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翎
一
“丁香街三号,慕容家的,私章!”
邮递员半跨在摩托车上,冲着院门,扯着嗓子嚷。
这会儿太阳刚刚出来没多久,可打太极拳的、溜鸟儿的、喝豆浆吃糯米饭包油条的
人都散了。该上班的,早蹬着脚踏车走了。没班好上的,也正在自家的自来水龙头底下,
哗哗地淘米洗菜,准备中晚两顿吃的。一条热热闹闹的巷子,一时变得冷冷清清起来。
丁家阿婆蹬蹬蹬地从屋里跑出来。现在的邮差是越来越不耐烦了,喊过两趟没人答
应,便像安上风火轮似地跑了。那日安安寄的一封挂号信,就是因为动作慢了点,多了
一星期才取到。这院子里,白天哄哄地全上班去了,剩下丁婆婆一人,是几户人家不花
铁雇的看门、收信、开蜂窝煤炉的。
丁婆婆费了好些辰光,才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家的名字来,丁婆婆识字不多,却也知
道那是慕容家的女儿从美国寄钱来了。一百美金。丁婆婆掐指一算,也就七、八百人民
币的样子,平平悠悠地,几天就挣这个数呢。慕客家的那个女子,从小读书上悟性强,
平平安安都是比不过的。可论过日子的心眼上,却是死了点。安安同时去的美国,钱却
是寄得比她勤快。丁婆婆想着慕容姆妈那一圈又一圈的金丝边眼镜,一路叹着气回屋去
了。
丁香街其实是条小巷子,徒有个好名字。几十家院落的街面,别说丁香,连那一栽
就活的桃树儿柳树儿的,也找不着一棵。早些年混乱,满街鸡鸭猫狗撒着欢地跑,一踩
一泡尿。这些年左一个政策右一个文件地管着,鸡儿狗儿倒是绝了迹。有爱赶时髦的人
家,窗台上也渐渐摆出了盆盆罐罐的茉莉海棠。可花儿草儿里头,还是没有丁香。
丁香街是条死巷。丁香街三号正对着路口,把个巷子严严实实地堵死。巷子里过了
五十岁的老街坊,没有不记得“张铁口”的话的,那“张铁口”是六几年发大水从安徽
逃来的难民,明显是个种田的,暗里以算命看阴阳风水为生。肥西一带的人,没有不知
他的“口”的,连公社干部,也畏他三分。在饱饱地唱了街上李姓人家的一碗稀粥后,
“张铁口”脱下烂泥鞋子,坐在地上,冲着三号的灰砖大院,连叹了三口长气。死追着
问,才肯说那院子犯了“巷冲”,怕那里住的人家,难讨个平安。
那院子里总共才三户人家。西厢住的是丁婆婆一家。丁婆婆本姓徐,小名金宝,邻
里只以夫姓称之。丁婆婆七十有六,眼不花,耳不聋,穿针引线不输给少年人,可就是
命里缺个老伴儿。丁老大那年稀里糊涂地充军去了台湾,只当过个一年半载便可“光
复”,谁料是一去四十年有余,连信也没能通上一封。这些年这头开了禁,陆陆续续地
有人从那头回来,捎金带银的都有,丁老大却还没有一个字。有知情的,回来说丁老大
在那头混得红光满面的——丁婆婆本来就长夫婿七岁,是苏北买来的童养媳。据说丁老
大那头又娶了,娶的是与他自家同个属相的苏州女人,岁数上却整整小了两轮。丁老大
宠后妻,虽是发了点小财,却是一分一厘地归着小娘子管。丁婆婆日熬夜盼的,直到这
些年,才把个盼归的心死了,只以儿孙之事为乐。丁家无男丁,只生有一女名丁兰香。
丁兰香谈婚论媒的年月,正是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的时候,惶惶不可终日,哪还有她挑
人的份儿?找了个成份好的老实人物,便草草嫁了。丁婆婆谙事国通,只在一桩事上不
依不饶:生下孙儿定归丁姓。丁兰香夫妻虽无百般恩爱,却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年太平
日子,一日那老实人儿替厂出差办事去湖南,被一辆卡车拦腰撞倒,竟没能留下只言片
语,便成了他乡屈死鬼。那年,他儿子丁平平才上小学,女儿丁安安还没断奶。丁婆婆
信算命先生的话,把孙儿孙女的名字取得大吉大利,叫得响响亮亮的,本想能镇住那邪
气,谁知她那独养女儿还是没了老公,孙儿孙女没了爸。
正屋只住一母一女。女儿随娘,姓了个复姓慕容。娘叫婉约,一听名字便知是旧式
人家的女子。那慕容婉约是整个院子里学问最深的,留过苏。当年红太阳访问莫斯科,
发表“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演说时,合影中第三排中间那个梳两根大辫子的,
便是她。搬进丁香街三号时,慕容婉约才二十七八,女儿慕容皑才学走路。如今慕容皑
早大学毕业了,二三十年街坊,也不曾有人见过她爸露过脸。慕容婉约进进出出都挎个
磨得光光的麂皮包,轻易不说也不笑,有邻里正着脸儿撞着了,躲闪不开时,也最多说
一声“侬好”,“侬早”,再无他话。无人敢探问慕容皑她父亲的底里。
东厢那家更简单,只住一个鳏夫,姓胡名国伟,在工艺美术商店卖货。那胡国伟年
轻时一表人材,关于他的韵事,有诸多的传说。当年在文工团跳大春,迷倒多少青年女
子。白毛女换了四五个,大春倒好,一跳就是八年。那四五任的白毛女,没有一任不为
大春寻死觅活的。有的都成了家生了儿女了,见了大春还是眼泪汪汪,牵着袖口不走的。
到后来大春选择结婚的,却是给喜儿送红窗花的邻居丫头之一。可怜那丫头刚陪白毛女
走出山洞,便又落入深渊。红喜窗花还未褪色,便被诊断得了肠癌。左邻右舍都记得,
胡家女人临断气之前那几日的惨相。头发脱光了,头肿得像无霜的冬瓜,夜夜哀号不止,
声如恶狼。丁婆婆菩萨心肠的人,也忍不住祈祷菩萨早将那女人收了去,少受肉身之苦。
也有爱嚼舌头之人,说那胡某与第四任白毛女有染,一心盼自家女人早去,好迎娶旧欢。
可自那女人过世至今也有十七八年了,东厢安安静静,未有续弦的动静。闲话也渐渐无
人肯信了。
就这三户人家的院落,竟有过这多少陈年烂芝麻的旧事,又生出多少曲里拐弯的新
事。还果真应了“张铁口”之言。那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