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尽管扫阴天儿的小人从早到晚拿着扫帚,孟吕碧初一行人等离开北平这天,还是下
着小雨。天色阴暗,绿树梢头雾蒙蒙的。巍峨的天安门、正阳门变矮了,湿漉漉的没有
精神。前门车站满地泥泞,熙攘而又沉默的人群显得很奇怪。人们都害怕随时会有横祸
飞来,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人来人往,没有喧闹,没有生气。谁也不看谁,象在思忖自
己生长的地方属了别人这奇怪事。
一切都有秩序。和一年前的逃难情景大不相同了。孟家四人在车站上会着庄家三人。
有两位英国朋友来送玳拉,在软座找好座位。一会儿,李太太金士珍带着三个孩子来到。
一行共十二人,大家都有些兴奋。雨水在车窗上慢慢地流着,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
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侧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车窗。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声说。
碧初坐在另一边,慌忙站起叫他到这边来。他不肯,又指着窗说:“北平哭了。”
三位太太两位姑娘都皱眉。也不好呵叱。北平确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这样说,
拿出画书让小娃看。小娃不看,还望着车窗。
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着中华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哭泣。车
站漏水,滴滴答答;从房顶接出去的一个破旧的铁皮棚不断向下淌水。眼泪从北平的每
一处涌出来,滴进人心。什么时候北平能不哭呵?嵋想,也许到我们回来的时候?
车开了。这个小旅行队伍的每个人都在想,我们会回来。玮玮对小娃说:“我们会
回来。”斜对面的李之芹对玮玮笑,轻声说:“我们会回来。”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车声隆隆,节奏愈来愈快。窗外的雨愈来愈大,雨声和
着车声,给人波涛汹涌之感。这波涛催促着南去的人,快去!快去!而何时能够北归,
要看你们的出息了。
“我们要回来的。”玮玮充满信心,拍拍小娃说。
“铁轨不会有问题吧?”金士珍低声说。见碧初和玳拉都不回答,又说:“我昨黑
夜里梦见一节铁轨断了。”她梦里还有一朵花,插在铁轨上,她想不必和俗人说那么多。
碧、玳两人仍笑笑,她们都不习惯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士珍又和峨说话,峨素来对人
总是淡淡的,更无结果。
到天津住了一夜,次日上船,船名“东顺号”。坐船对孟家孩子是新奇经验。那么
大的怪物,装那么多人!小娃头一眼看见船,就几乎欢呼起来,嵋也很兴奋。船上迎客
的人一见玳拉,就引他们上梯,去大餐间。到上面才知是房舱客人,大家又拖着拉着下
来。峨对李之芹说:“明白为什么叫大餐间了,就是吃西餐的意思。”“是为外国人坐
的。”之芹小声说。
“我不是外国人。我是中国人!”玳拉右手提着一个皮箱,往左边用力歪着身子,
快活地说,向之芹眨眨眼。
他们拖着拉着在房舱里安置好了。每间四个床位。碧初带小娃睡下床,嵋在上床。
两个孩子好奇地立刻俯在圆窗上向外看。对面峨在上床,李之芹在下床。这是碧初安排
的。峨怀着不与你们一般见识的心理,不声不响收拾东西。之芹抱歉地笑着,放好东西,
就往另一个房间去。
这间里玳拉和无采住上床,士珍和两个孩子分用下床。之芹悄声埋怨母亲:“怎么
让庄伯母睡上头!”士珍大声笑道:“我就说么!瞧我们姑娘说我了。”玳拉忙说:
“我方便,我上来下去的方便。”她那有资格穿旗袍的身躯,确实活动方便。
士珍见两个孩子站在当地发愣,吩咐之芹道:“领他们外头看看,怪碍事的!”一
面拉开网篮找什么。玳拉好心地说:“最好别出去。等开了船再说。”之芹便拉着弟妹
挤在床脚讲故事。
无因出现在门口,敲敲门。士珍笑道:“瞧你们孩子这个规矩,门开着,还敲门!”
玳拉问:“你们那儿怎么样?”“很好,”无因说,“妈妈有事吗?要我帮忙吗?”土
珍又抢着说:“孝顺!孝顺!你的孩子怎么这么乖!长得也漂亮!”她目不转睛看着无
因,心里奇怪他怎么没有一点外国人样子,不象无采,一看就是混血儿。无采爬下床来
说:“我上哥哥那儿看看。”玳拉也走出房,让李家人在房里。
无因和玮玮与另外两个男客人在一间。碧初正帮玮玮理东西。玮玮站在旁边不知干
什么好。一时安置好了。大家都到盂家房里,坐在床沿上等开船。
门外过来过去背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渐渐少了。一会儿,甲板上混乱的脚步响,拖
拉的铁链响。“起锚了。”无因对嵋说,他曾随玳拉到英国去,坐过大海船。“呜——”
汽笛响了。船开了。
等到秩序正常,孩子们获准到甲板上去,已近中午。岸已经看不见了。船在茫茫的
海水中劈着浪花前进。嵋站在甲板上惊诧极了。海这样大!她忽然想,如果从空中看,
在无边无际的水中,这只船一定是很孤单的。她伏在栏杆边,望着下面近乎黑色的海水,
越往远处颜色越浅,从黑变蓝,大片的深奥的蓝,整个眼睛都装不下,直到天水尽头,
尽头处变成一条灰色的线,那该是多么远!嵋觉得自己的小身体简直承受不了这样的伟
大,只好闭上眼睛。
“这甲板上没有椅子,没有遮阳。”无因想让嵋坐下,可是这船和他坐过的不一样。
他坐过的船上有舒适的座椅,鲜艳的遮阳伞,到处摆着鲜花。他觉得嵋应该上那样的船。
