啊,是它啊,是它伤了我,碰了我,撩拨了我,让我百感交集。
天啊,是它啊……为了安慰和报答这一刻,他默默念想、自我叮嘱;用清洁的思悟之流把自
我从头冲洗了一遍。
所以说,一个人葆有感动的能力,往往会比较纯粹,也才有可能是一个诗人。
语言:品格与魅力……
由于过分地宣传了“语言大师”的某些特征,尽管这些特征在他们那儿也可能是微不足
道的,但还是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后来者。一个热衷于文学艺术的人有时首先会在语言上迷
失。
人们都坚信文学就是语言的艺术,于是千方百计抓住自己的语言,做了艰辛的努力。谁
能怀疑这种努力?
为了使语言深重地打上自己的烙印,一个人是可以不择手段的,比如公然胡说八道,藐
视当代语言习惯,杜撰甚至强加的一份“群众语言”……这样做的结果当然并不妙。
那些过分机智的或极具特异色彩的语言诚然容易被记住、被传流和津津乐道。但它们在
一个好的艺术家那里大概只是适时而至、适可而止的。他们不会把精力用在追求这样的语言
上。
语言的功用即便在一部精妙绝伦的文学作品那儿也没有太大的例外,它不过是更清晰、
更简洁、更准确地表达了意思而已。那种“意思”无论怎样特别、怎样难以表述,也仍然要
由相应的文字去体现。寻找“相应”的、准确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朴素。所以我们常常有
理由这样说:最好的语言总是最朴素的。
一个人的性质会从语言上自然而然地体现。所以一个人不必使用全部心力去制造出一份
“自己的语言”。这样的语言只能是虚幻的、莫名其妙的。
人老了会发出苍老的声音;人还幼小,就有所谓的“童声”。心灵当然规定着语言的色
泽。语言的品格与人的品格互为表里,人如果真实、较少装饰、诚恳,他的语言也会简洁明
了、朴实可亲。
有人喜欢在语言上缠绕,以为“艺术”都是绕出来的;其实有话直说都感到表述的繁琐
和困难,怎么能再绕?世上纷纭复杂的事件、意绪,总是苦于不好传递,也苦于难以理解。
绕来绕去的语言总是误事,当然也误了艺术。
如果注意一下那些优秀的、有内容的作家,会发现他们更乐于使用、也更有效地使用名
词和动词,对它们格外珍视。
这两种词语是语言中最坚硬的构筑物质,是骨骼。不必使用太多的装饰去改变和遮掩它
们,这会影响它们的质地。
现在市面上的文章不必说了,即便是相当成熟的作家,在使用华而不实的装饰性词语部
分时,也变得相当不节制了。
把简单的意思和事物说得复杂化,这绝不是良好的习惯。
这一倾向越来越严重,以至于不可收拾。这大概是时代的特征。在逐渐商业化的社会
中,装饰是一种必须。舍弃了装饰的虚幻,会丢失物利的现实。
但语言艺术与商业活动在本质上是对立的。如果有谁试图在二者之间达成某种妥协,就
必须损伤自己的艺术。
语言的魅力是内在的、长久的,说到底是操持语言者的魅力。不少人试图让自己努力追
求的文学语言独立化,这是做不到的。一个人的性质、境界,不会如此直接地传达而出,而
往往是在一个较长的时段中缓缓地体现。他难以用语言本身证明“我就是我”,而只能靠长
期朴实无华的劳动、求真求实的过程去逐渐明晰地显现。
急于用语言本身证明自己是“不同的”,不仅会流俗,而且将在操作上变得尖声辣气。
不仅不能如此,还要做得恰恰相反,罪让自己的语言尽可能地、最大限度地变得“普
通”;它应该是最不陌生的,没有怪气和异味的,即彻头彻尾的“时代的”和“大众的”。
语言会随着时间演进。我们每个个体都是这演进过程中的一分子。
服从这种演进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减少传递中的损失,减少理解上的障碍。我们必须承
认,在文字制成品中,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一部分障碍仍然是语言本身造成的。行文中总有一
部分语言失却了表达和传递的功用。
有人偏偏喜欢这种障碍。他为了在障碍中变得神秘和有深度。这当然是个小小诡计,不
会得逞的。
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扫除障碍,自我动手扫除。
任何语言,无论它多么生动和准确,实际上仍然只能近似地表达人的思绪意念。意绪的
曲线是由词语的直线组成的,词语的直线再短,也仍然具有长度。所以语言对于纷纭复杂、
无限柔软曲折的意绪而言,总显得生硬。
这就是我们面对语言感到一再地为难、产生不同程度的恐惧的原因。
语言中的“我”会很自然地消失,这是正常的。“我”到底在哪里?在文字的栅栏之
后,在内容上,在任其消失的气度和过程之中。
那样的个性之“我”才是魅力长存的。
二十世纪之后的文学不同程度地走入了单纯的语言竞赛。这对于文学的本质而言是个严
重的伤害。文学任何时候都不能降格至语言的游戏。
我们到了抑制自己浮泛的激情、脚踏实地的时刻了。我们必须学会在质朴的语言的泥土
上消融自己——消融得不留痕迹。
但语言外部的浓烈色彩极大的诱惑着。这种诱惑有时会促发创造的激动,更多的却是让
人不自觉地陷于误失。兴奋会是短暂的,空荡荡的感觉倒要慢慢袭来。我们不得不意识到,
语言与“我”是会发生分离的;这种分离不能不让人痛苦。
生命的色彩只存在于没有发生分离的那一小部分语言上,其他部分只在起相反的作用:
遮盖个性之光。那种分离出的语言越是具有色彩,就越是有害。
这是非常浅显的原理,但现代主义运动中的一部分实践却在告诉我们:弄明白它也并不
容易。
因为它的全部原因仍然不是个“方法”问题,而只能是生命的性质、是心灵的问题。苍
白和微弱的心声需要一种畸形的语言去辅助和掩饰。这个过程也有快感。
我们在玩弄语言的同时,偶尔会发现正在可怕地生“瘾”、在自我麻醉;这样久而久之
也就丧失了直取本质的勇气和能力。
羞涩和温柔……
不知道人们心目中的作家该有怎样的气质、怎样的形象。
因为关于他们的一些想象包含了某种很浪漫的成分,是一种理想主义。我也有过类似的
想象和期待。我期望作家们无比纯洁,英俊而且挺拔。他不应该有品质方面的大毛病,只有
一点点属于个性化了的东西。他站立在人群中应该让凡眼一下就辨认出来。虽然他衣着朴
素。
实际中的情形倒是另外一回事。我认识的、了解的作家不尽是那样或完全不是那样。这
让我失望了吗?开始有点,后来就习惯了。有人会通达地说一句,说作家是一种职业,这个
职业中必然也包括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个说法好像是成立的,但也有不好解释的地方。比如
从大家都理解的“职业”的角度去看待作家,就可以商榷。
不是职业,又是什么?
源于生命和心灵的一种创造活动,一种沉思和神游,深入到一个辉煌绚丽的想象世界中
去的,仅仅是一种职业吗?
不,当然不够。作家是一个崇高的称号,它始终都具有超行当超职业的意味。
既然这样,那么作家们——我指那些真正的作家——就一定会有某些共通的特质,会有
一种特别的印记,不管这一切存在于他身体的哪一部分。
我看到的作家有沉默的也有开朗的,有的风流倜傥,有的甚至有些猥琐。不过他们的内
心世界呢?他们蕴藏起来的那一部分呢?让我们窥视一下吧。我渐渐发现了一部分人的没有
来由的羞涩。尽管岁月中的一切似乎已经从外部把这些改变了、磨光了,我还是感到了那种
时时流露的羞涩。由于羞涩,又促进了一个人的自尊。
另外我还发现了温柔。不管一个人的阳刚之气多么足,他都有类似女性的温柔心地。他
在以自己的薄薄身躯温暖着什么。这当然是一种爱心演化出来的,是一种天性。这种温柔有
时是以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不过敏锐的人仍会察觉。他偶尔的暴躁与他一个时期的特别
心境有关,你倒很难忘记了他的柔软心肠,他的宽容和体贴外物的悲凉心情。
这只是一种观察和体验,可能偏执得很。不过我的确看到它是存在的,因为我没有看到
有什么例外的艺术家。一个艺术家甚至在脱离这些特征的同时,也在悄悄脱离他的艺术生
涯。这难道还不让人深深地惊讶吗?
如果生硬地、粗暴地对待周围这个世界,就不是作家的方式。他总试图找到一种达成谅
解的途径,时刻想寻找友谊。
他总是感到自己孤立无援,所以他有常人难以理解的一片热情。他太热情了,总有点过
分。有人不止一次告诉我,说那里有一个大作家,真大,他总是冷峻地思索着,总是在突然
间指出一个真理。我总是怀疑。我觉得那是一种表演。谁不思索?咱就不思索吗?不过你的
思索不要老让别人看出来才好。他离开了一个真实的人的质朴,那种行为就近乎粗暴。这哪
里还像一个艺术家。
我认识一个作家,他又黑又瘦,不善言词,动不动就脸红。可是他的文章真好极了,犀
利,一针见血。有个上年纪的好朋友去看过他,背后断言说:他可能有些才华,不过不“横
溢”。当然我的这位老朋友错了。那个人的确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我的朋友犯的是以貌取
人的错误,走进了俗见。因为社会生活中有些相当固定的见解,这些见解对人的制约特别
大。可惜这些见解虽然十有八九是错误的或肤浅的,但你很难挣脱它。我听过那位作家的讲
演,也是在大学里。那时他的反应就敏锐了,妙语如珠。因为他进入了一个艺术境界,已经
真的激动了。
我的学生时期充满了对于艺术及艺术家的误解。这大大妨碍了我的进步。等我明白过来
之后,一切都晚了。我不知道内向性往往是所有艺术的特质,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理解。
好的艺术家,一般都是内向的。不内向的,总是个别的,总是一个人的某个时刻。我当
时的心沉不下去,幻想又多又乱,好高骛远。我还远远没有学会从劳动的角度去看问题。
一个劳动者也可以是一个好的作家。他具有真正的劳动者的精神和气质。干起活来任劳
任怨,一声不吭,力求把手中的活儿干好、干得别具一格。劳动是要花费力气的,是不能偷
懒的,要从一点一滴做起,并且忍受长长的孤寂。你从其中获得的快乐别人不知道,你只有
自己默默咀嚼一遍。那些浪漫气十足的艺术家也要经历这些劳动的全过程——他的艺术是浪
漫的,可他的劳动一点也不浪漫,他的汗水从来都不少流。
艺术可以让人热血沸腾,可以使人狂热,可是制造这种艺术的人看起来倒比较冷静。他
或许抽着烟斗,用一个黑乎乎的茶杯喝茶,捏紧笔杆一划一划写下去,半天才填满一篇格
子。
一个人不是无缘无故地选择了艺术。当然,他有先天的素质,俗话说他有这个天才。不
过你考察起一个人的经历,发现他们往往曲折,本身就像是一部书。生活常常把他们逼进困
境,让他尴尬异常。这样的生活慢慢煎熬他,把他弄成一个特别自尊,特别能忍受、特别怯
懦又特别勇敢的矛盾体。看起来,他反应迟钝,有时老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要害的、一语中的
的话来。其实这只是一方面。这是表示他的联想能力强,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与眼前的题目有
关的事物,他需要在头脑深处飞快地选择和权衡。这差不多成了习惯。所以从外部看上去,
就有点像反应迟钝。而那些反应敏捷的人,往往只有一副简单的头脑,蛇走一条线,不会联
想,不够丰富,遇到一个问号,答案脱口而出。他是一个机敏的人,也是一个机械的人。
考察一个人究竟怎样渐渐趋于内向是特别有意思的。有的原因很简单,还有些好笑。但
不管怎样,也还是值得研究。
这其中当然有遗传的因素,不过也有其他的原因。
我发现一个人在逆境中可以变得沉默寡言,可以变得深邃。外界的不可抗拒的压力使他
不断地向内收缩,结果把一切都缩到了内心世界中去。而一般人就不是这样,他可以放松地
将其溢在外表。一般人是无所顾忌的,一张口就是明白通畅的语言,像他的经历一样直爽。
另外一种人就不是了,他要时刻准备应付挑剔和斥责——即便这些挑剔和斥责不存在了的时
候,他仍要提防。这成了一种习惯。他哪怕说出的是明白无误的真理,也觉得会随时受到有
力的诘难而不断地张望。好像他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像个少年一样怕羞,小心翼翼。他一
点也不像个经多见广的人。
内向的人有时不善于做一呼百应的工作。他特别适合放到一个独立完成工作的岗位上,
特别适合做个自由职业者。当然,他的世界同样是阔大的,不过不在外部,而只限定在内
部。
你看,这一切特征不是正好属于一个艺术家吗?所以我说我一开始不理解艺术,主要是
因为我不理解艺术家。
也有超出这种现象的,那就是一个人在经过长久的修养、漫长的生活之路以后,也可以
极有力地克服掉一些心理障碍,回到一般人的外部状态。他可以强力地抑制掉一些不利于他
面向外部生活的部分,坚强起来洒脱起来。如果到了这一阶段,那就要重新去看了。你会发
现遇到了生活中一个真正的超人,一个强有力的人物,他可能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一个群众
公认的领袖和智者。
不过即便在这个时候,你如果细心观察,仍可以看到他的强硬外表遮掩下的一丝羞怯,
看到他的悲天悯人的心怀。没有办法,他走进了一个世界,一生都努力走出来,结果一生也
做不到。这就是艺术的魔力,是血统也是命。你必须从客观世界强加给一个人的屈辱和不
幸、从人类生活当中的不公平去开始理解一个人。那会是最有用的、最实在的……
理解了作者再去理解作品,那就容易多了。你到最后总会弄明白,一部作品为什么可以
写成这样而不写成那样?你会弄明白它的晦涩和繁琐来自哪里。一般讲一个作家的全部作
品,包括他的书信和论文,所有的文字,都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他的作品构筑成一个无比
宏大的世界,你走进去,才会发现它有无限的曲折。那是他的思想和情感挡起的屏障。他充
满了自身矛盾,他的一致性之中恰恰也表现了这种矛盾。
读作品一目十行,那等于白费工夫。因为你想捕捉一个人思维的痕迹、进入他的想象的
空间,所以不可能那么轻松。
它甚至一开始让你觉得不知所云、觉得烦腻。这些文字往往不是明快畅晓的,而是处处
表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使你一次次地糊涂起来。
他会多情地谈论他所感到的、看到的一切,所以他不可能一掠而过地跳进你所需要的情
节。他对所有事物都细心地观察过了、揣摩过了,情感介入很深。他的叙述细致入微。这与
一般的不简洁不凝练毫不相干。你初读它会感到不能忍受,但总会忍受下来。
他因为要回避很多东西,所以你在阅读中常常觉得不能尽兴。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禁忌。
他不乐于谈论事物的有些方面,起码是不愿以别人惯用的口吻和方式。作品中一再地表现出
一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意味,这就是回避的结果。这种回避的价值,就是展示了一个人
的内心世界,体现了一种独特的性格魅力。他的拘谨是显而易见的,他丝毫也不打算遮掩这
一点。他的全部作品,不论哪一章哪一节有多么泼辣,总体上看也还是像作家本人一样。这
里面没有矫情,没有牵强附会,而是一个真实有力的生命的自然而然。
有些作品写得明朗而空洞,一层力量都如数地浮在了表面,有的甚至有些声嘶力竭。这
样的作品不让人喜欢。因为它无论如何构不成一个艺术世界,不具有那种内向性。这是很多
作品的共同特点。至于那些情节作品、故意催人泪下的作品,都常常会是粗疏的。因为它们
没有隐隐的不安和娓娓道来的叙说意味,没有一种艺术的幽然色彩。
这种作品的气质恰恰与我们所理解的艺术家的气质相异。如果我们确立了一个大致的原
则,我们就不会满足那种作品。带着这种有色眼镜去看作品也许是危险的、粗暴的、不近人
情的,但你纵观文学史,纵观人类艺术史,就不能不承认它大致还是有益的准确的,近乎一
个常识。
有一次我读了一部作品,第一遍喜欢一点,回味了一会儿才觉得有些扫兴。再读第二
遍,简直有些讨厌它。我觉得它太自以为是,太肯定、太武断,什么都被它简化了疏漏了—
—我由这本书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作者本人,那个我素不相识的异国人。我想他是一个骄傲
的人,自大的人,一个愿意先入为主的人。而他又有一定的才华,有艺术的修养,能把这些
相对粗浅的东西运用艺术技能连贯起来。所以这部作品一开始也容易打动人,好接触。因为
它的外壳太薄。
读作品必然想到作者。每部作品的背后都有一个面孔。
我看到,现在有才能的人太多了,而真正运用才能做出成功事业的人倒越来越少了。这
好像是矛盾的。其实这又合乎情理。看上去的才能都是浮在表面的,而真正的才能总是沉在
深层的。所以看上去有才能的人越来越多,就不是好兆头。
一个人只要记住了一些书本理论,并且又毫无遮拦地说出来,看上去就有条理,有才
华。书本理论比起你脚踏的土壤,再复杂也是简单的。一个人被沉重的生活折腾过来折腾过
去,他就不会是一个善于背诵书本的人。他的疑虑重重让你感到厌烦,但你得承认他有深度
也有力量。
我认识一个博学的人。他在青年时期出口成章——人家都这样对我说。他在人多的场合
具有极大的演讲能力,而且声音宏亮。可是他现在却没有多少言词,吞吞吐吐。总之他是个
相当拙讷的人。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我如果不是听人讲过他的历史,还会以为他从来就这
样呢!看来他这些年背向着外部世界,大踏步地前进了。他进入的内心世界越广大,他看上
去也就越笨拙和迟钝了。当然,他是一个作家,他的作品我十分喜欢。我亲眼见过他多么脆
弱地生活着,他的脆弱与极大的名声有些不相称……他真的脆弱吗?你稍稍深入研究一下,
就会发现他具有真正的勇敢。你怎么理解他?他的柔软的性情,小心翼翼的举止,这一切都
是怎么变成的?他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都需要从头问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是
一个好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他热爱小动物,与植物也互通心语,显而易见,他将老成
一个可爱的善良的老人。
相反,一些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小有得手的人,在生活中倒处处表现得刚勇泼辣,好像
什么都不在话下,喘气都是硬的。不用说,这是有知之前的无知,是不足为训的。生活有可
能接下去教会他们什么,也许永远也教不会了。因为你还得想到人本来就该是各种各样的,
想到人性中不屈从于教化和诱导的那一部分。
比较起来,这种人更少一些同情心,很难商量事情。他们装成了信心十足的样子,很少
怀疑自己,生硬而且冷漠。他们欣赏指挥士兵的将军,幻想着所向披靡的机会。有时他们真
的让人感到是果决而有才华的人。可惜你观察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一个毫无创造
能力的、循规蹈距的平庸的人。那一切只是一种外部色彩,是伪装。他们远不是真切质朴的
人,不愿意面对真实的客观世界——一个人对于一个世界总是微不足道的,人的迷惘和恐惧
有时是必然的,不由自主的。
一个人有了复杂的阅历,才会更多地认识世界,而认识了世界,才会真正地看到自己的
渺小。他怀着弱小的孤立无援的真实无误的感觉走向未来的生活,是完全正常的。所以他懂
得了生命之间互相维护的重要,对一草一木、对一切的动物,都充满了爱怜之心。他常常把
深深的情感寄托到周围的事物上,为一株艳丽的花,一棵挺拔的树而激动。多么好,多么值
得珍惜,因为这是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也最容易摧折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关怀
和维护。他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想团结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
他仇视那些粗暴和残忍的东西。他知道什么是敌人,什么给人以屈辱。他自觉地站在了
一个立场上。假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妥协了,只剩下了一个,那么这个人就会是他。他经历
过,他爱过,他深深地知道要做些什么。只有这时候你才能看到他的满脸冷峻,看到激烈的
情绪使其双手颤抖。可是谁也别想让他盲目跟从。他像一个孤儿来到了人间,衣衫上扑满了
秋风。
你可以看到很多没有选择艺术的艺术家。而真正的艺术家,只一眼你就可以看到那个显
眼的徽章。那就是他的多情和善良,他的内在的恬静和热烈。尽管他很可能在拣拾羊粪,放
牧牛羊,可他品质上是一个诗人。他没有一行一行写下诗句,可他却带领着一群一群洁白的
小羊。小羊围着他,与之紧紧相依。你跟随他走遍草原,他可以给你讲一个催人泪下的关于
母亲和儿子的故事。他的脸被风吹糙了,可那也遮不住腼腆。他为什么害羞?一个过惯了辛
苦、接触过无数生人的老汉为什么还要不好意思?这一类人何曾相识!
