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雪少年交谈
    
    只是不知道,这样简单的愿望,
    会不会太过奢侈?
    
    
    ぇ六月
      六月的风吹得格外响,校园里交错的尽是黑色、白色衣衫。暗沉的黑,如同永远不肯黎
    明的夜,泯灭所有星月之光;惨悽的白,如同擦拭太过而暴露的一片记亿,极度空洞。
      我坐在休息室,等待着去给学生上课。
      那孩子走来时,我犹怔怔地出神,直到听见叫唤,仓惶相对,竟客气生疏起来。她不肯
    坐下,我于是仰起头看她。
      ﹁老师!记得吗?上个月吧,你告诉我们六月雪的故事。﹂
      感天动地窦娥冤。窦娥披枷带锁赴刑场,腹中冤枉有谁知?
      叫声屈、动地惊天。我将天地合埋怨,天也!你不与人为方便!
      天也!却不把,清浊分辨。
      ﹁上天究竟听不听得见?﹂
      若委实冤枉,如今是三伏天道,下尺瑞雪遮了窦娥尸首,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我站起身,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得紧紧环抱那颤抖着,再度啜泣的肩膀。
      楼外悬挂着一条又一条輓联,巨幅的白幡被风掀飞,澎澎作响,鼓动着,遮蔽了灿亮阳
    光。天色阴了。
      是不是,将要下雪?
    
    え劫余
      开放探亲以后,我们回到唐山,大部分的亲人都聚居在此。如同欢庆特殊节日,大人小
    孩们齐聚一堂。小孩子进进出出、吵吵闹闹;比较大的孩子好奇地散坐在角落里,听大人们
    诉说往事。先是十年风声鹤唳的文化大革命,按着是天崩地裂的唐山大地震,缓缓道来,说
    的人,听的人,都是劫后余生。
      然而,并没有原先以为的悲恸,或者抢天呼地的号啕,只在话语沉寂之际,把空间让给
    每个夏季都不断绝的蝉鸣,十分悠长宁谧。
      在空旷的地方,我调整焦距为那些追跑嬉笑的孩子摄影,他们顽皮的蹲着或跳着,对着
    我做鬼脸,在这里叫﹁阿姨﹂;在那里叫﹁姑姑﹂,叽叽咯咯的笑着。
      原本在镜头中明晰的影像,突然模糊了。我坐在土地上,阖起泪水盈溢的双眼。上一代
    与下一代与下下一代,活着,并且在某一个时刻,相认、遭遇,便是残缺中的大幸福。
      常柏便是在一次又一次劫难中长成的大孩子,地震中,他失去奶奶、父亲,他的母亲与
    死神拚搏半年才告脱险。然而现在,他们重建出一个小康家庭,常柏的母亲为他添置了家
    具、电器,盼望甫成年的儿子娶妻生子,安居一世。
      大人们兴奋地参观并谈论著他可以预见的未来,唯独他始终不说话,戴一顶鸭舌帽,低
    低地压着眼眉,露出的半张脸一点也不快活。他的母亲告诉我,这孩子十几岁便失学工作,
    但,读书和沉思成为他的生活内容,很多时候,他尚且写作,这更是不被人瞭解的一部分。
    我诧异地转头,若着沉默的常柏,有一种相惜的情绪。
      这是不是一种命定呢?整齐的家具、进口的彩色电视机,多少人梦寐以求,却丝毫不能
    令他快乐。
      因为他要的不是这些;因为许多人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除了抑郁之外,免不了还要孤
    寂吧?
      在那次去来匆匆的旅程中,我和他并没有交谈。
      回到台北,又过了一个夏天。如同历劫。秋天来临时,我忍不住提笔,尝试在喧嚣嘈杂
    的声浪里寻一丝缝隙,可以不受干扰的轻轻交谈。只是不知道,这样简单的愿望,会不会太
    过奢侈?
    
    ぉ你平安吗
    常柏:
      我有太多话想问,太多事想知道,然而,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你平安吗?
      大家都好吗?
      以往,写信给朋友总有一箩筐祝福:心想事成、富贵美满、步步高升……幸福是堆积起
    来的么?怎么会嫌多?
      现在才知道,平安便是福。其他的都不过是水月镜花;不过是向命运贪婪的索求。
      因此,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
    
    表姑:
      现在,夜里已有了几分凉意,使我更惦念您们,因为就在去年的这个季节,您们匆匆的
    回了台湾。希望您多注意身体,季节燮化很容易得病的。
      如今,大陆的风潮过去了,人们的狂热渐渐逝去,在这微寒的秋天里平静的生活。
      我自觉比以往勤奋多了,执意选择文学这条路,但有时想想,不由得微微战栗。如果一
    生苦苦追求,却无一丝成就,那么最后的时刻,回想今生做了什么有价值的事,为人们奉献
    了什么?将会怎样离开这世界啊!生命太短暂了,岁月不容徘徊,朝三暮四只能一事无成,
    我必须坚持下去。
    
    お生正逢时
    表姑:
      也许是命逢的安排,四年前,十七岁的我进入一个服务部门工作。上班很容易,没有台
    污那样的激烈兢争,可这不留意的一步,踏进一个狭小的圈子。
      不管是顾客、同事,他们的喜怒哀乐都随着钱的多少而改变。有次,我对他们说:﹁贝
    多芬死了一百四十年,后世仍演奏他的作品。﹂他们却说:﹁管个屁用,他自己又不知道。﹂
      我能再说什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是郁闷。
      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笑我,像家里着火一般,飞快地换下工作服。在屋里就骑上自行
    车,穿门过室,一直骑到家,这就是我能做到的,逃避。直到坐在家里,拿起一本书,或是
    提起笔,心中就平衡了。也就是因为保存了自己这个小天地,才忍受得了吧。
    
    常柏:
      人都不能选择生的时运与环境;但,可以藉由加倍的努力去改变。文学家与艺术家,更
    没有怨艾的权利,他们善用生命中的险噩与苦难,成就永恒光辉的艺术生命。
      平凡人偶遇挫折,便慨叹﹁生不逢时﹂;有大智慧的人并不抱怨,涵纳生命中所有喜怒哀
    乐,凡是我的,我皆领受。﹁生正逢时﹂,是何等达观、何等无畏的生活态度。
      那个琐碎的,斤斤计较的工作场所,既然是你生活的环境,那么,与其﹁忍受﹂,不如暂
    时跳脱,用心观察,或许能见出另一番气象呢!
    
      倒在辽阔无际的田野里,我们等待最洁净的一场初雪
    
    表姑:
      北方的天气已经寒冷,却不至于下雪。我也正盼望着一场大雪。
      去年深冬,有一场大雪,晚上,雪停后去值班。车轮在雪地上吱吱嘎嘎地轧一道深沟,
    北风推着浮雪在脚下飘飘南行。地、树、房、河都被白得发亮的雪覆盖,一切都纯洁、清
    爽,都无与伦比的浑厚。大地因之更阔,天也因之而更远,心胸随之宽广,彷佛能容纳整个
    宇宙。
      又有一次,骑行在雪夜,雪花铺天盖地迎头洒下,扑在脸上,灌进脖领,眼也睁不开,
    只感受到一片混沌。早晨出屋,阳光从雪地上返照,却又见天地一片湛新。
      当时我想,北方人所以能挺住严寒,就因为等待雪。
    
    常柏:
      从不曾等待雪。我几乎忘记自己也是北方人;忘记童年时也曾骑着脚踏车前行。
      或许,我先把骑车的技能找回来,然后,我们约定,下一次落雪之前,你带我到一望无
    际的田野里,静静地等待,北国寒冬,初初飘落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