“当然了,现在是战时。”玮玮说。他曾随父母到北戴河避暑,到过海滩。现在置
身海中,觉得新奇。“好的船,都去打仗了。”这是玮玮想当然的看法。
“中国没有海军,也没有在海上打仗。”无因说。他不想驳玮玮,但总要说实话。
“是没有海军,也没打海仗,可是好的船应该都去打仗。也许它们已经去了。”玮
坚持着这矛盾的说法。
这时头顶飘起了轻柔的音乐,他们抬头,原来鲜艳的遮阳伞在上面甲板上,露出两
三个尖顶。栏杆空格处探伸出来的悬垂植物,在海风中轻轻摇曳。栏杆上俯着几个漂亮
的外国人,正在指指点点地说笑。
原来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只是他们没有进入那等级罢了。玮扭头看那无尽的海,
不再抬头。无因觉得好的船没有去打仗,似乎对玮玮不起。他碰碰玮,表示同情,“往
那边看机器去!”两个少年跑开了。小娃想追,被嵋一把拉住。
“你对弟弟很好。”站在旁边的之芹说,眼睛盯住自己的一双弟妹。“我喜欢弟
弟。”嵋说,“小娃是我的洋囡囡。”小娃向她噘一嘴,表示抗议。
“我也喜欢我的弟妹。”之芹沉思地望着海,一手玩弄着胸前的辫子,“不过有时
候他们很讨厌,非常讨厌。”
嵋忽然想到,如果小娃讨厌,现在已经没有赵妈可交了,为证明自己可以对付,拿
出手帕给小娃擦汗。之芹注意地看她,笑笑说:“你说话行动象大人。象懂事的大人。
你姐姐怎么不管?”“姐姐脾气不好,我该懂事些。只要她不发脾气,大家就都高兴。”
“只要别人不对我发脾气,我就高兴。”之芹自言自语。这时之荃推了妹妹一下,两人
都摔倒了。不肯自己起来,坐在甲板上哭。之芹去扶,拉起这个,躺倒那个,甲板上人
都往这边看。嵋忙牵了小娃,回舱里去。
晚上各人早早回房。半夜时分,忽然有人在远处敲门,有说话吆喝之声。这群人一
间间房过来,原来是查票。他们到玳拉房里盘查最久,不明白外国人何以坐房舱。无因
闻声过来帮忙解释。后来查票的知道是教授夫人,才退去。现拉耸耸肩,对无因苦笑。
李太太说:“你这是自找罪受。我要是你呀,早回英
国了。”“倒霉的事,英国也有。”玳拉说,见无因穿着睡衣,忙道谢,说:“快
回去睡罢。”李太太又评论:“没见娘还谢儿子的,也就是你们礼多。”
无因退出,因毫无睡意,便到甲板上来。黑夜沉沉,海水似乎窒息了。轮船行过处
翻起浪花,象是海的唯一开口。“海底下有什么?”他凭栏站立,向黑暗中探索。天、
海和黑夜,结成巨大的实体,在他面前,蕴藏着无限的奥秘。他忽然感到孤独和渺小。
孤独,他很熟悉。虽然他有一个少年应有的一切,还有超乎普通需要的智慧教育和多方
面的文化教养,那是科学家的父亲和外国继母给予的。但他的内心是孤独的,封闭的,
从不向任何人打开。也没有这愿望。
渺小则是新的感觉,使他很惊异。他不仅觉得自己渺小,也觉得人的力量渺小。不
禁有点悲哀。
忽然一阵脚步声,黑暗中几个人拖着一件长东西走到对面船舷,轻声喊一二三,把
这个东西抡起,抛下船去。落水声被轮船前进的声音淹没了。
“在这里干什么?”几个人用手电照着船头,只见玮玮在那里,背后是一片黑暗。
无因忙走过去和玮玮一起,“你们是那外国人家的孩子?请回房间去。”说话人带广东
口音,因他们和外国人有关,后面的话客气多了。
两个少年站住不动。那些人下舱去了,有人说了一句:“死人有什么好看!”
那是一具尸体了。无固的悲哀加重了。海底有什么?海底有尸体。看来海也是无力
的。它无法拒绝强加于它的东西。轮船大声驶过,犁破了海面。难道它乐意么?海是什
么?海是容纳一切的。尸体是什么?尸体是失去了生命的。而生命又是什么?
玮玮同情那葬身鱼腹的人。那人是谁?世界上再没有他了,他的家人再也找不到他
了,会伤心的。真可怕。他说出来:“死,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彻底消灭了,连空气都不是。”无因说。海会不会彻底消灭?他用
力看着海和夜,仍是黑沉沉一片。
“我想,勇敢的人应该死在战场上。”玮玮说。
“可是不打仗也会死人,没有日本人的话,中国人也会死。”无因说。
“总不致于这样草率轻贱。”玮玮恨恨。
是的,死不能草率轻贱,生更不能!生命是什么?生命是尊贵的,高尚的。无可替
代的。无因想到这些形容的字眼,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与之相等的名词。
次日早饭桌上有人悄声说,昨夜统舱死了人,扔到海里了。这人是偷上船的,没有
同伴,无人查问。可不能让香港方面知道,不然以为是传染病,全船消毒,麻烦大了。
无因和玮玮交换眼光,都找话和嵋说,不想让她听见。
到上海时,这支小队伍中又掀起一阵感情的波涛。在上海只停几小时,不准下船。
港口船只云集,岸上高楼矗立,船上、岸上到处是太阳旗,还有别的国旗。碧初等随众
旅客在甲板上,忽然有人说:“快看!”只见在上海南面,蓝天下飘着一面旗,青天白
日满地红,看得清楚。那是四行孤军被囚在闵行以后,每天要升起的旗,是沦陷区唯一
的升起的中国国旗。它是再没有皇帝统治的自由中国的象征,中华民国国旗!
“八百壮士!”玮玮轻喊一声。八百壮士死守四行的精神,和每个中国人的心是相
通的。碧初的眼睛潮湿了。玳拉抚着她的手臂,她们率领的小队伍自然肃立,向远方的
旗行注目礼。
正在这时,上来了一小队日本兵。
众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目光。碧初、玳拉和士珍悄悄把峨与之芹拉到身后。大家很紧
张,没有人看那些兵,也不敢再看那面勇敢的旗帜。
日本兵靴声登登地列队走到船尾去了。一个军官在玳拉面前停住,看看她,也走过
去了。峨轻嘘一口气,她记得架在头上的刺刀,心里很恨,又因有这经验,自觉有点了
不起,这些情绪纠缠着,成为最简单的一种情绪,就是讨厌之芹,讨厌她忽然拉住自己
的手,手心黏黏的全是汗。
峨有洁癖,她瞪一眼靠在身边的之芹,想要抽出手来。碧初回头,立刻转身扶住之
芹:“李大姑娘,你怎么了?”之芹摇摇头。金士珍也来扶住,说:“就你事儿多!”