我不知见过多少这样的人。我从来都把他们视为艺术家的同类。
反过来,你也可以发现很多根本不是什么诗人的人,安然地在白纸上涂来涂去。他们精
明得很,很懂得利害关系,一心想着乞来的荣誉。他们有同情心吗?是一副软心肠吗?他们
真的为大自然激动过吗?他们曾经产生过怜悯吗?我永远表示怀疑。因为做不成其他事情才
来涂纸,这是最无聊的。而诗人首先是个好的劳动者,他可以去做一切方式的劳动而不至厌
恶。艺术家必然是勤劳的人,他生活的中心内容只有一个劳动。而那些伪艺术家一旦获得了
什么,就再也不愿过多地流汗水了。他觉得劳动是下等人的事情,是耻辱。他根本不理解劳
动才是永恒的诗意。
你大概经常遇到被繁重的劳动弄得十分瘦削的人,他们已经没有工夫说俏皮话了。这些
人头上蒙着灰尘,皮肤粗黑,由于常年埋在一种事情里而显得缺少见识。他们没有时间东跑
西窜,听不到什么新奇的事情。他们干起活来十分专注,尤其不是夸夸其谈的人。说起关于
劳动的事情,才有些经验之谈,但用语极其朴实。他们说得缓慢而琐碎,甚至不够条理。
不过你慢慢倾听下去,总会听出真正的道理。
好像他们已被这种劳动弄得迟钝了似的。其实他们是沿着一个方向走得太远,已经不能
四下里张望了。你只要沿着他前进的方向去询问,就会发现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博学的人。
他的心都用在一处,他的目光都聚在一方,看上去也就有些愚蠢。当然这是地地道道的
误解,因为劳动者没有愚蠢的。
任何劳动都连结着一个广阔的世界,一个人如果可以深刻地阐述一种劳动,那么他就阐
述了整个世界。与此相反的是,有些人总想分析和描叙整个世界,到头来却没有准确地道出
一种事物。这真是让人警醒的事情。
那些活络机灵的眼睛和光亮的面庞,都是没经历长久劳动的缘故。那不是天生丽质。可
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很容易就被一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人们就像误解一般的劳动者一样,
一次又一次地去误解艺术家。他们不理解艺术,其实首先是从不理解艺术家开始的。那些把
自己的一生贡献给文学的作家们,他们正是因为长久地沉迷于一种劳动而变得少言寡语。这
里虽然也不排斥另一类型的作家,但实际上的另一种类型又在哪里?他们又怎么会始终地开
朗活泼、面无愧色呢?这个谜有谁来解呢!他们是心安理得的艺术家、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痴
迷忘返的艺术家吗?我不知道。
我太熟悉在艺术之途上走了一辈子,到后来慢慢衰老也慢慢沉静下来的可敬的老人了。
他们后来已经十分坦然与和善了。真正地与世无争。他们的骨节僵硬的手还是让人感到温暖
和柔软,还是那么善于安抚别人。他们没有进入尾声的艾怨和急躁,而是微笑着看待一切。
这就是一个成熟的、真正的、纯洁的艺术家的结局。这难道不是像镜子一样清晰地映照着一
个人生吗?这是不能掺假的。
我想,这个老人在特别年轻的时候失去了欢蹦跳跃的机会和权力,以至于深深地伤害了
他。后来他成熟了,一种性格开始稳定也开始完美,生活的奥秘向他不断展示,他已经不必
像个孩子那样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了。至于到了晚年,他早已把心中积存的各种压抑尽情地
宣泄了,早已痛痛快快地驰骋过了,这时候带来的是身心的放松,是无私无欲的怡然心境。
至此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不同的人接近生命终点的情景。
这会非常有意思。种种差异是特别明显的。或微笑地迎接,或力不从心。有的嫉妒,有
的宽容;有的愈加狂躁,有的趋于平静。一个勤劳的人知道一生能做些什么、已经做成了什
么,尽了自己的职分,于是也就感到了安慰。与此相反的是掠夺和索取,是蒙骗和乞求,他
最后绝对不会安宁。私欲越多越不容易满足,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研究一个作家,过去很少从劳动的角度去进行。其实日复一日的、不间断的劳动的
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秉性。只要这种劳动不是强加于人的,不是超负荷高强度的,那么它就
可以使人健康。真正健康的人总是淳朴的。他给人的感觉是持重、谨慎,很能容忍。这一切
特征难道不是一个好的作家也应该具备的吗?
童年对人的一生影响很大。那时候外部世界对他的刺激,常常在心灵里留下永不磨灭的
痕迹。差不多所有成功的艺术家,都在童年有过曲折的经历,很早就走入了充满磨难的人生
之途。这一切让他咀嚼不完。无论他将来发生了什么,无论这一段经历在他全部的生活中占
居多么微小的比例,总也难以忘怀。童年真正塑造了一个人的灵魂,染上了永不褪脱的颜
色。
你能从中外艺术家中举出无数例子,在此完全可以省略了。不过你不可忘记那些例子,
而要从中不断思索,多少体味一下一个人在那种境况下的感觉。一个人如果念念不忘那种感
觉,就会设法去安慰所有的人——他有个不大不小的误解,认为所有人都是值得爱抚和照料
的。当然他也很快醒悟过来,知道不需要这样,可那种误解是深深连在童年的根上,所以他
一时也摆脱不掉。
昨天的喝斥还记忆犹新,他再也不会去粗暴地对待别人,不会损伤一个无辜的人。他特
别容易将心比心,推己及人,懂得体贴那些陌生的人。他动不动就会想到过去,想到他曾经
耳闻目睹的场景。他往往长久地、不由自主地处于思索的状态。所以放声言说的时间也就相
对减少。一旦把自己想过的东西说出来,他会觉得不及想过的广度和深度的十分之一。于是
他为自己的表达能力而深感愧疚。久而久之,他倒不愿意轻易将所思所想表述出来,因为这
往往歪曲和误解了自己。自尊心越来越强,任何歪曲都不能容忍。但生活总需要他公开一些
什么,总需要他的表达,于是他就一再地呈现出一种羞涩不安的情状。他自觉地分担了很多
人的责任,以至于属于人类的共同弱点和不幸,都可以引起他的自责。这种种奇怪的迹象,
都可以从童年找到根据。所有这样的人,都具有艺术家的特质,无论他从事什么。
当然,也许有人虽有上述特征,却没有那样的童年。我想,那一切特征只是外部世界对
一个人的童年构成刺激,反射到内部世界才形成的。也许看上去一个人的童年经历平平常
常,但他自己却有永生不忘的感触。比如那些不为人知的细枝末节,比如仅仅是一个场景甚
或不经意的一瞥,都有可能造成长久的后果。这些也许十分偶然地发生了,但对于有的人却
极其重要。它不一定从哪一方面刺中了他,他自己清清楚楚地记住他受伤了。接下去是对伤
口的悉心照料,或欣喜或恐惧或耿耿于怀。所以,我们不能仅仅从外部去查看一个人的经
历。
有人天生就易于体察外物,比常人敏感。童年的东西,一开始就在他的心灵上被放大
了。不管周围的人多么小心地爱护着一个儿童,这个儿童心中到底留下了什么映像,你还是
不得而知。
把一种事物搞颠倒了是经常发生的。比如我们就常常把健康视为不健康,把荒谬视为真
理。在艺术领域里,对于艺术家和艺术品的理解也同样是这样。庸常的作品往往更容易被认
可,而博大精深的、真正有内容的东西却长久地被忽略。
一部作品的背后站立着一个人,作品与人总是一致的。好作品无论有怎样激昂的章节,
整个地看也还是谦逊的、不动声色的。它好像根本就没有想过被误解的尴尬,好像一个与世
隔绝的人在口念手写,旁若无人。这样的作品所洋溢出的精神气质,是我深深赞许的。
有的作品尽管也曾激动过我,但那里面隐含着的粗暴成分同时也伤害了我。有人可能说
它的粗暴又不是针对你的。可我要说的是,所有的粗暴都可以认为是针对我和你的。他没有
理由这样,因为他是一个艺术家。他应该和善,应该充满同情。因为所有花费时间来读你的
书的人,十有八九需要这些。
至于那些流露着伪善和狂妄的作品,这里就更不值一提了……从作品到人,再从人到作
品,我们就是这样地分析问题,这样地寻找感觉,汇合着经验,确立着原则。
当然,我们并不轻易指出哪些算是伪作,但我们却可以经常地赞叹,向那些终其一生、
为艺术倾尽心力的人表示我们由衷的景仰。我们更多的时候不发一言,可是我们内心里知道
该服从什么、钦敬什么。一切都可以在默默之间去完成,让其永远伴随着我们的劳动。创作
事业的甘苦得失是难以言说的,这也正好留给了不善言说的人去经营。这个工作对于他们来
说,不存在什么失败。因为只要不停止,就是一种愉快,就是一种目的。
我认为要从事艺术,不如首先确立你的原则。要寻找艺术,不如先寻找为艺术的那种人
生。我为什么要一再地谈论这个?因为我所看到的往往都是相反的做法,并且早已对理解艺
术和传播艺术构成了危害。如果社会上一种积习太久,慢慢俗化,形成了风气,比什么都可
怕。
人人都有理解和选择的自由。但是你必须说出最真实的感觉。我这里只是说了我对艺术
和艺术家的理解——这都是时常袭上心头的。我觉得在我们这个世界上,那些由于各种原因
忍受着创痛,维护着人类健康的人,是最为尊贵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惯,正像他
们有自己的才华和勇气一样。我们应该理解他们,并进而指出他们这种方式的意义。
如果一个人总要寻找同类的话,那么我希望我和我的朋友们都能走进他们的行列。在这
个队伍中,你会始终听到互相关切的问候的声音,看到彼此伸出的扶助之手。他们行动多于
言辞,善于理解,也善于创造。他们更多的时间沉浸于一种创造和幻想的激动之中。由于怕
打扰了别人,有时说话十分轻微,有时只是做个手势。但他们从不出卖原则,也从不放弃自
尊。
归入了这一类,不一定就是个艺术家;但不归于这一类,就永远也不会是个艺术家。
1985年春于烟台师院中文系
激情的延续今年春天刚过,一个作家去世了。在这之前刚病逝一位作家。前几天,我熟
悉的一个本省青年作家也去世了。还有几个——他们都比较年轻,是青年或壮年。还有更多
的作家艺术家正患着重病。好多好多。有生有死,本来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在文学界,谈
起来大家都觉得在眼前晃动的这些熟人相继死去,真让人悲伤!由这些事情触发,能想好多
问题。人们不由得会想,一个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短促,这样有限,人生的道路上遇到什么真
是很难预料。这使人想起应该珍惜生命——一代代人都这样想过吧。
一个人的生命能延续多长时间好像是一个定数,每个人自己无力改变很多。这就产生了
一个问题,即怎样更好地利用生命。一个人活着可以干各种各样的事情,可以有多种多样的
尝试。迷恋文学,实际上就是确认了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人的一辈子再不打谱把主要精力
放在别的事物上了,这个选择好沉重。
有多少生命在繁衍,生生不息。你观察生命的特征、它的奥秘!你看那个猫和狗,那些
不太大,只有一两岁的猫和狗。它们几乎没有一分钟的安宁,总是那么跳,那么蹦。生下头
一年的小猫一个劲地跳,在屋里把乒乓球撩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撩起来。它活得多么旺盛。
这是它活泼的少年。再过些年以后它们就老要睡觉,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睡觉。这是大家都熟
悉的现象。实际上关于生命的原理都是一样的。我想它无非就是心脏好。它的健康的器官刚
长出来,心脏搏动得很快也很有力量,每一分钟都能把新鲜血液推到肢体的最末梢。脑细胞
整个都很活跃,精力旺盛。道理都是一样。我觉得创作,作为人的艺术活动,无非就是来源
于生命的一种激情,是生命能量的一种释放方式。我想,一个不间断的创作活动最起码可以
看成是激情的一次次延续。
从这个角度看待创作,我觉得就有必要研究怎样运用自己的激情,怎样节省自己的激
情,怎样使它尽量地伴随我们的生命延续、再延续。
整个人的一生就是一部作品。有时候这部作品写这么一个段落,那么一个段落;有时候
也写一点闲笔。但人的整个一辈子,你回头看一下就是一部作品。一个人的创造能力到底能
有多大?有时候真是惊人,令人难以置信。前几天我到书店看了一下,发现新出版的那套
《列宁全集》在书架上整整摆了几层,可能是几十卷。每卷大约有三十万字。还有《高尔基
文集》,现在只翻译了他的小说散文类,就大约有一千万字。这还没有包括他的书信、理论
以及戏剧作品。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总创作量都相当惊人;有时我觉得很怪,一个
人怎么能写那么多东西,看上去简直就远非人力所及!我常常在书架面前徘徊、想象,百思
不得其解,深深地感到了震撼!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能量,他生命的激情怎么可以延
续得那么长,他的生命怎么可以使用得这么充足、这么充分。再比如肖伯纳,他一生写了五
十二部大戏和一些著名的小说。单说这五十二部大戏,其中就有四十部是他五十岁以后写出
来的。他到七十三岁那年——在我们这里有好多人到七十三岁就拄着拐杖慢慢行动了——写
了著名的话剧《苹果车》。他的生命力是多么的旺盛,简直不可思议!
