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爱情故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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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番同。
-- 晏小山。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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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列车轰隆轰隆前行。空气中弥漫一股属于夏日的气息,令人昏昏欲睡。不愿自
己睡眼惺忪面对她,只得打起精神,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夏日白花花的阳光映得
一切迷迷朦朦起来,田园风光只剩一抹抹的绿。车过浊水溪,进入嘉南平原,是呵~~,
快到她家乡了。高高悬着的心似乎获得了点解脱,又觉得落不到底。窗外远处一团乌云
正在纠结,但阳光依旧耀眼,似乎不觉它的存在。于是我只得低下头来,再次细细读着
随身的一本小书,只是思绪早已飞到她身边。
认识她,不,应该说是爱上她,只是最近的事。念专科以来,跟她同学四年了,她
之于我或我之于她,不过同学两个字。我玩我的社团,读我的芥川,听我的AirSupply
喜多郎,跟人家学参禅,画海报,编校刊;她,只是纯朴的来自南部的女子。总是一个
人来,一个人走,中午呆在教室吃便当(自己做的),睡睡午觉,不参加我们那一票人的
高谈阔论或对酒狂歌。放学了,就一个人走回宿舍。生活之于她,永远是如此干净而单
纯的。对于我们这票五陵年少而言,乏味单调是生命的杀手,自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
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存在,是在一次(又一次!)失恋的伤痛后。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
街上走,只想以肉体的疲乏折磨冷却麻木心中的伤感。走着走着竟然碰到她。在人群中
同学两个字的意义变得亲密而强烈起来,遂请她去喝木瓜牛奶。也不知怎地,对她并无
任何防备地,将心事全部宣泄了出来,然后喝着和着我涕泪的木瓜牛奶下肚。她只是静
静地听着,偶尔投我以同情的笑意,不发一言,一句评论安慰也无。就任我说着怨着恨
着,她只是位听众……。那一霎那,感觉她的目光中有一种体谅与包容,教我感激的心
竟觉不安不舍起来,遂只能笨拙地谢着她,付帐,陪她回家。
自此后,她成为我的最佳听众。遇到挫折感伤,第一个就想到要说给她听。交换的
条件是要教她功课(因为我的功课还可以)。关于那些男女情爱有的没有的,我不敢想太
多,因为深怕这层会使我们之间单纯可贵的朋友关系,复杂起来。因此,对她我敛起玩
世不恭的五陵年少神态,犹如告解般向她述说我内心种种矛盾与挣扎苦痛。而她,一如
以往,只是静静当个听众,我必须学着去观察,揣摩她心中不欲外人闯入的,深邃的内
心世界。好像变成例行公事似的,考试前我就会把笔记整理标示好,印一份给她;而在
图书馆她总会跷课帮我占个位置,然后桌上有包热腾腾的小笼包。下课后我会抱着书,
陪她走到站牌等车,一直到她上车了,我才走回属于我的站牌去。一份淡淡的情感,就
这样滋生了起来。
那天大考考完,她说晚上要跟大家去"疯狂"一下,要去夜游,问我要不要去。我心
想反正没事,去玩玩也好,就答应她了。是晚,跟她姊妹们,班上同学,搭了公车上阳
明山,然后沿仰德大道而上,伴着星光晚风,慢慢走着。我跟她走在一起,聊着……。
月光映射下来,将她脸庞轮廓变得模糊发亮起来,我发现今晚她的笑意似乎特别迷人妩
媚。收敛一下自己有点心猿意马的心情,跟她聊着些心事。山风吹来,一阵幽香袭来,
不是夜来香,不是木樨花,却是她身上的幽香。使我心中起了莫名的扰动。两人越走越
慢,落在队伍最后,索性就离队了。跟她走到瀑布群,两人聊着,一阵风吹来,带着水
汽,空气突然静默起来,只有水流声。我俩停止说话,怕坏了这夜的宁静。我望着她,
白皙的脸颊因走路而泛上了层红霞,明艳动人,终克制不住心中的冲动,抱住她亲了起
来。她似乎震惊于我的唐突,紧闭着嘴,凭我的唇舌在她嘴上"亲"着。然后她一把将我
推开,显然是吓坏了,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泫然欲泣。我惊觉自己已经吓坏她了,只得
嗫嚅说着对不起……。她转身而去,我在后面追着,埋怨起自己的唐突与冲动,她只是
快步走着,对我视而不见,更别说是我的解释与道歉……
就这样,我的一时冲动坏了我们之间辛苦维系的关系。从那夜起,她刻意躲着
我。不来问我问题,下课就闪出去,也不直接去坐车,害我在站牌空等她好几回。也
不问我问题,考试前我藉故打电话到她的住处,问她准备的如何,暗示她我可以帮她
准备功课,她却只是笑笑地回绝了。我感到跟她的情谊慢慢疏远,心中除了自怨自叹,
还有份不甘。那天一下课,我就马上跟踪她。就着天雨蒙蒙伞花的掩护,我跟踪着她
那粉红色的小伞,跟她进了图书馆,上二楼。我跟了上去,见她低着头读着杂志。我
绕了过去,挑了个可以看到她的角落,也抓了本杂志读了起来,眼睛余光则扫描着
她。我终究不适合干跟踪的工作,低头读了一页文章,再抬头时已芳踪杳然。我快步
走到窗户一望,粉红色伞花已经快步走出校门。我急急抓起伞追了出去,也不及撑伞
就跑了起来,追到她身边。
她见我一身雨淋的狼狈样,就停了下来。我喘了喘气,对她说:
“我追得你好苦啊!”
“我又没叫你追",她幽幽答着,语气有点哀怨。
“是呵~~~都是我自己太傻!",我忿忿说着
“……",她不答,慢慢往前走着。
“对不起!",我陪着不是。
“……",她仍不答。
刹那间我惊觉对于她的内心世界我所知有多么有限。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我推开,
如果她对我有好感(我感觉得到);她为什么不理我;甚至她为何生气;以及为何我这
么在乎她?是我真的爱上她了?还是只是不舍这份友情?抑或仅是不甘于自己被“抛
弃”不理的不舒服。我无言,觉得再跟下去只是徒然,遂止步下来,望着她慢慢走远。
四月台北的春雨霏霏,我任这絮雨如丝飘在身上,仅觉眼眶有盈泪的冲动,好像
那枚越行越远的小粉红花,终将落坠于地,化为春泥,一去不返。
<<* 台北爱情故事(2) *>>
我知道我吓着她了。
在同学心目中,我是属于有资格玩爱情游戏的那种人。撇开外表不谈,因我杂学甚
广,虽不精通,但至少在很多女生心目中,算是那种懂蛮多的,有脑子的帅哥。加上我
会打屁,还算有点幽默感,所以很容易跟人家打成一片;加上五官也算端正,长相又斯
文;至少照镜子时不会吓到自己。有时对着镜子也会自怜自恋起来。长到这么大,单恋
次数倒不少。也学着跟人家交女朋友,但就是联谊,看电影,吃饭,跳舞那一套。大概
自己条件还不错,每次跟女孩出去,多少可以吃吃豆腐,小则拉拉小手,大则亲亲嘴,
甚至……。哎~~就是没有遇过把我推开的那种,而她 -- 兰 --是第一个。
夜路走多了当然会遇到鬼,像我这么花心的男人,失恋的记录也必不少。反正只有
第一次比较难过,认识一个德育护专的,也是去联谊认识的。跟她拍拖一阵子后才听她
说有男朋友,还拿照片给我看。心高气傲的我不能忍受这种挑衅的行为(什么跟什么…
跟我展示?示威?威胁?),遂很潇洒地跟她说再见。说好还是好朋友的,自尊心却让
我不想跟她联络,好像这个人已经从我生命中消失,挥发一般。直到有一次吧!?走过
仁爱路,经过一家常跟她去的 Coffee Shop,猛然想到什么。就站在窗外面看着习惯跟
她坐的位置:靠窗,两张长背椅,一只小茶几,绿格子桌巾,桌上一瓶插着几朵蔷薇,
花瓣凋零满桌。想着想着自己竟有想哭的冲动。于是一个人呆呆走着,自仁爱路而下,
一直走到中正纪念堂。这大概是印象比较深的一次失恋吧!?若说幻灭使人成长,我成
长的方式却是谈恋爱;避免幻灭的方法就是浅尝辄止。不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大家谈
谈恋爱做做游戏,让情感有地方宣泄,就是不要当真。好比打场篮球,浑身弄得汗流浃
背,体力耗尽了,打爽了,在旁边喘息时,who care 刚刚比数多少。不管别人说我花
也好,骂我游戏人生也好……I don't care……这是我的恋爱篮球哲学--你可以为好玩,
爽打球--就是不要就是不要为了那个分数打球--打起来不爽,也不好玩。谈恋爱也是如
此。
人不痴狂枉少年。我以自己这样游戏的态度为乐为傲。我还年轻,心情还不定;学
着张清芳拉高嗓子唱歌。年轻的心是不易定不想定呵~~~~。只是想谈恋爱,想知道心疼
心碎的滋味,对象是谁,找呀……找找找……把心掏出来……不可以……只能说说……
千万掏不得,即便要掏,也无从下手……大概不曾真的爱过吧!?只是我的爱人(每一个)
要我摘星星给她,我也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因为年轻,可以挥霍浪掷,可以醉酒狂歌,
可以说了就算……现在年纪大了,回想起来,有点惊心动魄,当年的痴狂。呵~~~当时
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也是不当一回事的。
读着米兰昆德拉的,对汤玛斯边开人家头骨边吹口哨的帅劲不能忘怀,跟不同女人
上床,就是不要在她家过夜--我--徐少青--就是要学这么帅,这么潇洒的主角。
只是我不知道,至少当时,什么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什么是生命中可以承受的?
什么是生命?
什么是轻?
什么是重?
是不是要碰到我生命中的特瑞莎,汤玛斯才会停止游戏?
我不曾也不愿去思考这些问题。对我们的青春,我们的年少,这样的问题太严
肃,太深奥,也……太沉重。
我胡思乱想着。想到荒唐处,不免一笑。玩世不恭的结果,就是认真不起来。
跟某一任女友去看部爱情片,连片名都忘了。我在里面睡得一塌糊涂;她则哭得稀哩
哗啦。出了戏院她还红着眼眶,我则板起脸教训她:
“有啥好哭的……这都是编剧导演演员串通好要骗你们眼泪……还有钱的!”
“好莱坞连几分钟一个高潮几分钟一个暴笑都设计好了!”
……
我自顾自地念了一堆,表现出自己有多理性。回头却见她惨白着脸,咬着嘴唇。
当然,那是我跟她看得最后一场电影……哎……她叫什么名字来的……忘了……。
有时也为自己的寡情感到恐怖心惊。
或许过度膨胀自信只为了掩饰自卑;
薄情只是为了补充自己流失过快的感情;
嘻笑怒骂只为了平息心中的空虚不安;
而游戏……是为了……不愿回家。
我就这样晃啊晃的……谈恋爱--失恋--又一次恋爱--又失恋……好像个无穷回
圈。朋友只要看到我突然不聒噪了,变沉默了,或是呆呆翻着书,就知道我大概"又失
恋"了。反正最多三天,我又会陷入另一次爱情游戏当中。
“不要因为恋爱或失恋而垂头丧志,那样违反恋爱篮球论",我跟自己这样说着。
我不知道一次又一次的恋爱游戏总会让我输光所有的筹码:青春的,感动的。
寡情的缘由,在于滥情太过,不珍惜自己情感,任它流失于情爱游戏的赌桌上。而自
己真的诚心爱过痴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她使我在将近输光自己情感家当的时刻,把我拉了出来。
我只知道是她使我跳出情欲循环不绝的无穷回圈,知道单纯的可贵。
我只知道是她使我从滥情的缤纷迅幻迷梦中醒来,
令我见
青天的青
白云的白
阳光的亮丽耀眼
她是 兰
我这个汤玛斯生命中的 特瑞莎……
* 台北爱情故事(3) *
其实兰不能算是美女。只能算是中等美女。记得电影中的特瑞莎
吗? 兰的感觉就跟她很像。属于那种贤妻良母型(我第一次看到她就这样认为),
但在舞台上,她绝对不是光芒耀眼的女主角,当然,除了她自己的戏外。但是感觉
她生命的戏一直缺乏男主角。(多年以后她才告诉我,是真的悬缺男主角)她就这
样独来独往,好像没有人能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即便班上的女生圈子里,她似乎
永远当个听众,不会有属于小专科女生的喧闹与聒噪,只是静静听着,笑着。
我常在想,要是没有遇到我,兰是不是就这样静静地听、笑;酷酷地走路,悠
游于她的小世界,或许是深邃悠远的,那是什么情景?
我也在想,要是没有遇到兰,我是不是还是只乱舞的狂蜂,恣意狎玩自己的
青春、情感,或许终将身疲力竭坠地,或另有所归,那又是什么情景?
(当然,我不知道也想不到,我的生命将出现第二个重要的女人--莉--她的
出现与不出现,又为我跟兰的生命带来或不带来什么改变?)
总而言之,也不知是生命中本具不肯服输的特色?还是真对兰动了情?自那
个雨日起,我决心要重新获得她对我的信任,与,爱意……我如此认为。
我更认真抄笔记,考试前提早到校,将事先copy好的笔记重点放她抽屉(专
科学校座位是固定的)。但往往第二天,看到笔记仍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边。
我买水果吃会多买一包,摆她桌上。她却笑笑,说她吃饱了,然后分给左邻
右舍吃。
我会跟踪她……远远的,一如以前跟她并肩走。直到她到了站牌,上了公车。
然后再走回我的站牌。
为了她,我加入书法社,写着歪七扭八的毛笔,弄脏了手脸,只是为了偷偷看
她磨墨的恬淡姿态。
我第一次察觉到她的美,她的笑靥,她的眼神,甚至她低头浅笑的小动作,有
多迷人。而我,竟未曾察觉过,这四年以来,她一直在身边啊!只是我眩目于天边
红霞的艳丽动人,却忽视了脚边芳花的恬静可爱。
很快的,我的脑子充满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小动作,她的温纯软语。纸上
不知不觉竟画满了她的名字。我想……我爱上她了……
我那一票狐朋狗友本来认为我只是在玩,还跑来劝我,好兔不吃窝边草,班
对不好当,要是弄僵了将来天天见面多尴尬。我笑笑,也不想辩驳什么。只是加
强我温柔的攻势。她会感动的,我想……。
令人哀伤的是她却不领我的情。对我对别人一惯是浅浅的笑,对我却多了
份猜疑与距离。拨电话给她,只是例行式的问答,我无由探索出她的内心世界,遂
只能言不及意;最后往往是我不堪这样尴尬的冷漠或疏离,主动挂了电话。剩我
内心激动不已。
我原本已经有机会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却由于我的躁进,吓坏了她,使她重
新退缩回她封闭的深邃的世界中。拒绝跟我沟通交往。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
我够帅,够迷人,一出手就能获得她的青睬,就像千千万万(略嫌……不……太过夸张)
被我迷醉在怀中的其他女孩一样。
“像我这样好,她怎会不爱我?",对着镜中的自己,我自怜自艾地自语着。
我日复一日自虐式地对她迷恋痴恋着。上学校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见她。
只要今天她对我一笑,心中感觉一股甜意,不能自已,感到人生很有希望。不然,
就垂头丧气回家,想着从前及今日境遇种种,怨叹自己的唐突与她对我的冷漠,辗
转反侧,难以成眠,泪沾衣襟……甚或枯坐到天明。
那天学校校庆,听说她以前国中同学要来找她,见她特别穿了件洋装,心中
感到一丝妒意与惆怅。远远跟着她,因为下雨的缘故,可以拿伞当掩护。见她逛
了几个园游会摊子,往门口走去。我跟了过去。蓦然,见她正跟一位高高帅帅的
男孩讲话,那男孩很高,180左右。所以兰要仰着头跟她交谈。我见她一脸兴奋快
乐模样,与那男生有说有笑,心中一阵凉意慢慢升起……
(是的……一定是她男朋友……什么国中同学……)
(难怪最近她都不理我……原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比较高?还是比较帅?)
我的心中滋生出怨恨、难过、自伤、自怜复杂交错的感觉。喉头好似梗个大球,
吞不下又吐不出来,一股被背叛的感觉很奇怪地生了出来。雨越下越大,我只是
冷冷站得远远的,见他们谈笑着。天地一切仿佛不见,只有他们的影像,只是越来
越模糊,由彩色而黑白,由黑白而起了层雾,然后雾加重……终于消失……不见。
校庆过后,我在家中大病三天。但她竟连一通问候电话也无。我的心已经
不能再为她编出什么理由来安抚自己了……只有一点点恨……恨她……更恨自己。
回校上课,见她仍如没事人般。心中那股矛盾又起。本来决定要放弃她了,
谁知一见着她,辛苦架设的所有防线随即瓦解。她的一颦一笑依旧吸引我的目光,
牵引我的心情。哎~~~~~我中毒已深。而她,竟仍如无事人般,可知,有人为你牵
肠挂肚,辗转反侧?而你,依旧浅笑,似乎一切与你无关。若说我的唐突活该得到
你的惩罚,你所给我的,是否已太多太过!?
很想找她说个明白,见了她面,又笨拙地说不出口。她也刻意逃避着我,大
概戒心已起,知道我不过是醉翁之意,披着羊皮的狼,对我的信任与依赖只是辜
负。所以我也没啥机会跟她沟通。
就这样,我日日上学成折磨的日子过去了,暑假到了。不大习惯没见到她的
日子。打电话,说你不在,打工去了。写信给你,每天一封,全部没回。跟死党打
屁聊天压马路几天后,竟然厌烦了起来。翻开登记"群芳录"的小本子,竟没有打
电话的冲动,索性将本子丢到垃圾桶。你既决然我便休!
决心跟自己的过往告别,挥别那段滥情岁月,挥别那些莺声燕语,挥别游戏,
挥别一切,昨日一切譬如昨日死,今日一切譬如今日生。我决定以新生的我去面
对你,追求你,以我的生命,我的所有一切立誓,对天对地,一切有情。
收拾好行囊,我决定南下去找你。以我仅存的柔情蜜意,赌你对我的最后一
丝丝情份……
* 台北爱情故事 (4) *
正沉思间,一阵广播声音却把我拉回了现实。
“各位旅客,嘉义到了,要下车的旅客请依序下车,本列车下一个停靠站是……”
我猛然从座位跳起,踉跄地挤出列车门,心中担心着带来的那盒巧克力不知道挤
坏了否?步出火车站,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了下来,刺得我发眩,但一想到这
是她的故乡,心中却泛起了一阵甜意。
看看手表,三点多。买了份地图,掏出袋中的住址对照了一下。觉得时间尚
早,她在嘉义炼制厂打工(这是她一位比较好的学姐告诉我的),应该可以去等她,
比直接杀去她家好,也比较自然。或许她还会被我感动一下。找了一下地图,距
离有一段,但走路我不怕。盘算一下时间应该还早,走到那边刚好。擦擦汗,开始
了我的征程。
七月底的太阳是最火辣的,照在身上甚至有一股刺痛。路上柏油被照得有
点软化胶黏,冒出缕缕暑气。我汗流浃背,但想着两个钟头后就可以看到她了,不
禁升起了一股力量在心中。第一次有种为吾爱做些什么的感觉。我就像个吹泡
泡的小孩,一任自己的泡泡越吹越大,却不去面对泡泡会破的可能。
过垂杨路,路旁不是垂杨,却是羊蹄甲。一阵风吹来,感到阳光热力消褪了
许多。莫非上苍怜我疼我,不忍这阳光折磨阻碍着我的追寻?却见天边一团乌云
纠结起来太阳被遮了半边,似有倾盆大雨的迹象。不好,要是下雨就糟糕了,我没
带伞,转念一想,下雨才好,可以跟她共用一伞,绵绵情话配上滴答雨声,岂不美
哉?想着想着……嘉义炼制厂已经在望。看看表,不过四点半,她五点下班。
工厂门口有卖红茶的,买了杯喝消消暑气。顺便跟大门警卫打听一下。他
很热心帮我查到了电话,兴冲冲打了给她。几次转接后,终于听到那令我魂萦梦
系的声音。我热切地跟她说我来了,问她是不是在东门口下班,我在门口等她……
她却只是冷冷地问着我,我来做什么?