玳拉说她大概要晕倒,几个人连扶带抱,让她进房睡下,只见她脸色惨白,直出虚汗。
金士珍慌了,不知怎么好。碧、玳二人商量,先让她抿些糖水,又找出多种维他命捣碎
灌服了,过一会儿,她脸色回复过来,渐渐好了。之芹的脸色渐好,土珍的脸色就不大
好看,若是在家,就要发作埋怨,说女儿照应不好自己,怎么帮着照顾弟、妹和家?岂
非大大的失职!
之芹没有起来吃晚饭,嵋吃饭中间去看她两次,折了一只纸鸟,说:“李姐姐喜欢
蝴蝶,我不会折,你就想象这是蝴蝶吧。”说着用手一拉鸟尾巴,鸟翅扇动一下,自己
咯咯地笑。之芹微笑,接过纸鸟,捏捏嵋的小手,轻声说:“快去吃饭。”嵋跑开了,
一会儿又来,拿了一小碟苹果片,之芹坐起来,略吃几片,觉得好受多了。
这时金士珍已吃完饭,用餐厅的小毛巾擦着嘴走进来,大惊小怪地说:“孟妹妹心
眼儿真好,这么招呼之芹,之芹真不争气,上路本来就艰难,还生病!也太娇气了!”
“李姐姐就是有点儿晕船,一会儿就好。”嵋辩解地说。士珍撇撇嘴,大有嫌她多
管闲事之意。嵋对之芹笑笑,自去吃饭。餐厅里人大都散了,桌上全是用过的盘碗杯著,
又脏又乱。
碧初温和地说:“饭都凉了。吃馒头吧。”舀了一勺刚添上来的热汤给她。
嵋慢慢把馒头泡在汤里,忽然抬头问:“为什么有些人是那样的?”“世界不是方
壶,你慢慢就知道。”碧初温柔地鼓励地微笑。
玮玮已带小娃到甲板上转了一圈;走来坐在嵋旁边,说:“无因提议,明天一早,
起来看日出。”“小娃跟着我吧,怕起不来。”碧初说。
嵋低头慢慢搅弄着泡软的馒头,一滴眼泪落在碗里。
次日清早,无因兄妹和玮、嵋一起,到甲板上来。无因引他们到右舷,说:“这是
东边。”
夜色正在淡去,显出海上一层薄雾,象一层纱帘,渐渐地,这纱帘也消失了,大海
清楚地显露出来,没有遮掩,也很平静,但是再没有遮掩也觉得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再
平静也觉得有一种汹涌的力量,只因为它是大海,太大了,太深奥了。这几个小人儿怀
着崇敬的心情,凭栏远望。
“也许我将来要研究海洋。”玮轻声说。
“你不是要飞吗?”无采说。“我来研究海洋。你的飞机在海上飞的时候,我就大
声叫你。”
无因问:“嵋,你呢?”
嵋望着远方说:“我研究人,研究为什么人和人那么不一样。”
“我们先研究天下为什么有日本鬼子这种东西,先把他们打出去!”玮也望着远方。
天尽头处出现一片通红,从天上直映到海里。海上是一条笔直的灿烂的路,跳动着
五彩霞光。天边的红在变化,粉红、浅红、朱红、绯红、大红、红得透亮红得发白的红,
好象一个极大的熔炉,正要倾出它的成果。红色中心的边缘处透出浅紫、深紫以及难以
形容的各种颜色,慢慢洇开来,染在天边海上。孩子们兴奋极了,两个男孩伸长头颈,
两个女孩踮起脚尖,强烈的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时时转脸看着别处。
“出来了!太阳出来了!”玮玮兴奋地大叫。嵋赶快睁眼,看见天边从诸般绚烂中
正涌出一个通红的球。这球往上一跳,象有人拍了它一下,紧接着又一跳,离开海面挂
在天边,静静地望着深沉的大海。
耀眼的朝霞仍在变幻着绮丽的色彩,变成一片粉红。奋勇前进的船和船上的人都沐
浴在粉红色的光辉里.
孩子们透一口气,发现碧、玳、峨等人就在旁边。小娃站在凳子上,此时跑过来拉
住嵋的手。两个母亲向他们微笑。姐姐本来感染了大自然的生动神色,看见他们,就把
脸一绷,扭过头去。
玳拉对碧初说:“我想起拜伦的诗剧中有一段描写太阳落山,说太阳是物质的神,
最主要的星,极上权威的主宰。太阳的气魄真了不得。”
“Which makes our earth endurable and temperest thehues and hearts of
all who walk within thy rays!”无因自然地念道。
“Sire of the Seasons!Monarch of the Climes!”玮玮也接上一句。
玳拉惊异地望着玮玮:“你连曼弗来德都念过了?”
“炫子念过,我跟着看看,只记得这两句,并不懂。”玮玮答。
无因忽然问嵋:“你猜我正想着什么?”
“太阳会不会死。”嵋抬起鲜艳的小脸儿,快活地答道。
无因感谢地一笑。朝阳渐渐灼热,在甲板上投出零乱的人影。人们移动着,黑影也
在变幻。
“下午就到香港了。”有人说。
二
三天以后,碧初等人又在从香港到海防的轮船“大广东号”上的房舱里了。这次上
船,少了庄无因,他留在香港进暑期学校。玮玮住在上面一层,和一个陌生人同屋。碧
初颇不放心,开船半天,已上去看过几次。这次乘船不再是新奇经验,各人自寻排遣。
碧初和之芹各织毛线。小娃玩随身带的积木。峨躺着沉思。嵋看一本从香港旅馆里随便
拿到的小说,不好看。便扔了书,回想这几天在香港的情况。
“香港真讨厌!”这是嵋的评论。记得到的那天,烈日炎炎,照着拥挤的旅客。不
知为什么,“东顺号”不能靠近码头,得换乘小船登岸。说是小船也不很小,象小敞厅,
没有座位。嵋一手紧拉住母亲衣襟,一手提着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的盥洗用具,只看见人
的背和各种箱笼。她头痛,但不愿声张。上岸后庄家有英国朋友接走了。她们和李家人
乘车到旅馆。小娃说:“真奇怪,这旅馆不会动。”嵋也觉得地不动很奇怪,原来在船
上不觉得,到岸上才知道有差别。现在的“大广东号”很平稳,仍不觉得动。可能再上
岸才觉得。
那天头真疼,真象要裂开来似的,到旅馆不久,忍不住吐了。喉咙也痛,晚饭的一
碗面只能喝汤,不想吃。于是受到姐姐的攻击:“真是暴殄天物!”其实她自己也吃不
下,那天晒得太厉害。北平哪有这样毒辣的太阳!北平的太阳多好!北平的太阳是透过
各种遮挡照下来的。高大的槐柳荫凉,还有席棚呢!