伟大的艺术家往往都是生命力特别旺盛的人。生命力旺盛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可能
活得年纪很大,就是说他的生命特别抗折腾,没办法,他生来就是这么耐磨损。再一个就是
他的生命在单位时间里爆发得特别激烈,特别壮观。像有的人活得虽然短促,却极其壮丽。
比如莱蒙托夫、普希金这些人。莱蒙托夫留下了《当代英雄》和数不清的灿烂诗章。普希金
简直就是一座永不倒塌的文学丰碑。在他们虽然短促然而却格外壮阔的生命河流里,翻动的
浪花特别大。生命的激情,在他那里是以那种方式表现出来的。
由此可以启发我们去思考一些创作现象、艺术现象。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生命就必
然有艺术。所以,不热爱艺术、与艺术十分隔膜以至如何如何误解艺术家的人,往往都是不
可理喻的人,是人类当中的一些劣质成分。你只要在心理上是一个健康的人,就没有必要试
图和他们沟通。
狗和猫的心脏特别好,它就要跳要叫,叫出一种很好听的声音来。有土地、有阳光、有
云彩,就会有闪电。当然不言而喻,有人类,就会有艺术活动。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现象。
刚才人们更多的谈论到“新潮小说”。我想,不能过多地责怪它们,要责怪,还不如去
争当你自己心目中的“新潮”。
这种小说我相信大概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开始都会非常注意,会有兴趣去读、去分析、
去鉴赏,大概都是这个心态了。
我很喜欢也很爱惜真正的“新潮小说”和代表性作家的作品。
但是我自己不一定那样去写。有时很怪,你喜欢但不一定就能干得来。这与一个人的出
身、教养、年龄、他吸收的整个文化营养有关。我觉得大家也不见得都去搞所谓的“新潮小
说”。但也有人说他老是有个感觉,说从这几年来,从一开始出现“现代派”一直到如今,
现代主义、先锋派作家的队伍好像越来越壮大了,壮大到让人不能信任的地步。他说总感觉
他们不太真实,说将他们去跟那些所谓的“土作家”比一比,究竟谁更具有先锋性质,还值
得考虑。这当然有他一定的道理,这些想法都不是浅见。不过我想他仅仅在说一小部分人罢
了。而个别人的要害问题决不是文学问题,而是作为一个人的问题。当然,一个生命力非常
旺盛的人,还是会把主要的力量放到创造上,让它像闪电一样突爆,回荡起一种创造的旋
律。如果这样,就不能容忍自己作品的灵性更多地来自模仿。把现代主义文学当成一种纯粹
的技法,几近荒唐。
技法之类东西是很容易传授的,像编筐子编篓子,那个花边再复杂也学得会。
艺术等待创造,等待突爆,等待心灵的赐予。如果如今的艺术也变成了“手艺活儿”,
那么这种艺术肯定是伪艺术。
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能赞成那些对于艺术创新的本能的抗拒心理——这种心理是极其容
易形成的。对于二十世纪以来的现代主义艺术,你平静下来总会喜欢的。你打开艺术史上这
最新鲜的一章,会发现它多么绚丽、多么灿烂!不错,我们仍在等待真正的大师,可是我们
已经听到大师的脚步声了。当然,永远的模仿是不行的,我们一开始就讲这不是一个文学问
题,因为涉及到一个人的尊严的问题。作为一个人他总有很强的自尊心,他不能一直那么老
老实实地模仿着别人、跟在邻居的后面跑——他心里会受不了。
任何一个作家都不可能不在模仿中吸收。任何一个大师也是从模仿的道路上走来的。不
过有两种模仿。它们的本质区别就是,有人终究可以保持一个人的尊严,从他的作品中,你
可以听到自尊的心跳:有力的、不愿屈从的那种搏动。
现在的各种手法已经很多了,用得眼花缭乱。你哪里还可以看到十几年前的那种呆板胶
滞?这多么令人愉快!你仿佛看到一些精力旺盛的人在舞蹈。稿纸就是土地,时代的犁铧已
经开动了。今天,一部作品要想征服别人,就必须有点真正的货色,就必须有力量、有内
容。文坛上试验频繁,新军纵横。你成功的希望仿佛很小,可你面前的机会仿佛又很多。所
以这时候就难免有一帮人耍点小聪明,他想走捷径,想招人议论。如果大家都搞起了招人议
论的文学,而不是搞真正有内容的文学,那就会让人感到悲哀。这些小聪明其实是源于一种
小市民的心态,源于那种小市民的机智和投机性。有些招致喝彩的小说将小市民的那种机智
和投机心理体现得多么好。小市民总是有些聪明,模仿也很快,只是目光不会长远。真正的
好作品不会是小市民创造出来的。将小市民和农民的心态比较一下,你们会看得比较清楚。
农民相对而言显得闭塞一点,不容易接受新事物,排他性较强。可也往往是笨重有力。自己
想写什么东西,就索性搞自己这一套,似乎不太在乎外界的各种干扰。这样就很坚定很有力
量。他们缺少的是什么呢?他们缺少的是那种人的灵感和诗的境界。这样比较一下,两种倾
向作家的优势劣势就很清楚了。有长处也必有短处。我想,从文学意义上讲,受这两种文化
浸透而未得升华的作家,将来都未必能代表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学。有人说中国真正的现代派
作家、真正的新潮小说代表人物尚未出现,时机还不成熟。仅仅这样讲缺乏分析,令人难以
苟同。
我认为评价这个时期的现代主义思潮,尤其需要冷静下来。
二十世纪以来的现代主义运动是令人激动的。当然,今天的世界上还没有产生过十九世
纪以前那样的伟大作家。比如说托尔斯泰、歌德这一类的人物,这种量级的作家还没产生。
好像二十世纪以后产生过一些大作家,但是很难再产生像歌德、但丁、拜伦这一类巨人了。
你不论写得多么巧妙、哲学上多么高明,仍然让人觉得分量不够。毛病出在哪个地方?
这需要好好探讨。要探讨,就要说到生命,说到生命的性质。
好像我们这个星球在进入本世纪以后已经悄悄地改变了什么。比如污染问题——它来自
各个方面:噪声污染、化学污染,各种各样的污染,使我们这个星球在品质上已经改变了许
多。不言而喻,我们这个星球上产生的生命就和十九世纪以前那时候不一样了。环境改变
了,生命的性质就要改变,创造的力量也必然改变。用来创造的生命的激情改变了,于是作
家的量级也就随之改变了。显而易见的是,首先是作家们关怀的事情发生了变化。那个时期
的作家好像更多地关心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关心一些本原的东西。像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
生活的终极意义,整整一个民族的去向……这你可以从一些存留的古典作品中很清楚地看出
来。你可以重温屈原,重温古希腊史诗。那种强烈的古典气,那种无与伦比的伟大感,不是
很清楚吗?后来的作家尽管写得很技巧化,也不乏主义和哲学,都不约而同地跟哲学家结缘
了,但你仍然感觉他们缺少点什么,分量轻。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要害的问题在哪里?分析
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我们生存的环境上来。
这好比一块变化了的土地,已经长不出原来那种苗了。你没办法。靠每个个体的努力很
难超越。我觉得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思潮,最终还是这块土地的性质决定了的。我们的作家
总的看变巧了,也变小了,即便从创作规模上看也是这样。比如司马光的巨作,司马迁的
《史记》,都浩浩荡荡。比如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写那个《追忆逝水年华》,一口气就写了近
三百万字。这是一部小说,可是摆到书架上有长长一排!他们就是能干。你看俄国那个地理
学家写那个《在乌苏里葬林中》,随便一写就是上下两大卷。现在的作家写长篇,都是十五
万字、十九万字、二十万字,就搞那么长个东西,再长了就得往里兑水分,弄得很淡。一个
人进门啦,这个人怎么进的门,怎么握手、怎么讲话、坐下又怎么,毫无意义地写了好几
页。
就用这个办法去扩充自己的篇幅,所谓的多卷长篇。我为什么要谈这个问题?我想要追
溯到一个本质,即人的生命力问题。作为一个人,他的生命力减弱,他创造的激情就要消
退,那么关怀的事物就会缩小,劳动的数量就会下降。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和气力了。
随着我们赖以生存的这块土质的改变,你饮用水的水质不行了,泥土上长出的参天大树也越
来越小了,再没有一个很好的自然环境保养你,滋润你。你得不到长久的培植,怎么能长成
为参天大树呢?
所以,我还是要回到一开始那个话题,回到人的生命力,回到人的激情上来。讲到那些
模仿之作的不尽人意,那个道理也还是一样,就是他的生命力不够强盛。作为一个艺术家,
他们不能用火一样的炽热去熔化所接触的艺术品。肖伯纳成名以后,就像有人评论的那样:
“财富像潮水般涌来,荣誉堆满双肩。”这些东西如果落在一个平庸的作家身上,那就把他
压垮了。他的膀头不够宽。那个肖伯纳就可以承担,并不被荣誉和财富所累。他本来长得很
细、很高,只穿棉毛织物,早晨到海边去打拳,去锻炼身体,只吃素食。他养了一副好身
体,精力旺盛。各种荣誉,包括各种劣境,他都宠辱不惊。世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压得垮
他。平庸的作家陷入窘境不行,出了大名也不行,因为成就也可以把他压垮。
讲到这里,我觉得问题很严重。严重就在于我们当代人难以超越那一切。你知道了这
个,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力达到了这样一个定数,就会感到悲哀。但我们又不能丧失了希望—
—你选择了文学,就是选择了人生,你得好好干,因为文学对我们来说是一辈子的事业。要
用普通劳动者的态度去工作。那些真正勤奋的作家,从来不依赖灵感,每天按时去工作,只
要有时间,吃过了饭,喝点茶,就坐到工作室里。如果激动了他就写得好一点,如果不激动
就写得慢一点。他们是这样对待创作的。一个有眼光的人,平常总是尽量地注意身体。如果
觉得真正有价值,就是挫伤自己的身体也勇往直前。比如为一种正义的事业而斗争,往往要
冒极大的危险。这就是平常所说的勇敢。除此而外,就必须回避无谓的争执和繁琐。保护自
己的精力,就是保护生命。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激情延续得更长一些,使你写得更多
一点、更好一点。要不停止地工作。好多人把“灵感”看得玄而又玄,其实这个东西不可
靠。它是什么?我觉得一些懒惰的人才更多地依赖“灵感”。我觉得所谓的“灵感”如果真
有的话,也就是那一段的身体搞得很不错,心情也好,由于勤奋劳动,在一段时间里,各方
面都很顺手就是了。一个作家,你宁可相信没有什么“灵感”,只有生命力,只有依靠勤奋
的劳动。
我刚才谈过,有些作品的毛病,主要是他没有打破模仿这个外壳,还是一种简单的制
作。当你的创造力旺盛的时候,你就不能容忍这种制作。你不会老老实实按着一个什么路子
走下去,你忍不住就要创新,就要突破,就要打碎形式的外壳!学习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
还是创造。艺术的本质是诗、是幻想;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创作,都是一次生命的激情的喷
吐,就像闪电一样。
一个人怎样才能使他的这种激情持续长久而不至衰竭,怎样使其尽可能地得到延续?这
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至关重要的一个命题。每个人的精力、寿命等等差异很大,有的人可以
搞出很多、很好的作品,有的人就不能。这里面有天生铸定的那一部分,有生理方面的原
因,但也有其他的,比如生活方式、世界观等等,都不同程度地影响着一个人。有好多人在
生活当中十分容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今天干点这样,明天干点那样;今天模仿一下这个作
家,明天模仿一下那个作家,为一些根本不值得激动的事情而激动。这就浪费了自己的感
情。一些优秀的作家为什么活得非常放松?他为什么要追求简朴的生活?为什么要回避世俗
的纷争?一句话,他为什么要回到淡泊和安宁?说白了,都是为了节省自己的情感。他要把
这份情感最有效地使用到最值得、最有意义的地方去。很清楚,一个人如果做到这一点,就
能够使自己做成更多的事业,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生命,实际上一个作家如果不尽量地放松
自己,也很难使自己的创造达到非常高、非常好的境界。我有时候看到的不太成功的作品,
觉得它的一个要害问题就是作者写作时很紧张。他老忘不了自己要搞个什么创作,要写个什
么东西。他不够放松。创作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人在这种生活当中要冷静下来、放松下
来。你在这种状态中考虑一下到底想写点什么、有多少可以写的?这就好了。它像过日子一
样,最好还是从容不迫一点,从长计议。如此下去,有时就能出现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很有
意义的想法。
一个作家尤其不能急于求成,不能一蹴而就。你如果能坚持一种质朴的、一种很勤奋的
劳动态度那就行了。我们想一下,一个农民种了一块地,他整天起早贪黑地到地里去耕耘,
仔细而精心,不焦躁也不气馁,多像一个好的作家。实际上正是这样。你不能把希望过多地
寄托在某一个阶段、某一个机遇和某一部作品上。我觉得还是应该更多地相信自己的劳动,
这才可靠一些。坚持不懈地写下去,这篇写不好,下篇力争写得好。如果觉得知识少一些,
那就发奋读书。一辈子这样坚持下去,结果肯定会好。一个人的生命像一条河,到最后就看
哪一条河流得更急、浪花翻得更大;哪一条河更宽、更长,无非就是比这个,而不仅仅是比
你哪一部作品写得怎么样。那些一般的作家、平凡的作家往往是从一部作品和一段创作来相
比较的。而比较大的作家从来都是以自己的一生来相比较的。笑得早不如笑得好,笑在最后
——一位军事人物好像这样说过。我想每一个搞创作的人也都应该牢牢地记住最后的笑。现
在有些作者也像某些搞经济的一样,短期效应、短期行为很严重。有时就拚一股劲儿,三步
两步干上去就行了,过了这三步两步那再另讲。于是你就会看到一个懒洋洋地躺在一部作品
上的人。这有什么意思。一个作者应该永远从零做起。无论这个作品写得好还是写得坏,要
牢牢记住这只是我刚完成了的一次劳动。活儿还很多,我还得继续往前干——这种心态就好
了。一个作家的成就和经验一样,都等待积累。现在这种“积累型”的作家越来越少,而
“突爆型”的作家又一下子太多。一会儿出来个新作家,一会儿又消逝了,不停地轮换。这
些作家能不能更稳定,能不能把自己那种出色的表现稳定下来,使它进而化为一种不断的延
续、不断的延伸?这是难而又难的。谁能把这种出色的创造活动化为生命长河中的一朵浪
花,那就了不起,那就很令人佩服了。
像美国的福克纳,这位作家几乎是足不出户。他借作品中的人物说:上帝如果打谱让一
种东西走的话,他就把它造成长的。如果上帝打谱不让一种东西活动,他就把它造成高的。
你比如这树木,很高;还有烧锅炉的烟囱,它很高。上帝不想让你走的东西都变成高的,人
呢?人就是高的,这种东西是不适合乱跑的,活动多了不行。总之该走该停,上帝早已经做
好了标记。像马车、火车,还有牛马,它一定要走,它是长的。这当然是幽默的艺术,但这
毕竟源于一种哲学思考,包含了更深的意味。福克纳是一个乡土作家,他有时非常保守。可
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大作家,成为美国的“先锋派”。最早的时候,看来真正的先锋派还
是在那块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感悟渗透,把这种探索精神贯彻到底。如若不然,就只会是一种
学习和模仿,缺乏一种原生性,就不是血液里产生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先锋派。福克纳长得
很矮,他就整天在家里,一会儿干点零碎活儿,一会儿写点东西。他坚持数十年如一日,一
个劲地写,结果创造了一个广大的世界。最后这个老人活了六十多岁,骑马摔了一下,犯了
心脏病去世了。他光长篇就写了十八部。你别看他干得似乎很缓慢,他不断地在那里干。海
明威、菲茨杰拉德,都好像比福克纳能干,但坚持下来,放长了看,就有些不行了。福克纳
很保守,保守的人往往是非常可怕的。我很重视保守的人。文学上真正保守的人他有几大特
点,第一个他不跟着潮流跑,有自己的主意。第二个呢?保守的人都慎重地对待新生事物。
第三个是他在反对新生事物和反对新潮的同时,产生了真正的新潮思想。而中国真正的现代
派就很可能产生在所谓的“保守主义者”手里。我还想起了哈代。中国诗人徐志摩到哈代家
里去拜见他,一推开那个小门,哈代出来了。他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他的头颅像儿童
一样,腿屈曲着走出来。他一点一点出来了,跟徐志摩谈了一会儿话,临别送他一朵小花。
多么有意思的举止!这个伟大的作家原来极质朴、平凡,也很少出门。他甚至也给人保守、
内向、闭塞、羞涩等等感觉,他却是真正的伟大作家。你看伟大的作家到底该是怎样?
值得研究。十九世纪之前的作家和现代派作家之间的本质区别在哪里?也值得研究。
这些问题都是客观的,是一些大问题。那么它对于刚刚踏上文学之途的人会有什么作
用?我想,它的作用就在于,凡是事物的本质方面一定要经常寻思,只有这样才能造成一种
强大的推动力,使你不断地向前,使你长得比较高大。
我觉得一个作者无论怎样工作,有一点他是十分明白的。
他的作品只要写得好,那就是源于一种深深的爱。搞文学必然是这样。搞艺术会搞得很
累,像一开始讲的,好多人都早早死去了,他们那是把生命耗尽了。我觉得干任何一种事
情,只要干好了,进入到一个很高的层次上,都是艺术。毛主席搞军事和政治不是艺术吗?