一如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边 一如我的出现是多余
没有没有没有半点情份思念高兴感动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漠冷漠冷漠冷漠
我的心仿佛被浇了盆冷水,即使在这溽暑艳阳天,我仿佛堕入冰窖当中。
一股寒意自心田升起,使我禁不住发起抖来。乌云占满了整个天空,就像我的心
情。我不甘啊!不甘! 坐了三四个钟头的火车,走了一个多钟头的路程,为了竟
是"你来做什么?"这样一个绝情的答案……不甘啊!我不甘!
乌云越聚越密,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五点到了,我站在大门对面,
最显眼的位置,用力辨识着每一个骑车出来的人影。十分钟后,终于在人群中发
现了那个我在梦中早已温习千百遍的倩影,是她!她把长发扎成两条小辫子,穿
了件白色上衣,浅蓝牛仔裤,窈窕身影依旧,骑了车出来,只是见了我,无半点笑容。
我脸上堆着笑,却发现早已想好的开场白竟说不出口。
“你来做什么?",她冷冷地问着。
“来看你呀!",我应着,僵硬地陪着笑脸。
“现在看到了,我要回家了",她话毕蹬着脚踏车便走。
我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反应,竟呆看着她骑车而去。等她离开近一百公尺我
才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始追了起来。她却好像全然不知我在后面追着,迳自往前
加快了车速。我越追越慢,越追越累,脚步越来越重,一颗心似被刀割剑砍后丢弃,
只是一直下沉下沉……
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最后,她终于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早已模糊润湿的视线。
一阵闪电后,豆大的雨滴泼水似地撒下来……
我慢下步伐,似在拖行。雨越下越大,很快使我浑身湿透。我像自虐似地在
雨中走着,任这雨打痛我的肌肤,穿透我的身躯,犹似这雨可以涤去我所有的痛苦
哀伤;又希望自己能在这雨中就此溶解消失,化为流水而去。
没有人看到我脸上的泪水,因为早已为雨抹去。
没有人听到我心撕裂的声音,因为早为雷声掩盖。
我像具行尸走肉般在雨中踱着……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不断浮现着一句话:
“I lost her!”
“I lost her!”
“I lost her!”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样走回车站的。这阵雨来得急,去得快。只剩我一身狼
狈。既已如此,I don't care……若说女为悦己者容,男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既然
伊人已去,我又在乎什么旁人如何看我? 我自弃起来,也不管旁人奇异或怜惜的
眼神,任这雨水自身上滴落滴落……。
买了回程车票,呆坐在月台等车。雨水仍在身上渗着,一阵晚风吹来,感到
一阵寒意,打了个喷嚏。打开背包想取出面纸,却赫然发现那盒巧克力经雨淋日
晒,已经变形破烂。取了出来检视,犹似检视着自己的心,感到一阵苦涩,遂把它
轻轻推进垃圾桶,一如我的痴心。
月台上播起了蔡琴低沉富磁性的歌声
再爱我一次~~~~~~~~~~~”
我感到一阵鼻酸,只是自己强迫自己忍着泪水,不能再哭。雨早已停歇,只
有汇注的雨水水流淙淙。看到一朵羊蹄甲花随流而下,在水面上转两圈后,消失
在漩涡中。
我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用力抹干了自己的泪。
火车已进站。
* 台北爱情故事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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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底寻花春欲暮 折遍柔枝 满手珍珠露
不见旧人空旧处 对花惹起愁无数
却倚阑干吹柳絮 粉蝶多情 飞上钗头住
若遣郎身如蝶羽 芳时争肯抛人去
-- 周美成。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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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种心理自卫的功能,能主动忘却模糊一切痛苦悲伤的种种细节,而回忆,
每每在痛苦难过时中断;因为人总要过日子,不论你伤痛有多深,明天还是要继续,
世界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难过而改变的……当然,从浑沌理论来看,并不是
如此。而对每一个深陷情爱的男女,雨是因为爱,因为悲伤而下,阳光是为了荣耀
爱情的光亮耀眼,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记忆,似乎永远可以持续下去,如此清晰,
历历在目,如同昨日才发生的事……
自嘉义回来的日子怎么过的,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都没有哭。
只记得自己像只受伤的兽,躲在自己巢穴中,舔拭着伤口,感受那份痛澈心
肝;找些使自己忙碌,可以淡忘伤痛的事。忙碌使人忘情,遂找了班上另一位死党,
两人相约去爬合欢山,在这炎热八月天,只为流汗,忘却……
背着登山背包,搭了一大早台北发的野鸡车,到台中换乘客运,赶到大禹岭
时,不过中午。顶着大太阳开始走,聊着彼此的心事。高山特有的景致像个大屏
风罩在四周,人,变得渺小不已。在这样大山大水的环境下,个人的喜怒哀愁,似
乎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夜宿松雪楼,因轻微的高山症而失眠。走到室外,山风
袭来, 有点微冷。披了件外套踱出来,却为满天星斗所震慑!
那是平地未曾有过的经验。
满天的繁星向你眨着眼,仿佛一块被针扎的千疮百孔的大黑布,连银河都清晰可
见!远的、近的、红光、蓝光、白光……
至此才知道苍穹两字的具体意义。
时空的意义被解散融合。极目所望,不仅是不同位置的星球,且是不同时间下的
星球,或许有些星球正在诞生,只是未曾为我观得;或许我赞叹眩目的光亮,只是
颗早已死去星球在时间轴留下的幻影。遥视远目,献愁供恨,在这样令人震慑屏
息的穹苍下,我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哭吧!哭吧!终于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哭这生命的短暂渺
小,哭人力之有穷;时空之无穷,哭生命中必然之不如意、求不得苦……。
至今对上合欢山的细节仍历历在目,仿佛昨日。特别是那一个夜,犹记得,
自己暗暗许下了一个誓言,再不要为情所苦,还我潇洒飘然本色;不去强迫别人爱,
也不强迫自己去爱。或许我该像星光,只是轻柔地照射着她,让她自然浴于这柔
和星光;而不是强迫她接受我炙热的情火,烫伤她,更烧痛我自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如果她是值得的,我愿花上一
年、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光,去接近她、爱她。不论结果如何,我只要给出我
的诚挚的爱意,让她快乐,高兴,那就够了。
我决定敛起我紧迫钉人式的追求,先从朋友做起--一开始都可以,现在为何
不行!?我收起对她日益浓洌的爱意,因为我知道,她怕承受不住,她怕接受后被我
伤害,她认为我不是认真的,对她只是一时兴起。
她怕我只是玩玩。
开学了,我回到起点,用最笨的方法追求她。我收敛起自己的年轻气盛,一
方面是因为她,一方面也是自己的确成长了不少。幻灭是成长的开始,若是人不
痴狂,枉费年少;狂歌作梦的表情终将因岁月的过往而趋向于沉淀内敛,这是一笔
交易,以成熟换取热情。我收起自己的傲气,我要求自己改掉坏脾气,告别怨天尤
人的习气。
多年以后,回想这段岁月。无论跟她有没有结局,对她,我只有感激。她教
我正视自己生命中,讨人喜欢跟惹人嫌的成分;要爱别人,先学会认识自己,喜欢
自己。她教我爱人的方式不是口口声声说着爱,强要别人接受你自以为是的爱的
方式。她教我重新调整检讨自己对待人的方式。她使我从一位自以为懂得爱情
的五陵少年,蜕变为懂得爱人、对情对爱谦逊的成人。纵然她自始自终未曾跟我
说过一句道理,爱情的道理。
我俩刻意不去提暑假发生的事。我主动帮她在图书馆占位子,帮她编实验
数据,帮她温习功课。她则以她爱的方式回应我。偶尔给我一个微笑,一句谢谢,
一个苹果,一袋水煎包……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才可大可久。
就这样,她不愿意承认,我慢慢默许的,一份情愫滋生起来。因为要共同做
实验,所以要一起留下来编实验数据(要编实验数据是因为实验没有好好做;没有
好好做的原因是因为忙着聊天打屁),因为要编数据只好晚点回家;因为晚了,刚
好学校有放电影,就"顺便"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就两个人聊着电影的种种感
想,踏着月色回家。台北的夜,淡淡的romantic……
那时的台北还没出现捷运这只大怪兽。遇到木棉花开的季节,整个忠孝东
路上一片火红,似在炫耀展示着青春的火花娇艳。两人在学校越留越晚,刻意避
开下班的车潮。我陪着她坐公车回家,或陪她走几段路,到了最后,干脆陪她走路
回家。
走过陆桥,沿松江路而下。跟她说着发生在都市沧海桑田。说我老爸刚上
台北时,松江路还是一片稻田,如今已是大小银行林立的台湾华尔街。跟她说着
小时老爸要我练拳头的往事,展示给她看因用力过猛而微微脱臼的手臂。她则说
着小时她常将名字左右颠倒的往事,结论就是小朋友的名字取的越简单越好。就
这样子,我们开始无话不谈起来,就是口口声声不谈情爱。
因为那是一种感觉,在心中,不能用嘴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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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ng 校订于 12-22-96 01:14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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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爱情故事 6-10
* 台北爱情故事 (6) *
曾经有这样的时刻,你会认为花的红,叶的绿,只是为了彰显爱情的多彩缤纷;
曾经有这样的日子,你会认为海的蓝,云的白,只是为了衬托爱情的明亮舒畅;
若说我不曾爱过,我不敢肯定;但跟兰……至少是第一次,知道爱情可以是平平
淡淡中引人回甘不已的,生命真滋味。
每天上课,就是为了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她的浅笑。尽只是期待下课
后,陪她踱过光华桥,走过长长的松江路,见夕阳把两个身影越拉越远,直至路的尽
头。多少个晨昏,在光华桥上,台北喧闹的红尘中,见到落日冉冉而下,时见栖鸦,感
受这奇美诡异的风景;多少个夜晚,一场电影过后,与她漫步在台北的星空下,没有星
子眨眼,没有月亮,只有高架桥上的卤素灯,一如剧场聚光灯般,将整个天空染为耀眼
的橙。或是跟她晃到晴光商场吃碗冰,挑些小配件小东西,为买到些不错的便宜货高
兴一晚。或是干脆走远点,到尽头处的新生公园,见飞机划过圆山饭店的景致。然后
踱回她家,送她到门口,拉拉她的小手说再见,再一个人转两次公车回家。
这样的日子感觉好饱满,每天从她家坐公车回家,总觉得心中满满的,有点甜,
有点喜,有点盼望,有点期待。纵然她不曾对我说爱我。
或许生命也好,爱情也好,本来就应是如此澄澄静静、轻清澈澈、慢慢缓缓。
伤心,苦痛,源于对自己及对方要求太多,或是以尺量度生命,自然觉得这里少一尺,
那里多一丈。只有抛开追求的欲望,让爱自由,或许才能悠游其中不为所陷吧!?
一个礼拜六,两个人索性跷了一上午的课,相约去看海。
“反正你可以帮我补课",她俏皮地说着。
两个人跳上公车,一坐就到了基隆,转车到鼻头角。带着她去造访一位住在海
边山上的故友。老友不在,他父亲倒是很热络。跟他爹借了钓具,今日,且让我们扮
作渔子吧!
跟她到海边,挑颗安全的礁石坐了下来。我准备着钓竿,钩上南极虾,应是美味
的食饵。她则整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礁石上的海蟑螂爬来爬去,似乎抗议着我
们侵入它们的地盘。弄好了钓竿,一人一支,开始学那姜太公。只是没那修养,不止
入水三寸,还加了双钩。没几分钟,她的钓竿已经有鱼信,拉起来一看,是只五彩斑斓
的小鱼,帮她脱钩丢到水桶中。没多久,她的饵又有鱼来咬了,又钓到两只;而我的竿
就是没有动静。
“呵~~,兰蛮会钓鱼的嘛!",我打趣着。
被我一夸,她有点害羞的低下头来,抬头又见我一脸杠龟的表情,不觉噗嗤一
笑。我索性放下钓竿,远眺起来。极目所望,只是海天一色,在天涯尽头,有一条分界
线,隐隐约约。阳光透过云层而下,化为几道光束,是不是像布袋戏说的,"金光闪闪,
瑞气千条"。海风轻拂着脸庞,仿佛她的手摩娑着,很是轻柔舒服。浪花轻轻激打着
礁石,虽未卷起千堆雪,却化为雪白碎花片片。
浪花,是海的泡沫,是美人鱼的泪化成。
正在分神之际,她却惊呼一声,原来是鱼来咬我的饵了。猛力一拉,还很沉,心
想此回大概可以雪耻了。拉起来一看,却是只涨的鼓鼓的河豚。"哈哈哈哈~~~~",我
俩相视大笑,我尴尬地将它丢回海里。看看桶中几条游来窜去的小东西,征得她同意
后,索性也全放了生。
“下回别再贪吃了",我们煞有其事对那些可怜小东西说着,然后相视一笑。海风吹来,
将她的长发吹得飘了起来,特别有一番风致,竟令我的心有些荡然起来。
跟她收起钓竿,上岸,经过一片小草原,却看到有人放养羊群。对着羊咩了几声,
跟她嘻嘻哈哈走上斜坡,慢慢上爬。我伸出有点汗湿的手轻轻抓住她的小手,她也不
挣脱,一任我握着。我感受她轻软的手掌渗着汗,又似能感到她的悸动,自心传手,沿
臂至掌而指尖,终于传入我手,似电流般,与我心跳共振着。走了段斜坡,到达灯塔。
坐在短墙上,就任这海风吹拂,我也不放开她手,就只是这样轻轻握着。蓝天、白
云、海浪……世界,仿佛不变;时间,犹似静止。
轻柔海风吹来,带来属于海洋,属于热带的气息味道。她怔怔极目远望,又好像
在思考着什么。长发随风飘动起来,有几丝因汗湿而贴于额头,脸庞白里透红,胸口
还在起伏着,大概是刚的上坡吧!?我掏出面纸帮她擦擦汗,看她娇颜明艳不可方物,
忍不住心中情动,将嘴凑了过去。她却微微将头一偏,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
“少青,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惊觉自己的唐突,赶紧跟她陪罪。
“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希望太快……"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
呵~~这令人怜爱的小女人啊!我又爱又怜,无以名状,只是更握紧了她的手。
就这样,两个人挽着手,坐在灯塔前的短墙上,就任这海风轻吹着,犹如两具历
了好几劫的石像,时间岁月,不留下痕迹。
海边的落日,是美得令人永生难忘的经验。就看到一个大火球没了热力,只有
温柔的余晖,然后在惊叹间消逝于海的尽头,在那一霎那,火球翻滚着,海涛也搅动着
,仿佛是有机的生命体,消逝它的最后光芒。与兰贪看落日,走到站牌等基隆客运时,
天已渐黑。等不到十分钟,却来了辆空空荡荡的空车。跟兰跳上车,挑了个位置坐
下。车开动,晚风就从车窗灌了进来。客运飞快奔驰着,兰靠在我肩侧睡了起来,看
着她的脸庞,睡中仍带着笑意,忍不住有一亲芳泽的冲动。车子在山凹转了个弯,大海
又再次映入眼帘,只是黑色的海洋上多了几艘渔船,捕鱼的渔火点点,像是海上的萤火虫。
想摇醒她来看,不过终究没有。我想,以后多的是机会带她来看吧!?
正想着,车子一转弯,渔火又不见,只有冷冷的海风吹来,我关小窗户,把自己外
套披在她身上,却看到满天星斗跟我眨着眼,仿佛在合欢山。
* 台北爱情故事 (7) *
那是一个戒严末期,禁忌仍未突破,但社会生命力汇积澎湃,欲挑战突破禁忌的
年代。1980年代的台湾。有江南命案、一清专案、民进党组党……整个台湾社会犹
似一锅接近沸腾的滚水,虽未见热水沸腾,但蒸汽滋滋上冒,已有冲开锅盖,翻天覆地
的态势。
而我、兰以及数以千万计所谓乖乖的好学生,仍躲藏在校园纯净安全的环境中,
不食人间烟火的,谈着自己的恋爱,为着社团考试担忧。一墙之隔便是台北的十丈红
尘,但对于我们而言,这墙的隔绝效果似乎如此巨大难越,使墙内的我们疏离隔绝于
整个社会的前进步伐。我们有意无意间接受着专心读书的教诲,墙外的世界,如此遥远。
唯一比较反禁忌的事,似乎只是到台大对面的书摊,买本<蒋经国传>或郭廷以
的,乃至于自由杂志社出的禁书,如彭明敏的。然后在同学间偷偷流传着,一如念初
中时流传着A书一样,享受一下"雪夜闭门读禁书"的刺激。当然,这是唯一有胆子做
的事,至于真实的社会运动的参与,似乎是如此禁忌,陌生,而又遥远的事情。
我们就这样,在台湾社会弥漫一片欲突破禁忌的焦躁气氛中,度过在学校的最
后一年。毕业前,班上办了一次北横健行,我跟她都参加了。
第一天,到桃园复兴乡,路上人很少,桃李花红白争艳,空气中弥漫着股香气,令
人忘却走路的疲累,只是愉快地聊天说笑。
那晚,在溪畔露营。跟同学们搬东西,搭帐篷,升营火。由于五年同窗,朝夕相
处,毕业在即,最后一次共同出游,大家有些离情依依起来。搭好了营帐,煮晚餐吃,
钓鱼,弄到吃晚餐时,已经日暮时分。虽然山野菜肴有点简便,但多了份素朴的野趣,
加上许多人表演些平常不为人知的拿手菜,倒也吃得嘻嘻哈哈,十分有趣。
饭毕,大伙儿拎着手电筒去抓虾,我则跟她沿着河边慢慢走,享受这舒服的山野
景致。天星已现,缀得满天闪耀,下弦月斜挂天边。我跟她走着走着,露营区喧笑声
逐渐远去,我就顺势轻轻牵了她的手,俩人肩并肩走着。兰今天穿着一件粉红上衣,
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别有一番俊逸英气。河风轻轻吹来,很是舒服。攀上颗河边大石
头,走下石子滩。跟她坐在石头上,脱去了鞋袜,把脚浸在冰冰凉凉的河水中,任这柔
软妩媚的河之女神轻柔的摩娑着脚底。月光星光映在水中成为破碎震荡的波光,几
点萤光在河面上飞舞着,交相映射。此情此景,与她不复言语,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
这样的景致,似乎一句话都是多余的。我俩静静坐着,仿佛物我两忘,就融身于
这石,这山,这水,这月色星光中。唯一感受到的声音,竟是彼此的心跳。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若是伊人不在,尽是天上宫阙如何粉雕玉
琢,雕楼玉砌,又有何意?且让我忘却天上人间,此情若是久长时,刹那即是永恒,今夕
何夕,又有何意?销魂当此际,且任我俩以如水情怀酹这江月罢!
月光映在溪面上,反射在她脸庞,有几份迷离悠远。一阵幽香飘来,不知是来自
花香,还是人香。我心中感到一荡,一股异样情愫生了出来。我轻轻把玩着她的小手,
觉得她温润的手似乎渗出了点汗。我将头靠了过去,闻她阵阵发香,与适才的香味有
点相同,又似乎有异。我轻轻朝她耳朵吹气,她转过脸来,脸颊红润,表情似笑非笑。
我终于按捺不住,将嘴凑过去,轻轻亲了她的脸颊。她稍微躲避了一下,我见她并不
生气,索性大起胆子,双手环抱着她,拥她入怀。感到胸前一股温香软玉。我更抱紧
了她,只见她闭起双眼,胸膛正快速起伏着,双颊泛起桃红。
我轻轻将唇盖上了她的唇。
这不是我的初吻,却是让我最震动的一次接吻经验。
所谓的灵肉合一就是这种与心爱交融的感觉吧!?
我忘情地吻着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思考的工作已经移交嘴唇进行。我俩用唇舌感
知着彼此强烈的爱意,似要啃舐下对方的所有。两个独立的生命在此融而为一。时
间仿佛静止,天地悠悠,好像只是我俩所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俩自激情中慢慢苏醒过来。我仍旧轻轻抱着她,见她泛
红的脸庞,好美好美,只想就这样永远抱着她,永远永远抱着下去。她不言,我不语。
言语似乎是多余的。是的,终于还是发生了,但我俩,没有遗憾怨恨。因为我们的重
视与珍惜,寻寻觅觅后,挑了一个最适合的时间地点让它发生,如此自然,如此美好。
因为甘愿,所以没有怨恨;
因为相爱,所以没有遗憾;
因为珍惜,所以可贵动人。
两条灵魂仿佛又近了一步。似仍陶醉于刚才交融的那份感觉,久久不能自已。
跟她慢慢踱回野营区,营火晚会已经开始。大家围着营火唱歌,玩笑,她坐在我对面,
隔着营火望着她,火光在她脸庞跳跃着,显得娇艳动人。其他人仿佛化做一个个模糊
晃动的身影,只有她,似乎清清楚楚地朝我眨着眼,浅浅笑着。营火,仿佛有生命般变
换着舞步,闪烁跳跃。眼中所见,只有她的身影,盈盈浅笑;耳中所闻,只有她的笑语
嫣然;风中,似乎飘满那股熟习的淡淡香气。兰,当是花仙子的香气吧!?