第二天好多了。想跟娘上街买东西,峨还要乘登山电车。可不让我去。只好在房间
里走走站站。从窗中看对面高楼,几乎可以摸得着,街上的人小如玩偶,忙忙地不知为
什么。我靠在一把大椅子上,很希望进来个小偷或强盗。真的,想想还有点遗憾,没有
人来把我抢走。那才好玩!李姐姐来看我。她还是不大舒服,还得照看那两个讨厌的小
孩,还得照看我。她妈妈和娘一起出去了。我知道娘和姐姐都不欢迎,只是没办法。
我靠在椅上睡着了,娘回来了,大家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我的两件衣服,那盒
子很好看。一件白上身蓝裙子,一件桃红色的什么东西。我不理他们,娘揽着我在椅上
坐了一会儿,和我抵头,试我的额头热不热。娘很累。我又庆幸没有坏人来,不然娘该
多伤心呢。小娃把别人送他的糖全给我,我不要,他说给存着。
第三天无因无采来接玮玮和我到山顶去,坐汽车去的。又看见海了,海水好亮呵!
海边有人游泳,花花绿绿的大阳伞摆满海滩,有很多外国人。玮玮说,这里不是日本人
的,可也不是中国人的。那条卖吃食的街真热闹,桌子都摆在街上。开车的人说旁边一
座楼是饭馆,外国人常去,当地人叫它鬼楼,我和无采笑了一阵。
到了山顶,风很大,我们靠栏杆站着,看这繁华的小岛。可惜不属于我们中国了。
历史书上说的。玮玮昨天来过了,他说还是今天有意思。无因说,有一位英国数学教授
在这儿开一个月的暑期班,他准备参加。他说数学是一切科学的根本形式,劝玮玮和我
都留下,他们上学,我只管玩,然后一起走。我才不留在这儿玩呢。我要和娘一起去找
爹爹。爹爹在龟回等我们。这时登山缆车轰隆隆爬上来了,象一条爬虫。无采建议坐一
回。大家坐好了,前面座位的人忽然回头说:“你是孟家二小姐吧?你叫孟灵己。认得
我吗?”
原来是掌心雷,穿得很时髦,油头粉面。
他说他从长沙来好几个月了,不想到昆明上学了,要留在香港。他在长沙住在一所
空宅子里,不知中了什么邪气,大病一场。他从前见我不大理的,这时不喘气地说了一
大篇,我只好耐心注意听。电车从绿荫中穿过,很快到了山下。
掌心雷邀我们去吃冰激凌,我们不去。他说晚上来旅馆看望,便和朋友一起走了。
我们先笑他的名字,又笑他说话的神气。缆车又上山了,可以看见大海!海似乎在往后
退,退得很慢。这里的海是亮灿灿的蓝,宝石一样的蓝。可我没见过蓝宝石。
无因给我们买冰激凌。风太大,弄得无采和我满身都是冰激凌,黄一块,白一块,
我们想笑,但是风吹得透不过气来。笑也笑不出。
我们又去庄家住处,无因一路劝玮玮哥和我留下,庄伯母说,只要玮愿意,上暑期
学校没有问题;嵋留着没有意义,也没有人照管。无因才不再提这事。玮玮也不愿意留,
他愿意和我们在一起。
那些商店真好看,据说全世界的东西都有。其实北平也有全世界的东西,还有全世
界没有的东西。无采要买铅笔,我们走进一家小礼品店。我随便看着玻璃柜,忽然发现
一只镯子,乳白色的,躺在玫瑰红的衬垫上,那是一片弯圆的芦苇叶,叶尖上有两个亮
晶晶的小虫,翅膀张着。
“萤火虫!”我不觉叫起来。
玮玮说不大象,比真的好看多了。
萤火虫不好看,可是会发光。溪水上的那一片光,能照亮任何黑暗的记忆!无因说:
“如果谁给嵋画像。就画她坐在小溪边,背后一片萤火虫。”
一片萤火虫。
“就象七·七那天傍晚,你和小娃在方壶外面那样。”
“这是狄安娜,这是阿波罗。”我指着两个虫说。无因微笑,他很少笑,一笑就像
萤火虫一样亮。
“那天我们本来要到方壶去看萤火虫的。”玮玮惋惜。
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今年还在小溪上飞么?
玮和我都觉得,珐子姐会喜欢香港,可惜她没有来。
嵋在床上滚了一下,船身好象在晃动。这船和“东顺号”不大一样。从舷窗看去,
天似乎很低,大海依旧是平静的,是不是有鱼群撞到船上了?
小娃的积木倒了。他很耐心,倒了再搭。
昨天晚上掌心雷果然到旅馆来了。姐姐很高兴。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熟人,他又说起
长沙的生活,荒凉的大宅子,主人逃难去了。上课时日本飞机轰炸,有的先生还是照样
讲。他不喜欢那种生活。香港生活安逸,他有亲戚,可以念书,做生意也好。他问娘和
姐姐的意见。娘很客气地说:“这样大的事别人很难拿主意。现在是国难当头,总要共
赴国难才好。”
“不能共赴国难也不能逃之夭夭!”姐姐不那么客气。
掌心雷脸有些红,连着把眼镜托举好几下,又说他也许要去昆明,要看这里生活情
况。后来姐姐说他很实际,实际得不象中国人。
今天早上无因到船上进行,他一人留着,一点不怕。我们都站在甲板上,他送我一
个漂亮的纸盒,装的竟是那只萤火虫镯子.
送我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送你的。无因没有笑容。庄伯母说,他可以自己安排他的用费。大家都说这镯子好
看。我举着它看海,一片蔚蓝上有一个乳白的圈,萤火虫似乎在海上一闪一闪。别人喜
欢镯子。只有我们几个人了解那萤火虫,包括小娃。
小娃都哭了,他了解最深刻!