那简直是艺术家。湖南起义、延安的巩固,几场斗争,那是艺术。所有的具有一定量级的历
史人物往往都是艺术家。像秦始皇,他的上升时期就是一次次成功的艺术活动。他把众多的
国家吞并了,修起了长城,那是何等的气魄和想象能力!他到后来还想永生,派人到海上去
找长生不老药……艺术是一种开阔的、宏大的、充满想象力的、充满了生命力量的。所以秦
始皇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大的艺术家。这种人往往生命力都很旺盛,他们经得住磨难,始终热
情而且狂放。可见干什么都一样,都得有旺盛的生命力,都得有激情。有了这个,就会胜
利,就会最终完成一次辉煌。
谈到文学和生命力的关系,有人可能想到那些更年轻的人,他们生命力强啊,他们有激
情啊,怎么搞不出好的创作?
谁说搞不出呢?一个人在十八九岁的时候特别有激情,容易碰撞,恋爱时激动得要命,
好几宿睡不着觉,有的信誓旦旦剁去了手指——这种强大的激情用来搞创作不好使吗?当然
好使。但为什么他们又往往写不出成功的作品?那是因为除此之外还需要修养,需要经验,
需要在一学科方面的造诣。一旦他的修养上去了,就会出现好的创作。因为人的生命力是任
何技巧的东西都不能够取代的,你看歌德,他在青少年的时候就写出了《少年维特的烦
恼》,成为不朽的传世之作。古往今来有多少写爱情的?又有多少超越了歌德?那种强烈的
爱,爱得手都颤抖。那是一个涉世未深的、一个没加雕凿的生命爱上了一个少女,那种炽热
的情怀非常真实,非常感人,写出来就必定是好文章。他没有什么现代派和什么哲学什么主
义——原来其他的一切比较起来都是不重要的了。最重要的还是生命力的那种爆发、那种突
破,那才是不朽的。再像普希金,很早就写出了灿烂夺目的作品,他依赖什么?他依赖的也
还是激情。
这样理解问题,就与一切依赖技法的纯形式主义的东西相对立了。这是必然的,不能通
融的。我们谈的是事物的本质,谈的是艺术的根本东西。热衷于形式主义的就不会讲这种原
理。一些单纯热衷于技巧的作品也不能说得一无是处,不过我想它有点像大学里学生们考的
那个学期分数。高分数往往不是最优秀的学生刻意追求的;可是太笨的学生想要又要不来。
有的作品,只能让读者承认他的聪明,他的技巧,他驾驭文字的能力。不过如今聪明的人要
找起来就太多太多了。
我们要求于艺术家的,当然还有远比聪明更重要的那一切。
有人不止一次指出:所有与世隔绝的、闭门造车的、不能够直面人生和直面生活的作
家,都只会是二三流的作家,这好像是危言耸听和老生常谈,但实在是包含了深刻的道理。
那样搞,无论如何也只能是昙花一现的。摆在我们大家面前的问题,就是怎样追寻事物的本
质。当然,我们要相信自己的生命力,依赖自己的创造激情。应该始终关心那些可以改变一
个民族、改变一个国家,可以改变人类的重要而巨大的事物。一个好的作家必然具有强烈的
政治意味,但这种意味不是肤浅和粗陋的,而是一种深度和境界,你不如说那是一种哲学。
你如果能始终关怀一些最根本的东西,关怀人类的命运,那么你刻意追求的很多东西也就包
含在其中了。
当然一个作家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有的作家口若悬河、周游世界、精通好几国
外文,你也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天才;也还有一种作家,就像我刚才讲的哈代、福克纳这一
类,就有些相反,海明威可以去钓鱼、开快艇,到海上侦察敌人,富有冒险精神,而别的作
家可能又有另一种样子。
所以说,有时候又要认识一个人在表达和表现上的特点,不能强求一律。比如语言吧,
有的语言气势汹汹,一路冲刷下去,汹涌澎湃。还有的作家用语简约、很艮,翻译过来也还
可以看出他们原来语言的一些特点、特质。像海明威的语言是电报式的,基本上把修饰部分
和形容部分全都去掉了。他很简单、很直接。你看完了以后会觉得蕴藏在文字下面也有股澎
湃的激情。可那些文笔很华丽的作家,往往把这些东西都搁在外表上。
总之,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条件去选择、去判断。在判断的时候需要冷静。你怎样
看待自己的生活方式,怎样贯彻自己的创作宗旨,怎样走自己的创作道路,都需要好好地判
断。但这一切说到底,仍然是要依赖你的生命力,依赖你作为一个人的生命的激情。
融入野地
一
城市是一片被肆意修饰过的野地,我最终将告别它。我想寻找一个原来,一个真实。这
纯稚的想念如同一首热烈的歌谣,在那儿引诱我。市声如潮,淹没了一切,我想浮出来看一
眼原野、山峦,看一眼丛林、青纱帐。我寻找了,看到了,挽回的只是没完没了的默想。辽
阔的大地,大地边缘是海洋。无数的生命在腾跃、繁衍生长,升起的太阳一次次把它们照
亮……当我在某一瞬间睁大了双目时,突然看到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簇新。它令人惊悸,感
动,诧异,好像生来第一遭发现了我们的四周遍布奇迹。
我极想抓住那个“瞬间感受”,心头充溢着阵阵狂喜。我在其中领悟:万物都在急剧循
环,生生灭灭,长久与暂时都是相对而言的;但在这纷纭无绪中的确有什么永恒的东西。我
在捕捉和追逐,而它又绝不可能属于我。这是一个悲剧,又是一个喜剧。暂且抑制了一个城
市人的伤感,面向旷野追问一句: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些又到底来自何方?已经存在的一切
是如此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可思议;它又是如此地残缺,残缺得令人痛心疾首。我们面对的
不仅是一个熟知的世界,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原来那种悲剧感或是喜剧感都来自一种
无可奈何。
心弦紧绷,强抑下无尽的感慨。生活的浪涌照例扑面而来,让人一拍三摇。做梦都想像
一棵树那样抓牢一小片泥土。
我拒绝这种无根无定的生活,我想追求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真实和落定。这永远只能停
留在愿望里。寻找一个去处成了大问题,安慰自己这颗成年人的心也成了大问题。默默捱
蹭,一个人总是先学会承受,再设法拒绝。承受,一直承受,承受你的自尊所无法容许的混
浊一团。也就在这无边的踟蹰中,真正的拒绝开始了。
这条长路犹如长夜。在漫漫夜色里,谁在长思不绝?谁在悲天悯人?谁在知心认命?心
界之内,喧嚣也难以渗入,它们只在耳畔化为了夜色。无光无色的域内,只需伸手触摸,而
不以目视。在这儿,传统的知与见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神游的脚步磨得夜气发烫,心甘
情愿一意追踪。承受、接受、忍受——一个人真的能够忍受吗?有时回答能,有时回答不,
最终还是不能。我于是只剩下了最后的拒绝。
二
当我还一时无法表述“野地”这个概念时,我就想到了融入。因为我单凭直觉就知道,
只有在真正的野地里,人可以漠视平凡,发现舞蹈的仙鹤。泥土滋生一切;在那儿,人将得
到所需的全部,特别是百求不得的那个安慰。野地是万物的生母,她子孙满堂却不会衰老。
她的乳汁汇流成河,涌入海洋,滋润了万千生灵。
我沿了一条小路走去。小路上脚印稀罕,不闻人语,它直通故地。谁没有故地?故地连
接了人的血脉,人在故地上长出第一绺根须。可是谁又会一直心系故地?直到今天我才发
现,一个人长大了,走向远方,投入闹市,足迹印上大洋彼岸,他还会固执地指认:故地处
于大地的中央。他的整个世界都是那一小片土地生长延伸出来的。
我又看到了山峦、平原,一望无边的大海。泥沼的气息如此浓烈,土地的呼吸分明可
辨。稼禾、草、丛林;人、小蚁、骏马;主人、同类、寄生者……搅缠共生于一体。我渐渐
靠近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故地指向野地的边缘,这儿有一把钥匙。这里是一个人口,一个门。满地藤蔓缠住了手
足,丛丛灌木挡住了去路,它们挽留的是一个过客,还是一个归来的生命?我伏下来,倾
听,贴紧,感知脉动和体温。此刻我才放松下来,因为我获得了真正的宽容。
一个人这时会被深深地感动。他像一棵树一样,在一方泥土上萌生。他的一切最初都来
自这里,这里是他一生探究不尽的一个源路。人实际上不过是一棵会移动的树。他的激动、
欲望,都是这片泥土给予的。他曾经与四周的丛绿一起成长。多少年过去了,回头再看旧时
景物,会发现时间改变了这么多,又似乎一点也没变。绿色与裸土并存,枯树与长藤纠扯。
那只熟悉的红点颏与巨大的石碾一块儿找到了;还有荒野芜草中百灵的精制小窝……故地在
我看来真是妙迹处处。
一个人只要归来就会寻找,只要寻找就会如愿。多么奇怪又多么素朴的一条原理,我一
弯腰将它拣了起来。匍匐在泥土上,像一棵欲要扎根的树——这种欲求多次被鹦鹉学舌者给
弄脏。我要将其还回原来。我心灵里那个需求正像童年一样热切纯洁。
我像个熟练的取景人,眯起双目遥视前方。这样我就眯朦了画面,闪去了很多具体的事
物。我看到的不是一棵或一株,而是一派绿色;不是一个老人一个少女,而是密挤的人的世
界。所有的声息都撒落在泥土上,混和一起涌过,如蜂鸣如山崩。
我蹲在一棵壮硕的玉米下,长久地看它大刀一样的叶片,上面的银色丝络;我特别注意
了它如爪如须、紧攥泥土的根。
它长得何等旺盛,完美无损,美气逼人。与之相似的无语生命比比皆是,它们一块儿忽
略了必将来临的死亡。它们有个精神,秘而不宣。我就这样仰望着一棵近在咫尺的玉米。
时至今天,似乎更没有人愿意重视知觉的奥秘。人仿佛除了接受再没有选择。语言和图
画携来的讯息堆积如山,现代传递技术可以让人蹲在一隅遥视世界。谬误与真理掺拌一起抛
撒,人类像挨了一场陨石雨。它损伤的是人的感知器官。
失去了辨析的基本权力,剩下的只是一种苦熬。一个现代人即便大睁双目,还是拨不开
无形的眼障。错觉总是缠住你,最终使你臣服。传统的“知”与“见”给予了我们,也蒙蔽
了我们。于是我们要寻找新的知觉方式,警惕自己的视听。我站在大地中央,发现它正在生
长躯体,它负载了江河和城市,让各色人种和动植物在腹背生息。令人无限感激的是,它把
正中的一块留给了我的故地。我身背行囊,朝行夜宿,有时翻山越岭,有时顺河而行;走不
尽的一方土,寸土寸金。有个异国师长说它像邮票一般大。我走近了你、挨上了你吗?一种
模模糊糊的幸运飘过心头。
三
大概不仅仅是职业习惯,我总是急于寻觅一种语言。语言对于我从来就有一种神秘的感
觉。人生之路上遭逢的万事万物之所以缄口沉默,主要是失去了语言。语言是凭证,是根
据,是继续前行的资本。我所追求的语言是能够通行四方、源发于山脉和土壤的某种东西,
它活泼如生命,坚硬如顽石,有形无形,有声无声。它就撒落在野地上,潜隐在万物间。河
水咕咕流淌,大海日夜喧嚷,鸟鸣人呼——这都是相互隔离的语言;那么通行四方的语言藏
在了哪里?
它犹如土中的金子,等待人们历尽辛苦之后才跃出。我的力气耗失了那天,即便如愿以
偿了又有什么意义?我像所有人一样犹豫、沮丧、叹息,不知何方才是目的,既空空荡荡又
心气高远。总之无语的痛苦难以忍受,它是真实的痛苦。
我的希冀不大,无非就想讨一句话。很可惜也很残酷,它不发一言。
让人亲近、心头灼热的故地,我扑入你的怀抱就痴话连篇,说了半晌才发觉你仍是一个
默默。真让人尴尬。我知道无论是秋虫的鸣响或人的欢语,往往都隐下了什么。它们的无声
之声才道出真谛,我收拾的是声音底层的回响。
在一个废弃的村落旧址上,我发现了遗落在荒草间的碾盘。它上面满是磨钝了的齿沟。
它曾经被忙生计的人团团围住,它当刻下滔滔话语。还有,茅草也遮不住的破碎瓦砾,该留
下被击碎那一刻的尖利吧?我对此坚信无疑,只是我仍然不能将其破译。脚下是一道道地
裂,是在草叶间偷窥的小小生灵。太阳欲落,金红的火焰从天边一直烧到脚下;在这引人怀
念和追忆的时刻,我感到了凄凉,更感到了蕴含于天地自然中的强大的激情。可是我们仍然
相对无语。
刚刚接近故地的那种熟悉和亲切逐渐消失,代之而来的是深深的陌生感,我认识到它们
的表层之下,有着我以往完全不曾接近过的东西。多少次站在夕阳西下的郊野,默想观想,
像等候一个机会。也就在这时,偶尔回想起流逝的岁月,会勾起一丝酸疼。好在这会儿我已
没有了书生那样的忏悔,而是充满了爱心和感激,心甘情愿地等待、等待。我回想了童年,
不是那时的故事,而是那时的愉快心情。令人惊讶的是那种愉悦后来再也没有出现。我多少
领悟了:那时还来不及掌握太多的俗词儿,因而反倒能够与大自然对话;那愉悦是来自交流
和沟通,那时的我还未完全从自然的母体上剥离开来。世俗的词儿看上去有斤有两,在自然
万物听来却是一门拙劣的外语。使用这种词儿操作的人就不会有太大希望。解开了这个谜我
一阵欣慰,长舒一口。
田野上有很多劳作的人,他们趴在地上,沾满土末。禾绿遮着铜色躯体,掩成一片。土
地与人之间用劳动沟通起来,人在劳动中就忘记了世俗的词儿。那时人与土地以及周围的生
命结为一体,看上去,人也化进了朦胧。要倾听他们的语言吗?这会儿真的掺入泥中,长成
了绿色的茎叶。这是劳动和交流的一场盛会,我怀着赶赴盛宴的心情投入了劳动。我想将自
己融入其间。
人若丢弃了劳动就会陷于蒙昧。我有个细致难忘的观察:
那些劳动者一旦离开了劳动,立刻操起了世俗的词儿。这就没有了交流的工具,与周遭
的事物失去了联系,因而毫无力量。语言,不仅仅是表,而是理;它有自己的生命、质地和
色彩,它是幻化了的精气。仅以声音为标志的语言已经是徒有其表,魂魄飞走了。我崇拜语
言,并将其奉为神圣和神秘之物。
四
生活中无数次证明:忍受是困难的。一个人无论多么达观,最终都难以忍受。逃避、投
诚、撞碎自己,都不是忍受。
拒绝也不是忍受。不能忍受是人性中刚毅纯洁的一面,是人之所以可爱的一个原因。偶
有忍受也为了最终的拒绝。拒绝的精神和态度应该得到赞许。但是,任何一种选择都是通过
一个形式去完成的,而形式可以是多种多样。
一个人如果因爱而痴,形似懵懂,也恰恰是找到了自己的门径。别人都忙于拒绝时,他
却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忘我也是不能忍受的结果。他穿越激烈之路,烧掉了愤懑,这才有了
痴情。爱一种职业、一朵花、一个人,爱的是具体的东西;爱一份感觉、一个意愿、一片土
地、一种状态,爱的是抽象的东西。只要从头走过来,只要爱得真挚,就会痴迷。迷了心
窍,就有了境界。
当我投入一片茫茫原野时,就明白自己背向了某种令我心颤的、滚烫烫的东西。我从具
体走向了抽象。站在荒芜间举目四望,一个质问无法回避。我回答仍旧爱着。尽管头发已经
蓬乱,衣衫有了破洞,可我自知这会儿已将内心修葺得工整洁美。我在迎送四季的田头壑底
徘徊,身上只负了背囊,没有矛戟。我甘愿心疏志废、自我放逐。冷热悲欢一次次织成了
网,我更加明白我“不能忍受”,扔掉小欣喜,走入故地,在秋野禾下满面欢笑。
但愿截断归途,让我永远呆在这里。美与善有时需要独守,需要眼盯盯地看着它生长。
我处于沉静无声的一个世界,享受安谧;我听到挚友在赞颂坚韧,同志在歌唱牺牲,而我却
仅仅是不能忍受。故地上的一棵红果树、一株缬草,都让我再三吟味。我不能从它的身边走
开,它们深深地吸引了我。
我在它们的淡淡清香中感动不已。它们也许只是简单明了、极其平凡的一树一花,荒野