夜渐深,守着营火的人慢慢减少,最后只剩我跟她。月落星沉,炙热旺盛的营火
只剩余烬蕴放着微微的光热。我拿树枝无意识拨弄着营火,看它慢慢吞噬着树叶,以
它最后的光热。她也静静看着营火不语。或许青春虽美,终究只是旺盛动人的营火,
终不能燃烧一夜;终究要化成灰烬褪去光热。所有快乐悲伤的,终会过去。我呆呆望
着营火余烬,有些怜惜不舍,又有些伤感起来。是呵~~今宵多珍重,纵然曾经拥有比
天长地久或许重要,但,人总是贪心的吧!?心中一股想与她相守一辈子的冲动,但自
己真有如斯能力与力量?她又肯吗?
望着自己的映在地上的身影,竟有几分伤感,无力,自己不能再想,遂朝她望去。
她偏过头来,朝我一笑,投以我一个肯定坚毅的眼神。
1987年,我离开学校,脱下白色学生服,穿上草绿服,青涩地学习当个预官少尉。
那一年,台湾解严。
* 台北爱情故事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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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人会得凭栏意
也拟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 柳永。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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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毕业,入伍,一切仿佛快速得不知令人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一
片慌忙混乱后,我已经开始学习馒头早餐加跑步答数的日子了。而兰,毕业后就在台
北一家小公司上班。说也好笑,我下部队的地方是嘉义某个步兵师,她的故乡;而她
却呆在我的故乡--台北上班。两个人的距离,超过了三百公里。
有人说:"恋爱的距离,最好不要超过一百公里。因为感情的热度,与距离的n次
方成反比,n是恋人个性、情感强度、以及有心程度的函数"。时空的距离却会使感
情变质,听了太多太多情变的故事,面对自己感情时,除了祈祷,就是尽其在我吧!?
当兵最大的苦,其实不是来自体能上的操劳,而是来自内心的苦闷。一个预官
少尉参谋,在职业军人的眼中看来,是不配与他们为伍的。我尝试着以他们的语言,
他们的思维方式,去揣摩解析一些军中事务的种种。慢慢地,我这个菜鸟预官倒是稍
微打进了他们的圈子。白天写写公文,做些杂事,晚上晚点名后跟他们喝喝小酒,听
他们吐吐苦水,有关升迁什么的。莒光日看电视,边克服瞌睡虫的骚扰,边看他们大
骂民进党(那时叫X进党或是冥进党),然后等着中午加菜。跟其他人,除了几个同期
预官,实在没什么内心话好聊的,不外乎骂骂长官,劝劝酒,或暧昧地说个黄色笑话军
中秘辛什么的。心中极度苦闷的我唯有把自己埋在书堆中,一有空闲就看看书,不然
就是写信给她。心中像个飘荡在洋中的船,她,似乎成为感情的归向。
晚点名后,踏着月色步行一公里到门口打电话给她,再顶着浓雾回宿舍,已经成
为每日的例行公事。只是在短短三分钟通话时间,真能倾注我所有思念与情话?!怕
只能上言长相忆,下言加餐饭吧!?虽是短短的问候叮咛,却是一天所有思念的总结;
没有听到她的言语轻笑,仿佛感情没个落足所在,似乎只有她的言语,能带来笃定安
心的入眠。
也不是没有闹别扭的时候。时空距离带来的焦躁无力感,心中微妙的敏感妒意,
往往会使我们斗嘴甚至冷战起来,但最后的结局往往是我陪着笑脸道歉了事。因为
绝大部分的事端,往往源于我不由言说的不安全感与莫名其妙。即便她错,我也不忍
对她苛责,因为思念的苦楚如此刺人而难以承受,纵有千错万错,抵不上绝然的冷
漠。我不能忍受她因赌气而对我的决然,只有厚着脸皮赔不是,谁对谁错真的如此重
要吗?谁输谁赢又当如何?我就这样让着她,爱着她,想着她的好。
始终不能习惯于与人言不及义地闲扯打屁以及买醉寻欢的颓唐,只有把自己对
她深刻的思念与疼惜倾注填满于每张信纸空间。在芒果树下读着她的信,仿佛可见
她浅浅的笑意荡然纸上;在蜷曲睡袋中用力思索着她的容颜,仿佛她腼腆带点关注的
眼神正恁凝眸,伴我入眠;查哨的夜,一片萧然冷瑟的营区中,似乎可闻花香,那属于
她的气息。我何其有幸,结交如此深情女子,在我感情最须倚柱时,与我肯定坚毅的眼神。
逢休假的日子,我总会搭上星期六下午5:30发的中兴号,花上三个钟头的车程,
只为与她相逢。当车过中山北路,属于台北都会的风情在这华灯初上时刻展露无
遗。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
鱼龙舞。台北,夜未央,属于草绿服的,军队的,流汗粗砺的记忆,似乎暂时淹没遗忘
于这京华烟云中。
她给了我份笃定,不须寻寻觅觅,在灯火阑珊处,她正凝眸迎风而立。
而我深深知道,纵便我梦里寻她千百度,终不如一个忘我的拥抱来得真实。
见面的时刻总是恨短,即便再尽力留伫珍惜,往往不经意间,又是归去时刻。从
未要求她来车站送我。一个人离开的苦,胜过两人的依依不舍。是罢!?是罢!?送君
千里又有何益!?两情若是久长时,且让相思化做梦中的灵犀相通吧!无须在歧路,儿
女共沾襟。就这样,我们的情感在平平缓缓柔柔顺顺中慢慢地走了过来。
恼人的春雨过后,便是近端午。那年夏季特别炎热,加上台湾甫自戒严的桎梏
中解放了出来。沛然无御的社会力爆发出来,形成一场场集会请愿游行,社会似乎动
荡于这一波波旺盛爆裂的解放禁忌运动当中。
一个艳阳天的午后,从外头督训回来,看到几个少校围着电视,面目凝重地围观
着。我好奇凑了过去,却看到一大堆老农民戴着斗笠绑着布条,集体坐在台北火车站
前的忠孝西路上;远方则是层层警方部署的铁丝网及镇暴部队。镜头所带处,棍棒石
块齐飞,示威群众与警察终于起了激烈冲突。常在电视上看到韩国学生的示威运动
景象,在台北街头重演。我熟悉的故乡,台北街头,已经沦为一片杀伐喋血所在。我
看到镇暴警察拿着棍棒猛揍"暴民",我看到一个个流血满面的血腥镜头。在我不忍
再看的间儿,一位少校开口说话了:
“他妈的!……只要给我一个战车营,我就把这些暴徒全给毙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心中生起。
我不明白什么原因让朴实诚恳的农民变为走上街头的暴力群众?
我不明白何以我们的警察我们的百姓会演变为在街头的喋血追杀?
我也不明白这些问题的背后,原来是四十年来压抑隐忍的结构性问题。
我只知道,不该以暴制暴,以血还血,来对付同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们,无论你的
理由有多冠冕堂皇。
我深深思索着政权,压迫,革命,与结构犯罪暴行的种种,却越想越混乱,茫然,
无知,害怕……
我感到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焦虑气氛,仿佛现有的一切即将沦亡不见,而
自己所能抓住掌控的,竟是如此稀少可怜。
那是五二○事件。台湾第一次爆发的大规模街头请愿暴力事件,也是台湾政治
走向成熟自立所历经的一次大阵痛。
而我,只是个苍白无力的小少尉,数着我的馒头,心中牵挂着的,只是与她的种
种情事。街头暴力事件的冲突,终究只是他人之血,除了报上有限的报导及莒光日口
径一致的谴责外,自己所站的时空仿佛独立于外,无从了解真相甚至参与。我不知道,
就是这样一场场冲突暴力,流血抗争,经由探索与学习,使台湾慢慢走了过来,一如学
步的婴儿,在血的教训与洗礼下,艰苦但有信心地走出桎梏,迎向九○年代。
我更不知道,台湾社会至此冲突将息,趋于和缓;
而我感情的风暴与冲突,才要展开。
* 台北爱情故事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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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春天走来 你在秋天说要分开
说好不为你忧伤 但心情怎会无恙
为何总是这样 在我心中深藏着你
想要问你想不想 陪我到地老天荒
如果爱情这样忧伤 为何不让我分享
日夜都问你也不回答 怎么你会变这样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的那样的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到底你会怎么想
-- 陈升。为爱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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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跟兰的感情很稳定的维系成长着。这种细水长流型的恋情是一种
幸福。因为感情生活有了重心,有了笃定;飘泊的心可以暂时安顿下来,所以我埋首
于书本,希望退伍后能重回学校,一圆专科生普遍会有的大学梦。
爱情的鼓励,幸运,加上无数夜的苦读,我于当兵期间通过了高考。因此我得以
利用同等学历报考研究所。若说要感谢的话,我要感谢兰给我的坚贞恋情,使我免除
被兵变的心理威胁,全心全意为退伍后的日子做打算。
1989年,大陆发生六四事件。在这样全岛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下,我退
伍,考上研究所,并进入新竹的T大就读。而兰,换到另外一间大公司过着上班族的日子。
就这样,因为学业的缘故,暂时按捺下与她共赴红毯那一端的冲动。反正我俩
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掌握的,等学业告一段落,再结婚不迟,她会等我,我会等她,这是
默契,不用多说。
若说故事到此告一段落,也许是个最好的结局。
但是,生命中偏偏会有许多转弯,有的是令你惊喜的转折;有的则是令你神伤的
变卦。正因为生命中充满了种种不确定性,你才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能掌握控制的,竟
是如此稀少可怜。
话说回来,也不能将一切全然不负责任地归因于命运。你走的人生历程,你作
的选择。人生是一个处处你要make choice的过程,在每个关节上如果你作了一个不
同的选择,你往后的生命或许就是个全然不同的故事了!遗憾或幸运的是,我们永远
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选择对不对?有没有更好的路走?影响的层面有多大?
正是因为生命不能重来,每个人的生命才是个独特的存在。
正因每个人做的选择不同,所以展开不同的人生。
如果说兰是我生命中的特瑞莎,使我这个自命风流的汤玛斯收敛起自己的滥情,
专注于单纯的喜悦与满足。接着,在T大的两年,我碰到了生命中第二个对我意义重
大的女人。
她是莉,我生命中的莎宾娜。
莉是和兰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兰个性沉稳理性,甚至带点酷;莉则活泼热情,
柔情似水。兰认真笃实;莉则才气洋溢。兰远在台北;莉则近在身边。她们之间有太
多太多不同,让我无从比较选择起。她们之间的交集,大概是同时与我陷入了情感的
漩涡吧!?
自己审视这段故事,犹会自责怨叹起自己的滥情薄幸。自己也说不上来何以能
辜负兰对自己的一番信任与托付,容许自己陷入情狱当中。自己也说不上来何以自
己要去背弃这与她订下的神圣的盟约,容许第三者的介入。
是不再喜欢兰了?不是,绝对不是!我仍深爱着她的。
是莉比兰好?也不是!我说过,她们是不同类型的女子。
是因为读书生活无聊?受不住外界诱惑?是自己太滥情?或许吧!?
是身不坚,可恶如贼,既知如此,何以放荡!?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爱情诚然没有谁输谁赢,没有是非对错,但却有背弃可言。
跟兰有太多共同回忆与过往,她的坚贞痴情,每每使我感激心动,这份平稳但甘
甜的恋情我无法割舍。但莉对我的痴心一片又使我重尝初恋的喜乐,对日子又惊又
喜的期盼与希望,又每每使我痴迷不已。
我像个走钢索的人,偏向一方即掉入万丈深渊。我更像个玩火的人,为绚丽夺
目的火光所吸引诱惑;却又受烈焰焚身的威胁与恐怖。
你当然可以骂我是脚踏两条船的薄情郎。我早说过,我不是痴心汉,只是花心
为兰所降服收敛,并不是就此打住,莉的出现使那颗花心又蠢蠢欲动起来,我想尝试
另一种恋爱的可能性。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兰比较重,抑或是莉?
我不知道,也无从抉择。我只是一个优柔寡断又滥情无比的可怜虫,一任自己
被解放的心到处奔窜飘荡,无从止歇;我只是春日裘飞蝶舞的无情薄幸,任自己的有
心无意辜负多少花儿垂青。
兰花高贵,茉莉芬芳,遗憾的是,我仅能取一。
梁祝协奏曲在耳边响起,我忽幻做彩蝶,再次飞舞于那个多情多伤的春日过后,
那永远令我心醉神驰却又不忍回首的时光。
台北爱情故事,在台北新竹间上演。
* 台北爱情故事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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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草阶前初见 穿针楼上曾逢 罗裙香露玉钗风
靓妆眉沁绿 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 行云终与谁同 酒醒长恨锦屏空
相寻梦回路 飞雨落花中
-- 晏小山。临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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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发生,还是要从这部电影说起吧!?
那是一个春日的傍晚,夏日的脚步近了,凤凰花将开未开,倒是晚春的杜鹃遭春
雨打落一地,恨西园,落红难缀。因为忙着写个程式,错过了实验室开饭时间,只得自
己踱着去吃饭。饭毕看看海报墙,才知道今天大礼堂放映小说《生命难以承受之轻》
的改编电影。虽然程式还没写完,实在难忍这部电影的诱惑,很想看看导演透过影像
的处理跟自己对小说理解与诠释的差别,遂买了票入场.
由于接近开演时间,好位子全没了,只好坐最后一排。位置旁边有一件薄外套,
还有本淡绿色笔记本。一向对占位子的举动颇不以为然,好在自己抢到了个位置,也
就算了。不久,电影开演,约莫演了十分钟,一位女子,一头青丝及肩微卷,腼腆地向
我借过。我不耐烦地望望她,敛起双腿,她侧着身子挨进来,坐下,竟是那件占位子外
套的主人。我不理她,继续看着电影。电影带出汤玛斯还有特瑞莎的邂逅,接着莎宾
娜出场……。我专注于电影的情节起伏,全然为这故事的内涵深深感动着。
突然之间,一股淡淡好像茉莉花香的味道飘了过来。微微分散了我看电影的集
中。觅着香味的来源,应是临座的这位女子吧!? 我稍稍分神,以眼角余光捕捉她的
脸庞,由于灯光太暗,实在看不清长相,只是一对黑色的眸子反射着电影的光芒,目光
似乎有点熟悉。电影继续上映,动人的影像与她淡淡的茉莉花香相互辉映,又似在竞
争着,使我再难定下心来看电影。
随着汤玛斯为特瑞莎重返布拉格,受排挤迫害,被迫到乡下隐居。莎宾娜接到
他们夫妇车祸的死讯。镜头倒回汤玛斯夫妇在小酒馆跳舞,喝酒,上楼……此刻他们
终于明了想要追求及逃避的是什么?生命的爱情的轻或重,原来只是如此单纯,说不
可承受,是因为要逃避,此时,轻已变重;若努力去承担接受生命必有的严厉考验,重
不复为重,因为有与你心灵相通的爱人与你共同承担着。电影最后以他们夫妇开着
车,在车上笑谈风生,然后前方大雾……车驶入雾中,镜头淡出。好美的结局,不像走
向生命的终点,倒似迎向相知相守的新生。
刚才的分心再为镜头拉回。The End的字幕升起,灯光大亮,人群开始流动。我
犹自坐在位置上,尝试去回味一下刚才观影的感动。如果我是汤玛斯,至少以前是的,
兰该是我的特瑞莎吧!?个性,感觉竟是如此相同,理性、沉稳、执着所爱。我当回报
她什么?怕只是小酒馆中那种平实温暖的人生吧!?那我生命中的莎宾娜呢?
正胡思乱想间,发现人都快走光了。急忙站了起来,一方面懊悔忘了看隔壁座
这女孩一眼,眼光一瞥,却发现她的小笔记本落在地上。我捡了起来,她芳踪渺渺,如
何还她呢?将笔记本放进口袋中,走出大礼堂。
沿着湖边小径走回实验室,却闻到刚刚熟习的一阵香味,原来是笔记本发出。
再闻此香,心头起了股异样情愫。回到实验室,打开笔记本扉页,清秀的字迹写着
「T大人社院 xx所 张晓莉」
晓莉,晓莉,清晓的茉莉,与这芳香多相称的名字!?我有点莞尔,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记满了许多札记,我不敢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竟有她的分机号码。嗯,
这就好办了,打电话给她就行了。正沉思间,老板却把我找去讨论事情。跟老板脱课(Talk)
完,走出办公室,上楼写程式,却忘记打电话给她。写了一个半钟头程式,下楼,已近
十二点,看到躺在桌上的淡绿色笔记本,才想起这事情。取了笔记本,打电话给她,拨
了两次才拨通。
“喂~~你好,请问有没有一位叫张晓莉的?",接电话是个女生。
“嗯~~我就是。请问您是?",声音还蛮好听的,是她的声音吗?!
“oh……是这样的,我在大礼堂捡到了你的笔记本,是淡绿色皮的对不对,想要还你。”
“真的!我找了一晚上",话筒传来她又惊又喜的声音。
“嗯……现在太晚了,明天我们约个地方我还给你好不好?”
“好啊!我还要谢谢你呢!……这本笔记对我很重要!",她快乐地说着。
“好……那我们约在哪儿比较方便?”
“mmm……明天我早上都有课,不知道您方不方便,下午2:00约在水木咖啡厅好不好?”
“好呀!",我爽快地答着。
“不过我如何认出你来?总不能叫你站在门口吧!?”
“这个呀~~我会先到,挑个靠窗的位置坐。我身高约175公分,穿Giordano的绿色T恤,
蓝色破牛仔裤,我长的……嗯……应该算斯文吧!? 带副金边眼镜”
“嗯……我想我该认得出来的。”
“oh……我还会把你的笔记本摆桌上。我等人时有看书的习惯,你看到有个家伙看着一
本厚厚的书大概就是我了,呵~~”
“好的,我知道了。那明天见喽!谢谢你,今晚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挂上电话,突然想起,读了好久的不就正是汤玛斯第一次遇到特瑞莎,她占了
汤玛斯位子在读着的书吗?他们相遇时背景音乐是贝多芬的音乐,明天,该不会也这
么巧吧!?
回到宿舍沐浴更衣。上床,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索性爬了起来,打开桌灯,抽
出了她的笔记本随便翻翻。
我似刺探她秘密似的读着她的娟秀笔迹。是本日记式的笔记本,巨细弥遗地记
载着她的一些阅读,看电影心得,以及一些心情记事。没想到她看过的几部电影的感
想跟我如此接近,嗯,明天有话题可以聊了。心中不自主地设计着明日见面的种种细
节。翻到后面有许多男生电话,哇~~,交游还蛮广阔的。我想起以前自己的那本,原来
女生也有这种东东。
翻到第一页开始读起来。心中窥探他人秘密的罪恶感逐渐模糊;我只是好奇呀!
想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嘛!为自己编了理由,理直气壮地翻下去。看着看着,竟然
随着她记事与心情的高低起伏,自己的心情也被她牵引着。一个颇有才气,多愁善感,
却老是为情所困的女子,不知道自己的真爱在何方,寻寻觅觅却一再被伤害着。她的
轮廓在心中慢慢勾勒出来,仿佛我曾陪她走过这段岁月。看着看着,许久已为写程式
看论文所塞满填充,再难感动的心灵,竟有一丝感伤与不舍。
心中对她起了份同情与疼惜,一股奇异的情愫在心中酝酿纠结着。她,是个怎
么样的女子呢?抬头一看,看到兰的照片对我颔首而笑着。不行,不可如此。不是拈
花惹草的时节!决定明天把笔记本还她,就算完结了事。就是这样,她掉了,我拾起
还她,如同任何一个路人会做的事。我的错,错在偷窥她记事本的秘密吧!?