嵋从上铺探身看小娃,船身猛地向一边倾斜,她一下子滚到墙边,小娃的积木哗的
一声倒了。
“娘!”她和小娃同时叫起来。
“可能要起风暴。”碧初凑到舷窗上看,天色很黑,海水也很黑,象沉着面孔。这
时是下午六时,夜,照说还不该来。
忽然房门开了,金士珍站在门口,大声说:“狂风起来了,乌云压来了。海浪比香
港的楼还高。”她鬓发散乱,一件半旧阴丹士林布旗袍歪歪扭扭裹在身上,衣领敞着,
两眼有一种兴奋奇怪的光,“海浪上站着牛头马面,小鬼夜叉!我看见了,我都看见
了!”之芹忙起身要她坐下,低声恳求道:“别说了,快别说了。”船仍在晃动,士珍
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到碧初身上,碧初忙站起,就势捺她坐下。小娃赶快爬到上铺挨着
嵋坐。玳拉和无采率着李家两个小的也过来了。这时船上茶房走来说客人最好都在自己
房里,免得乱了秩序。不能开晚饭了,真刮起大风,盘碗都搁不住的。预备有面包,一
会儿送到各房间。
之荃、之薇都要在这屋和之芹在一起,之芹苦笑道:“孟伯母庄伯母不要笑话,我
母亲想象力太丰富。”士珍并听不见这话,还是念念有词。忽然指着船外说,“拿刀的
这人我熟,拿绳子的这人不认识。”碧、玳两人好说歹说劝她回房,渐渐安静下来。这
边之芹忽然呕吐,俯在脚盆上,抬不起头。客人中呕吐的很多,只听见一片哇哇的声音,
此起彼落。峨说有点难受,但没有吐。
一会儿果然送来了香肠面包,无人取用。碧初惦记玮玮在上层,要上去看。船越摇
越厉害。她向前走几步又退后几步。只好坐在床上。“开门,大家开着门!”茶房用广
东话大声嚷,他从餐厅走过,从一边猛地滑到另一边。摔倒在地,另一个茶房也掉过来,
撞到他身上。幸好是人,不是桌子。餐桌本有铁钩扣在地上,有几个钩子坏了,桌子在
厅中滑来滑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舷窗外一片漆黑,浪头浇上来又退下去。船剧烈地摇晃,每次倾斜似乎都在三十度
以上。各人在自己铺位上有节奏地滚动着,倾听着巨大的风雨波涛的声响。碧初说:
“不能织毛活,也不能看书。背诗好不好?”嵋立刻响应。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嵋细
嫩的声音朗朗地压过了船外风雨,小娃不时打断她,碧初不时提醒她,房间的气氛是安
静平和的。《春江花月夜》背完了。小娃接上:“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
中,云深不知处。”碧初在下铺望着床板大声称赞。
“娘,挑最长的背。”嵋从上面探出脸儿来,她不等母亲说话,开始背《长恨歌》。
峨也偶然懒懒地插一句。之芹很羡慕,用心听着。她服过镇晕药物,浑身有些发软。
电灯忽然灭了。嵋正好滚过去碰在小娃身上,两人咯咯地笑。“真讨厌!”峨说。
碧初心知什么机器坏了,有些害怕,镇定了一下,拉着床栏站起来:“你们继续背诗,
我得看玮玮去。”这时有人在餐厅一头喊:“预备救生衣,预备救生衣!”声音凄厉,
一直喊过去了。之芹与峨都坐起身,碧初忙用手电找救生衣,每个房间四件,她不声张,
发给四个孩子每人一件,自己往屋外走,“我一定得去看玮玮。”她低声说,几乎是自
言自语。
“娘;我跟你去。”峨与嵋都要下床,又滚到床里去了。
“你们不要动,听娘的话,千万不要动。看好小娃,我一会儿就回来。”碧初严厉
地祈求。用手电照着,拉住床栏,门拉手,门外扶手,到了餐厅。餐厅空无一人,一头
点燃一盏汽灯,可以看见奔跑的桌子。碧初观察片刻,小心不让桌子碰上,拉住墙上可
以拉的任何东西,一步步挪向楼梯。她很快掌握了规律,船向自己这边倾斜时赶快走几
步,向对面倾斜时,便拉住墙上钉住的一道扶手,小心站好。楼梯在对面,她乘着一次
船的倾斜,松手滑过去,正好到楼梯下。她什么也来不及想,赶快攀登。楼梯上全是水,
滑下来两次,终于上去了。
甲板上的景象真吓人,黑暗里波涛压顶,高不可仰,山崩一般落下来,几次就浇得
她浑身透湿,每次船歪过去,甲板似乎已浸在海里,随时有落海的可能。她胆战心惊,
小心翼翼地拉住扶手。好在玮玮房间离楼梯不远,在一次船身向里倾斜时可以走到。
“什么人在甲板上?快下去!”一个水手熟练地跑过来,用手电照着,先用广东话,
又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你发疯了!快回房间去。”
“到这间房看看孩子。”碧初吃力地拉着栏杆。走进过道,“玮玮!玮玮!”她叫,
推开房门。
玮玮正躺在床上,忙跳起身,一道电光闪过,看见湿淋淋的碧初。”“三姨妈!”
他抢步抱住碧初让她坐床上。“怎么上来的!”碧初看见他已全副披挂,穿好了救生衣,
放心地一笑。同房客人坐起来说:“这风暴难得遇见!”他的广东普通话很难懂。“我
走这条路已经十几年了,第一次遇见这样大的风暴!——我,做药材生意的。”
“三姨妈怎么没穿救生衣?”玮玮用毛巾擦碧初的头发。碧初笑笑未答。
“在甲板上走要当心!”那药材商人说,“你放心,澹台玮是好少年,很聪明喽。”
“玮玮,”碧初定神拉着玮的手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救生艇,轮到你
就上。不要惦记我们,拉扯太多,反而不好。”玮玮迟疑地点头。碧初从衣襟里拿出一
个小皮包,里面有一百块钱,递给玮玮,帮他放在救生衣口袋里。按了按口袋说:“你
千万听姨妈这句话。我和庄伯母一起,还有两个姐姐,不用人照顾。你不要分心。”
那药材客人微笑道:“不会出事的,这是‘大广东’,这船大!要是‘小广东’,
早让风吹得上天喽!”