里的生物,可它们活得是何等真实。
我消磨了时光,时光也恩惠了我。风霜洗去了轻薄的热情,只留住了结结实实的冷漠。
站在这辽远开阔的平畴上,再也嗅不到远城炊烟。四处都是去路,既没人挽留,也没人催
促。时空在这儿变得旷敞了,人性也自然松弛。我知道所有的热闹都挺耗人,一直到把人耗
贫。我爱野地,爱遥远的那一条线。我痴迷得不可救药,他入了玄门;我在忘情时已是口不
能语,手不能书;心远手粗,有时提笔忘字。我顺着故地小径走入野地,在荒村陋室里勉强
记下野歌。这些歪歪扭扭的墨迹没有装进昨天的人造革皮夹,而是用一块土纺花布包了,背
在肩上。土纺花布小包裹了我的痴唱,携上它继续前行。一路上我不断地识字:如果说象形
文字源于实物,它们之间要一一对应;那么现在是更多地指认实物的时候了。这是一种可以
保持长久的兴趣,也只有在广大的土地上才做得到。琐细迷人的辨识中,时光流逝不停,就
这样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我满足于这种状态和感觉、这其间难以言传的欢愉。
这欢愉真像是窃来的一样。
我知道不能忍受的东西终会消失;但我也明白一个人有多么执拗。因此,历史上的智者
一旦放逐了自己就乐不思蜀。
一切都平平淡淡地过下来,像太阳一样重复自己。这重复中包含了无尽的内容。
五
在一些质地相当纯正的著作里,我注意到它一再地提请我们注意如下的意思:孤独有多
么美。在这儿,孤独这个概念多少有些含混。大概在精神的驻地、在人的内心,它已经无法
给弄得更准确了。它大约在指独自一头——当然无论是肉体方面还是精神方面的状态。一个
动物,一株树,都可以孤独。孤独是难以归类的结果。它是美的吗?果真如此,人们也就勿
须慌悚逃离了。它起码不像幻想那么美;如果有一点点,也只是一种苍凉的美。
一个人处于那样的情状只会是被迫的。现代人之所以形单影只,还因为有一个不断生长
的“精神”。要截断那种恐惧,就要截断根须。然而这是徒劳的,因为只要活着,它总要生
长。伪装平庸也许有趣,但要真的将一个人扔还平庸,必然遭到他的剧烈抵抗。
独自低徊富于诗意,但极少有人注意其中的痛苦。孤独往往是心与心的通道被堵塞。人
一生下来就要面对无数隐秘,可是对于每个人而言,这隐秘后来不是减少而是成倍地增加
了。它来自各个方面,也来自人本身。于是被嘲弄被困扰的尴尬就始终相伴,于是每个人都
在自觉不自觉地挣脱——说不出的恐慌使他们丢失了优雅。
在我眼里,孤独是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放弃自尊。怎样既不失去后者又能保住心灵上
的润泽?也许真的“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也许它又是一个等待破解的隐秘。在漫漫的等待
中,有什么能替代冥想和自语?我发现心灵可以分解,它的不同的部分甚至能够对话。可是
不言而喻,这样做需要一份不同寻常的宁静,使你能够倾听。
正像一籽抛落就要寻下裸土,我凭直感奔向了土地。它产生了一切,也就能回答一切,
圆满一切。因为被饥困折磨久了,我远投野地的时间选在了九月,一个五谷丰登的季节。
这时候的田野上满是结果。由于丰收和富足,万千生灵都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欢喜,个个
与人为善。浓绿的植物、没有衰败的花、黑土黄沙,无一不是新鲜真切。呆在它们中间,被
侵犯和伤害的忧虑空前减弱,心头泛起的只是依赖和宠幸……
这是一个喃喃自语的世界,一个我所能找到的最为慷慨的世界。这儿对灵魂的打扰最
少。在此我终于明白:孤独不仅是失去了沟通的机缘,更为可怕的是频频侵扰下失去了自语
的权利。这是最后的权利。
就为了这一点点,我不惜千里跋涉,甚至一度变得“能够忍受”。我安定下来,驻足入
驿,这才面对自己的幸运。我简直是大喜过望了。在这里我弄懂一个切近的事实,对于我们
而言,山脉土地,是千万年不曾更移的背景;我们正被一种永恒所衬托。与之相依,尽可以
沉入梦呓,黎明时总会被久长悠远的呼鸣给唤醒。
世上究竟哪里可以与此地比拟?这里处于大地的中央。这里与母亲心理上的距离最近。
在这里,你尽可述说昨日的流浪。凄冷的岁月已经过去,一个男子终于迎来了双亲。你没有
泣哭,只是因为你学会了掩泪入心。在怀抱中的感知竟如此敏锐,你只需轻轻一瞥就看透了
世俗。长久和短暂、虚无与真实,罗列分明。你发现寻求同类也并非想象那么艰苦,所有朴
实的、安静的、纯真的,都是同类。它们或他们大可不必操着同一种语言,也不一定要以声
传情。同类只是大地母亲平等照料的孩子,饮用同样的乳汁,散发着相似的奶腥。
在安怡温和的长夜,野香薰人。追思和畅想赶走了孤单,一腔柔情也有了着落。我变得
谦让和理解,试着原谅过去不曾原谅的东西,也追究着根性里的东西。夜的声息繁复无边,
我在其间想象;在它的启示之下,我甚至又一次探寻起词语的奥秘。我试过将音节和发声模
拟野地上的事物、并同时传递出它的内在神采。如小鸟的“啾啾”,不仅拟声极准,“啾”
字竟是让我神往的秋、秋天秋野;口、嘴巴歌喉——它们组成的。还有田野的气声、回响,
深夜里游动的光。这些又该如何模拟出一个成词并汇入现代人的通解?这不仅是饶有兴趣的
实验,它同时也接近了某种意义和目的。我在默默夜色里找准了声义及它们的切口,等于是
按住万物突突的脉搏。
一种相依相伴的情感驱逐了心理上的不安。我与野地上的一切共存共生,共同经历和承
受。长夜尽头,我不止一次听到了万物在诞生那一刻的痛苦嘶叫。我就这样领受了凄楚和兴
奋交织的情感,让它磨砺。
好在这些不仅仅停留于感觉之中。臆想的极限超越之后,就是实实在在的触摸了。
六
因为我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生命的寂寥,所以我能够走出消极。我的歌声从此不仅为了
自慰,而且还用以呼唤。我越来越清楚这是一种记录,不是消遣,不是自娱,甚至也来不及
伤感。如若那样,我做的一切都会像朝露一样蒸掉。我所提醒人们注意的只是一些最普通的
东西,因为它们之中蕴含的因素使人惊讶,最终将被牢记。我关注的不仅仅是人,而是与人
不可分剥的所有事物。我不曾专注于苦难,却无法失去那份敏感。我所提供的,仅仅是关于
某种状态的证词。
这大概已经够了。这是必要的。我这儿仅仅遵循了质朴的原则,自然而然地藐视乖巧。
真实伴我左右,此刻无须请求指认。我的声音混同于草响虫鸣,与原野的喧声整齐划一。
这儿不需一位独立于世的歌手;事实上也做不到。我竭尽全力只能仿个真,以获取在它
们身侧同唱的资格。
来时两手空空,野地认我为贫穷的兄弟。我们肌肤相摩,日夜相依。我隐于这浑然一
片,俗眼无法将我辨认。我们的呼吸汇成了风,气流从禾叶和河谷吹过,又回到我们中间。
这风洗去了我的疲惫和倦怠,裹携了我们的合唱。谁能从中分析我的嗓音?我化为了自然之
声。我生来第一次感受这样的骄傲。
我所投入的世界生机勃勃,这儿有永不停息的蜕变、消亡以及诞生。关于它们的讯息都
覆于落叶之下,渗进了泥土。
新生之物让第一束阳光照个通亮。这儿瞬息万变,光影交错,我只把心口收紧,让神思
一点点溶解。喧哗四起,没有终结的躁动——这就是我的故地。我跟紧了故地的精灵,随它
游遍每一道沟坎。我的歌唱时而荡在心底,时而随风飘动。精灵隐隐左右了合唱,或是合唱
催生了精灵。我充任了故地的劣等秘书,耳听口念手书,痴迷恍惚,不敢稍离半步。
眼看着四肢被青藤绕裹,地衣长上额角。这不是死,而是生。我可以做一棵树了,扎下
根须,化为了故地上的一个器官。从此我的吟哦不是一己之事,也非我能左右。一个人消逝
了,一株树诞生了。生命仍在,性质却得到了转换。
这样,自我而生的音响韵节就留在了另一个世界。我寻找同类因为我爱他们、爱纯美的
一切,寻求的结果却使我化为一棵树。风雨将不断梳洗我,霜雪就是膏脂。但我却没有了孤
独。孤独是另一边的概念,洋溢着另一种气味。从此尽是树的阅历,也是它的经验和感受。
有人或许听懂了树的歌吟,注目枝叶在风中相摩的声响,但树本身却没有如此的期待。一棵
棵树就是这样生长的,它的最大愿望大概就是一生抓紧泥土。
七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注意到艺术的神秘的力量。只有艺术中凝结了大自然那么多
的隐密。所以我认为光荣从来属于那些最激动人心的诗人。人类总是通过艺术的隧道去触摸
时间之谜,去印证生命的奥秘。自然中的全部都可通过艺术之手的拨动而进入人的视野。它
与人的关系至为独特,人迷于艺术,是因为他迷于人本身、迷于这个世界昭示他的一切。一
个健康成长着的人对于艺术无法选择。
但实际上选择是存在的。我认为自己即有过选择。对于艺术可以有多种解释,这是必然
的。但我始终认为将艺术置于选择的位置,是一次堕落。
我曾选择过,所以我也有过堕落。补救的方法也许就是紧紧抱定这个选择结果,以求得
灵魂的升华。这个世界的物欲愈盛,我愈从容。对于艺术,哪怕给我一个独守的机会才好。
我交织着重重心事:一方面希望所有人的投入,另一方面又怕玷污了圣洁。在我看来它只该
继续走向清冷,走到一个极端。留下我来默祷,为了我的守护,和我认准了的那份神圣。当
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梦见过在烛光下操劳的银匠,特别记住了他头顶闪烁的那一团白发。深不见底的墨
夜,夜的中间是掬得起的一汪烛晖……什么是艺术?什么是劳动?它们共生共长吗?我在那
个清晨叮咛自己:永远不要离开劳动——虽然我从未想过、也从未有过离去的念头。
艺术与宗教的品质不尽相同,但二者都需要心怀笃诚。当贪婪和攫取的狂浪拍碎了陆
地,你不得不划一叶独舟时,怀中还剩下了什么?无非是一份热烈和忠诚。饥饿和死亡都不
能剥夺的东西才是真正珍贵的。多少人歌颂物欲,说它创造了世界。是的,它创造了一个邪
恶的世界;它也毁灭了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宁静的世界。我渐渐明白:要始终保有富足,积
累的速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积累。诚实的劳动者和艺术家一块儿发现了历史的哀伤,
即:不能够。
人的岁月也极像循环不止的四季,时而斑斓,时而被洗得光光。一切还得从头开始。为
了寻觅永久的依托,人们还是找到站立的这片土地。千万年的秘史糅在泥中,生出鲜花和毒
菇。这些无法言喻的事物靠什么去洞悉和揭示?哪怕是仅仅获取一个接近的权力,靠什么?
仍然是艺术,是它的神秘的力量。
滋生万物的野地接纳了艺术家。野地也能够拒绝,并且做得毅然彻底。强加于它的东西
最终就不能立足。泥土像好的艺术家,看上去沉静,实际上怀了满腔热情。艺术家可以像绿
色火焰,像青藤,在土地上燃烧。
最后也只能剩下一片灰烬。多么短暂,连这点也像青藤。
不过他总算用这种方式挨紧了热土。
八
我曾询问: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源自何方?它的本源?很久以来,一层层纸页将这个本
来浅显的问题给覆盖了。当然,我不会否认渍透了心汁的书林也孕育了某种精神。可我还是
发现了那种悲天的情怀来自大自然,来自一个广漠的世界。也许在任何一个时世里都有这样
的哀叹——我们缺少知识分子。它的标志不仅是学历和行当上的造就,因为最重要的依据是
一个灵魂的性质。真正的“知”应该达于“灵”。那些弄科技艺术以期成功者,同时要使自
己成长为一个知识分子。
将“知识分子”这个概念俗化有伤人心。于是你看到了逍遥的骗子、昏愦的学人、卖了
良心的艺术家。这些人有时并非厌恶劳动,却无一例外地极度害怕贫困。他们注重自己的仪
表,却没有内在的严整性,最善于尾随时风。谁看到一个意外?谁找到一个稀罕?在势与利
面前一个比一个更乖,像临近了末日。我宁可一生泡在汗尘中,也要远离它们。
我曾经是一个职业写作者,但我一生的最高期望是:成为一个作家。
人需要一个遥远的光点,像渺渺星斗。我走向它,节衣缩食,收心敛性。愿冥冥中的手
为我开启智门。比起我的目标,我追赶的修行,我显得多么卑微。苍白无力,琐屑庸懒,经
不住内省。就为了精神上的成长,让诚实和朴素、让那份好德行,永远也不要离我,让勇敢
和正义变得愈加具体和清晰。那样,漫长的消磨和无声的侵蚀我也能够陪伴。
在我投入的原野上,在万千生灵之间,劳作使我沉静。我获得了这样的状态:对工作和
发现的意义坚信不疑。我亲手书下的只是一片稚拙,可这份作业却与俗眼无缘。我的这些文
字是为你、为他和她写成的,我爱你们。我恭呈了。
九
就因为那个瞬间的吸引,我出发了。我的希求简明而又模糊:寻找野地。我首先踏上故
地,并在那里迈出了一步。我试图抚摸它的边缘,望穿雾幔;我舍弃所有奔向它,为了融入
其间。跋涉、追赶、寻问——野地到底是什么?它在何方?
野地是否也包括了我浑然苍茫的感觉世界?
我无法停止寻求……
仍然生长的树——与大学师生座谈录……
现在是模仿太多,虽然模仿有时也真必要。到处都能看到简单的模仿,东方模仿西方,
穷人模仿富人,郊区模仿闹市。这种模仿从衣着到说话的口气、举止,再到恋爱的方式、开
会的形式、写作……有人非常坚信模仿会使生活发生质变,发生飞跃。其实模仿中积极的因
素被不断地抵消,剩下的往往都是有害于生活的部分。
我们杜绝模仿是不可能的,开放的目的之一也是相互模仿。但模仿要有一些很自觉的因
素在里面,要研究对象的本质和意义,不能使自己尴尬。
大多数模仿是不自觉的,比如有些作者作品的气质……
要顽强地抵抗某种影响,如果对方的影响是足够大的,那就有可能把你心中最重要的东
西摧毁。
模仿的层次、质量都不同,性质也不同。我们常常嘲笑简单的模仿,认为那是浅薄的。
可是跳开这个怪圈要靠自己强大的生命力——巨大的创造的欲望会冲决它。
志气、个性,这些东西是最珍贵的。千方百计使你身上的这些东西凸现,而不是让其淹
没。挣脱影响的过程往往是很壮美的。
一个民族、一个人,在这方面道理上都一样。
有的作品极力学习国外的写法,而有人不学就受鄙视,就有“外省气”。可是那些学得
太像的,特别是学发达国家的,也是硬撑。硬撑那点儿富人的烦恼和洒脱。我们其实烦恼的
是另一种东西,是绝对的烦恼。
这种仿制是一种瘟疫,我们没法与其在这些方面同步。于是有了另一种不方便——难以
对话。有人转着弯儿让我高兴,说拉美的作品让我倾倒,并通过在作品中的大力借鉴取得了
成功。我觉得很有趣。我喜欢也重视拉美,但让我倾倒的是俄罗斯作家,受影响最大的当然
也是。
有的评论者随着季节读书。他们这一段理所当然地多读了拉美,抬起眼看看,四周都像
“拉美”。这有点莫名其妙。
我学习的作家也比较多,那一段我热衷的作家作品、深深地为之感动的恰是陀斯妥耶夫
斯基。
读书少的人也容易长出一双套路眼。
还有一个模仿古代的问题,这也是蹩脚的。古代的东西离我们更远,时间方面的距离总
是比空间上的距离更为难以克服。于是有不少作品首先从语句上简单地抄袭承接,结果弄得
不伦不类。古腔古调地写东西,如果作者又是一个青年,读起来那是非常受折磨的一桩事。
人生活在两难的状态下,你放眼看看别人、看看自己,都会发现这种两难。比如一个社
会责任心非常强的人,必须介入,深深地介入;而且他的勇敢和正义也只有通过介入表现出
来。试想面对一个不平,一心要献身真理和艺术的人连句话、连句诚实的话也没有,那是讲
不过去的。但这样常了,另一个结果就会降临,就是各种干扰、争执频频围拢,使你的创作
活动受到致命的打击。这又怎么办呢?