不行!明天拿去还她,当作没偷翻过,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要跟她多说什
么,不要自找麻烦。还她就走人,不要给她也不要跟她要电话住址,连姓名也不给!
决定完毕,心中感到一阵放松,刚才的压迫与张力似乎已经消除。上床,试着入
睡,却翻来覆去又无法入眠。心中所想的尽是她所写的种种,少女最私密的情事。我
又坐了起来,翻身下床,拿出笔记本,把她的名字电话抄了下来。
阖上那本笔记本时,却瞥到尾页写着一句奇怪的外文句子,还有中文注释:
「Es muss sein! (必得如此)」
是书中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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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ng 校订于 12-22-96 01:54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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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爱情故事 11-15
* 台北爱情故事 (11) *
中午草草吃过午饭,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对着镜子吹起头发,镜中
的自己竟吹起口哨,面溢期待之情。只是个普通会面,把拾得的东西还给失主,就
只是这样,至多她请我喝喝咖啡,为什么心中却有一份期待发生什么的期望?
不该是这样的。
只是个普通会面,连约会都谈不上。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心中为何会升起这
股奇怪的欲念。是因为跟兰太久没见面(她常出差),对生活单调乏味所生的一种
自然反应!?
是会发生什么吧!?
不会! 不会! 绝对不会!讶于自己心中所生的丑恶念头。
还了东西就走人!
我像个即将跳出壕沟向敌人冲锋的士兵,心中感到一阵害怕与期待,却又不
知期待跟害怕什么? 更不知……敌人是谁!?
从床头抓起,再照照镜子,给了自己一个酷酷的笑容。我,赴约去了。
到了水木咖啡厅,因为中午的缘故,只有小猫两三只。我探头探脑搜索着她,
没看到,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翻开书开始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咖啡浓
郁的香味,背景音乐是Mozart的小夜曲,还好不是贝多芬,我心中暗暗说着。随着
约定时间的逼近,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汗早已凝结在额头上。
怎么会这样? 是太久没跟兰以外的女孩子约过会了吗?
再也无心看书,心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起了第一次的约会,那女的名字
是叫做张雅若吧!?好久好久了呵~~没有这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生命,忽然多了份期待出来。
正沉思间,忽然发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向我望着,面容依稀相似。我朝她一
笑,她朝我走过来。那女孩身材不是很高挑,但还算匀称。穿了件核电终结者的
白色T恤,加了件牛仔外套,米色长裙。微卷的头发披在肩上,五官还算清秀,洋溢
着灿烂的笑意,两双大眼珠转着,流露出一份轻灵。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待她走近,
闻到她的香味,方确定是她。
“hi!你是徐同学吧!?",她大方地朝我打招呼。
“嗯!你一定是张小姐吧!?",我也朝她笑笑,刚才心中的不安与焦虑似乎消失
得无影无踪。
“叫我晓莉就行了!",好灿烂的笑容,如同这夏日的绿。
“对不起我来晚了,刚回宿舍去洗把脸,结果一个隐形眼镜竟然掉到水槽里面去
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我们早已熟识。是呵~~怎么与她有一份似曾相识
的感觉呢?
“所以最后啊!我只能戴着一只隐形眼镜出来,好糗!现在看人都模模糊糊的”
“那才好!不会被我吓到!",我不知不觉敛起了自己孤傲冷漠的一面,好像老朋
友似地跟她聊了起来。
“怎么会呢!?你长的那么帅!",被称赞竟然感到一阵羞腼,脸竟然红了起来。
“要说吓人啊!我才叫吓人哩!有一次……",她继续说着发生在她身上的糗事,我
也接着说起我的。于是,两个人从隐形眼镜说起,聊到核电终结者,聊到,聊到我
的论文,她的paper……天南地北仿佛可以聊个没完没了。
我开始忘记去观察她讲话的神情,忘记把她跟昨晚所得的印象连接起来,甚
至忘记我准备的话题,忘记说话。
“哎呀! 你一定想说这个女生怎么唧哩呱啦说个不完吧!",她打趣着,怕这突然
的冷场造成尴尬。
“不会啦!跟你聊天很愉快的!",我朝她笑笑,她也回以我一笑。
“看你听话的表情好专注认真,一定是个很好的听众”
“是呵~~平时讲话的机会就少,你知道,研究生都很寂寞的”
是呵~~研究生都很寂寞很寂寞的。
“跟人家聊天又怕浪费别人做学问的时间。”
也是不想浪掷自己时间于言不及义的空谈上呀!
“闭嘴成习惯后就不大爱开口了,只好当听众了",我解释着。
“不会啦!我觉得你还蛮健谈的",她笑道。
“哈~~看人吧!?看对象吧!?”
“跟我女朋友在一起时--她住台北--我也是习惯听她说话。”
“虽然天天打电话,见了面仿佛她就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嗯~~我能理解,大概是寂寞吧!?",她轻声的说着。
是呵~~她寂寞,我也寂寞,大家都寂寞……谁能不寂寞呢?
我呆想着这句话,冷不防抬头,看见她也朝我望着。两个人似乎想到什么似
的,又说不出来。为了冲淡这短暂的尴尬气氛,我主动转移话题。
“嗯……那你都一个人去看电影啊?",问出来之后才想到有点不大礼貌。
“嗯……现在是,至少现在是。",她稍稍低下头来,似乎有点感伤,我后悔问这敏
感问题。倒是她随即扬起脸庞,又给我一个灿然的笑。
“还没俘虏到我的汤玛斯喽!”
“哈~~那你是特瑞莎喽!",我打趣着。
“不! 不! 我是莎宾娜!",她正色地说着。
“我喜欢当莎宾娜!”
结束了约会,我一个人沿着湖边踱回实验室。夕阳将下,湖面映着金光,波
光邻洵。我慢慢走着,看这夕阳映在水中的艳丽,如此美丽又变换难以捉摸。我
在湖边坐了下来,手里握着是她的名片。
“今天见面算是有缘,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是我的名片",她大方地说着。
“哎呀!你家也住台北啊!我也是台北人说”
“哈~~那以后回家就有伴了!",她打趣着。我在便条纸上写上自己的住址电话。
“这是我的分机号码,以后有空……或是你想找人聊天的话……你可以打来",我心
虚着说着。
“好啊!",她又朝我笑着,如此无邪大方的笑容,夕阳从窗户映射进来,洒在她
的发丝上映着金光,阳光灿烂,一如她的笑意。
“说不定我会打oh!",她朝我一笑,转身而去。我像个傻瓜,呆呆地看着她离开,
也忘了跟她抢着付帐。
我坐在湖边,想着她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寂寞的!”
“我喜欢当莎宾娜!”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汤玛斯,只是我真的寂寞啊!每个写着程式的夜晚,空空
荡荡的实验室,只有音乐声伴着我。如果是悲伤的歌,是如此令人凄恻难忍。我
是寂寞啊!兰也是的!她也寂寞啊!我们都是寂寞的人。
或许该回实验室好好工作,不要熬夜了,因为夜的安静使人无聊寂寞,人终
究害怕聆听自己的心跳声,害怕与自己对话吧!?
或许该找点事使自己忙起来,因为无聊寂寞是闲人的专利,忙碌使人忘情。
或许……我该打电话……给她。
我慢慢踱回实验室,天空竟然开始飘起了细雨,
把平静的湖面圈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涟漪。
* 台北爱情故事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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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起 春雨滴
阮e心情像花蕊
一蕊一蕊开伫咧深夜e窗前
阵阵清香为何无侬来追随
是按怎春花着爱望露水
东风起 春雨滴
阮来伸手承雨水
一滴一滴阮e梦澹去归半边
冷冷淡淡就像生活e滋味
心门啊卜关卜开随在伊
-- 路寒袖。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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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兰。
刚刚打电话给他,说是出去吃宵夜了。怅然放下公共电话话筒,我沿着骑楼
踱回旅社。是的,今夜,我又在这异乡,在这南都夜曲的音乐声中,度过一个无聊
的,闷热的出差夜。
同行来的同事们早已展开他们的夜生活,我一个女孩子家也不好意思问太
多,这是办公室的默契,男人总有他们的一套排遣方式,女孩子要不装傻;要不远
而避之。我选择了后者。本想到夜市逛逛,但却觉得无聊起来,仿佛一定要他跟
在身边,以一副可怜兮兮倦极累极的眼神哀求着我,才能完全体会到逛街的乐
趣。他不在身边,即使换了别人,似乎就没什么兴致了。
已经想不起来是何时对他这么依赖了。
跟他成为同学,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变成情人关系,严格讲起来,应该是十九
岁的时候吧!?那年我们十九岁,多年轻的岁月!而他,是我的初恋。
我踱回旅馆,进了房间,反锁。整室的孤寂感仿佛排山倒海向我扑来。
为什么电话不通呢?心中有股失落感,深深地不能自已。
我打开窗户,希望吹吹风能使焦虑的心情平缓下来。七楼的高度,底下是片
灯红酒绿,我仿佛置足云间,底下的灯光闪烁成一片迷离,竟成股诡谲的艳丽。这
夜都市的景致慢慢幻化成大小不等的萤光,飘飞于溪上……是那个初吻的夜……再
往前,时光仿佛可以倒流,回到那个初识他的青涩腼腆的年少岁月……那年,我们
十九岁。
现在试着去回想他的面孔,是如此熟悉;又有点陌生。印象中跟他是两个世
界的人。他热情如火,我冷然似冰;他爱出风头,我却怕生;他功课很好,我只是平
平;他算俊朗秀挺吧!?我则自认姿色平凡。他永远注定要成为舞台的焦点,活在
众人掌声之下,我却惧于眩于舞台灯光的不实与闪烁,宁愿平淡过活。这样不同的
两个人,为何会凑在一起,是我们想都想不明白的。
或许爱情这一回事--如果这算是的话--本来就不能也无须想太多的。
对他的感觉,应该是陌生居多吧!只觉得这男孩子聪明有才气,却又有点恃
才傲物,有时又孩子气的厉害。因为我俩的世界不可能重叠,与他的关系只维持
在浅浅的点头之交。其实,对别人的瓜瓜葛葛我本来就不是很有兴趣,加上来自
南部,所以跟班上的同学有点疏离感。台北,在我看来,只是片我无心无意去侵入
探索的都市丛林,其中豺狼太多,我要谨慎而行。他对我而言,是同学,属于不大
可能深谈的那一型。但是说也奇怪,命运却偏偏把我们如此不同的两个人的生命
纠结在一起。
都是命吧!?或许我本来就不大会拒绝别人(他说:谁说的!)
只会以傻笑掩饰心中的不安。(他说我的笑吸引着他来……爱我)
只会以冷漠来筑起保护自己的屏障(他说他是拆除大队,要拆去我心头缠结
的层层壳茧)
这样自负又自信的生命热情,不是我跌入他怀中的原因吗?
跟他在一起我才学会疯狂。他说:人不痴狂枉少年。
学会雨天可以不打伞。他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笑且徐行。
学会跷课去看电影。他说:生活所学的绝对千百倍于书本上所学的。又说:
不会反正我可以教你,保证比那些老头子教的好。
学会不要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他总是说:一天到晚care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动都动不了了,自己活得痛快,觉得高兴就好。
是的,痛快,这是他生命的哲学,而他也以行动来实践他的哲学。
我佩服他可以为了教我功课,自己熬个三天夜,然后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这些
东西很简单,他不用看就会了,然后在我们约会时坐着就睡着。
我爱他可以为了送我回家,陪我走路,然后自己换两段公车回家。
我爱他可以为了买件我认为难看他却说不错的裙子,省吃俭用他的每一分
钱,即使他知道我根本不喜欢穿裙子。
我爱他可以为了我,改变他浮夸爱现的个性,认认真真地陪我踏实地走过这
段青春岁月。
而我们,在班上不是很看好的情况下,成为班上维持最久的班对。
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爱。
或许这是一种注定。他说:他没想过会爱上我这样的女子,我回说:我也是。
我绝对不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女子,但希望是最后一个。我淡淡答着:你这个人就是
喜欢给承诺,立誓言。我倒要一字一句记下来,看你兑现多少。
他老爱笑我一板一眼,不会放松自己。我是不会放松,不是自己,是对好男
人,我所遇到的呀!
他老爱笑我太严肃,老把玩笑当真。我是不能接受你玩世不恭的态度,很多
事情,只有真心付出认真过,才不会有遗憾。
他老爱夸我这个好那个好,又怨我不会狗腿他。知道吗?狗腿的话你听的够
多,不缺我一句。况且,我实在不能把你的好剥解为一条条的赞美啊!
我知道有时我表现爱的方式太过平淡不够热情,但这就是我的方式啊!我深
信真正的情感是生活中平平淡淡的那种细水长流,炙热的激情,来得快,去得亦急。
我多愿我俩能尽快度过这种牛郎织女式的生活。
我们会有个家,不是太大,有个小阳台可以让我们喝喝茶,吹吹晚风,看看夕
阳。每天早上阳光会从窗户泻进来叫醒我,我一翻身,可以看到你俊逸的脸庞,浓
浓带着睡意,然后呵你痒叫你起床。我们会推着婴儿车,在公园散步,任晨风,花
香,鸟呜礼赞我们的孩子。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录影带,直到世界末日,屋子外种
种都与我们无关。
只是,今晚我是多么想你。而你,想我吗?
你的唇吻仿佛摩娑着我的身体,你的体温你的重量你的气味仿佛我仍能感
知。知道吗?多少个想你失眠的夜我就是靠这些记忆来补偿的。
你说你很想我,吾心亦然啊!只是我不善用那种矫情的方式来表达。我也
不想自己的思念干扰你念书的情绪,只有把自己扮成可以自己过得很好的都会女子。
少青,你知道吗?我是多么渴望你,想你。
你……今晚, 会来入梦吗?
* 台北爱情故事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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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这对美的无望之爱
竟是一种罪愆
也罢,我便背负了你
去赴那宿世的寒苦
雪融之后
这里将有滴永不化解的
清莹之泪
等赎完情爱之罪
还要供养春花
-- 蒋勋。京都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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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凉风习习的夏夜,我一如往常,吃完晚饭后就独自窝在实验室跟程式
奋斗着。电话铃突然响了,我不耐烦地放下手边的工作起来接电话。
“喂~~请问徐少青在不在?",电话那端是个有点陌生又似乎熟悉的声音。
“嗯~~我就是,请问您是?",咦?竟有我的电话,而且还是女声。
“是我啦!张晓莉,你还记得吗?”
“oh~~oh~~,当然,怎么会不记得。",我有点喜出望外地答着。
“你……在忙吗?”
“没啦~~反正没事就找些事来做做啦!",实情却是我还要赶个程式出来。
“oh!你……今天不去看电影啊?",她的声音很是轻快好听。
“ ~~电影,今天学校有电影啊!?演啥?",我有点惊讶,莫非她邀我看电影?
“嗯……演《当哈里遇到莎莉时》”
“oh~~我都不知道说",我抓抓头皮。
“嗯,我也是刚才知道的,想……一起去看吗?”
“啊!”
她竟然邀我陪她去看电影。对这突来的邀请我竟变得笨拙起来,不知如何回
答。在呆了三秒钟后,我才懦懦的回答:
“好啊~~那我们约在哪里?”
“事实上……嗯……我在你们系馆公用电话这边。”
“What!?",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嗯,我出去买东西,回来走到这边,突然想起你给我的电话,哈!临时起意啦!”
“呵呵~~临时起意!好啊!那我也临时起意一下好了。",临时起意?临时起意!
“好,那我马上下来。”
匆匆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将拖鞋换掉。学长在一旁打趣道:
“哎~~约会啊!你老婆今天想开了来找你啊!?”
“可怜我要独守空闺了!可怜啊!可怜!”
我丢给他个暧昧的笑,请他帮我掩护一下,就匆匆下楼。一出门就看到她的身
影,着一袭连身粉红洋装,站在公用电话旁。我朝她挥挥手,笑着走过去。
“哎呀~~第一次有女生约我看电影。",我得意地打趣着。
“哈~~因为你帅呀!",她回以一笑。
“跟你说是临时起意嘛!怎样,怕老婆知道呀!?”
“哈!才不呢!又不是没跟你看过电影,上一次不是一起看了吗?”
“谁跟你一起看啊!?上一次我又不认识你。",她扮了个不吓人的鬼脸。
“好嘛!好嘛!算我说错话了,看完电影请你吃冰。",我陪着笑脸。
“哈哈!想'冰冻'我呀!?",她慧诘地笑着。
“哪有~~浇熄一下升起的欲火啦!",我打趣着。
“欲你的头啦!跟你老婆打小报告看你怎么欲火焚身”
“呵呵呵呵~~~~”
我俩就像熟识已久的老友边走边打起屁来。不,严格说起来,应该说是打情骂
俏。是呵~~打情骂俏,多久没有这样做过了?兰的脸庞突然浮现眼前。她不喜欢
我太过轻浮聒噪的样子,所以我们很少如此不正经地嘻笑。我说过,兰跟莉是不
同类型的女子,只是在莉面前,我蛰伏许久的嘻闹本性竟一点一滴显露出来。
我不知道,我的情欲也慢慢被勾起,放大。
只是看场电影,最多吃个冰,又没啥大不了的。我在心中自己对自己说服着,
尝试去压抑对兰产生的愧疚与背叛感。如果我留在实验室不出来,如果我不要捡
到她的笔记本,如果……一切故事会不一样的。只是当时我不明白自己在不知不
觉中已经作了抉择,不是完全命运的摆弄,而是自己有意无意下所做的选择。
片子开演,她坐在我旁边。莎莉对哈利说:我们不要上床,让我们看看男女之
间有没有可能有纯友谊存在。我偏过头来轻声对她说:他们一定会上床的。黑暗
中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突觉自己这句话有点突兀,她也许可能没听见吧!?
剧情继续推演。黑暗中她身上的芳香不断飘过来,挑衅着我的嗅觉,这茉莉的
芳香。突然记不得兰身上的香水味了,也是如此这般香味吗!?身子不由自主往她
靠去,任自己浸淫于这醉人的芳香中。
电影结束,散场。莎莉跟哈利如我所想,上床,然后结婚了。我们鱼贯地走出
礼堂。往大门口走去,边聊着电影的剧情。
“我好喜欢Meg Ryan啊!脸上仿佛有一百种笑容,种种都吸引人",她快乐地说
着,清纯稚气又有点迷惘的笑意绽放脸庞,仿佛自己就是Meg Ryan。
“呵~我也很喜欢她。",望望她的脸庞口鼻,与Meg Ryan却依稀有几分相似。
跟她吃完冰,走回学校途中,却开始下起雨来。我俩开步快跑,回到我实验室
时,两个人身上已经有点湿了。带她到实验室,取了干净毛巾给她擦头发,顺便取
伞送她回宿舍。上楼时遇到学长,学长朝我俩暧昧地笑笑。趁她上厕所时,学长
把我拉到一旁,轻声的说:
“少青……她……该不会是……嗯……你不要玩火啊!",他好意地劝诫着。
“我知道。我跟她……没有什么,只是两个……两个……”
“孤寂的灵魂吧!?我想……”
是呵~~两个孤寂的灵魂,想要创造相拥取暖慰藉的机会,用罪行燃烧生命的光
芒,以恶之花荣耀生命的美丽。
雨滴答滴答的下,就着一把伞,我跟她踱回宿舍。随着电影散场,校园人潮已
空,加上下雨,只有几朵伞花开放在这夏夜的雨中。她突然变得沉默起来,我也无
言以对。一路上两个人沉默不语,仿佛心情跟这雨一般滴落下土。
“到湖边去走走,好不好!?",她突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
“嗯……好吧!",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妥,却不忍拒绝她的请求。其实自己不是有
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是要拉长与她同行的时间吗!?
到了湖边,一片漆黑,只有湖畔的灯映射在湖面上,隐隐的放出光芒。我跟她
伫立湖边,看这千滴万滴的雨水像针般刺向湖面,激起一个个相互重叠干扰的涟
漪。风轻轻吹过来,伴着花的芳香,似乎来自眼前的她,又似乎来自远处的花丛。
“谢谢你陪我看电影,好久好久没有人陪我看电影了……",她以略带哀怨的声
音轻轻说着。
“……",我实在不知要回答什么,只是无言以对,以沉默回答。
她呆呆凝视着湖面,我望着她的脸庞。刚才的笑语笑靥随着这雨落,竟似消失
不见。我看到的是一张历尽沧桑的,疲倦的脸庞。霎那间,那本笔记本记载的青
春情事,与我面前这个女孩子,似乎合叠为一了。看她有点削弱的伫立的身影,似
乎再不能承受这雨丝的击打。
我竟有股想拥她入怀,安慰她疼惜她的冲动。我愿是你倚靠的臂膀啊!我愿是
你停伫的港湾啊!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靠过来吧!靠过来吧!正浮想间,一
个熟悉的脸孔浮现心中……是兰泪眼的模样……我突然惊觉,我没有立场啊!我没
有资格!我不能对不起兰,所以,我不能我不能……我只能收回要拥你入怀的手臂。
对你,我只能疼惜,不能有爱!