“但愿如此。还请先生多照顾他,谢谢您。”碧初向药材客人欠身。严厉地对玮说:
“我下去了。你不要管我,两个人彼此照应反而容易乱。我已经走惯了。”说着敏捷地
走出房门。
一道电闪为她照见船舱边的扶手,她等着船向里倾斜。玮玮追出来,在她身后,不
敢做声。船向里歪过来,她稳当地走到楼梯口,下去了。高耸的波涛落下来,砸在船上。
雷声滚滚,就象绕着这条船。药材客人把玮玮拉进房间,说:“只有等着,只有等着
喽!”
碧初回来时顺利多了。这时电灯已经亮了,昏惨惨一点光。她估计玳拉也没有救生
衣,想到茶房间去要两件。走过玳拉房间,见之芹在里面和玳拉说话。
“我想李太太可能有病,把之芹找了来。”玳拉见碧初过来,苦笑道,“她一定要
跪在床上,摔下来,还跪着,这不,头上摔破了。”她的北平口音比碧初地道。
金士珍仍跪在床上,两手拉住床栏,左额角有一点血痕。之芹叫她,也不应。两个
小孩缩在床角,大睁着眼睛。之芹无奈说:“我母亲有她自己的想法。庄伯母只当没她
这个人,随她好了。”不想这话士珍却听见了,跳下床揪住之芹的辫子,打了她一巴掌,
这时船又歪向一边,众人摔作一团。之薇吓得哭起来。碧、玳二人忙站起,珍、芹还坐
在地上。之芹愣了一会,站起来又去扶士珍。士珍推开她,自己站起,指着她说:“你
这没良心的小狐狸!别人不知道我做什么,你也不知道么!我这是为全船人求命啊,当
没我这个人!没我这个人,你们都试试!”
众人都愣了,不知该怎么办,实在也站不稳,碧初只好说:“好了好了,还是各自
躺着吧。”又问玳拉救生衣够不够,玳拉说她带了一个游泳圈,不用找了,还以为可以
游泳呢。不想士珍一见这游泳圈,抢过来套在颈上,仍是念念有词。碧、玳二人懒再理
论,各道安置。碧初带了之芹回房。
之芹没有哭,倒向碧初解释:“我妈是热心肠的人,就是信神信得太迷,行为显得
古怪。”碧初道:“任何人迷上什么都古怪。明白这一点,也就不觉得古怪了。”之芹
感激地望着她。各自躺下。
船还在有节奏地摇动,除了风浪和餐桌撞墙的声音,房舱里很安静。风暴还没有过
去,惊恐已经过去了,人们似乎习惯了。嵋和小娃没有想到怕,因为太困,有些迷糊。
峨象弟妹一样觉得一切都可笑,他们笑时她却要干涉。其实她自己认为,那撞墙的桌子
最可笑,看它们滑来滑去,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在摇滚中随时用被角遮住脸,掩住笑声。
后半夜,之芹忽然大声呻吟。碧初正眼睁睁望着暗黄的灯光,闻声立刻坐起,问道:
“怎么了?”之芹不答,仍在呻吟,碧初下床去看,见她双目微睁,额角渗出冷汗,一
手抚胸,一手紧紧攒拳,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看着不象晕船,脉搏细而急促,俯身
问。“是不是哪儿疼啊?”之芹指指心口,勉强说:“疼,疼得厉害——。”“在家也
疼过?”碧初问,急忙搬出小药箱找药。
之芹点头,努力说:“心脏有病——。”碧初找出苏合香丸,想去问李太太,想想
决定不去,把药塞入之芹口中,“嚼碎,慢慢咽,别呛着。”她轻托之芹的头,让她吞
药。峨、嵋都坐起,同情地低头下看。
过一会,之芹安静了。大家躺下,约一小时左右,她又呻吟起来。碧初不敢再给药,
拿一片人参给她含着。要去告诉李太太。她走出房门,忽然发现走路容易多了,桌子碰
不到墙,就又滑回去。这说明船稳多了,风暴要停息了,她大大松一口气。不觉倚在房
门上休息一下。她太累了。
“三姨妈!浪小多了。咱们平安了!”玮玮从楼梯口跑过来,情不自禁地叫着。他
还穿着救生衣,象个小水手。
“好孩子,脱了救生衣,还放在手边。”碧初慈和地望着他,示意他进房间去,自
己到玳拉屋里,见李太太和两个小孩已深入梦乡,发出均匀的鼾声。玳拉却未睡,正站
着捉摸船身晃动减弱多少。两人商量,叫醒士珍也无用,还是过这边来。她们到这屋,
见之芹已经好些,正对玮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北平,我很怕回不去了。”玮坚
决地说:“怎么会回不去!就是打上几年几十年,也会回去:“又转文道:“岂不闻大
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姐姐身体会好起来。”一丝微笑飘上之芹嘴角,惨白的脸微微晕
红了。她含着参片,渐觉恢复。大家又松一口气。
船行越来越平稳。风暴过了,太阳出来了。船上忽然涌出许多人,甲板上,过道中,
餐厅里。人们都面带笑容。“可捡了一条命!”“不知沾谁的光,船上有大命人。”
“沾轮船的光!换只小船早不行了!”快到中午时,果然有消息说,昨夜风暴中,有两
只小轮船沉没。
大海的力量是神奇的,不可捉摸的。可不能惹它发怒呵。嵋又到甲板上来,站在栏
杆边时,心里充满了崇敬和畏惧。海可以温柔,可以咆哮,可以平静,可以沸腾。因为
它自己蕴藏着力量,它的丰富和千变万化是人们不了解的。
又过了一天,船抵海防。人们登岸后先觉平稳,稳得奇怪。嵋和小娃摇动身子,脚
下却丝毫不动。小娃用力迈着脚步,好象要踩动陆地;嵋则轻轻地走着,生怕给陆地增
加太多分量。
大家很快习惯了这平稳。现在面临的是安南海关的检查。海关人员粗暴地把旅客的
行李打开,翻检一通后扔到一边,自个儿整理去!三家的箱笼不少,三位太太看见前面
的人打开箱子,衣物横飞的光景,暗暗皱眉。
还好弗之托了中国总领事来接,把他们的箱笼挑出,没有检验。庄家母女要乘内燃
机火车直接到昆明,由这里的朋友接走。仍是孟李两家到旅馆住下。碧初对士珍说:
“最好带之芹仔细检查一次,看到底什么病。”士珍说:“这孩子从小病就多,心也重,
上医院的次数也数不清了。说实在的,这一年她又上学,又做家里事,累得不轻!原来
一个用人走了。现在没有这份儿开销呀。”她说时爱抚地看着之芹。下船以后她一直很
清醒,无人问她在船上是怎么了。
之芹还是很不舒服,但她忍耐惯了。不说出来。听见大人谈话,她忍住眼泪走开去
要洗之荃的衣服。可是没有力气,只想躺着,晚上忽然剧泻,神色甚为委顿。士珍着急,
说这样子怎能上火车,由旅馆请了医生来,给了些止泻药。
次日清晨,孟、李两家大小八人上了入滇的火车。这车通往云南境内碧色寨。再换
小火车到龟回。车很空。人不多,有几个安南人,象是小贩一类。座位顺着车壁围成一
圈,当中放行李。峨嘟囔:“这哪儿是人坐的车,是货车!”李太太倒没有说话。
车开了,车门大敞,无人来关。近车门处风很大,大家都往里面坐。嵋还是负责照
管她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盥洗用具。她把它们放在大箱子上,和一些小件行李在一起。大
家一路上听说,安南小偷很有名。他们技艺高强,金银钱钞,衣帽鞋袜,小至一条手帕,
无所不偷。在河内一次饭间,孩子们的遮阳帽全部失踪。现在玮玮故意坐在离门不远处,
好包围他们的行李。
滇越铁路在山谷中沿红河铺设。河水在万丈崖底急促地流着,在山中盘来盘去,发
怒般打着旋,漩涡急促,简直看不出水流的方向。车行几个小时,很少见江水有平静处,
总在奔腾咆哮。山上是亚热带特有的绿,浓密的、湿漉漉的,显示着抑制不住的活力。
“猴子!小猴子!”玮玮在车门口叫,只见一群猴子在树枝间游戏,有的跳来跳去,
有的抓住藤蔓一荡很高。孩子们高兴地为它们鼓掌。
快到中午时,兴奋的情绪逐渐低落。大家都很累,座位硬得象要戳进肉里。孩子们
坐立不安,但谁也没有埋怨。直到晚上,火车停了,车站上有人招引住店。
碧初等拣一个衣着干净的人,随着走了许久,住进一家店。大家精疲力尽,有的坐
着,有的躺着,都不吃饭。一时之芹又泻了几次,晕得抬不起头。碧初摸她,额头大烫,
和士珍商量是否回海防去,到玳拉处想办法。
“不要紧的。”士珍有把握地说,“她抗得住。到碧色寨就好了,我有办法。这孩
子,净让人操心!”张罗着给之芹吃些止泻药,自己静坐一旁,似在作法。
嵋为了安慰之芹,把那只萤镯放在她枕旁。之芹微笑,轻声说,装好了,别丢了。
嵋收起那镯时,见上有两个通红的小虫,拂落了,把镯仔细放入小宝箱中。再一看,之
芹枕边有好几个虫,自己床上也有,气味难闻,问了碧初,才知是臭虫。
“臭虫很漂亮。”小娃说。
次日中午,车快到中越边境站——老街了。大家都朦朦胧胧,半闭着眼。“怎么!
做什么!?”碧初忽然叫起来。只见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的安南人一手提起一只箱子,扔
下车去。那是孟家人装换洗衣物的,看上去颇为讲究的箱子。就在碧初叫声里,他又顺
手抓起嵋的小箱,随即纵身跳下车去。
“小偷!”“扒手!贼!”“抓住他!”孟、李两家人大声叫嚷,同车的安南人不
闻不问,平静地坐着。嵋追到门边,被玮一把抓回。她正好看见那贼翻身爬起,对她招
招手。这里地势乎坦,跳车不会滚下山谷。看来这是久惯此道的车贼了。
嵋哭了。她那珍贵的装着美好记忆的小箱子落在一个贼手里!“娘!”她转身扑在
碧初怀里,把眼泪涂在母亲衣襟上。
“不哭,好孩子。哭没有任何用处。”碧初冷静地抚着她。“只要人没有损伤。东
西是身外之物。”玮玮安慰说:“纪念品也可以换新的。”
小娃说;“那人大概太饿了,没有饭吃。”。
“这贼算识货。你们家的东西好,贼看上了。”金士珍说,听去有点幸灾乐祸的味
道。
车里渐渐静下来。在轰隆轰隆行车声中,车角有呻吟之声,是李之芹躺在那里。
“你怎么了?哼什么?”土珍推开靠在身上的之荃,往车角走去。
“不舒服——”之芹吃力地说,“晕得很。”
“晕车吧?不是不泻了么?”士珍回来找仁丹。嵋站起身,一手用娘的手绢擦着泪,
一手拉着娘的衣袖,跟着到之芹身边。
之芹又是冷汗满额,一件月白竹布旗袍,颈下已经湿透。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口
鼻似乎都不在原来地方。嵋吓了一跳,躲在碧初身后。“李家大姑娘,你是心口疼?”
碧初俯身问,解开她的衣扣,顺手拿过峨的薄披肩盖在她身上。
之芹轻微地点头,用力睁眼想看看四周。她自登旅途就不舒服,一直忍耐支撑,现
在实在忍不住,也不想努力支撑了。“还是吃救心一类的药吧?好不好?”碧初和士珍
商量,一面命嵋把药箱拿过来。
苏合香丸在之芹嘴里打转,半天咽不下去。后来咽下去一小半,吐出来一大半,参
片也咽不下去,大概舌头咬破了,嘴角流出血来。士珍代她拭了,觉得严重,不知如何
是好,大声哭道:“你再忍忍,快到碧色寨了,到了有办法。”一面拉嵋过来,“叫她!
她喜欢你,叫她!叫她等等!”
嵋也想哭,拉着之芹的手叫:“李姐姐,你等等!”她不懂等什么,自己添话:
“你等等,我们给你捉蝴蝶去。”
之芹睁开眼睛,看了嵋一下,用力问:“澹台玮呢?”玮玮忙走上前说:“李姐姐,
到了龟回,我们捉顶好看的蝴蝶给你。”之芹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笑影,用力说:“你们
很好——很美——”她攥住嵋的手,越攥越紧。碧初想让嵋走开,轻轻抚着之芹,但嵋
的手抽不出来。嵋有些怕,仍轻声叫,“李姐姐,你等一等!”