最好的艺术家那儿,他的全部作品是他这个人。而小的艺术家,人与作品就有所分离,
作品对于人而言,独立性就大一些。
这么看来、一个好的艺术家或者命定了要充满磨难,或者就是不得不落到一种较平庸的
艺术上去。这是不能兼顾的。
这个时代——特别是二十世纪后半期,没有出现很早以前那样的大师,原因恐怕也是迁
就了他们眼前的生活造成的。
眼前的生活与过去不同的是,高科技成果对社会的渗透和制约推动都加大了,这样一来
对人的干扰力也大得多。一个艺术家为了艺术不得不一再地、有效地回避,其结果是介入小
了、浅了,人格力度也少了,所以自己的艺术也少了。
多么难。
……从总的方面看,苏联文学对中国当代作家的影响可能还算是比较大的。这种影响长
时间都不能消失,更不会随着这个国家的解体而消失。那些时间的活跃作家,比如肖洛霍夫
和艾特马托夫、阿斯塔菲耶夫,甚至是前边的普里什文、普库林等等,影响一时难以消失。
这些作家正是继承了俄罗斯文学美好传统的作家,是最有生命力的代表人物。所以中国
当代文学应该感谢他们。
在不少人的眼睛都盯到了西方最时新的作家身上时,有人更愿意回头看看他们以及他们
的老师契诃夫、屠格涅夫等。
米兰·昆德拉及后来的作家不好吗?没有魅力吗?当然有,当然好,可他们是不一样
的。比较起来,前苏联的那些作家显得更“有货”。
不是比谁更新,而是比谁更好。我们都是年轻的一代,我们往往更容易否认那些“过
时”的。其实哪个作家不会“过时”呢?哪个真正的艺术家又会“过时”呢?
一个社会缺乏对艺术家、杰出思想家的保护,而这种缺乏既表现得非常具体,有时又是
综合的。这样的社会往往都是人民蒙受苦难最多的时期。像当年俄国的莱蒙托夫一再地被处
罚,而普希金据说是死在“黑道”的手里,即死于阴谋。
那些上升为知识分子和思想家的大科学家,如爱因斯坦等,也一再地迁徙、逃避。
一个知识分子的命运与人民的命运在深层上是结合紧密的,无论从外部上看他们之间的
差异有多么大。谁代表了人民、深深植根于人民?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本身就是最艰苦的劳
动者,他们是手中没有镐头的苦力。
看一个政权与人民的关系有好多角度,其中重要的一个就是看知识分子的命运、遭遇。
我们也正是因为普希金、莱蒙托夫等等艺术家的遭际,才更深刻地认识了那个沙皇时代
的罪恶。
一个社会尤其不能让年轻的知识分子、特别是艺术家失望。当年俄国的那些艺术家还多
么年轻啊。当然当时也有快意的所谓艺术家,但他们留下来了吗?他们的作品有价值吗?
年轻人应该是快乐的,因为他们的生命刚刚进行到一半或三分之一,他们如果悲观了,
说明社会太黑暗。
金钱和性,这一直是剥削阶级——叫成黑暗势力也行——愚弄人民最得力、最方便的武
器。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精神上扼杀人,消解人的斗志,正因为它们伴随着人的生活,可
以融进人的欲望之中,所以才最危险。它们是准暴力——如果有谁公然作为手段来使用的
话。
所以剩下的就是抵抗。作为个体也许有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感觉,但任何一场抵抗,
特别是有效的抵抗,都是从个体的坚持开始的。这是一个起点。
那些有良好教养的人、曾经在精神生活上拥有过他自己的一份的人,如果在这个时期也
被麻醉掉了,那才是真正可悲的。
有的人想得很透,说“反正怎么都是一辈子”,因此就放纵自己,放松心弦。一个人想
到这个地步绝不是悟力过人,而是颓丧、失去幸福的开始。正因为“怎么都是一辈子”、因
为“人只有一辈子”,所以才更要好好做一个人;不好好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放纵自
己、不能坚持一个理想的人,从来不会有真正的幸福。
现在正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需要文学来拯救人、启示人,告诉人们生存的意义和危
机,这正是文学这个时代里的具体表现。无论如何,现在还是中国人最缺少信仰的时期之
一,特别在几十年里看是这样。文学因此必须成为人民的,必须化为生命的追求。
物质和金钱的欲望尽情地挥发倡扬的年代,也是大多数人在精神和物质两个方面受到严
重掠夺的时代。这时期人们感到的贫困才会是真正的贫困——这个时期人们还剩下了什么?
如果没有信仰支撑,那真是一无所有。
文学帮助人民寻找信仰。文学就是信仰。
在这样的一种情势之下,最好的人民作家就会出现,这就是平常所说的“时代的召
唤”。这样一种环境会把人磨练得特别顽强、特别有探索力,也会早日丢掉幻想,有幻想和
虚念的人是不会成为人民作家的。
我们过去常常把受到多数读者、特别是民间读者喜欢的,即“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通
俗作家叫成“人民作家”,这个说法是不严密甚至是不能成立的。真正的人民作家是代表人
民、牺牲自己的。人民作家与那些一心要娱乐人民的作家是有本质区别的。如果仅仅是让自
己变得“喜闻乐见”,那就太廉价了。
我常常想:我们共同的不幸、共同的敌人是什么?它真的是贫困吗?我们经常听到那些
掠夺者诱惑说:你们的全部不幸都是来自贫穷。于是我们就单纯地追逐起物质财富来,花尽
了所有的力气,甚至弄丢了起码的尊严。
结果我们仍然贫困,这是一个陷阱。
掠夺者总是站在高处,看着大多数人在谷底挣扎忙碌,以便使自己获取一份满足和愉
悦。这是他们的策略。
半个世纪前,那些智者告诉了一个谜底,就是对待贫困要有一个好的思路。共同的敌人
不是贫困,而是滋生掠夺者的那块土壤。
人不过是分成两种:容易屈服的人和不容易屈服的人。屈服了,然后再做其他事情。屈
服是变得可怕的开端,是不值得信任的开始。从已经屈服的人当中,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人,
也不过是些忍受者。稍稍退一步,就是出卖和背叛,是对丑恶的尾随和帮手。
屈服是无罪的,但屈服容易变得有罪。经验告诉我们,很难找到一个洁净的屈服者。
在不断受到侵犯的当代生活中,人最需要的是勇气和勇敢。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著作发行量太少。相反,我还认为它们发行得够多了。当然,我对自
己的书看法上也不一样,其中的一部分或许发行得多一点更好,但大多数书发行这么多也可
以了。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让这些书飞得满天是。
有人说,哪个作者不希望自己的书发行得多、越多越好?
我看不见得。我还真怕自己没有发挥好的作品发行量太大。有时恨不得将流通在街面上
的书全收回来——我相信不少的作者都有过类似的想法。
只有不重视自己创作的人才一味地追求发行量。那是一种商业性的要求,而作家怎么能
好意思、怎么能变成商人呢?
所以那些变着花样打扮自己、推销自己产品的人,是很不让人放心的。我们总担心他要
把很坏的什么兜售出去。
大学生现在爱文学的多了,但非常忠于艺术、忠于追求的人果真多了吗?一般的喜欢是
没有多少意义的,虽然这也令人高兴。
来自“文学界”各个方面的刺激多得很,让大学生眼花缭乱。现在同学们很难再像过去
一样,将目光盯在一些名著上,而是在花花绿绿的流行性文学读物上转来转去。这就既浪费
了时间,又移动了自己的根。
作为一个“界”,文学这一团是从来污浊的。因为大量懒惰的人一定要混进混出,搅得
乌烟瘴气。这个“界”一般而言,真正的作家是望而生畏的。好的艺术家是非常内向的、自
尊的、不妥协的,他们不会出卖别人,更不会出卖自己的原则和艺术。
我认为一个在人生之路上没有受过极大磨练的人,最好还是不要进入“文学界’,而最
好是找一份其他的工作,即有个事情做,其余时间搞你的文学。这是非常现实的。
“文学界”也许离文学是最远的。
新时期以来的中国文学,第一次从“形式”本身接受了很多西方影响,这也许是当代文
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开放首先是文化上的开放,一切回避了文化开放的所谓“开放”都只会
是虚伪的。形式上的广泛吸取当然是文化开放的必然结果。
这一来就把中国文坛搞活了,很活泼的一个环境也就生成了。可是一般的读者并不在意
形式,而是文学家自己对形式很敏感。一般的读者更重视它的内容。
是的,真正写得好,内容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一个有才华的作家,无论怎样写都有巨大
的魅力。比如说前苏联的阿克萨柯夫吧,他很大年纪了才开始搞文学创作,主要写了一部
《家庭纪事》。今天看那种娓娓道来真是很传统,大约最不注重形式了,可是它依然十分吸
引人,给人巨大的美的享受。
相反我读今天的好多现代主义名家的作品,其中一大部分不如阿克萨柯夫有魅力。
今天如果再出现阿这样的朴实的作家,并且同样有才华的话,他会成功吗?我想一定
会。看来“形式”只会激活某种东西,而生命力更长久的,还是内容,是综合展示的才华,
是作家自己品格的力量。
现在不少人一谈起建国到文革后期以前这一阶段的作品就觉得不值一提,其实事情远非
那么简单。他们特别不能容忍的是那时作品的主题,其次是所有所谓的“社会主义现实主
义”的手法。
我想要害问题是那些作品是否朴实而真诚,是否有才华,而不是主题如何。文学作品表
达了错误的观念,但如果作者是真诚的,并且有才华,就难以影响这部作品的艺术质量。它
的艺术的纯洁性也不会受到影响。
可怕的是应和,是矫情,是那一点“左”气激出来的造作——那样一来就全完了。依我
看,那个时期有几部通俗小说还是相当有趣的。那个时期的最大缺点,是没有产生什么更好
的纯文学作品。看来纯文学所要求的条件——社会条件——更苛刻一些。
刚才不少人谈到“大学生下海”的话题,我认为这是不值得讨论的,大学生不存在应不
应该下海的讨论。你正读大学,怎么又要下海?有人说大学业余可以经商,这样既练出了本
领又换了钱,补贴了学业,是有益的——我很害怕这种高论。也许是在这种高论的影响下
吧,听说现在不少大学生已经做起了大买卖,有的还做汽车买卖,多可怕。
这还算是一个大学生吗?有的说,不要管他干什么,只要功课没有耽搁就行。他能不耽
搁吗?还有,难道经商只是他自己的事吗?他通过这一行为散布出的病菌,难道不会感染大
学校园吗?我们真的可以在金钱面前来一个全面妥协吗?
现代嬉皮士嘲笑整个世界:艺术、道德、理想、牺牲、革命、殉道……一切有意义的东
西。他们认为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对于人、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可以肆意践踏。他们那
儿几乎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可言。
他们的理论大约是:反正这棵树早晚要死,于是怎么折腾它都有道理,立刻刨掉也有道
理。这就是他们的荒谬性和残酷性。
这个世界无论如何还仍然有明天,而且对于每个人而言,就尤其是这样。这是一棵正在
活着的树,并且仍然在生长着,所以就必须维护它,小心翼翼。以任何形式、任何面目去摧
毁它的,都必然是一些居心叵测的人……
忧愤的归途一个人从事一种工作久了,就会怀疑起工作本身的分量,或多或少地与他人
去作职业上的比较。这种比较常常是加重而不是减少了怀疑。我倒是越来越觉得,干什么都
差不多,都是活,关键问题是觉悟的高低,是对自己的理解。这样一想就安于了本职,比如
说挚爱了写作。
写作的长处是能把觉悟和理解活生生地举起来。人由母亲生下,慢慢长大,启步向前,
一直走下去——旅途上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感觉,但最后大致统一在两种大感觉里:一种是一
直向前、走向很遥远的地方去,可以称为“出发感”;一种是越走越近、正从远处返回来,
可以叫做“归来感”。
“归来感”常常是老年人的,但又不仅仅属于老者。它是同时看穿了失望和希望的人才
拥有的。由此我想,一个好作家应该是归来感很重的人。
走向一个注定不会变更的地方,走向“母亲”身边——我们走过了,别人还要走。人生
有欢愉,也充满了苦难坎坷。
所以说,给出发的人以祝福,给归来的人以安慰,是最必要也是最必需的;能始终坚持
这样做的,就是通常所说的好人。
有多少忧愤就有多少爱:爱人,爱生命,爱理想。人活得真难,我们正是因此而忧愤。
……即便到了今天,即便人类心灵上的秩序如此混乱,高贵与卑贱之分还会依然存在。
我就这样认为着,坚持着,并以此抵挡着自己的堕落,也抵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的孤寂与哀伤……
精神的魅力现在,中国正在发生很重要的事情,出现了很多混乱陌生的东西。原有的话
题不再令人感兴趣。无论是就一个人、一种心境而言,随着时间的延续,人们都可能走近这
样一个感觉:对很多事物正在失去热情……表现是多方面的,主要一个是无言。沉默比什么
都好。没有热情,更没有激情,至少是不愿重复和驳辩,自己讲出来的话自己听了都觉得没
意思。
冲动、激情,这一切都跑到哪里去了?真的消失了吗?我们知道,除了很外在的、热情
洋溢的、精神焕发的,剩下的就全部潜在了心的深处——一个人总有一天能够陷入很深刻的
激动,除非他对好多事物没有自己的看法,不懂得愤怒,不愿把富于个性的东西坚持下来,
没有勇气。
一个人沉默了,就有了“敛起来的激情”。
生活的河流往前流淌,它不会总是一个速度,浪花翻卷得也不会一样。生活的变化猝不
及防。近来,这种变化表现得更为突出、深刻,也更明显。由此带来的好多新的问题,对人
心构成了足够的刺激和挑战。这期间的文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果又将怎样?
好像人们已经对精神失去了期待,文学的命运可想而知。
前不久,文学给予我们的好奇、那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还记忆犹新。好像历史发展到今
天来了一次突变,社会再也没有留给文学一次机会,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精神的高原都在
走向沉寂、陷落。作家、艺术家、美学家、哲学家、历史学家、建筑学家、植物学家,几乎
所有的学人和专家都走向了一个共同的处境。这对于那些一直外向,靠广大读者、观众簇拥
着往前走的一部分知识分子而言,竟是相当尴尬的。文学艺术界尤其失望和焦虑。与之形成
鲜明对照的,是电视文化全面地、不可抵御的全方位加强。除此而外,我们的文化生活中就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引不起什么波澜和议论。
电视艺术即使粗疏平庸,仍然能在社会上风行,反应迅速;令人失望的是层次比较高的
人也在表示认可,有的还伸出手掌欢呼,与通俗艺术的制造者配合良好。往往一部电视剧还
没有播放,舆论界就开始制作一种假象,什么“轰动”、“万人空巷”,其实大多是夸张和
编造出来的。广大群众,被传播媒介愚弄的现象非常严重。它们扭曲和覆盖大多数人的真实
看法,有时想牵着鼻子走,一直走到很远很远——这时人们再要回头也做不到了。
看的人多并不说明“轰动”。没事了打开电视,有时只是一个习惯动作。我们过得太无
聊,大多数是穷人,喜欢方便和简单,打发时光。电视艺术是穷人的消遣。总之看个画面很
方便、省力气,至于是否看到底,是否从头至尾,如饥似渴地打开电视机,那就是另一回事
了。更多的人是瞥上几眼,因为撞到眼上了。但它比纯粹的文学制品、艰深内向的文化制品
和严肃文艺的读者多得多,这很自然。
其实何必惊慌。电视绝不会成为文学的杀手。欧洲普及电视是几十年前的事,他们除了
电视,吸引人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他们的重要级作家仍然有深厚的土壤,读者仍然有增加的
趋势。我说过,电视艺术是穷人的消遣——这可不仅指物质方面的贫穷——享受也需要能
力,在文盲还占相当大比数的一个国家里,更高深和更纯粹的艺术不会普及,因为没有消化
的胃口。在刚刚解决温饱的人群中,需要的消遣品总是更直接、更便当、更通畅。粗疏和简
陋有时非但不是缺点,还是吸引人的一个方面。某些电视艺术就是如此。一个很有教养的人
不会把大量时间耗在欣赏电视节目上……
好像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多的“作家”离开了队伍。前几年的拥挤犹在眼前,
这从一些文学讲习班的盛况就可见一斑。文学青年分布在各地、各行各业。大学的文学沙
龙、座谈会频频举行,那种热烈的场面令人难忘。如前的盛会从此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出现
了吗?不知道。那可很难说。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留下来的也就留下来了,走开的也就走
开了,走开的用不着欢送。倒是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其中的一些人转而经商,赚了点钱,也
有的赔得一塌糊涂——无论赔钱的还是赚钱的,都不约而同地表示了对艺术的轻蔑。
他们把以前学到的一点艺术夸张的基本功,用到了对作家艺术家的污蔑和谩骂上。经商
没有什么不可以,但经商和文学既然是不同的,艺术家就大可不必受生意新手的辱骂。我对
这种嘈杂倒听得津津有味。艺术上的低能儿突然以为有了嘲笑的权力了。知道这是一个什么
行当吗?这是伟大的鲁迅、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的事业,是但丁和普希金的事业……那种人
其实是在显露自己的卑贱,不配加入高贵的行列。
个别人也不恭地议论起艺术家来,实际上这样的人往往是极为幼稚和可笑的,无论在自
己的专业方面还是在对人生社会的认识方面,大致还处于不着边际的阶段。
真正热爱艺术的人走入了一个艰难的岁月。可能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这个局面不会改
变。有人在《读书》杂志上引了一位老作家的话,他说作家和艺术家要“守住”。“守”字
用得多么好。因为来自各个方面误解特别多,作家艺术家与社会产生的隔膜越来越大。19
92年和1993年,好多人都提不起精神来,读者队伍越来越少,很好的著作才发行几百
本。有一位著名教授,他最重要的一本论文集印了200本。这印数太可怜了。发行渠道不
畅是个问题,这个时代开始弄不懂思想的价值。纯粹的学术艺术著作本来就容易遭到误解,
绝不能跟那些通俗文化制成品在一条起跑线上竞争。
一个人有好多欲望,其中最大最强的就是使自己摆脱贫困。积累财富的欲望从过去到现
在一直存在。好像很少有人安于清贫。不过眼下的情势是这种欲望已洪流滚滚,空前高涨。
它对思想之域的冲击是非常大的。物欲若得到广泛的倡扬和解放,人就开始蔑视崇高。
今天果真是不能谈论崇高,也没有了严肃和纯粹的艺术,不能回答和警醒了吗?我认为
人群中从来不乏优秀分子,好的著作家从来不必担心他的读者太少。十多亿人口的大国不缺
少纯美深邃的心灵。你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价值,就不要担心它弱小;你觉得你的见解很重
要,就不要担心它藏在一个偏僻闭塞的角落。你会从角落里走出来——不是你自己,而是你
的声音,你的思索与劳作。
今年冬天,我到一个贫穷的县份里去过,那里很贫瘠,秩序也很差。可就在那么一个偏
僻闭塞的角落,也仍然能遇到一些热爱艺术和寻找信仰的青年。我接待了两个二三十岁的
人,他们穿着很差,头发也没好好梳理过,其中的一个衣服上还有补丁,鞋子破旧。可跟他
们的交谈,让我感到了极大的愉快和幸福。他们的好多见解,对经济、文化、艺术方面的新
鲜而独到的看法、非常深刻。即便在繁华之地也极少听到的。这只是两个居于穷乡僻壤的青
年。我很激动。我曾问他们认识多少人?他们说很多。我问经常和他们一起讨论的有多少?