正胡思乱想间,她却回过头来说要走了。雨也变小了,我跟她慢慢步出这满地
泥泞。俩人静静走着,不发一言,不一会儿,到了宿舍。
她朝我笑笑说:"今晚真谢谢你!”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陪我看电影哩!”
“你……还好吧!",我试探地问着。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就是这样情绪化的女孩,刚突然想到……”
“想到……往事……",我接着口。
“嗯……一时心头就感到很难过……就想要哭了”
“我理解,我也常有这种经验",我打着圆场
“哈~~只是我们大男生很难找到藉口让自己可以好好哭”
“所以男生比较短命啊!",她又恢复了笑意。
“呵~~所以下次换我哭哭,可以长命一点……",我解嘲着。
“嗯,下次有机会的话,再跟你说我的故事好了!”
“不过你也要说你的故事给我听,这是交换。”
“哈~~那你一定会吃亏,我的故事太乏善可陈了!",我笑着说。
她转身向宿舍走去,突然转身对我一笑:
“我也是那时就认为哈利跟莎莉会上床的!”
她朝我笑笑,转身走进宿舍。晚风吹来,拂动她粉红的裙摆,她进了门,仿佛一
朵消失在夜雨的小花。我慢慢踱回实验室,心中思潮起伏着。好像得到了什么,
又失落了什么。走到一个电话亭,拨了电话给兰。
“嘟~~~~嘟~~~~嘟~~~~",怎么都没人接?我有点焦虑起来,似乎在期待着一个
很重要的对话;又像似在抗拒抵抗着什么。是呵~~兰,来接电话,你一定要帮我,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帮我……帮我……我仿佛一个防线即将崩溃的指挥官,无力地
看着敌人冲进壕沟中,一尺一尺,一寸一寸……电话响了十二声后,终于接通了。
“喂~~兰啊?怎么这么久才来接电话?”
“我在后面洗衣服啊!",话筒中传来她熟悉又温暖的语调。是呵~~我熟悉的
安心的语调。
“oh~也没什么事啦!就是想你嘛!",我真的真的现在突然好想你,想抱抱你,
亲亲你,在这孤寂的午夜。我知道,我只是因为无聊寂寞。
“啊~~我也是耶!对了,明天去看电影好不好?”
“嗯~~好啊!美丽华演什么?",我问道。
“《当哈里遇到莎莉时》,Meg Ryan演的,我们去看好不好?",她快乐地说着。
“oh……好啊!嗯……当然,我很喜欢Meg Ryan的……当然, 最喜欢兰了!”
“哎呦!怎么又变油腔滑调起来了!",她笑着说。
与兰就这样讲掉了半张电话卡,我似乎是想借助着跟她的交谈使我浮想纷飞
的心绪再次收束起来。不要胡思乱想了,只有跟兰的感情是实在而可以依恋的。
莉,有如她说的,临时起意,怎可因为她乱了我的心神?收心吧!收心吧!跟兰的交
谈慢慢使我纷乱的心平顺了下来。
只是莉的容颜语调却似生了根似的,在心中越发清晰起来。
挂电话的时候,不小心竟然把再见说成了对不起。
是夜,反侧难以成眠。寤寐之中,似乎有位女子开门而入,卸去身上所有衣物,
坐到我身上,与我翻云覆雨男欢女爱起来。我惊讶于这未曾有过的快感,遂拥紧
了她,激烈狂暴地与她交缠翻覆着,直至耗尽我身上所有力气,昏沉沉地靠在她柔
软的胸脯上。一股熟悉的幽香飘来,却不是兰的香味,我猛一抬头,却是莉对我笑着!
我猛然惊醒,发现整个床单已经被我汗湿。
* 台北爱情故事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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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得莲开结伴游 约开萍叶上兰舟
来时浦口云随棹 采罢江边月满楼
花不语 水空流 年年拼得为花愁
明朝万一西风动 争向朱颜不耐秋
-- 晏小山。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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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起个大早,耀眼的阳光自窗户洒将进来,我的心情也像这清晨的阳光般
爽朗舒畅,因为今天又是跟兰见面的日子。昨夜梦靥的余悸一如朝露般,消逝不见。
来到公路局车站,买了票,跳上一辆快要驶离的中兴号。哈~~时间抓的太巧了。
酷酷的司机老大撕了票,车子猛地开动。正想挑个位置坐下,却看到一个女孩跟我笑
着--是她,晓莉。
“哎呀!好巧!",我惊呼着。莉示意我在她身旁坐下。
“对啊!人生何处不相逢呢?",她浅笑着。
“该不是故意来等我的吧!?",我调笑着。
“是啊~~呵~~自恋的大帅哥,我要上台北要去跟你老婆告密。",她笑着反击。
“告密,告什么密?”
“说你昨天跟女生一起去看电影。”
“哈~~那有什么……又不是没跟女生一起看过电影。",我有点心虚。是未曾有过啊!
莉是来T大念书后的第一个。
“是oh!~~",她语尾上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好了,不跟你屁了,我要睡觉了,昨夜没睡好。",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着。
“请便吧!台北到了我再叫你。”
莉朝我笑笑,眯起了眼睛假寐起来。我则自书包中掏出了本小书读起来。
只是我的心神却集中不起来。一股茉莉花香幽幽袭来,我转过头去望她,她已沉
沉睡去,胸脯微微起伏着。昨夜梦中她的影像在此刻似乎又鲜明地化作实体,眼前的
她,真是昨夜那个泅泳浮沉于欲海的女子?我望着她的脸庞,心中遐想纷飞,耳朵不禁
热了起来。我只得再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于阅读上。只是她的笑脸竟似印记似的,
浮现在书页中。我索性阖上书本,也闭起眼睛假寐起来,心中情绪起伏,竟是不能入
睡。莫非,我,对她,已经……
我不忍再往下想,头却痛了起来……也是……昨晚没睡好吧!?
车过三重,转了个大弯后下交流道。莉也悠悠醒来。跟她聊了起来,才知道她也
住台北。她一直问着有关兰的种种,奇怪的是,我却尝试着去避开这些话题。没一会
儿,到了北站。我俩在北站前的陆桥分手,她朝我笑笑,冒出一句:
“要把你交还给她了!”
我一时呆住,待回神要跟她说再见时,她却已转身走远。我走上陆桥,台北的车水
马龙在我脚下流窜奔腾。在隆隆车声噪音声中,萦绕在耳边的,却是这一句莫名的话。
搭上公车,到了兰的家。两个人共乘一辆五十CC的摩托车上福和桥,车子吃力缓
慢上爬,冒出很多白烟。等在后头的机车不耐烦地自身边呼啸超车而过。兰双手环
抱着我,我能感受到她温暖柔软的身躯贴于我背部的触感。车上桥头,强风灌来,整
个河床上是片萧瑟白茫茫的芒花。兰更抱紧了我,两个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融合
为一,……我想……或许这就是幸福吧!?
看完了电影,回到她的小窝去。打开柔和的餐桌灯,我泡茶,她去放CD,我坐下来
翻着杂志,她则走进厨房,拿了两个水果布丁出来,一如从前。
“今天吃百香果口味的。",她笑眯眯的对我说。兰下班后在学烹饪,每次我来找
她,总是要尝尝她新学会作的菜。
“嗯~~味道刚好,不会太酸。",我以严肃的口吻认真说着。她噗哧笑了出来,大概
想到上次我吃她作失败的酸梅布丁可怜的表情。
的音乐,George Winston冷冽的钢琴声飘荡空中。我俩面对面而坐,静静
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柔和昏黄的灯光,浓冽的乌龙茶香,混着瓶中插着的香水百合的
花香,弥漫在空气中,隐约可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我近日有点模糊忘却的味道。
我想……这就是家的味道吧!?
“兰……",我朝她轻轻说着。
“什么事?",她浅浅笑着,别有番风致。
“我……好想你。”
“嗯……”
“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她不回答,只是浅浅笑着,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晚饭后,两个人一起去租录影带。路灯将我俩的身影拉的好长,我不禁想起昨夜,
与今夜是如此不同。星月依稀,台北的夜。
“少青……”
“嗯……”
“怎么你今天都没和我讨论电影。”
“oh~~~”
“嗯……你认为男女之间有没有可能有纯友谊?",她突然问了一句。
“oh……嗯……我想……嗯……大概有吧!?你说呢?”
“我不知道耶!不过……我想……对男生大概很难吧!?”
是呵~~是很难的。我不知怎么接续话题,只是呆呆笑着。
“大概吧!?”
“莎莉和哈利最后还是失败了!",她慢慢说着。
“不过那是他们真心相爱啊!……像我们一样。",我搂紧她的腰,她偏过头来,柔
柔发香混着她身上的香味,袭人欲醉。只是我耳中一再响起兰说的那一句
“莎莉和哈利最后还是失败了!”
这才发觉我的回答竟是如此软弱无力。
跟她租了只片子叫做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片子剧情曲折紧张,却
尽是虚情假爱的爱情游戏。为了面子,为了骄傲,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所爱。看着片
子,心情却沉重起来……这样的夜,不应看这样的片子的。
洗了澡,我半躺卧在床头,读着小说。兰盥洗出来,把大灯关掉,留下床头灯,换了
片CD。她诱人地朝我笑笑,朝我走来,取下我的眼镜,我的小说掉到地上。我轻柔地
摩娑着她的长发,吻着她的唇,慢慢地卸去她身上的衣物……
似乎好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淋漓尽致。与她做爱的同时,却感觉莉似乎坐在一旁看
着。我怎会在这时想到那个女子啊!?我闭上双眼,任自己的原始的生物的机能完全
掌控我身体的律动。汗流、气喘、缠绕、翻滚。肉体上的激越欢娱很快冲淡一切,
强烈的亢奋感使我跟她冲上云霄……更上头……更上头……直至最顶端顶端……簌然而下。
夜半,我起床倒水喝。回到卧室,看到兰半赤裸的身躯自被角露了出来。我跪在
床头,端详她睡得甜甜的眉目,几茎青丝汗湿贴在额头上,似乎见证着男欢女爱的痕
迹。眼前这个女子,真是我的挚爱?我以后的生活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我呆呆望着
她,却见她睡梦中犹浅浅笑着,大概是美梦吧!?
我轻轻亲了她额头一下,轻轻上床,拉好棉被。心中思潮起伏,却是不能入睡。这
真是我要的吗?心中无由地的,却浮起了莉灿然的笑脸。一股强烈的罪恶感生了出来,
我竟然在兰的房间,兰的床上,兰的身边,偷偷地想着别的女孩!?
我的头又痛了起来,脑海中却浮起中那个薄幸公爵说过的话:
“It's beyond my control.”
兰翻身过来,手臂环抱着我的胸膛。我呆呆的想着这句话,一夜不能成眠。
* 台北爱情故事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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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你的心肝内 是将阮放在什么所在
甘讲阮对你的爱 你还是未冻了解
还是对阮的心意不信赖
才来对阮 试验着 一摆搁一摆
日头又搁要落西 阮犹在这底等待
想要对你表示看觅 一直拢讲未出来
甘是好花我不知倘好采
如今才会 变成落叶相思栽
为什么 完全拢无交代
就叫阮免搁再为你来等待
到底阮是叨位坏 你也全然没乎阮知
孤单的 心情谁人了解 郁闷的心事 讲乎啥人知
浮浮沉沉的情海 孤帆无伴也是无奈
心内的感慨 伤心的眼泪
只是缘份的安排
只是少年恋梦的悲哀……
-- 庄镇远。犹在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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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莉。
跟少青在站前分手,也不知自己何以冒出那一句
“要把你交还给她了!”
是呵~~这句话,曾伤我如此痛如此深,现在却牢牢烙在我记忆深处成为我潜意
识的一部份。
是呵~~一年前的夜晚,我曾对另一个男人说出相同的一句话。
他,再也不曾回头。
他,不是我的初恋,却是……曾经是,我 的 最 爱。
还记得那是大四上学期的日子吧!?不想考研究所,不想就业,任一颗心漂浮游
荡于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我二十一岁,有过好几任男朋友,却自认从来没有恋爱过。
学妹拉着不甘寂寞的我去参加她们办的文艺营,就这样,我认识了他。他是她
们请来的讲师之一,主讲新诗创作。
我望着他自信满满的笑容,充满挑衅却信心十足的言语,以及霸气十足却相当
迷人的种种言行举止。我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所谓一见钟情的疯狂战栗与悸动。
就这样,我天天去文艺营站岗,等待,为的就是要捕捉他深邃摄人的眸子扫射
台下的一霎那,在我脸上的停留与顾盼。我只为要聆听他温柔迷人的嗓音,在震
动我耳膜之际所鼓起的内心的激荡。他高大的身影在我看来仿佛就是那个寻觅
已久终于找到最最安稳的倚靠与凭藉。
就这样,我坠入了爱河。或是说,他的眸子与嗓音所交织组成的情爱的网,叫
我深深深陷缠缚终又失去所有。
我不顾所谓少女的矜持,主动跟他交谈嘘寒问暖伺候茶水。我甚至主动约他,
即使赔出所有自尊我在所不惜。只要能跟他在一起。
我们开始约会。
我像个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女,忘了所有悲伤故事或许都有个悲伤的起头。
我不顾周遭人善意的忠告不去管年龄上的背景上的我俩有关的一切差异。
我奋不顾身的爱着他,任自己深深坠入对他痴恋的网中,即使有太多人警告劝
敛过我他是曾是如此花心不负责任男子。
我深深相信我的柔情蜜意真能弥补我俩之间的鸿沟与差距。
我痴痴相信只要我付出的爱够多,他终究会接受感念并以同等爱意对我。
我傻傻相信只要我努力爱过,他终能真如他所说只爱我一人,过去就让它变成
一场可有可无的幻梦。
他天天开着他那辆Honda红色跑车来接我,一起去淡海吹风圆山赏夜景。
他取出一张张诗作笑说那是为我而做的诗,我是他创作的泉源。
他掏出一把郁金香说这是荷兰空运来台的第一把馨香只要我喜欢就好。
我沉溺在他深情眸子与轻柔语调中难以自拔。我加速自己感情收敛的速度渴
望就此占据在他宽广坚实胸膛中的那颗真心。我每日想着念着尽是他的眸他的唇
他的鼻他的耳他的笑。纸上书上画得满满是他的名字;脑中心中填塞满满尽是他的
柔情他的陶然他的好,令我心醉神驰真愿就此沉沉睡去在他的怀中直至天长地久。
我们交往不到三周,我让他柔软濡湿温热的唇盖上了我的……。
我投降在他深情双眸的注视,软化于他温柔体贴的碰触,任他双手自由游走于
我的全身。此刻我只想抱紧他吸闻他身上混杂古龙水及发香令我痴醉的体味。
在那个圆山赏夜景的夜,台北星空下,在他那辆Honda后座他轻轻卸去我身上
所有的束缚。我沉迷于他的柔情蜜意中深深相信该是献出我对他所有爱意的时
刻。我双臂环抱他的颈项任我俩肉体交缠情欲奔流,我痴痴相信自己与他真是灵
肉合一的交流,彼此又向爱情的成熟圆满跨进一步。那种身心饱满的美好感觉我
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但是,他很少打电话给我,也不喜欢我打电话找他。
他总是说他太忙,要我不要老缠着他,让他的心灵觉得老是被压迫着。
他总是有一套说辞,在我不如意不高兴时逗得我发笑并深深相信他只爱我一人。
他总是能解释为什么可以消失好几天不来找我,然后突然像空降般出现我面
前将我压倒在地与他共赴性海情山的地域。
我开始焦躁焦虑,惟恐失去这可能是我心目中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最
爱。我开始想更知道他多一点,希望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他的朋友他的一切。
我对电话铃响开始期盼但回应我的总是一次次颓然的失望与空等。我搜索着杂
志诗刊与他有关的报导,解读他的诗作,却慢慢发现他所描写的感觉不完全是我
给予他的灵感。他诗中的女子……越来越不像我。
我开始找他,打电话去他家,只要听听他说"喂~"的轻柔嗓音就好。但却发现
每次接电话的女生声音都不一样。这才赫然发现自己从未到他家去过。他不喜
欢我打电话到他家,总给我一顿不耐烦的敷衍;但他往往又能在下次见面时逗得
我笑,让我相信他所说得每一个理由每一个藉口;或许我的心中根本就是在主动
帮他圆谎吧!?我不忍自己去面对他伪善花心的一面,遂只有一次次相信他说服力
越来越薄弱的说辞。
只是,我找的他越勤,他似乎躲的更厉害。他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见面
他不在为我吟咏诗句,似只是贪恋与我那男欢女爱的情欲游戏。我发现我们之间
越来越不能交谈。而我,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我真的怕真的害怕失去他。只是我
想抓得越紧,他似乎逃得越快。
他说:"我们年纪相差太大了。”
(天啊~他不曾说过,爱情可以胶合任何鸿沟距离?)
他说:"我的个性太过浓列热情让他消受不住”
(天啊~他不曾说过,就是喜欢我的浓烈热情以及奋不顾身地以身相许。)
他说:"他妈妈不会喜欢我这一型的女孩。”
(他未曾带我去过他家,我如何知道他妈妈是否喜欢我?)
他说:"他不止跟我交往,还跟别的女孩来往。”
(或许,这就是答案吧!?)
然后,我发现,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在我约他出来告诉他这件事情后。
没有期望中的拥抱与抚慰。
没有轻柔的安慰与保证。
没有曾经有过的情爱。
他只是冷然的看着我,带点不耐烦地说:
“去拿掉吧!费用我出。”
我的心犹如沁入冰水的融铁,发出绝望呜咽后遂裂成千千万万的死灰碎片,丢
掷在雨后泥泞的街头上,任人践踏踩过。我只感到晕眩晕眩,仿佛世界在旋转,路
灯化作讪笑我的幽灵。我忍住心中满溢爆发的酸痛,强忍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只
为守住我可能仅有的,最后一丝丝自尊。
“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吗?”
他不语,只是摇摇头。我不能相信如此冷漠决然的表情曾经是我的最爱,所有
曾有过的为他设想辩护的理由藉口,一个个崩溃决堤。
“是因为有了别人了吗?”
他不言不语,也不摇头点头。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诘问。
“我根本没说过我爱你吧!?”
轻轻的一句话像重锤般锤在我胸口。撞碎我对他最后一丝丝幻想与情分。我
自脊底抽冷,扩散至全身。既然要分手,为什么要用这冷酷决然的回答去埋葬毁
灭否认曾经有过的记忆与情分。是呵~~他要我死心,不要再缠他了。
是呵~~~我……不应再缠他了。
不应再缠他了……。
然后,我转身便走,不让他看到溃堤而出的眼泪。
“我自己还有钱拿掉孩子。"我冷冷说着。
“要把你交还给她了!”
这是我跟他的最后一句交谈。
然后我越走越远,不曾再回头。
我决心要把他从我记忆中抹除,好像他从不曾存在过。
我也成功了。
他的名字他的照片再也激不起我心中一丝涟漪。
只是,再看到少青那对内双单眼皮的眸子时,似曾相识,让我眷恋又哀伤的。
我终于再有那种想要为谁涂上唇彩的心情,涂上了我的MaxFactor。
或许,是该再谈谈恋爱了。
---
Loking 校对于 12-22-96 02:29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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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爱情故事 16-20
* 台北爱情故事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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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行云何处去 忘却归来 不道春将暮
百草千花寒食路 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 双燕来时 陌上相逢否
撩乱春愁如柳絮 依依梦 无寻处
-- 欧阳修。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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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日子像是轮盘般回转更迭,日复一日的研究生生活,在宿舍、图书
馆、实验室划成的三角洲间游荡。我是孤寂的鱼,真爱在一百公里外的台北,欠
缺相濡以沫的唇似乎在期待着一次意外的润湿。或是终究停留于心中的出轨脱
节,缺乏付诸行动的勇气与冲动。对于生活,我似乎在期待些什么,又似乎怕失去
些什么?
