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青衣”顾正秋回忆录
1、我只知道我本姓丁
我和许多中国人一样,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落籍台湾。南京是我的祖籍,上海是我
的第二故乡,台湾应该算是我的第三故乡。结果,我在祖籍只住了五年,在上海住了十
五年;在台湾呢,已经一住五十多年!
一九四九年以后,两岸音讯不通,想家也不能回,对家乡和亲人只能遥远思念,心
情一直十分苦闷。尤其想到父母,我的苦闷就更难以化解,下了戏常常暗自流泪。
我只知道我本姓丁,父亲早逝。但是父亲叫什么名字,哪一年去世的,我都不知道。
我不是孤儿,也不是养女,为什么连父亲的名字也不知道呢?为什么对他的音容笑貌也
不记得一些呢?
幼年的时候不解世事。稍过几年,开始迷戏、学戏、唱戏,心里想的全是戏,竟然
没问母亲这些事。那时总想着,反正母亲就在身边,哪天有空再问吧。谁想到,刚过二
十岁生日不久,我和母亲上海一别就成永诀,想问也无法追问了!
我出生一年又十六天,阿爸就过世了!那一年,他不过三十七岁;姆妈也才三十四
岁啊!过了几年,大姐嫁了,二姐过继给我的二舅改姓吴,我则因为爱唱戏,拜了顾剑
秋做干妈改姓顾,后来又离开了她到台湾。
如果父亲不过早去世,我们一家人就在南京的老家住着,那该多好?或者,如果母
亲有个儿子承继丁家香火,我们大概也不可能搬到上海,我也就不会耳濡目染迷上了戏,
竟至于母女永别,抱憾终生!
我祖父是个农人,有田有地的小康之家。他老人家和我祖母生养了四个儿子,我阿
爸最小。我的三个伯父,都没受什么教育,在家跟着我祖父种田。我阿爸是四兄弟里唯
一读了书的。
谁想到他高中还没毕业,我祖父母就相继过世了。那时三个伯父都成了家,有儿有
女,不愿再负担我阿爸读书的费用,不久就分家了。我阿爸大概没下过田,为了读书,
就卖了一些地,勉强读完高中,在村子里的小学教书。
我母亲二十一岁嫁过去以后,日子本来过得还平顺:有房有地,阿爸还有教书的收
入。阿爸去世后,她顿失依靠,三个女儿都小,只靠微薄的田租过日。又因没有儿子,
老是觉得抬不起头来。
母亲觉得在那个人多嘴杂的大家庭住下去,只怕自己都撑不住,怎样照顾三个女儿
长大呢?思前想后,和外婆、舅舅他们商量后,就变卖了房产,搬到上海的虹口,买了
一座小楼住下来。那一年,我五岁。
我外公姓吴,是扬州人。那时外公已过世了,外婆六十多岁。外婆家在英租界马力
斯,一幢三层楼的石库门房子,房间很多。她生了三男三女———我母亲行二———但
二舅和二阿姨都没结婚。我们搬回外婆家不久,外婆家从英租界搬到了法租界的白尔部
路。那是一幢比较新式宽敞的两层楼洋房,前后都有院子。
大舅吴昌、二舅吴谦、三舅吴绍庭及三姨父钱敏伯成天在外忙着生意,家里总是一
堆女人:外婆、母亲、二阿姨、三阿姨;大舅妈、三舅妈;大表姐、表妹,以及二阿姨
的好朋友吴继兰、顾剑秋……
外婆额头宽阔,很有威严,待晚辈很慈祥。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但真正掌家的,
不是外婆,是我的二阿姨吴凤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