他们说过去二十多个,现在只五六个了。我想这就对了。这五六个人在这个县里一定是很重
要的。他们的声音总是通过某个途径和某个机缘得到记录和传播,对人发生影响,比如说对
我就有了一次极大的促进。我还要把他们的思想传达给我的朋友,并归纳到我的思索之中。
我和朋友一块儿扩大两个青年的声音,并将这两个形象记在心中。像这样的青年我相信一辈
子还会遇到。我想他们的周围可以形成一帮类似的人,鼓励修研。一个人常常渴望一辈子要
干很大的事情,有这个奢望是很对的。可是究竟什么才是大?人的一辈子只要真正能够改变
一两个人,那他这一辈子就很了不起。
我看过一个故事,上面讲一个笃信宗教的人,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个事情,就是挽救世俗
的人,让他们皈依,一切的机会都不放弃。有一次他在车站上等车,利用了短短的五分钟就
成功地“救”了一个人。他幸福极了。他就是这样地重视人。
现在有很多人不重视人,不爱人。让这样的人充斥时代是令人厌恶的、渺小的、没有希
望的。真正伟大的人必有高贵的心灵,必爱人、重视人。这种爱和重视不是抽象的,而是非
常具体的。要从同情关怀一个具体的人开始你的善良。要不厌其烦地为不幸的人去辩解和呼
号,哪怕一生只为了一个这样的人。他如果是无辜的,就让我们全力以赴地护住这个身躯
吧。为一个人可以付出自己的所有,敢辩驳,而且不被周围的巨大声浪所淹没。一个人是小
的,他代表和说明的原则却有可能是大的。
时间好像被压缩了。我们踏上了时代的列车。稍微翻一下世界历史,来一个回顾:美国
和欧洲在整个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虽然我们不能也不必沿着它们
的旧有轨道挪动,但总是由农业国往工业国过渡,总是从商品经济很不发达的社会走向比较
发达的社会。这是一个转折。和欧美一样,在转折期有一大部分艺术家会走入尴尬,走入无
以为继的那么一种状态。他们与社会的隔膜是非常明显的。社会每一次发生动荡,社会秩序
每一次出现凌乱,艺术家就会如此。美国考利写了一本《流放者的归来》,记录了海明威等
所谓“迷惘的一代”怎样苦熬巴黎。他们一群艺术家大部分从世界大战中归来,归来之后却
遇到了那样令人失望的一个美国社会。社会开始转换,秩序陷于混乱,原有的准则与状态一
块儿给打乱了,等待进入新的轨道。各个阶层、各个领域,都出现了混乱。而艺术家、思想
家又不断地处在既留恋过去又探索未来的状态中,都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他们很敏感地从新
生事物里发现谬误、重复和倒退,结果责无旁贷地成了一个时代里彻夜不眠的提醒者。他们
很痛苦,也不免恍惚迷惘。当人们的欲望得到最大限度的倡扬和放纵时,精神会一度失去魅
力。一些艺术家沦落到当时世界艺术中心巴黎去了。巴黎比美国快了半拍,整个社会更趋于
稳定,经济和思想文化的大格局已经形成,艺术家在那里更容易找到知音,从精神上获得满
足、得到发展。海明威、庞德……好多艺术家,数不胜数。所谓“流放”不光指远离家园,
它也指精神家园的失落。
回到美国前后,他们相继写出了自己最重要的作品,成为二十世纪初期最重要的作家,
也是整个现代主义文学运动的奠基者、经典作家。社会、文化经济的发展总有个轨迹,过去
了的一段历史可以佐证当代中国,帮助我们寻找规律。
急剧变动的社会生活如同一个频频搬动和打扫的大房间,整个空中灰尘密布,让人恐惧
和焦躁,无所适从;但灰尘也是有重量的,它不能老在空中,它会落下来。不同的事物总要
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去,形成自己的格局,不会总是处于混乱状态,这就叫“尘埃落定”。
关键问题是谁能坚立于尘埃、冲破迷惘?如果在这个时期能够坚持下去,认定你的追求
和创造,认为你的激动都是出于生命的需要,那么你就不会飘浮。混乱时期从另一个方面讲
也总是使人飞速成长的机会,历史上的重要作家、艺术家大多是从最困难的精神环境里冲杀
出来的。与此相反的是,总会有一批又一批艺术家放弃了,松弛了,结果也就沦为平庸,等
而下之。这是一种必然,很可惜。
这个时代可不是思想家和艺术家最尴尬的时代,如果冷静一点将会发现,这从来都是思
想界、艺术界百求不得的那种冲洗和鉴别的一个大机会。这就是我们的结论。
精神的一度荒芜,总是意味着它将焕发出更大的魅力。
如果我们把不同时期、不同国家的经济文化发展的曲线重叠到一块儿,就会发现:它们
在很大程度上竟会吻合。文化低谷、通俗艺术高度繁荣,经济起步、社会变动、喧哗骚动,
从疲惫到稳定……这个时候坚持下来的思想家不仅是生活的希望、时代的良知,而且还会成
为下一个时代的星光。
我们都走入了检验和归属的时代,它对我们构成了那么大的刺激和引诱。庞大的队伍由
于虚假而消失,道路再不拥挤。既然走入了冷静和安宁,就应该充满希望。瓦解之后,你的
坚持将变得事半功倍。
面对一个倡扬生命的欲望和尽情挥发的时期,可以充分地体验痛苦和惊愕。也只有此刻
才能最大限度地、强有力地向人心做出挑战。一个人哪怕有了几十分之一的回答,也会非常
了不起。如果政治上极大地禁锢,各种思想都纳入固定的框架,钻入单一哲学隧道,我们就
很难进入任意幻想的十字路口。没有犹豫也没有徘徊,答案是现成的。谁也不再试图从原有
的答案下寻找另一个答案,有人替我们想好一切,人丧失了思想的机会和能力——只有单一
的声音,它非常强大,不是嗓音,它是统一的巨大的声音,使你无暇思索,不能思索。这么
多年过去了,我们发现了几部那个时期留下来的珍品?大部分人,包括一些很了不起的思想
家、艺术家都在那里沉默,干一点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符的事情,他没写出什么了不起的东
西。看来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脱离具体的客观环境,一个人总是在一种环境里生存。离开
了一种环境就会失去某一种能力。环境能够毫不留情地、在不知不觉间扼杀或扩展人的某种
东西。一个宽松放任的环境,人时常会有被淹没的危险,但这也比那种禁锢好得多。你可以
比过去更大胆地幻想,放任你的思想。创造的力量呼唤出来了,魔鬼也应时释放出来了。恰
恰走入了这种自由、混乱、多元,也就最大限度地焕发了人的创造力。
我们不得不适应现代世界的节奏和步伐,在经济、文化、政治各个方面与活着的今日世
界“接轨”。当代文化要融入整个世界文化,经济更是如此。这样,时代的列车才能运转。
不言而喻,我们的汉文化会空前地走向外部世界。当汉文化与世界文化发生撞击的时候,它
将接受更多的新东西。这一代中国思想艺术界可以更多地接受世界文化遗产。以文学翻译为
例,几乎任何一本有影响的外国文学新著,特别是“纯文学”,很快就会在我们的书店见到
中文译本。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米兰·昆德拉的《不朽》,在国外刚出版了一
年左右,我们国内就见到了它的中文版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发展和积累当然会比过去
快得多。
在这个时期,恰恰操守成了最重要的。唯在这个时期,不能苟且,也不能展览肮脏。
我看过郑板桥晚年给他弟弟的一封信,上面说像我们这种能写几句诗、画几笔画的人太
多了,这就算当代“名士”?
实际上我们才算不得“名士”,我们不过是舞文弄墨的酸臭文人罢了,因为从我们的作
品里一点看不到人民的痛苦和时代的声音……他说他如果为了混生活,完全可以干点别的事
情,可以种地,何必捏着一支笔杆在纸上涂来涂去画来画去?世界上有多少种方法混生活,
如果用笔墨混生活,可就算最寒酸、最可怜的一种了。郑板桥的觉悟令我心动。我从此明白
了一个用笔的人怎样才能不寒酸、不可怜:这就是记住时代和人民,好好地思想,要始终站
立着。不能阿谀,也不能把玩——把玩自己的精神是非常可怕的。玩鸟也比玩自己的精神好
啊!我们现在有人崇拜的不是一种献媚,就是一种酸腐。
比起那些粗糙和浮浅而言,这种堕落更为隐蔽,并且有点“可爱”。不能忘记人、人
民,要有郑板桥那样的警醒。思想与艺术之域,保留下来的只会是战士。艺术本身有魅力,
那正是因为精神有魅力。一定要用心灵去碰撞,要写出人的血性来,只有这样才不能使自己
变得可怜。
除了可怜,还有一种让人讨厌的艺人。这种人任何时期都有,他的笔无论怎么变化,总
是跟一种强大的、社会上最通行最时髦的东西一个节拍。我们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我们从
一开始就应该跟这部分人划清界限。我们的心灵应该与他们不一样,我们的同情心任何时候
都在弱者一边。同情弱者,反映最低层的声音——它正是未来所需要的。一个思想家、艺术
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坚持真理和正义,不向恶势力低头,永不屈服,永远表达自己的声
音,喊出自己的声音:
只要这样做了,就会生命长存……
时代:阅读与仿制现在到处都能看到简单的模仿,从人的衣着到说话的口气、举止,甚
至是恋爱的方式、会议开场白……模仿代替了真实的生活,模仿就是生活。在这种模仿中,
积极的、有意义的因素被不断抵消;一个生命对主客观世界的感悟、判断、分析和发现,都
降到了非常次要的位置。
相互模仿的结果就是一起走进了盲从。
一个作家的盲从实际上等于自我取消。一个小说家现在极容易找到借鉴或移植的标本,
他从中借取的可以是气韵、结构,也可以是思想本身;而当代读者不断受到时代风气的训
导,又极有可能在拙劣的模仿品中找到一丝亲切感,这也是一种盲从。
我们对于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作家相互影响、交流和渗透带来的收益往往估计过高——
杜绝模仿既然不可能,于是就尽可能从中发掘出有意义的东西,这恰是人类的某种怯懦在起
作用。
艺术与自然科学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在纵的积累和横的比较中都缺少突破性的、明显的
效果。心灵的精神的记载很难是一种“不断进步”。比如说我们不能断定今天的艺术超过了
古代的艺术,而自然科学的承接跃进却是不容置疑。
对于一个小说家而言,阅读带来的优长是显豁的,而造成的损害却是潜隐的。阅读能够
开发小说家的心智,但艺术创作主要不是进行心智的较量和比试,而是释放灵魂和生命本
身。
在一个人的全部创作过程中,最有意义的常常是一种悟想。悟想是排除干扰和影响尽可
能封闭的结果。给人的悟想以帮助的,主要就是他寄生和依赖的那片泥土。
现代小说艺术逐渐失去了一种永恒的力量,主要原因就是舍弃了悟想,不自觉地走入了
繁琐的阅读和仿制。这是一个时代的命运,难以逃脱。
在一个塑料化纤和集成电路的时代,人就不可避免地要告别和脱离悟想。表现在当代小
说创作上,就是其作品越来越没有了个人思悟的色彩和质地,而总是急不可耐地加入贴近了
一个时代的主题和气质,比如共同的牢骚和伤感、共同的嘲讽和颓废。
对于这些危险,警觉和发现将是困难的——表述上和感知上的双重困难。即我们一时难
以分清某种思想和联想在多大程度上必须借助外力推动、对客观世界的顺从与反抗而带来的
某些自觉又有多少意义,等等。我们面对一种无可奈何,常常发出“只能如此”、“必须如
此”的叹息,实际上当然不必这样。
一个作家如果要奋力摆脱一些文化制成品的影响,整个过程有时竟会表现得十分壮美。
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就足以表明当代作家已经无路可逃,而不得不进行风格、观念,以及与
之有关的一切方面的拼死突围。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大陆。可是我们却很容易发现大致相同的两个作家。于是我们从
中分辨那剩下的极少一部分异质,已经具有了重要意义。作家不可能成为群体。我们总是在
一个群体中只发现一个人:唯有这一个人才具有意义。其他的只会是一些充填剂,是被涂过
相同颜色的一种粉末和颗粒。
交流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从一个小说家的角度去考察,不由得陷入了迷惘。没有人敢于
公然否定它的意义。但是实际上我们已经不自觉地将欣赏的快感当成了全部,遮盖甚至混淆
了我们所要讨论的那种意义。我们阅读来自另一个大陆的作品,其实是在注视某一个生命的
奇迹;我们很少时刻告诫自己:这个生命与我是不同的,极其不同,他只是他自己。相反我
们总是更多地寻求共同点。对于一个小说家而言,关于不同点的提醒、关于奇迹的发现,才
是最为重要的。
真正的小说家极有可能不属于他的时代:他从阅读和仿制之中走了出来。
经验告诉我们,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们有时会从一个时代文学潮流的总体演进中发
现一个陌生人。他不属于那个时代,但一个世纪过去之后,我们又会惊讶地发现,他生活过
的整整一个时代都属于他。
在今天,不自觉地仿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而且难以找到一个例外。除了以上谈论过的
原因之外,还有一个自古而然的原因:向往“中心”。经济和政治中心是存在的,而艺术的
中心是不存在的。因为,艺术不是数量的堆积,而是因为难以取代和归类才得以成立。对于
“中心”的认同,就是取消艺术的开始。
如果一个小说家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么他必定是一个“自我中心”论者。除此而外
这个人还会是一个土地崇拜者,多少有些神秘地对待了他诞生的那片土地,倾听它叩问它,
也吸吮它。土地的确是生出诸多器官的母亲。小说家只是土地上长出的众多器官之一。
在那些自觉和不自觉的仿制者眼中,“中心”不仅存在而且会随着时间移动,比如说从
古希腊到巴黎再到北美。仿制是一个复杂难言的过程,它不是一般的模仿和抄袭;在今天,
一个小说家熟练掌握一种语言——时代的语言——已经不是难事;同样,掌握一个时代的主
题与人物结构,也并非不可企及。这是一个普遍走入了聪慧的奇特时代,到处可见举一反三
的行家里手,到处可见拼接组合如行云流水、让人叹为观止的人。天才的小说家几乎成了匠
人的同义词。
没有人反对艺术的个性、个人化,没有人否认它是艺术的生命。但今天问题的核心,是
怎样剥去覆盖其上的附着物,如同拂去水流之上的苔腻。仿制的方式和方向都是千差万别
的,比如可以仿古,可以由东方模仿西方,郊区模仿城市,也可以做得完全相反。在今天,
好的仿制者已经可以自觉地回避潮流,刻意走入一种虚假的“个性”。揭示这种误解和危险
才有意义。我们可以讨论:背向潮流的仿制是否更好?讨论的结果只能是:任何仿制都违背
了艺术创造的本质;进一步讨论又会发现,仿制几乎是不可回避的,但如何仿制却是可以选
择的。
既然生活本身是延续的,要借重经验和规范,那么人的创作活动也只能如此。今天的小
说家与上一个世纪的小说家的不同之处,是进一步失去了安宁,是更为频繁的打扰,是更多
的精神上的侵犯的损伤;这其间,高科技的飞速发展对于打破封闭的个人世界起到了关键作
用,从而使小说家失去了独守的最后一点可能。
这就逼使小说家纷纷放弃个人见解。他们难以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得不加入合唱。
这样,我们在分析各民族的作家作品时会清晰地看到,除了外在色彩、表述能力方面的
差异之外,除了智商的差异之外,其他的更本质的区别越来越少。包括一些非常活跃、有著
作等的作家在内,总常常让人觉得缺少强大的“根性”——而这一点在十九世纪前的作家身
上却是极少发生的。
大约是小说家们也多少发现了这些隐忧,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反抗,比如说出现了这
样的小说:对于一个地区的生活给予相当粗砺的描绘。有力的文笔、闻所未闻的风情、富于
刺激的场景——这让人耳目一新,但这一切就会触动本质吗?同样让人怀疑。因为这也是被
多次实验过的一个方面。可见创作的真实状态是让人绝望的,从艺术的本质而言,仅仅依靠