期待一些改变,一些变化吧!?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给我暴风雨,别只是死寂;别只是枯坐着。』-- C.S.Lewis
心中的寂寥却像是生了根的藤蔓般,迅速孳生蔓延,把我缠住捆绑。我像绝大
部分的研究生,埋在书籍,paper堆中,偶尔探出头来看场电影,然后在消费过自己
情绪后,缩回象牙塔,继续run着电脑,make着paper,喝茶,熬夜……以种种信念
说服自己安静地蛰伏下来。每晚跟兰打电话似乎成为一天宣泄情绪的所有慰藉。
只要听听她念着发生在她身边的种种,仿佛我也参与其中,心中便有了份坦然跟安
慰。日子就像高低起伏的正弦函数波,有高低起伏,但有界(介于正负一之间)有周期。
跟莉的邂逅,却使我在不知不觉有意无意中,打乱了我情感的波形。心湖的涟
漪终于被放大激发,酿成滔天巨浪。
也不知何时开始的。每天打电话给兰后,回到实验室,就会拨她的分机给她。
我把跟兰讲的心事再讲一遍给她听,然后听她的反应,比较她们之间的response。
也不知自己的心态是什么,玩着这样的游戏,犹似cross-post自己的文章到不同bbs
上,是为了得到期望合乎自己心中所想的reply吧!?
两个女人,两种特质,我贪心地期待自己的心情能引起她们心中的共呜;我贪
心地期待着她们心中……都有我。
或许寂寞的人总是期望别人心中有帮他安个位置,证实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吧!?
模糊了动机,我跟莉之间,有种奇妙的情愫滋生着。纵使我知道这或许是不道
德不公平的。但……说句不负责任的话……It's beyond my control。
而且我知道,这份情感与兰的有所不同,有本质上的不同。只是我还是无法将
之归类分析。或许说是相互欣赏吧!?我欣赏她的才情,她的机巧,以及热情。其
他成分的情感我不愿也不敢去想。
在暴风雨面前,我却胆怯彷徨,宁愿逃避于安静的死寂中。
我们之间,就这样暧昧地交往着,比普通朋友亲,比男女朋友疏。她也常打电
话找我,跟我聊她的生活种种,快乐悲伤。我在实验室呆的时间越来越少。跟她
相约去艺术中心听演讲,看画展,一起去看电影。有时在后山跑步,绕过光明顶,
顺道到人社院去找她。风起的日子跟她去看落鹰,看晚霞,或陪她踱回宿舍。只
是,我俩从不牵手,也不谈情爱。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日子。铁灰色的研究
生生活,似乎镀上了层玫瑰红。
我们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红粉知己。
她只是我在这边认识的好友,跟其他好朋友一样,只是她刚好是女孩。我努力
要在心中把她定位,收藏在我希望的角落。她的存在,兰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欺骗兰。
也不算骗她吧!?有时太诚实反而造成感情的困扰,情人的眼中可是容不下一
粒沙子的。为自己编织着理由,说服着自己安心地去接受这份矛盾的情感。我贪
心的想要同时拥有兰的爱情以及莉的……友情,我想吧!?
只是,跟她一起散步时,为什么心中有股甜意柔柔荡漾着呢?
一种回到初恋的错觉。
一个深秋的黄昏。金黄色的夕阳映得路旁的凤尾草染上一层金光。我跟莉在
相思湖畔慢慢踱着步,却巧遇以前一位同学。
“哈~~少青!好巧!",他在园区工作,带着老婆来散步。
“是啊!",我朝他笑笑。他瞥见莉在旁尴尬地笑着。
“女朋友啊?不介绍一下。”
“oh~~嗯……嗯……这是我以前同学,名叫陈有吉。”
“这是张晓莉。”
晓莉朝他们点点头。两抹红霞浮上脸庞,分不清是羞腼还是天边的霞光映照。
“你和刘慕兰……?”
我朝莉努努嘴,有吉停止再问。结束了寒暄,我几乎是带着莉落荒而逃。我心
乱如麻,一路急行而下,竟不知不觉把莉抛在后头。心里只是想着陈有吉那两句
如刃的问话:
“女朋友啊?”
“你和刘慕兰……?”
这两句话像利刃刺入我心头,叫我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正沉思间,猛然想起莉被我丢在后面。急忙转过身去,却见莉穿着便鞋的身影
在将下的夕阳晚风中,步履艰难的慢慢踱了下来。此刻眼中的她竟是如此软弱无
力,令人疼惜。我走了向前,看到她脸庞有两行情泪拖过的痕迹,面容憔楚,心中
一阵怜惜酸楚油然而生。
“你……怎么啦!?”
“没……没事。只是刚下来时扭伤了脚,又见你赌气似的一迳走着……”
“心一慌,竟然哭了起来。"她强挤出一丝笑意,一股滚烫情感好像自心田升了
上来,我感到一阵心神激动,将她拥了入怀,口中喃喃说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夕阳西下,晚风袭来,落叶飞扬起舞,带着一阵秋天特有的味道。怀中温暖柔
软的她,我竟分不清是兰花还是茉莉。
* 台北爱情故事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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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件后,我刻意疏远起莉来。我发现自己走在钢索上,一不小心即会危及
我跟兰间的感情,我跟莉须在感情提升到临界点前冷却下来。所幸莉是很大方的
女子,似乎忘了上次感情冲动下的相拥,好像仍如以前没发生过什么一般。我也
藉口功课忙,要写程式,减少跟莉独处的机会。
我认为或许是该冷却一下彼此的激情了。
两周后,兰到日本出差。照例要跟兰共度的周末夜,少了爱人相拥,精神肉体
俱为空虚。想着跟兰在机场的对话:
“两个礼拜不能见面了。",我哭丧着脸。
“要乖oh~~,两个礼拜一下子就过去了。",兰对我笑说着。
“嗯~~你要打电话回来oh~~,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兰朝我笑笑,转过身去走向登机口。满头乌丝潇洒地在空中画出一个弧度来。
我想像着手掌伸入兰长发中,摩娑着她后颈项那种搔痒滑腻的感觉。两个礼
拜,似乎比两年还久。正胡思乱想间,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莉打来的电话,竟然打
到我家!
“嗯~~也没啥事啦!听说你老婆出国了,怎样,会不会无聊?”
“哎呦……无聊死了",我向她撒娇着。
“那你明天怎么过?”
“嗯……老婆不在家,在家睡一天吧!?”
“哈~~多堕落啊~~~",她娇声说着。
“我想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美术馆看画展。”
“嗯……oh……嗯……好……可以啊!",我吞吞吐吐答应了。
“哈~~引诱你走私。”
“哈哈~~",我笑得有点尴尬。
“嗯……那我们吃饱饭见面好不好?”
“嗯……好!明天下午1:30,美术馆前的广场雕像前见",我一口气念完。
“哈~~约在如此畸形的地方,很有少青味",她轻轻笑着。
“嘿~~少青味就是畸形怪异啊!?这样才好找啊!”
晚上,等了兰一夜电话,她却没打回来,心中微微有股失落感。
第二天,草草在家扒完了饭就出门。到美术馆的时候才1:10。我观察了一下
地形,嗯,她还没出现。于是掏出了书包中的小说读了起来,在约定的雕像前。过
了十分钟,她笑眯眯地出现在广场,穿着米色背心裙,淡装,看起来别有一番素雅。
“我们去喝个茶吧!?不然我会昏迷掉",我有午后喝茶的习惯。
领了她走到地下室的贩卖部。没有卖乌龙茶,只好点了柠檬红茶喝,希望有
效。她喝着铝箔包饮料,睁大双眼看我灌红茶。
“哈~~茶是我的安非他命,午后不喝茶我会开始昏迷的。”
“我跟我老婆--我是说兰--茶瘾都很大的。",我解释着,咕噜咕噜牛饮起来。
这才突然想到兰。东京台北时差一个钟头,她应当喝过茶了吧!?
“这样灌等一下会不会从嘴巴爬出一只蟋蟀出来呀? 哈哈哈~~",我解嘲着。
“哈~~",她也笑了起来。
灌完茶,她说要去洗手间,我则在原处等她。等了十分钟还没有出来,索性收
拾了杯瓶还到柜台,背着书包走了出来。碰巧看到她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我下意
识地往楼梯偏偏头,示意她往那边走。她笑着走了过来。
“你都是用这样叫你老婆的呀?好可爱啊!”
我一时呆掉,对她真把平常招呼兰的那一套动作拿了出来,却完全是下意识地
不知不觉。我只有呵呵傻笑着,掩饰内心的尴尬。
一楼是雕塑展,我比较没兴趣,她却看得津津有味。我对这些所谓的现代雕塑,
暴露着现代工业文明的虚无彷徨疏离,不是非常有兴趣。总觉得艺术固然可以反
映现实,可以让你自省深思许多现象,但来美术馆把自己弄得这样痛苦沉重干嘛?
我只是用比较逸乐休闲的角度来看待这些所谓的艺术的。莉可不这样想,一件件
细看着,我只好跟在身边陪着她看。不久跟她玩起猜名字的游戏,看一件作品,然
后猜作品名字,看谁比较接近。这也是我跟兰常玩的游戏。俩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的一件件雕塑看了过去。很奇怪的,平常有点讨厌的现代雕塑现在看起来好像也
不是那么难看。
她专心着看着一件铜雕。我则假借着转换视觉角度,变换位置窥探着她。合
身的背心裙,袖珍但匀称的身材。再透过铜雕空隙,偷偷瞄着她专注的神情。这
才发现我对她的五官神情,并不如我想像中了解的深。算是瓜子脸吧!?配上小小
秀挺的鼻子,弯弯的眉,大大有神的眼眸,淡淡的妆,口红,应该是Max Factor粉彩
系列吧!?与兰用的一样。
她瞥见了我偷看她的呆呆表情,也从铜雕空隙丢给我一个笑容,我心中感到一
阵荡然。逛完了雕塑展,爬楼梯上二楼看油画展。两个人上楼时走的很近,有股
冲动想去牵她的手,终究按捺了下来。朋友,是朋友……不要自己弄混了。
因为自己有点创作经验,就跟她盖了起来。什么构图、单点透视法、油彩调
整到画面分割,她也听得很入迷。然后走到一间小展览室,只有我跟她。我跟她
解释着如何追踪一幅画的笔迹,自第一笔找起,循着画家的创作历程,第二笔第三
笔,然后藉由重复画家创作的过程去体会创作的动机与意义。
由于画幅很小,我跟她靠得很近。我指着油画要她辨识先落笔跟后落笔的差
别,手指在空中描绘着,仿佛我就是画家。她的脸靠近我的,很专注地注视我手指
的指引。
“……你看,因为采用油彩的缘故,使画面的效果多了立体的层次……”
“……要是改用不透明水彩的话,处理这个云彩的方式就不是这样……”
我滔滔不绝说着,她站得很近,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我闻到一股浓洌的
茉莉花香飘荡着,使我心中扬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觉得喉头干涩。我停止讲解,空
气似乎变成死寂一片,时光仿佛静止,只是她的心跳声为何如此清晰可闻?
“蹦蹦~~蹦蹦~~~”
是她的心跳?还是我的心跳?
解说小姐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偌大的展览室只有我们俩人。
她转过头来,与我四目交接。
看不出她眼神代表的意义。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只是觉得口干口渴。
心跳越来越快。
这香味如此浓洌叫我迷醉。
呵~~叫我迷醉。
叫我迷醉。
叫我……
心中一片空白。
然后,我吻了她的唇。
* 台北爱情故事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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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悔当初孤愿深 经年价 两成幽怨
任越山吴水 似屏如障堪游玩
奈独自 慵抬眼
赏烟花 听弦管 图欢笑 转加断肠
更时展丹青 强拈书信频频看
又争似 亲相见
-- 柳永。凤衔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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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极其自然就会发生的事情。
我吻了她,她不逃避不闪躲,甚至连挣扎也无,就这样任我的唇侵略着她照理
说应是宝贵的禁地。
只是在吻她的霎那,我竟无一丝罪恶感,对兰的。我也未曾察觉自己将自己推
入了个或许再难起身的深渊,如同落入沙坑中的高尔夫球。
说我是一时冲动吧!?骂我是薄幸无情吧!?我无言以对,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
什么承诺去掩饰遮盖我这突如其来的冲动。
这吻,就我的定义而言,象征我跟莉那种莎莉与哈利式纯友谊的结束。我知道
我们再难以回到那种坦荡荡的红粉知交的情谊。
细细思量,我何曾有过坦荡荡地与她相交,或许在见面的时候,或说之前,我就
已埋下背叛兰的种子。
或许对自己心中的冷酷薄幸无情所慑,吻完莉后,没有陶然喜悦,尽是一点点
迷惘、伤怀、懊恼……甚至有点后悔起来。我偏过头来继续看着画,自嘴巴挤出一句:
“对不起!”
呵~~对不起,对不起,连自己都觉荒谬可笑的反应。只是只是,自己除了这句
话可以说,又不知道如何将自己自这尴尬中解救出来。
莉只是笑笑,不说一句。犹如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跟她静静看着画,她依旧细细的看着画的构图、技法。我却像个犯罪的小
偷,再也无法定下心来,只觉得汗水由背渗出,湿透了整件背心。我再也按捺不住,
拉住她的手急步下楼,走出美术馆。
时夕阳西下,余晖映射在圆山饭店琉璃顶上,交织成一片令人迷离的图案。我
心中揣揣,望着自己用力过猛所牵扯着她的小手,一份歉然疼惜猛然填满胸臆。
“原谅我好么?……莉”
她只是朝向远方笑笑,仿佛未闻我的问话;又好像早已有了笃定的答案。
“你爱我吗?",她突然问了一句。
“我……我……",我竟诺诺答不出来。
“哈~~",她轻笑了起来,好像在嘲讽些什么。
“我遇过的男人中你的回答是最诚实的",她慢慢说着。
“他们往往回答:那你呢?”
短短一句话却向是朝我胸口击个重锤。我不是诚实,只是不明白不清楚,这是
一份激情还是只是由于孤单寂寞!?我爱她多一点还是同情她多一点?!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此时对兰那份自认坚韧无比的情感却突然像
是缺了席,竟无一丝感觉。自诩坚强无比的防线竟凭空打开了一扇门(在兰不在
的时刻!),任这激情长驱直入,席卷阵地。心中念念的,只是想把这位在秋风中
怯怯而立的,仿佛受尽风霜的小女子拥入怀中,不让她再受到一丝伤害,特别是来
自自己的唐突狎玩。
自己却未曾想过自己的肩膀当足够宽,胸臆当足够广,去同时停泊两位女子寻
寻觅觅又疲累无比的舟子。
我牵着她的手,在冷冷的秋风中走着。沿着基隆河河堤慢慢走着,无意识地踱
向新生公园,这我与兰曾同游共舞的所在。一阵晚风吹来,她有点畏缩,我不禁搂
紧了她腰,希望自己的体温传给她一丁点温暖。然后在一个凉亭内坐了下来。华
灯初上,新月如钩,寒风如割,自四面八方灌了进来。这凉亭仿佛飘荡于黑暗海洋
中破败的孤舟,只我跟莉两人,一起去抵御抗击这风暴。感觉一股热自胸口慢慢
升起,我更搂紧了她,她不言不语,任我拥她温香满怀,我终究突破理性的挣扎,沦
为情欲的奴隶,紧紧抱着她,以我舌唇再次侵略她的双唇。
她亦不甘示弱地以激情飨我。这是与兰未曾有过的感觉。
(该死!我竟在此刻比较起她们起来。)
然后我俩像每个陷入情欲无以自拔的情侣,开始热切以肢体碰触探索彼此身
上的神秘地带,这我梦中或曾偷偷想过的激情,于今夜,似幻成真。
一个偶然,接续着无数个必然;或说那起始的偶然原是必然命定的、刻意安排
下的产物;或是说所有的意外原是意料中事。生命是无数个if-else的选择构成,
只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做的选择,却当作或推诿为命运的安排或无奈。选了if,
就不知道else会如何;选了else,对if只能想像。我们很贼地自以为自己作了
better selection,生命不能重来,无法验证比较,明天会更好,因为无法比较。
就在我们自以为总是作了好选择后,在意外灾难痛苦失败面前,我们说这是天意,
就是那句话:
Es muss sein! (必得如此!)
今朝我们不讲情爱不讲背叛不讲应然不讲必然。
我们只是找了间旅社,上床,以最赤裸的方式像我们说必然或应然者,作出了
反叛。无关爱情无关背叛。只是两条孤寂的灵魂纠缠在一起,希望从逐渐散失冷
却的余温中获得一丝丝温暖与……拥抱。
窗外水银灯泻入窗台,莉以我手为枕,使我有点酸疼酥麻起来。不能入睡的倒
不是由于这手的酸疼,我早已习惯兰枕在其上的甜蜜的负荷感;也不是由于这夜
色;更不是这划空而过的飞机声。激情的欢娱已过去,我不能承认是激情的成分
多些,爱情的成分多些,还是仪式的成分多些。只是不能入睡。
因为我的手臂尚不能适应另一女子的重量。
因为这水银灯倾泻的夜色使我误以为是白天。
因为这划空而过的飞机使我想起了在东京的兰。
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的奇妙心情作怪着。
然后我转过身去,背着熟睡的她偷偷的哭了起来。
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 台北爱情故事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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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朦胧的街灯 又是个台北的黄昏 春雨中雨季的伤痕
隔绝了拥抱的吻 我再己不知如何开口 但再会吧 我的爱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记忆中难以抹去的人 总会有难解的疑问 变幻中年代的生存
难问你肯不肯 我再己不知如何开口 但再会吧 我的爱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挥挥道别的路程 摇摇头摆回这情恩
分分钟暖意的冰冷 上路吧迷失的人
我再己不知如何开口 但再会吧 我的爱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娃娃。曾经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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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头痛欲裂,仿佛经历一场宿醉。莉仍甜甜睡着,枕着我手,脸上兀自
带着浅笑。看着她安稳的睡像,心中的自责感却越来越深。
是就此离去?抛她于此,就当作场露水姻缘、情欲游戏?
还是守着她睡醒?与她就此下去?
但我又置兰于何地?
置她于何地?!
我左思右想起来,只觉头越来越疼,但就是没有答案。
To be or not to be!?
阳光自窗帘隙缝照了进来,撒在莉半裸的上半身,将她满头青丝照得发出金
光。我呆呆望着莉的脸庞、颈项、胸脯。眼前的女子,在迷离的晨光映射下,竟
与兰的身影重叠了起来。我的目光沿着她的发稍口鼻而下,在丘壑中起伏,她姣
好的面目,有致的身材,在在散发出青春的气息与诱惑。目光上移,她沉睡的脸庞
在眉宇之间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忧愁。
忆起她记事本中过往的种种,她所承载过的苦痛与哀愁,竟数倍于我。我不敢
想像若我弃她于此独自离去,她的反应会是如何?
只是笑笑,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梦?
还是痛恨于我,从此对异性再难有信任与依赖?
还是独自吞咽我带来与她的苦痛哀伤?
