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百年相思
    
    
    什么样的相思,在岁月里历尽沧桑,而又不怕沧桑。
    什么样的情爱,愈远愈真;愈久愈深?
    一九八八年,从大陆饱尝辛苦归来,以为再不会去了。
    一九九○年,却又等不及的赶赴神州。
    
    
    一碗白米饭
    
    羸弱的二姨妈蹒跚地行走,执意棒一碗白米饭,
    送给远方归来的外甥女,让她有回到家的感觉。
    
    
      经过四个昼夜的旅程,攀越四十载时空阻绝,终于,去岁夏天,我回到北国故乡。
      站立在黄土高原,已经收割的麦田,有一股蒸发后的泥土芬芳。我那雪样的白鞋踩在坚
    硬而温暖的土地上,缓缓移动着,寻找太阳坠落的方向。啊,那是西边||好像专程赶来送
    一场夕照余晖的。
      这其实是个令人怠懒的季节,烈日不肯保留地企图把什么都融化掉,带着蛮横凶狠的意
    味。万物遂委顿虚弱,一切都迟缓下来,行动、思想,以及饮食,所有的心情都怠懒。为了
    保持一种清明状态,我总不把自己喂饱,时常,胃裹的虚空,细细牵扯体内某些神经,把心
    思磨得敏锐。气候炎热便轻微地厌食,似乎是理所当然。
      却在踏上这片广袤土地时,饥渴感异常猛烈。甚且挟着痛感,焚烧理智。对食物的需
    求,到达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我们刚进三姨妈家,不久,便涌来许多男女老少,充塞在小小院落,每个人的嘴都在一
    开一阖地搧动,而在那些拥挤的声音裹,竟捉不住一个有意义的字汇。我对他们一概微笑点
    头,因为从未谋面;因为睽违太久,只要相见便是亲人,原来无需辨认。
      大腹便便的表妹,给我一杯半透明的橙黄液体,曾经是汽水吧,我想,只是早跑了气,
    残存淡淡甜味,入喉以后,稍觉苦涩。
      正发烧的母亲想喝点热水,一会儿工夫,表弟们端来加热的、正冒蒸气的汽水,兴高采
    烈教母亲趁热喝了。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拒绝这样的盛情。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以后,我走出来,站在院落裹。墙边堆放着马铃薯、青椒、番茄和茄
    子,表妹说这些菜积存了几天,就为了等我们回来。谢谢,我说。
      ﹁谢啥呢?都是自己种的。﹂表妹笑着,招呼丈夫出门。
      表妹夫背了包面粉去公社换面条回来,他附和地,一路笑着出门了。
      院中有个气压式压水机。很小的时候,在乡下也看得见这种东西,我们嘻嘻哈哈地,用
    小小的身子压住把手,让水哗哗地从地下流出来,觉得神奇无比。
      而此刻只用一支手,轻松地,水流如注。
      水,在盆内回旋,泥沙与杂质,迅速沉淀到底。水色如同冲淡了的茶,我拿着洗面皂,
    不觉迟疑了。表嫂递给我一条毛巾,得意地说:﹁咱们的水还不错吧!﹂
      我微笑,撩起凉凉的水,把心中莫名的骚动平息。
      为什么,使用清洁的水也是奢望?
      然而,第二天,到大姨妈的村子裹,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压出一盆像黄河一样黄的水,洗
    手洗睑,而后舀着喝了。我站在旁边,劈头罩脸地,屈辱蓦然来袭,不能挣动与逃避。
      太阳下山,天并不黑,反而像是黎明光景。站在田陇,我看见一行人从路的那端走来,
    高高低低的黄土地,使人的姿态变得颠踬踉跄。
      被扶持着走在前方的老妇,蓬散银发,宽松衫裤在风中飘摇,与我遥遥对峙。
      是二姨妈吧?她到县城看病,回家后听闻消息,便一刻也不等待地赶来了。
      距离更近时,她扬起手唤我的小名。两岸的通信已有多年,我的名在他们口中时常传
    诵,好像一直都生活在一起,那样自然亲昵。可是,初次听见这样的呼唤,竟不能回应,陡
    然心惊。
      我靠在门边,门裹是母亲和姨妈们的泪眼相对;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土地,沙沙作响的白
    杨树。我站在门裹与门外的交界,不愿坠入任何一个轮回。
      上一次的离别,我没有赶上,下一次的离别,又得多少年?
      四十年的沧桑旧事,怎么说得清?诉得尽?说着、笑着、哭着,在又哭又笑之中,许多
    曾经的苦难都淡了;曾有的悸怖都不可信了,甚至变得滑稽。就连长期的饥饿,那种煎熬也
    恍惚了。
      病中的二姨妈仍很虚弱,她坐了一会儿,支撑不住,先回去休息了。表兄弟们把桌子搬
    到院中,招呼大家围桌吃饭。
      从公社换回来的面条,吃在嘴裹有沙粒的声响。这沙是来自风中;或地下水的杂质?我
    像亲人们一样,捧起粗糙的大碗,把面和汤和菜全吃完了。吃完之后,唇齿间尚存不知名的
    颗粒。这样的晚餐,无疑是简陋的,然而,看见亲人脸上的光采与津津有味的神态,我知
    道,这一餐其实是丰盛的。
      晚餐结束前,二姨妈又来了,拿着一碗白饭,大夥都说吃过了,叫她拿回去。她有些不
    悦了:﹁你们都吃面,曼是在台湾长大的,台湾吃米饭,她怎么吃得惯?﹂
      说罢,迳自把碗放在我面前,殷切地笑着:﹁吃吧!这碗白米饭为你煮的。﹂
      我是在台湾长大的,并且挑食。自小就不爱吃面,有时候连饭也不吃。吃些水果、沙拉
    或是冰淇淋,就度过一个夏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回到故乡,便深刻体会到饥饿的绝
    望感吧?这也是亲人们持续多年的感觉。
      用面粉去换面条,已是不容易,何况是一碗白米饭。
      饭湿而软,我擎起筷子,一粒粒拨拣着放进嘴裹。温热的米饭,不知是在何处长成;在
    仓中堆放多久;在姨妈家如何贮存?早失去稻米新鲜的芳香,隐隐有岁月烟尘的气味了。
      我虔诚地细细咀嚼,有一阵酸涩,从脸颊缓缓爬进双眼。从来不曾,用这样的情绪,吃
    一碗饭。
      这一次的离别,又是万里之遥,轻易便过了一年。近三个月,连书信也断绝。然而,夏
    天来临时,我禁不住想起那碗没有吃完的白米饭。
      天渐渐昏黑,凹凸不平的道路上,羸弱的二姨妈蹒跚地行走,执意捧一碗白米饭,送给
    远方归来的外甥女,让她有回到家的感觉。
      莹莹的白发、莹莹的白饭、莹莹的白衣,在暗夜裹一团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