机智仍然于事无补。
其实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追逐的主题既不可能是“世界的”,也不可能是“地方的”。
对于他而言,二者都不存在。所以人们对于一些“代言人”式的艺术家总是有充分的怀疑理
由。艺术家既不能代表别人又不能被代表。真实的世界是没有主题的,主题是某一个阶段由
盲从织成的。
所以一个人最偏僻最生鲜的认识,才有可能属于他自己。
而今天令人悲观的是,这种偏僻和生鲜又往往被视为“异类”。一个人在讯息和认识的
漩流中,决不会产生自己的心灵之果。小说家在今天应该感到恐惧,在恐惧中才会规避一般
的阅读。他在最后一刻也许会找到自己的角落,它小得要命,但只有这个小小空间才能存放
自己的灵魂。
不知是否有一个小说家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从根本上告别精神的侵扰,包括各种渗透和
影响,最大限度地放弃现代视听,从而封闭自己。封闭的目的当然是要看看自己的心灵里到
底有些什么?那时的发现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这大概是做不到的。因而这实际上只构成了一种比喻和假设。挽救一个小说家的感觉力
和悟想力的,主要不会是他的同类及其创作,而是我们常常谈到又总是忽略了的那一切:
“土地”。
对抗现代阅读的损害,只有“土地”。我们在放下书籍、特别是流行性的文化制品时,
才有可能去捕捉天籁。如果说“土地”、“天籁”之类概念在此显得抽象和虚幻的话,那么
它们提示和代表的意义却是非常坚实的,它们是足以支持一位艺术家的。比较起那些敏捷
的、走在一个时代的前列的、外向的所向披靡式的小说家;比起那些不同程度地显示了某种
统帅能力、高扬着一种声音的小说家,我们更应该重视喃喃自语式的写作,重视一个人近似
于沉默的状态,重视一个作家长期的劳作成果交相辉映中的意旨。因为后者更有可能是自我
寂寞的——这种寂寞既指他的日常生活状态,又指他的精神状态。一个好的艺术家的孤寂是
无法选择的。
而当代创作中有极大一部分是喧嚣的,顶多是多少掩盖了一种内在的嘈杂。像屈原和卡
夫卡式的作家越来越少,而只有这样的作家才会发出一个世界的独语。他们的声音是无法复
制的。他们的创作具有真正的朴素性,正是这种朴素性才抵御了阅读中的消极影响。因为他
们有可能与另一个心灵对话,除此而外的嘈杂难以进入耳膜。对于一位优秀的小说家而言,
朴素既是必备的品质,更是一条原则——所有违背了这个原则的,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制造赝
品。
科技方面的突破性进展促进了人们的现代思维,特别是所谓的“理性思维”。但它对于
人的情感世界却是越来越细致和琐碎的分割。一方面在不断地“发现”,另一方面又在不断
地遮盖。阅读的危险还在于它对一种稳定情感的破坏,而缺乏这种稳定就会走入仿制,在无
意识中放弃人的自尊。频频袭来的冲动和浮躁掺和一起,源于生命深层的激动反而失掉了;
缺少这种激情,就无法摧毁来自他人的桎梏。
广泛阅读的结果,会使一个著者机械制作的效率成倍提高,使机智的著作越来越多;这
些制作虽然不尽是垃圾,却足以淹没生命的青苗。这是当代小说失去魅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专业小说家在阅读中往往缺少足够的放松,这就从快乐的欣赏上又退离了一步。阅读中
进入了自觉的学习,这会增添双重的危险。不同的大陆和时代,作品的交错投影是非常严重
的,这些作品几乎无一例外地缺少“原力”、“原气”——某种来自繁衍生命的母体——土
地——的力量。
我们常常一般化地、缺少分析地提倡交流和阅读,而忘记了它对创造力造成的难以挽回
的损伤。我们把与广大的世界对话的能力寄托在表层的知与见上,而极大地忽视了生命的个
体深度。人对苍茫世界是具有感知能力的,这种能力有时甚至是神秘的、不可思议的,这种
能力需要保护。小说是传递感知的最好形式之一,但又很可能仅仅剩下一具躯壳。
阅读是一种交流,它必不可少,但它是有陷阱的;在一个现代化了的世界上生存的小说
家,仿制是不可避免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一再地提出警醒,并对其进行分析。
伟大而自由的民间文学文学一旦走进民间、加入民间、自民间而来,就会变得伟大而自
由。
就作品的规模而言,没有比民间文学再大的了。它可以是浩浩荡荡的史诗,是密集如云
的传说,是无头无尾的倾诉,是难以探测的大渊。
它的品格一如它的规模,恢宏大气,自然傲岸。它的气度之大,足可以淹没一切粗倔的
单音。它广瀚无边地往前推进,无所不思无所不在,举重若轻;它思考的命题从纤若毫发到
天外宇宙。为之咏唱和记录的,有成千上万的口与手;那数不清的强力跳动的心脏,就是它
的动力,它的直接源头。
一个神思深邃的天才极有可能走进民间。从此他就被囊括和同化,也被消融。当他重新
从民间走出时,就会是一个纯粹的代表者:只发出那样一种浑然的合声,只操着那样一种特
殊的语言。它强大得不可思议,自信得不可思议,也质朴流畅得不可思议。后一代人会把他
视为不朽者,就像他依附的那片土地山脉,那个永恒的群体。他不再是他自己,而仅是民间
滋养的一个代表者和传达员,是他们发声的器官。
它是无数心灵的滋生之物,是生命的证明。这些证明以难以言喻的方式显示着人的尊
严、生命的瑰丽以及生命感悟和掌握世界的强大能力。生命在此表达了自己最大的浪漫。
生命的质地是各种各样的,可是各种生命会在无边的时光之中被无休止地融解和冶炼。
生命于是同时出现了渣滓和合金,放射出难以辨认、难以置信的光泽。民间文学作为复杂的
记录,可以是谜语、谶词、大白话、歌与谣;可以短小数言,也可以漫长如川。它真正大得
可畏,大得奇特,一片光怪陆离。
在这泥沙俱下的大川之前,我们可以听到漫卷一切的自然之声。它迎送时光的方式也包
含了真正的智慧,它可以藐视和嘲笑神灵,一切造化的未知。它的气魄宏巨到不可比拟,延
揽了全部的精神:伟大与渺小,崇高与卑琐。它的全部复杂甚至稍稍有些令人不安。
当我们试图以理性和科学的态度走进它的时候,又会面临极大的困惑。因为它是不测
的、无边的。它只可以感知,可以截取局部,可以掬滴水,可以管窥。它实在是太大了,太
费解了,在生命的个体面前,它已经是一个遥遥的存在,如远逝的山峦和彤云。
它坚实如冰岩钢铁,有时又柔软如丝。它拒绝,又容纳。
个体可以在其中穿越,逗留驻足,也可以完全消失了自己。它的确为个体留下了穿行的
通道,每个人都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过去与未来。它成为母体,养育补给,供予乳汁。它的
繁衍力和再生力,无论怎样想象都不过分。它对精神的个体,有着神秘的宽容和恩惠。
民间文学触摸了星河一样渺茫繁琐的命题。它以各种方式去接近和分解神圣。神祗、古
俗、史诗和神谕、社稷、美女和魔母、文献、海妖和天神,一万年的奥秘……集小为大,又
化大为小,在精神的宇宙纠缠和编织,想象无穷,循环往复。它的胃口大得惊人,简直是永
不疲倦地消化一切。
而它的自由正与它的伟大连在一起。所有的禁忌和障碍被粉碎之后,真正的创作自由也
就出现了。一旦有了这种自由,它也就无所不往、无往不胜,在历史的长河中遨游,在人类
的高空中飞翔。
它可以超越历史、神话。它既能高超地图解,也能随意地合唱。它的癫狂、痴迷、无畏
和真实,都已达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它轻而易举就超越了一般的“政治的诗”,可它又会
义无返顾地发出某种尖利之声、隐喻之声和呼号之声,它的声音能够不加遏制地、反复地、
奇妙地变幻;这声音也许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萌发,尔后滋长得越来越大,无限膨
胀,形成山崩海啸之势;也许仅仅是潜流底层,细细吟哦而不会死灭。
它不负有狭义的责任,也不受追究。它借助和依仗了一种极为抽象的存在,可以在地表
和天空飞驰。它一旦形成就属于了每一个人,属于时间,属于某一个地域,比如属于整个华
北或华南,属于欧洲或亚洲。如此广大的一片土地构成了它的依托,所以它也就逍遥得很,
神乎其神。
自由是有条件的。自由来自深刻的理解,来自强大,更来自创造者的生命特质。环顾左
右,欲言又止,严厉的注视,反复的叮嘱,庸人的自扰,双重或多重的误解,对命数的迷惘
无知……这样是断不会有自由可言的。创造者不断将想象的触角向内收缩,在一个狭小的空
间营造织结,绚丽是绝不能产生的。
正因为民间文学获得了近似奇迹般的自由,所以我们也就真的看到了奇迹。一部部非人
力所及、几乎被误解为神灵所赐的伟大史诗产生了——这样的史诗竟然出产于不同的大陆,
需要几代人去整理和发掘。类似的奇迹多得数不胜数,它们潜在土壤里、掺在气流中,说不
定什么时候就被我们的双耳捕捉到,被我们的双手开发出。
不可思议的想象力,胆大包天的构想,这一切都饱含在民间文学之中。从妖怪到王子,
从贫儿磨难到公主的奇遇,形形色色,一应俱全。一支曲子可以唱到东方既白,一串故事可
以讲遍九洲四海。没有拘束,开阔如天空,深邃如泥土;如果有谁担心创造想象之力会贫乏
枯竭,那就看一看漫漫时间之绠上,连接了多少不绝的生命吧。是他们、是人类的全体在想
象……
民间文学不仅藐视一些皇皇巨著,而且有力地挑战了专制,特别是思想的专制。它在传
达一种自在的,仅仅为生命负责的精神,创造出无数个来往于天地之间的思想的精灵、艺术
的侠客。这自由的声音是由无数个声音汇成的,丰富芜杂,既庄严高古又荒诞不经,既俚俗
乡野又殿堂神阙。这声音是双向或多向的,是反叛与对抗的,是恭顺和不驯的,是矛盾重重
和纠扯难分的;但无论如何,它放荡不羁之中仍渗透着人的原则,浑然的多声部仍突出着抗
争的旋律。
有人会认为民间文学的全部都通俗无碍,都仅仅依赖于口头传递。其实如果真的如此,
也会伤害它自由的资质和属性。它有民间的矜持和尊严,有民间共享的秘密,有民间自己的
记录和传播方式,有尚待化解的隐喻,隔代相传的寓意,有密码,有指代,有虚似的发言
人,有伪装的嬉戏者……总之它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一种文学,是以惊人的博大和开阔而著称
的一种文学。
它以自己的方式改写着正史:政治的和艺术的,心灵的和世故的。没有比它更巧妙的史
书执笔者,也没有比它更机智的史官。往往是不经意的一戳,就按紧了历史之弦。它用各种
华丽的枝蔓去掩盖一枚思想之果,于是既给后一代留下了采摘的困难,又增添了寻觅的乐
趣。
如果用严格的规范去框束它,那就既不可能又荒唐可笑。
它甚至无法禁绝——有效的禁绝。至此我们可以看出,民间文学的自由是一种彻底的自
由——独立的精神和无边的想象。
由于它的生命力即是人类的生命力,所以它从不孱弱。这种强大通常表现在如下方面:
一是它不易侵犯,即有超乎寻常的存活能力;二是它的自我调节选择力,即不断趋向完美的
自身校正能力。它居然能够花上十年、二十年或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自发调动起无数的生
命投入一部巨作的创造。这期间包含了多少改写、删除,多少自我判断、去粗存精。最终那
些更有力的部分保留了、凸出了,熠熠闪光了。这是人民动手打磨的结果。人民有自己的珍
宝,它就是民间文学的瑰丽。
不难设想民间文学与一个当代作家的关系。他如果向往更大的智慧和真实,那么就得学
习永恒,就得返向民间。这个过程是心灵的历程,而不是操作的途径。是砂粒归漠,是滴水
入川。一切淡掉了名利的艺术,才有可能变为伟大的艺术。
伟大的艺术必然是自由的;而离开了民间的支援和支撑,从来就不会有心灵的自由。
长篇小说柏慧
第一章
柏慧——
1
……
已经太久了,我们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互通讯息。
也许过去交谈得足够多了。时隔十年之后,去回头再看那些日子,产生了如此特殊的心
情。
午夜的回忆像潮水般涌来……我用呓语压迫着它,只倾听自己不倦的诉说。
……
十年的时间里我们只是匆匆见过一面。那一次我甚至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看你。我肯定让
你越来越失望了——失望了吗?每个人最后都会让人失望,好在这只是别人的事儿。十几年
前大学校园里那个瘦削的男生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真没有准备。人一晃就来到了中年。原
来总以为中年是别人的。
你说,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你不明白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正该是好好安
定自己的时候,却突然去了穷乡僻壤。这真是一种无聊的消磨,大概会很痛苦的。
其实对比起我生活过的那座城市,这儿要好上不知多少倍。它起码不那么嘈杂,早晨一
睁眼看到的不再是浩浩人流、拙劣的建筑物。我呆在自己的葡萄园里,葡萄园当中有座小茅
屋:我们四周的篱笆上爬满了豆角蔓子。园子里有一眼旺旺的水井,水的味道像矿泉。我就
守着这眼井过了这么多年,用它的水沏茶。平常干些园子里的活儿,我有几个最好的帮手。
这样过下来,我并不太想城里。
我盼望梅子与我有个同样的抉择,也盼望在这儿迎接我的一些朋友。
从地理位置上看,这儿可不能说是穷乡僻壤。它处于有名的登州海角,而这个海角从古
到今都值得好好记叙。比如说秦始皇三次东巡都到过这里,那个为他采长生不老药的方士徐
芾(福)就是这儿的人。海角上虽今仍有不少东巡遗迹,有无数传说。
我在这样一个地方住下来,一呆就是好几年。我感受着我的海角——我从来没有这样强
烈地认为它是我的,或我是它的。我开始能够好好地、从头至尾地想想我自己、我所经历和
感到的一切了。
我在这期间想得最多的就是你,以及与你连在一起的那所地质学院。它是我的母校,我
的另一个出发地、我的一个港。你们今生都无法从我的记忆中抹掉。
在这个午夜里,我仿佛听到了你的询问:从头开始吗?我感激你遥远的注视,从心里感
激。
从头开始——开始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只是充满了感激。我好像已经开始了。
初来这儿时,我对梅子说:我正在从头开始。梅子对此并不支持,但认为可以试一下。
她默默承受了。她知道人已经到了中年,再不试一下就来不及了。我因此而感谢着她。
你现在是独自一人了。那位小提琴手使你失望了。但他的确是个天才,我这么想。
保重自己吧,柏慧。
不要忘记春天,那个丁香花一齐开放的春天……
这个夜晚大海的潮声可真大。我们的葡萄园离海岸只有两公里远。睡得太晚了,半夜又
被潮声弄醒,就索性起来做点别的。
一连几天涂抹,转眼写满了又一个本子。我记下的都是自己隐秘的声音,我把只有自己
才能够识别和捕捉的声息尽收其中。你过去曾嘲笑我一心想成个“行吟诗人”——那时我大
言不惭地领受了这个称号,骄傲着它所赋予的一切意义;而今我有点胆怯了。我懂得那顶桂
冠可不能随便往头上戴。我只配称作歌手——更多的时候是一个自言自语的“歌手”,一个
倾诉不停、用歌声迎送时光的人,一个足踏大地的流浪者,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还有很多朋友,常常埋怨我背叛了自己的专业,背叛了地质学。我只有在埋怨中不
吭一声。不是我同意了这些指摘,而是我在它所包含的那份沉重面前只能缄默。
大概他们没有想到“背叛”这个词儿有多么重的分量。你的小嘴儿一动一动也吐出了这
个词儿,挺刺人的。可能你不知道,我一生都在警惕着背叛——我看到、我经受的背叛太多
了。生活有时简直是由背叛织成的!我在长夜独守的时刻,在轻声吟哦的时刻,心中常常涌
动着那么多的憎恨与温情,泛起着无法推开的自谴……好了,这样会越说越远的。让我谈点
别的吧。
今天我在剪葡萄藤蔓时,看到一串串米粒似的小花束,一下就想到了丁香花绽开之前的
形象。我坐在树荫下好久。一个满脸胡茬的人有多少机会享受这种由痛楚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