我胡思乱想着,心中千头万绪,唯一可以肯定的却是,我对不起兰,辜负她对我
的柔情与信任。我脱离了所谓好男人的行列,是从何时开始?绝非昨晚,是在更久
远前,见到莉时起心动念的一刻。
自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坏男人了。
我呆呆想着,低头才发现莉已醒来,正朝着我笑。
“起床啦!?小……小懒猪”
“嗯~~",她打个哈欠。
“我还以为你……你走了哩!",她略带哀怨地说着。
“怎么会呢?",我拥了她的头,她轻柔地靠在我怀中,我摩娑着她的头发,心中
升起一股莫名的痛惜。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语气平淡说着,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有感而发,还是
只是敷衍两句。更不明白是真言真语,还是只是虚情假意。
梳洗毕,草草吃完早餐。与她跨上我的五十CC,朝海边而去,心中想着的,是希望
海风能吹清我的思虑,冷却我俩的激情。一路上两个人默默无语,我只是一迳飙着,
任这狂风攻击着我的脸发。她则紧紧抱着我,仿佛怕摔落车下,又似怕失去了我。
我的背脊感受到她柔软胸脯的触感,却没有吃豆腐的狎玩快感,只是感到一股股沉重
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一阵阵一波波,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使我透不过气来。
不一会儿,两个人来到了野柳。
一路无语。我沿着小径快步走着,回头见她吃力地追着,后悔起自己不够温柔
体贴,竟把她当成了体力不错的兰。我停了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牵了她的手,
俩人慢慢走。
“我看得出你很苦恼",她突然脱口而出,让我不知所措。
“放心,我不是那种一上床就全部赖给你的女孩",她慢慢说着,低下头来。
“不要说了~",我打断她的话。
这时我们已经爬到了最高点,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要攫人似地,海涛声,
风声交织下,使人的言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要说了~~”
“我会处理的",我顾自说着,仿佛是说给海听。
“我不是玩玩就算的烂男人……",这句话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莉不再说话,只是紧紧依偎在我怀中,海风吹来,远处碧坡万顷,白浪片片。呼
呼的风声响在耳际,似乎重复着适才这句不成诺言的诺言。我低头望着她,眼眶
似乎有点润湿。
我跟莉步下峡角,轻轻搂着她的腰,海天一色,路旁的二叶松随风摇曳着,似在
迎人。我想着心事,也听不清楚莉在我耳边说些什么。
一个波涛打来,在岩石上溅出碎浪万片,我呆呆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 台北爱情故事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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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兰从东京打电话回来。她的声音熟悉依旧,相隔千里,一声声的思念问
候却像针扎着我的心。平日嘻笑自然的情话此时却像有千斤万斤重,说不出口,
只有对她傻笑着,掩饰心中笼罩着的罪恶感。
只希望她赶快回来,又希望她不要回来。在矛盾纠结的复杂情绪下,我只能无
言静听她滔滔说着日本行的见闻,抱怨东京的物价。自己从来不是掩饰情绪的高
手,波涛汹涌的心湖不容表面强掩的平静。我不知道兰是否察觉了我不寻常的沉
默,只是心虚的应着兰的情话,却又无话可答。
“有男朋友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可以想想你,跟你讲些有的没有的。”
“每天期待的,就是晚上跟你聊天的时光。”
“昨天没打电话给你,但是我写信了,回台北再给你看。”
“哈~~好怀念你的手臂oh~~日本帅哥多是骗人的,都没有你帅。”
平日熟习的情话,此刻听来,却像一句句的嘲讽与质问。我不知道自己有无资
格再去接受兰的爱意。因为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一切都不同了。
我的胸口痛了起来。痛得不知所措,不知是痛自己的轻薄无情,优柔寡断,还
是痛这二必选一的选择,终将伤害一位女子的款款柔情。
刚跟兰讲完电话,莉就打来了。她们似乎很有默契地错开跟我相处的时段。
只是我不知道,这样错开的机会还有多少?我还有多少力气与心情,重复说着相同
的情话,编织着相同的承诺。兰跟莉的身影交织浮现在心中,最怕寂寞子夜,我迟
迟无法入睡,只是怕做选择,怕做选择。
回到新竹,我试着使自己忙碌起来,写程式,做论文,藉着工作使自己的感觉麻
木起来,我知道我在逃避,只是不知道是逃避莉多些,还是兰多些。
莉没有再打电话来。
又是个下雨的夜,我独自在实验室敲着键盘,在if-else,do-while的世界中打
转,单纯而有逻辑的世界。或许我跟莉的情感,只是一个起始条件错误的数值模
拟,永远没有收敛的机会,只是徒然耗费计算时间。只是我是否可以潇洒地Ctrl-
D,把它结束掉,放心大胆的logout;或是重新来过?真能重新来过?
一切都不同了。
我只会逃避逃避。
怯于去做现实生活的选择, if 或是 else。
我不知道我到底还能逃多久。兰也快回来了吧!?
忘了我吧!
这个滥情又软弱的男人不值得你们信赖与依恋。
我对着银幕发呆,一阵风吹来,夹杂着细雨的夜风自窗外灌了进来。我站起来
关窗,却瞥见楼下不远一朵浅蓝色伞花,怯生生地绽放在夜色中。
是她!
我忍住胸中的激动,跑了下楼。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晓莉。
“你来做什么!?",我有点激动地大声问着。
“……",她不语,雨势徒然变大了起来。我走近她,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挂着两
行情泪。
“我打电话你都不接……所以我来看看",她诺诺说着。
“看到你实验室灯亮着。你映在窗帘上的影子,我认得出来的。”
“傻瓜~我只是忙呀~~",我有点心疼起来。
“我怎么知道!?以为你又要离开我了,像前个男人一样。”
“人家只是来看看……看看你在不在",她慢慢说着,脸上浮现酸楚之情。
“真的,只是看看你在不在",她越说越小声。
“傻瓜!傻瓜!",望着她被雨打湿的身躯,心中涌上一阵痛惜,我不知道如何回
答她的问题,只是不断骂着她,越骂越轻柔,越骂越小声。心中建构起来绝情的防
线瞬间崩溃,在拥着她的身躯时。只想这雨下到世界末日,我跟她就溶于这雨夜
的雾中,烟水两忘……。
跟莉共撑着她那把小花伞,回我住处。雨依然下着,跟莉踏着水花,有对莉涌
现的爱怜,但心中隐隐挥之不去的,却是对兰的歉意与愧疚。
俩人一上楼,关门,相拥了起来,仿佛要以彼此的体温加热这雨夜的寒意。情
欲已经战胜了理智。我俩饥渴地相互除去身上的束缚,交缠纠结起来,似乎这是
俩人合而为一的保证。忘了一切吧!我俩没有明天,拥有的只有今宵。
我吻着她的脸颊、颈项,她则不安地扭动着身躯。收音机传来模糊的歌声
『隔绝了拥抱的吻 我再己不知如何开口 但再会吧 我的爱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是我跟兰的歌呵~~
一切都不同了。
我心中感到一阵异样的情怀,是迷惘?是悔恨?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情欲的游
戏应该中止了。我亲了莉的脸颊,坐了起来,披上衣服,莉也跟着面露迷惘地坐了起来。
『记忆中难以抹去的人 总会有难解的疑问 变幻中年代的生存……』
『难问你肯不肯 我再己不知如何开口 但再会吧 我的爱人……』
我出神地听着歌。莉坐在我旁边望着我,呆呆地。不久她听着歌,眼神由迷惘
转为理解,再变为温婉的宽容。
“对不起……我做不来",我呆呆地说着。
“嗯……",她笑笑,有点苦涩地。拣起衣服穿了起来。
我拥了她入怀,她温顺地靠在我的胸膛。我摩娑着她的发丝,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不要说了……我了解",她轻声说着,语气全无不愠之气。
“是你们的歌吧!?”
“嗯……",我诺诺应着。
“我爱你,莉……",我鼓起勇气说着。
“但也爱兰……她比你先到",我用尽力气将这句话挤了出来。
『挥挥道别的路程 摇摇头摆回这情恩……』
『分分钟暖意的冰冷 上路吧! 迷失的人……』
莉不说话,只是陪着我听这属于我跟兰的歌。良久良久,我发现她轻声跟着哼
了起来。我们都是迷失的人吗!?
“你也会唱吗!?"我讶异地问着。
她慢慢抬起头来,却是泪眼婆娑。
“这也是……我跟他的歌。”
她站了起来,留下我惊讶地坐在床上,空气中只有娃娃的歌声荡漾着。
“莉……我……",我想挤出一丝安慰她的话,却发现我无能为力。
“嗯……你要说的我全知道",她浅笑着,表情却是酸楚之情。
“不要说抱歉了……这是你情我愿的……谁也不欠谁。”
我感到一阵强烈愧疚,站了起来,再次拥她入怀。她的眼泪汨汨而下,泪湿了
我的胸膛。胸口痛得厉害,仿佛她的泪水腐蚀浸穿我的胸口。我拍拍她的背,却
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你当我妹妹好了……当我好妹妹……好不好。”
她只是猛摇头,使我更加心疼,我越说她摇得越厉害。
“不要……不要……",她哽咽着。
“我要当你情人……当你情人……",我的心中乱成一片。
然后她抬头,温柔的对我笑着,泪光闪烁地说着:
“来世当你情人。”
我无言以对,再次抱紧了她。真的真的,我也爱你,但是她比你先到,恨不相逢
呵~~在使君有妇之前。我只能拥着她,只是……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拥着她吗?
然后她轻轻把我推开,柔声地说:
“结婚要让我知道。”
我点点头,觉得目眶微湿。她慢慢走向房门,又回过头来。
“不要再迷路了~~",她柔声说着。
我坚定地朝她点点头,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咬咬牙走了出去。门一关上,我
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仿佛失去了最珍爱的东西。
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我任泪水流着淌着,在夜雨伴奏下,仿佛可以
涤去所有的伤悲与我种下的罪愆。就这样流着泪……哭着哭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有人开门进来。
是她回来了!?
也不顾自己半裸的身躯,我高兴地迎了上前。
“莉~~~~~”
却是兰。
兰望着我半裸的身体,脸色簌地变色。眼神有迷惘、失落、愤怒、痛惜。她
放下行李箱,应是刚从机场赶来吧!?
“兰……是你……",一股不祥预感升了上来。
“刚刚下楼那个……是莉吗!?"她试探性地问着。
该不该骗她?莉存在过,却又刚消逝了。我已经背叛过兰了,现在不承认的话,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要编个理由骗骗她,就一切恢复原状了。就像走错路的人又
回到原路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一切都不同了。
跟莉的这段情感算什么?一个谎言就全部抵消掩饰掉了吗!?
我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实话,我游移再三,然后,终于……
我点点头。
眼泪从兰的目眶中迸了出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回答,只想走进她,
想抱抱她。兰摇摇头,表情凄楚,她咬咬下唇,慢慢吐出话来……
“枉费我……",她哽咽起来,然后提了行李掩着脸跑了出去。
我只是呆呆站着,也不知道赶快去追。从何追起?
『我再己不知如何开口 但再会吧 我的爱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只是呆呆趴在窗台上,见雨越下越大,我任这夜雨打在身上,仅觉眼眶有盈
泪的冲动,却又无泪可流,只见那枚小粉红花越行越远,是终将落坠于地,化为春
泥,一去不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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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ng 校订于 12-22-96 02:49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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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爱情故事 21-25
*台北爱情故事 (21)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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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仍有梦
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
总是想起你心痛
别流涟岁月中
我无意的柔情万种
不要问我何时再相逢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 李宗盛。当爱已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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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敦化南路,天开始下起雨来。绵绵的四月春雨,最是恼人。诗人艾略特说,
四月是残酷的季节;我感觉不出四月的残酷,却是有十分苦恼,对这向晚的夜雨。
我不耐烦地打开雨刷,车窗的涟漪在几阵刷动下不甘心地化为一片朦胧。前车的
车灯模糊起来,行人路树模糊起来,整个台北,向晚时分,也朦胧起来,仿佛一张画
坏了的水彩,水分过多四面流窜,把整个世界变得朦胧迷离起来。
打开CD,我的思路在慵懒的女高音吟唱的蓝调歌曲中,也慢慢迷离起来,仿佛抽
离了肉体,在一边看着我陷身于台北下班的车潮中;又仿佛腾空而起,离开车潮,离
开这夜雨,直遁入久远的记忆中。
两年了。她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雨夜吧!?
不能忘记她离去时凄楚哀怨的神情。那眩然欲泣的双目,一回回在梦中凌迟着
我,让我心碎,却在梦醒时分,杳然无迹,只有枕畔空流的泪痕。我宁愿受你凌迟,
再一次,只要你再次入梦来,千万不要不要,让我忘却你的容颜。
我试着去解释什么,却又发现自己编织不出什么可以令自己信服的理由。背叛
不需要理由,回头也是。只是太迟。我做了选择,没理由无立场后悔,终要付出代
价,无论多寡。如果仍然有爱,思念懊悔的苦果是必然,折磨着这个心猿意马软弱
不定的心神,是报应,是代价;若不再有爱,离别,自是十分自然的事,选择这样的方
式,少了辩驳争执的多余,让情感自然散去,潇潇洒洒的。
只是我发现我潇洒不起来。
她离开,我没有哭,泪不流一滴。我们被制约成不轻易落泪的男子汉,不应轻易
珠泪滴,流泪是懦弱的表现,是否?不是,我是想哭,只是发现……找不到痛哭一场的
所在,找不到可以依偎拥抱的胸怀。
你问我何不去找莉? 呵~我不知道。只是心中暗自觉得,对不起她在前,又伤害
她在后。回头找她,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爱情不该是中兴号客运补位,可以
递补;感情转移时,已经变质。我不知道对她,那句我爱你,是否说得出来,又同等
份量,如同对兰。
兰不接我电话,不开我的门。我写的信像石沉大海,一去不还。我知道她还在
这个盆地生活着,与我一起吸着污浊的空气,欢喜或悲伤地,只是她的生命,我,或
已成往事。
一转方向盘,我的March钻出了车阵。我摇下车窗,让细细的雨丝随晚风灌打进
来,帮助冷却我的思绪。高架桥橙红的卤素灯映在车窗上,分不清是夕阳亮些?还
是灯亮些?我油门一踩,希望今天来得及遇到她。
总是惧怕独处,最恨假日。一个人在街上晃着,总不知不觉来到昔日与她同游
的所在。害怕经过新公园(跟那热闹蝉声);害怕经过金石堂(金池塘的下午茶);害
怕经过芳邻(不怎么样却可以无限续杯的咖啡);害怕美丽华的电影广告;害怕看到
后车站那些日制的精致的锅碗瓢盆;害怕George Winston的钢琴;害怕读;害
怕萧邦。我仿佛可以感受到她隐身某处,以她哀怨的眸子注视着我(关爱或怨恨
的?),然后在我检验寻觅每个过往行人,追寻她的踪迹时,飘然而去。
不谈爱情。让自己寡情冷寞起来。不知心死的滋味,只是想收敛自己多余的滥
情;或说惩罚自己的罪愆,在伤害两名痴心女子的真情后。自我放逐着,只想以工
作麻醉自己,接近心死,趋近心死,逼近心死……心若真能死去,或许毋庸再受这情
感的煎熬,莫名所以的。只是我不能,亦无法。长恨此身非我有,是对此身不能堪
破一切执着痴迷最大的抗议与悲呜吧!?
车转入小巷,靠边停住。我把车灯关掉,点了根烟,看看手表,刚好六点半。我
吐了口烟,烟雾弥漫整个车内,然后从打开的车窗散逸出去。炊烟起时,我没有归
处,没有炊烟待我,只有我点着的,会让我得癌症的烟,伴着我,独自一人。
远处一个身影出现,我把车窗摇了上来,心虚但机警地。天色暗了下来,她应该
注意不到我吧!?她骑着那台五十CC慢慢晃了进来。取下安全帽,脱下雨衣,抖了几
下,披在车上。从置物架拿出一包超市纸袋,似乎被雨打湿了。她皱皱眉头,抱在
怀中。一个转头,刚剪没多久的发丝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她朝我这边望望,
似乎看到什么,又似乎视而不见。我屏住呼吸,好像躲着搜索的间谍。她取了雨衣,
然后开门,关门。
我估计着她上楼的步伐,在我数到 的时刻。她的房间灯亮了起来,温暖诱人的
黄光似乎在呼唤着我。隔着窗帘,我想像着兰的动作。是先将纸袋抱到厨房,上架,
塞到冰箱,然后打开CD,倒杯冰水喝。如果我在的话,应该是躲在厨房从后面抱住
你,然后在吃了你一个拐子后,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跟热情的吻吧!?
只是,这已成往事。
是的,已成往事。
按捺住按你门铃的冲动(反正,你不会开门了),还是还你一个怡然自得的夜吧!?
不要让这个负心郎坏了你的心情。今天看到你一切如昔,那就够了。
是真的一切如昔?
一阵心痛从心中深处慢慢传了上来。我停止再想,踩了油门,加速离开,那个以
前的我或许已经吃起晚饭的家。
晚风再次灌了进来,乱我发梢。雨又下了起来。觉得眼眶湿润起来。台北的夜
闪烁辉煌,我驶进一片灯红酒绿的所在。这里不是我的家,却是可以大醉一场,找
个理由掩饰自己泪水的地方。
我现在急于寻找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 台北爱情故事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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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路上飞快地驶着,我宛若地府逃逸而出的游魂,在这都市混浊诱人的夜空
中游荡,只想寻找一个可以栖身寄托的所在,一个可以倚靠拥抱的胸膛。我想哭,
却无泪;我欲爱,又无情。
进了家Pub,点了杯日升龙舌兰坐下来,周遭嘈杂的heavy metal乐声灌入耳膜,
奇异的是,我仿佛能听闻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清晰可闻。我啜了口龙舌兰,
冰凉沁人的甘甜缓缓流入口中,沿喉缓缓而下,化为醉人的浓洌,冲上脑门。
舞池中随乐起舞的人儿,面目模糊,在我身边婆娑来去。我不知有多少像我,
仅是都市的游魂,想藉这乐声酒味麻醉自己的感官,忘掉自己想忘的。
是呵~遗忘过往,最好成一片空白,不管舍不舍得,一忘百了。
我们或俱是这城市星空下无家可归的孤寂的游魂,想藉着狂歌热舞中短暂的
接触与拥抱,忘了这夜中独眠的寒冷,温暖一下冷却的心灵,以陌生的微笑。
我自顾自地啜着我的酒,却不留神旁边坐了个穿着时髦的女孩盯着我看。我
转过头去,她朝我笑笑,很是开朗大方的笑容。是朝我笑吗?
“可以请我喝一杯吗?"她轻声问着。
我朝酒保示意,她点了杯琴汤尼,拿起酒杯啜了一小口,又朝我笑笑。明眸皓
齿,身材娇小,穿着一身劲装,年纪约莫十七八左右。我回过头来不理她,一迳啜
着我的龙舌兰。
“喂~~你怎么都不讲话,好酷啊!”
“……",我喝干我的酒,又跟酒保要了一杯。
她挨了过来,我仿佛可以闻见她的发香,夹杂着烟味及酒味。
“喂~~说说话嘛!",她哀求着。
“嗯~~,你几岁了?”
“讨厌啦!哪有这样问人家年纪的",她嘟着嘴念着。
“我只是怕他们卖酒给未成年少女喝而已",我拿起酒杯,又啜了口龙舌兰,渐
觉酒意在心中冲胀着。
“讨厌啦!人家二十了!”
“是吗?",我朝她笑笑。
她不理我,赌气似地将一杯琴汤尼一饮而尽。又跟酒保要了一杯。我欲阻止
已来不及,她又干了一杯。
“你这样喝会醉的。”
“醉死算了!”
我不理她,继续喝着我的酒。Pub中多的是图一醉的灵魂,又何必太在乎?我闭
起眼睛,任这音乐声重击我耳膜,仿佛是来自原乡故土的起伏,又像生命起源的悸
动,我的心跳也随之跳跃骚动着。是呵~~是呵~~若能一醉解千愁,悲欢何惧,一场
游戏一场梦,就当作一场昨夜的梦萦,忘了吧!忘了吧!心头感到一阵滚烫涌了
上来,有点酸苦又有点甘甜,这酒的后坐力已经开始发作,神智开始模糊起来。我
睁开眼睛,付了帐,踉踉跄跄地离开。
坐进车中,发动引擎。那女孩却来敲我车窗,示意要上车。我打开车门,她挨
了进来,霎那间车中弥漫着她浓洌的香水味道,以及我俩身上挥之不去的酒味。
“去兜兜风好不好?"她哀求着。
我不理她,只是踩了油门,往前而去。我摇下车窗,冷风灌了进来,使我酒意消
了不少。未几,当闻到属于海的味道时,我们来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河口。
下了车,我走了几步,从口袋中掏出烟点了起来。女孩跟着下了车,悄悄跟在
我背后,像个幽灵。在这台北近郊,竟有块这样安宁静逸的所在,星月依稀,沙鸥起舞。
是我跟兰共同发现的秘密所在。
我吐着烟圈,望着河面闪烁的月光倒影,心中感慨万千,破碎的月光,是不是再
难还原完整的圆月?冷月葬花魂,而今人去月冷,花魂杳然何处?我坐在石头上呆
呆想着,没注意到女孩也在我身旁坐下。
“喂~~你有心事啊!?",她好心问着。
“……”
“可以讲给我听吗?”
“……”
“喂~~像你这样都不说话,早晚会得自闭症的。"她俏皮说着。
“我说了,恐怕你也不会懂的”
“谁说的?你们老把我当小孩子",她嘟起嘴来。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嘛!还学人家到Pub混!”
“哪有!?你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还不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死样子?”
为情所困?为情所困起来,是兰回来了吧!?还是莉还没走?
自认为清醒的头又昏乱了起来,不是完全酒精的作用,而是情欲的催化,还是
多少带点自欺欺人的遐想?
情欲的怒涛终于淹没了理智的山头。我将坐椅放倒,卸去她身上所有的衣物,
与她交缠起来,同赴那巫山云雨的招唤。我闭起双眼,仅以感官感知这原始的欢
娱。在我身躯下的,是兰?是莉?亦或他人?不重要吧!?我不是只要个可以倚靠拥
抱的身躯吗?
是不重要吗?
我无暇思考,也不愿再想,有关情爱的应然与必然。我只是重复着我曾沉溺其
中的情欲游戏,女孩阵阵娇喘呻吟不是证实着我属于男性的种种,仍有满足女性
的本钱与能力?我证明了!我真证明了!
我真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自己仍有取悦女人的能力?
这真是我所想要的?
这真是她所想要的?
高潮倏地来临,在我抖动身躯浑身充满兴奋的颤动时,胸臆中挥之不去的,却
是一波波一股股空虚。
挥之不去的空虚。
送那女孩回家。露水姻缘,不值得流连。连再见也没说,朝她点了点头,便加
足油门离去,一句再见也没说。夜渐渐深了,车子也少了。我将车飙上环河快速
道路。隔着河对岸一片灯火辉煌,我感到心中一片茫然。打开收音机,一首熟悉
的歌流了出来……
『……因为我仍有梦 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 总是为了你心痛』
望着天上的明月,星光闪烁。是兰喜欢的歌,喜欢的夜。
心中无由地痛了起来。
然后我的眼眶红了起来,大概是飞沙吹进去了罢!?
* 台北爱情故事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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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我
为何选择在这凄清的雨里
凋零
一如
我选择在
最冷的冬夜里
绽放
花自有期 你懂吗
-- 莉。己身终是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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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台膝上型PC,我快步在街道上走着。秋风袭来,卷起满地黄叶飞舞,我无
心驻留,只是焦急地赶着下一个约会。也曾有过伤春悲秋的心情,只是此时,心情
已远扬。我已收拾起自己的情感。不再轻易受伤或感动。
或许不轻易爱人,就不再容易受伤。
我是莉。
今年二十五岁,研究所毕业后,考进家报社当起记者。
是的,记者。我以纸笔相机记录着发生在身边的、远方的众人瞩目或忽视的
种种,我关心身边一切,记下一切,除了自己的心。
我敛敛身上的大衣,台北的秋日,几分萧瑟。踱在红砖道上,瞧着自己的身影
疾行着,是在追着什么?抑或逃着什么?
他好么?
似乎在考验着自己什么似地,我离开了他,抑或正确地说,他选择离开了我。
或许我本就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不堪停驻流连过久吧!?
是的。黄昏的彩霞绚丽迷人,归人终究要回家,因为有人等他吃晚饭。
戏散场,人离去,空留满脸泪痕,只是场内心戏吧!?你说。
不用安慰我哭泣伤悲,我怕早已忘却流泪的能力。
不用担忧我倾倒堕落,我再无可惜,再无可舍,在我恣意耗尽我的青春我的柔情之际。
不能怨你恨你,若不是我,何以放纵自己心情陷入你构筑的,柔情的陷阱。
只是怨你恨你,既是不舍,又何走进我生命如场春梦,又带给我满枕泪痕。
独坐床头,试着去回忆他的容颜,如此模糊难辨,一如我未曾认识过。
辗转反侧,试着去忘却他的眸子,如此清晰真实,却是早已熟悉难忘。
他好么?
我好么?
到了约定的Coffee shop,我在门口停住,深吸了口气,试着整理一下被秋风拨
撩而起纷乱的情绪。朝着门上映着的自己笑笑,挤出个笑容。掏出专业记者的面
具戴上,呵~,是我去探访解剖人们,不能反让人刺探得知我的内心。掩藏自己越
成功,越能保护自己,这是在都市存活下去的丛林法则。
踏进Coffee shop,一阵浓郁的咖啡香弥漫空中。一张年轻俊俏的脸迎着我笑
着,我朝他走了过去。
“嗨!是张小姐吧!?”
“是的,我是张晓莉,你一定是许先生吧!?”
“嗯……你要喝点什么?",他体贴地帮我入座。
“曼特宁就好",我取出PC,朝他笑笑。
“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访问了吧!?不介意我用电脑打字吧!?”
“oh……不会……呵……我还是电脑白痴哩!",他腼腆的笑笑,我注意到他的眼睛
也是内双单眼皮。
“可是却是文坛的新星啊!",他的脸颊有点微红,大概仍不能完全习惯于别人
的赞美吧!?
“哪里……哪里……",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眼前这位害羞腼腆的男人,举止眉目
却有几分依稀熟悉。
“好吧!先谈谈你的创作经验好了。”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好吧!就说第一次得奖的心情好了……”
我低头打起字来,偶尔抬起头来望望他沉思的表情,却是有说不出的熟悉。似
乎未能完全脱去学生时代的稚气,这气质,不正是两年前的他么?我低头打着字,
他则娓娓述说着他学习创作琢磨用字的种种……
只是我的心中,他的影像却不断浮现上来,清晰可辨。
两年了,在我面对一位新生作家的第一次采访中,他的身影却该死地浮现我心
中,是的,该死地浮现我心中。
我不是早该忘了他吗?他不是该死或着说是已死在我的记忆深处吗?!
只是此时他的身影脸庞却浮现出来,与眼前这位大男生若即若离,却合而为
一。我望着他,竟有几分痴了……察觉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来喝了口咖啡,缓
和一下自己的情绪。
“张小姐……你不舒服吗?……脸色有点难看。”
“oh……我没事……刚刚我们谈到哪里了?”
“啊……你问我最喜欢那位作家的作品",我腼腆的笑笑,太不专业了,我在心中
暗骂了自己一下。
“外国作家中最喜欢米兰昆德拉的东西,本国则欣赏张爱玲的东西。”
“哈~~是我本家。",我藉个笑掩藏适才的失态。
米兰昆德拉,想起了,想起汤玛斯,想起莎宾娜,想起特瑞莎。
汤玛斯和特瑞莎过得好么?是否还在小酒馆中跳着舞?
小酒馆中奏着悠扬的风琴,他们翩翩起舞,像对翩飞起舞的蝴蝶。
我站在一旁痴痴看着,汤玛斯就是不看我一眼。
不看我一眼。
我只是个自我放逐的莎宾娜,一直都是。
他们过的好吧!?过得好吧!?
Es muss sein!Es muss sein!Es muss sein!
“张小姐,张小姐……",他的声音把我从发呆中唤醒回来。
“啊!对不起……哎呀……我真是的……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大概身体不大舒服吧!?”
“也没有啦……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精神有点恍惚",我有点腼腆。
“oh……没关系,要是你觉得不舒服,改天我们再聊也行。”
“嗯……好吧!真是对不起你了,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不要介意,我们再约时间好了",他又朝我笑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
窝,仍然未脱稚气地笑,为何总让我产生是他的错觉?
“那……我先走了……你……需要去看医生吗?"我朝他笑笑,心存感激地。
“嗯……我坐一下就好了”
“嗯……冒昧的问一句,张小姐也写东西吗?”
我摇摇头,他笑一笑点点头,站了起来。
“那……再联络喽!",转身潇洒离去,我注意到他削瘦的身影,有点像他。
我呆呆坐着,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罩在台北灰蒙的天光中,隔着一层玻
璃,竟似观赏一出奇异的默剧。我咀嚼着他最后那几句话,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
从包中取出一本破烂的笔记本,急切地翻着。多年以前,自己曾珍爱珍惜的心情
记事,翻到了那一页,
『……就任我悠游绻卷这一季 吐尽最末一丝泣血残红
再化作春泥与之俱焚罢……
……期待雨季过后嫩芽新萌 再为谁恣意争妍斗艳
我将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往天涯的尽头单飞 』
我将这页撕了下来,然后将咖啡一饮而尽,决心要完完全全将你忘却。
* 台北爱情故事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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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面对过那些令人很难堪的事
才明白人间的聚散
是不能全放心上
你说得爱不难 不代表可以简单
说忘就忘
总是面对过任何时间都伪装的人
那谎言如此的明显 却满足了情的弱点
教人心甘情愿 将自己陷在里面
不顾危险
点亮霓虹灯 粉刷着黑夜不会那么深
纵然心已冷 也把爱当作真
点亮霓虹灯 疲倦的眼神不会那么沉
我的梦依然在红楼中翻滚
在红尘中翻滚
-- 林秋离。点亮霓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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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下最后一口咖啡,沉淀一下自己的情绪。看看手表,还有一刻钟六点钟。付
了帐,走出这间窝了一下午的Coffee Shop。台北的夜正要展开,没有星光,只有
闪烁的霓虹灯,映得夜空微微发亮。一阵夜风吹来,一片枫香的叶子离枝飘零,落
在我脚边,没有拾缀而起的雅趣,柔情善感的情怀已远离。不敢谈情,不敢说爱,
感动的心已远扬,一如爱情。我拉拉大衣领口,阔步向前。
我只是个背叛者,对爱情而言。
『锁上一切记忆 永远不再想起
情书与照片今晚要毁弃 藏在旧梦里』
风中传来一阵歌声,久远的记忆翻腾起来,当是年少轻薄时的歌罢!?
『锁上一切忧郁 永远不再存疑
爱情的残痕今晚要洗尽
我已不再 不再想你』
是真的不再想你?真能扬弃过去,锁上记忆,拭净爱情的残痕?
晚秋的风吹拂着,我独自踱在中山北路,只有车声,跟不知哪来的潘越云的歌
声伴着我。差十二分钟六点。兰离开我两年零三个月又四天。我兀自独行。
『锁上我的记忆 锁上我的忧郁
永远不再想你
怎么能够想你 不能再想你
只剩我搁浅的心 在千年的孤寂里』
曾经最爱这样的晚秋时节,可以到植物园观残荷,饮一下满园秋色;可以到大屯
山,兜一怀白芒胜雪,踏着晚霞而归。最重要的是,因为有人同行,季节的递嬗仿佛
只是种见证,与子偕老的幸福感,似乎无穷无尽。
是无穷无尽。
是本该无穷无尽。
今晚,会碰见她吗?
还差五分钟六点,我踱进一家没来过的PUB,今晚,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参加的同学会。
「哎呀!是少青耶!稀客!稀客!」,有吉朝我笑着走来。
「还以为你归隐山林了」,他打趣着。
我朝他笑笑,用眼角余光扫描着全场。
「别找了……她……还没有到。时间还早……」
「oh……」,我有点失望。
「我听说你们的事了,班上最……最速配的一对班对,怎么会弄成这样?」
有吉关心的问着,我无言以对,只能苦笑着。
「是因为上次那个女孩……在你们学校被我碰到的那个女孩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倒把有吉弄糊涂了。
「那你跟那个女孩现在还在一起吗?」
我摇摇头,苦涩地回给他一个苦笑。有吉似乎也无奈地耸耸肩。
「或许你们有缘无份吧!?」
「当初你追她时,大家都说你只是玩玩而已」
「谁知道你们认真起来,跌破了大家眼镜」
「正高兴花花公子被我们刘娘娘收伏了」
「谁知道你们又分了,叫那些爱情专家又跌破了刚配好的眼镜」
有吉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只是喝着柠檬水,或许这样尴尬的场面,我是不该来
的。看看周遭的同学,有些肚子大了起来,一副小老板样;有些携家带眷,有子万
事足。我二十六岁,孓然一身,只有年少青衫薄时留下的花名,冷却干涸的心。
「不过我听说……她现在跟郑世豪在一起,那个以前就很喜欢她的郑世豪」
「oh……」,心中不免一恸,将杯长岛冰茶一饮而尽,感到有点微醺。
「你还好吧!?」有吉好意地关心着。
「嗯……」
「其实我看是世豪一头热……根据我对刘娘娘的了解啊……」
「怎样?!」
「哈~~刘娘娘不见得那么容易就把你忘了」,他打趣着。
我点了杯自杀飞机,啜了一口。
「忘不忘,又如何?」,我故作潇洒地说着,一个不留神,心中又觉一恸。
「况且……是我对不起她的」,感到胸口一阵温热,当是酒意发作吧!?
「咳……咳……咳,真是要怪你啦!」,有吉板起脸来,有点滑稽。
「刘娘娘对你那么痴情说……你还要"痒",实在就没法度了」
「……」,面对好友的指责,我只是无言以对。
再次踱入回忆的长廊,莉站在那头朝我招着手,我迷迷糊糊向前,猛然回头,兰
却泪流满面,待要回头,却是前头路没,后面路断,只剩一片空白,兰与莉,俱往矣,
只有一片空白,一片空白。是那该死的酒吧!?
我的感情生活只剩一片空白,除了血迹斑斑。
正胡思乱想间,却看到兰走了进来。
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洋装,上了点淡妆,些许腮红,几分妩媚。
我朝她走去,她只是朝我颔首笑笑,却踱到一旁去跟女生聊起来。
是在躲我么?感到心中一股热意,却是无处发泄。我坐回吧台,有吉投来一个
同情的眼光。我苦涩地笑笑,又点了杯自杀飞机。有吉坐了过来。
「不要太急嘛!女孩子家……」
有吉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只是搜寻着她在人群中穿梭的倩影,她的颔首点头,
她的低头浅笑,她的轻声她的细语,这曾经如此熟悉的身影此刻为何如此遥远而陌生?!
乐队奏起了音乐,singer清清了喉咙,以低沉沙哑的嗓音唱出:
「They asked me how I knew
My true love was true……」
舞池中已有人翩翩起舞。记得这首歌?这部电影么?痴情的你真如Holly
Hunter?我却只如Richard Dreyfuss, 远远看着你,只是个心疼又孤单的灵魂。
「……You must realize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烟雾弥漫上我的眼,不然何以我有想哭的冲动?!一对对在舞池中穿梭的舞者,
犹如一对对热带鱼,在池中优游着。
那是个开舞会都要偷偷摸摸的年代,带着你参加了学长办的地下舞会,一堆人
窝在小小的舞池中起舞着,那才真是smoke gets in your eyes。你不自然地摆
动着身躯,我笨拙地踩了你好几下,romantic不够,心中却是盘算着失火时的逃生
路线。那样的纯真年代,与你同行。
见到世豪邀你起舞,你跟他步下舞池,我啜了口苦酒。
「……Tears I cannot hide
So I smile and sing
They will live in faint eyes……」
眼中有十个你,千个你,万个你,在我身边回旋着。时光中止、凝结,你在我身
边起舞回旋,如此优雅动人。我却只是个孤魂,你的一颦一笑依旧,我却荡然无存,
于你一片空白。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我抄起酒杯,将最后一杯琴汤尼一饮而尽。望着你温柔的身影,几分不舍留恋,
却是不得不然。找一个不会让你再伤心落泪的好男人吧!
我拿起大衣悄悄踱出PUB。至少,今晚不用再去守候了。今夜台北夜空依旧,
星月全无,只有适才的歌声飘荡空中。我摸摸口袋,抽出根烟,却摸不到打火机,
大概刚刚掉落在酒吧中了吧!?
说也奇怪,烟没点着,却是有了smoke gets in my eyes的感觉。
然后我在那个走了不下一百多次的路口,碰到了她。
不是她,是她……。
* 台北爱情故事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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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 青盖亭亭
情人不见 争忍凌波去?
只恐舞衣寒易落 愁入西园南浦
高柳垂荫 老鱼吹浪 留我花间住
田田多少 几回沙际归路
-- 姜白石。念奴娇。下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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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走了。
望着你削瘦的背影消失在这感伤的歌声中,
不该有感觉的心湖,竟有几分动荡。
这曾经是你我最喜欢哼着的老歌。
此刻的你,眼眶中是否弥漫着烟雾?
我不知道。
我只知,曾经怨你念你的心,却感到一丝丝的痛楚。
这是你我有过的岁月。
我曾经梦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青春岁月。
我是兰。
离开你已经两年零三个月又四天了。
要承认,习惯两人世界后,几乎忘却了单身生活的本事。
下班回家,把抱回家做的功课一古脑儿倾倒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打开
CD,放片芭芭拉史翠珊的老歌。高亢轻柔的歌声可以使人迷醉,忘了呼吸的必
要。Kill me softly with your song,tonight……
我无力地卧躺在沙发上,为自己倒了杯琴酒。不敢听黄小琥。怕她的歌声再
次揭视触痛我的伤口,我小心翼翼麻醉愈合的伤口。怕落泪的时刻没人疼惜捧起,
缺乏可以落泪感伤的胸膛。失恋的女人,落泪只是自残。
我一口灌下所有的琴酒,任这稍带麻辣苦涩的液体沿喉缓缓而下,想像是苦汁,
是硫酸,烧穿喉咙的感觉。迷茫的感觉自胃部缓缓升起,冲上脑部,双眼迷蒙起
来。电话声响起,在你应该打来的时刻。
「嘟~~嘟~~嘟~~~嘟~~~」
任这电话铃声如利刃割裂夜的寂静。我蜷曲在沙发上,酒力的催化使铃声变
得迷蒙梦幻起来。
响了二十三声后,拿起话筒,除了寂然,只有断话后的嘟嘟声。你在那一头么?
酒力发作,昏昏沉沉,终究可以摆脱你入梦的梦靥,沉沉睡去。
又是个,还是个,没有你的夜。
总是不知不觉走到新公园,绕到马可波罗买条面包,坐在博物馆前的阶梯啃着,
深秋蝉声已残,就是眷恋这样的蝉声,这样的季节,眷恋着这样的时刻。
总是一个人晃到美术馆。说也奇怪,跟你分手后就不曾见过广场前的群鸽觅
食飞舞。是时刻季节不对?抑或早已忘却我这殷殷顾盼的过客,远渡重洋,一去不返?
总是流连着与你走过的所在,一个人搭公车,周六午后,到故宫去。
我爱拉着你去看宋瓷。总觉那淡雅朴素的色泽衬托下,在灯光映照下,一条条
裂纹仿佛是在晶莹剔透的瓷面游走着,多么动人的名称:冰裂纹、蚯蚓走泥纹、
屋漏纹……(你教我的,不是么?),一条条有了自己的生命。平滑光泽的瓷器,与错
踪交裂的纹路,竟错愕地交织出动人的美感。
『它的美,在于有缺憾,不完美……有所缺憾的生命,令人疼惜』,你说着。
『那爱情呢?太完美的情爱是不是少了什么?』,我想着,想问你,又不知如何
开口,或说,不知如何抵挡你巧辩的回答吧!?
『不是的,爱情不同』,你会如此说吧!?是你的真心话么?你怎么知道眼前的
一切就是完美无缺憾?我也不确定。
『是的,爱情也是如此』,你会如此答吧!?那……我们之间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裂痕显出瓷碗及情爱的质感,却要冒着破碎的危险吧!?
『这就是爱情吧!?平平淡淡的真实拥有』,我告诉自己。你,也是如此想么?
我的爱情不需要冰裂纹,不需要屋漏纹,不需要蚯蚓走泥纹……我不要耀目动
人的纹路,我只要平平淡淡平平实实的人生,哪怕只是只粗釉拙胚的碗。瓷碗诚
然动人亮丽,却经不住生活的磨耗与日复一日。
望着你滔滔而言的神情,俊朗秀逸的外貌,我竟有些害怕担忧起来。
真能与你安安份份地共饮这平平淡淡的生命之水?
真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真是段不容任何裂痕晶莹替透无瑕无垢的爱情?
我痴痴望着一只宋窑瓷碗出神,直到你来执我的手。
我痴痴望着一只宋窑瓷碗出神,你已不在。碗中仿佛映出你的神情,在冰裂纹
路中破碎地难以辨识。
『这只是个小小裂痕,让爱情、生命丰富起来,多彩多姿』,你辩驳着。
我摇摇头,我是只只死心眼、有感情洁癖的,碗吧!?不见容任何裂纹。裂痕,
是碎裂的前兆。
我既可以对爱情有这样的坚持,为何你不行!?
为何你不行?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个子可是自始自终一人啊!?
我踱出故宫,一个人,练习着。秋风吹来有点萧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