之荃、之薇在那边哭起来,之芹的手忽然松开了。
“你们哭什么!姐姐病得要死啦,还哭!”士珍大声呵叱。峨拉着这两个孩子,望
着这边摇头,意思是不用吵,她管着呢。
之芹闭上眼睛,表情仍是痛苦的,它留着,永不会再改变了。她细瘦的身躯下渐渐
透出一片湿痕。生命已经离开她,这身体,再没有主宰的灵魂了。
离她最近的是嵋。嵋靠在碧初身上,怔怔地望着横在面前的之芹的身体。母女两人
都觉得胸口上有东西顶着,顶着,这东西艰难地化成热泪。待泪流了下来,碧初才想起
把嵋拉开,坐到一旁。
“怎么了!我的孩子!你怎么不等等!这叫我怎么和你爹交代!”金士珍伏在之芹
身上嚎啕大哭,一面跺脚。“你怎么不等等呀!尊神在碧色寨等你,等着救你!你连这
点福份也没有!”她哭得很伤心,之荃、之薇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惊恐地拉住她的衣襟,
一边哭,一边学着跺脚。
碧初一手拥着小娃,一手揽着嵋。峨和玮站在旁边,他们也哭泣,但声音很低。两
组高低不同的哭声,再也唤不醒这正当妙年,对人生充满憧憬而在奔驰的火车中撇下了
躯壳的姑娘。李之芹,终于没有能踏上自由祖国的国土,没有能看到蝴蝶泉。那等在碧
色寨的尊神,竟没有这点本事,到两百公里外来救她。
三
龟回本是滇南较繁荣的小城,兴建滇越铁路时,城中人士拒绝由本地通过,于是铁
路绕道而行,碧色寨成为大站,得到一切交通发达的好处。龟回落得安静,保持着古朴
的风格。这城很小,站在城中心转个圈,东西南北四座城门近在眼前。城门却也雉堞俱
全,且甚为讲究。城南一个小湖,雨水盛时,大有烟波浩渺之概。几条窄街,房屋格式
不一,有北方样式的小院,南方样式的二层小楼,近城处还有废弃的法国洋行,俱都笼
罩在四季常青的树木之中。满城漾着新鲜的绿色。连那暮霭,也染着绿意。
在朦胧暮色中,孟樾一家和来接的朋友走过十字路口。抗战以后,已来了不少外乡
人,还是有人围观。“又来了!又来了!”孩子们用云南话大声叫。他们大都戴一个沉
重的镀银项圈,挂一把小锁,好锁住他们,留在人间。一个绣花的肚兜,显出慈母的功
夫,下面却光着,露出自然的伟大。
李家人留在碧色寨办丧事。孟家人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中解脱,他们阴郁沉默,慢
慢拖着脚步。亲人团聚的欢喜抵消不了那种毫无救援,听任死神支配的恐怖。
尤其是嵋,方壶和香粟斜街的日子,都隔在一具遗体的那一边。她已经不是原来的
孟灵己了。在碧色寨车站上,碧初曾领她去洗手,用肥皂洗了好几遍。这也许能洗掉什
么不洁净的东西,却洗不掉她的经历,她的感受,她为李之芹大姐姐的悲伤。她有一种
无法说清的情绪,似乎不是为之芹,而是为她自己,为爹爹和娘,为所有的人,想要大
哭一场。
嵋没有哭,只是低头拭泪。孟家人都有坚强的自制力。玮玮轻拍她的头,她便抬起
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挑着半圈小水珠,象碎钻石般亮晶晶。
玮玮很难过,为了所经历的一切,也为了嵋。他低声安慰:“来接的钱先生说,城
外有一个洋行大花园,我想里面有萤火虫。”
萤火虫的小灯笼又能亮多久呢?它们累不累?嵋吃力地迈着步子。他们原以为下了
火车会上汽车,最好来个马车。直到那位笑眯眯的钱先生催他们走,才知道路是要自己
用腿走的。街两旁站着许多人是做什么?他们知道李之芹这个人么?她再也不能走了。
嵋牵着玮玮的袖子,跟着大人一步步走到芸豆街,他们的家在这里。
芸豆街小院的建筑是三面两层楼。孟家住楼下,楼上是钱明经夫妇。那位叫钱明经
的笑嘻嘻的先生以精明著称,有人说他的名字顺序应颠倒过来。这座房子,便是他找下
的。他们已经来了几个月,一切俱已就绪,有余力帮助孟家人。因估计碧初等在车上未
必进午饭,楼上预备了点心。
楼上三面廊子,雕花木壁,做工尚称细致,东厢是钱家客厅,四扇隔扇大开,空气
流通,斜阳的光辉照着室内雅致的陈设。室中央摆着硬木圆桌,四周是同样的圆凳,一
色细花雕饰。圆桌上摆着温热的甜粥和果酱煎饼。
“你们不象逃难来的,哪儿来的这些东西?”碧初再看摆在两头的太师椅,大理石
靠背,螺钿镶嵌扶手。不禁走近去仔细端详。“什么年代的?考证出来了吗?”
钱太太郑惠枌道:“这都是房东的家具。明经喜欢,和房子一起租下了。只有客厅
这几件,别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这对椅子我看是顺治年间的。保存得多好!”钱明经得意地说,“这里因为离个
旧锡矿近,有些做锡生意的商人成了财主,咱们的房东就是一位。还有好东西,他运到
昆明去了。”
“东西少些好,”弗之说,“省得收拾。尤其不能要考究的东西,哪有那精神照
管。”
“这里是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没有人搜罗过。准能找出古董来。”钱明经兴致勃勃,
笑嘻嘻的。
“你还有这闲心啊?”惠枌略有些嗔怪。
说话间,大家落座吃粥。明经介绍道:“这里有一家甜粥小店,也算得县城中的闻
名去处。主人姓雷,人称雷稀饭。你们尝尝,和北平口味不一样。”
大家尝粥,都说很好,但都吃不下。明经见孩子们闷闷的,便说:“别看龟回是小
地方,原先海关设在这儿,检验滇越铁路的货物。不少商人来往,有一家很大的洋行,
现在关了。学校就在那花园里头。还有一个跑马场呢。过几天我带你们去玩。”
“我还没骑过马呢。”小娃正啜粥,以为坐的还是家中椅子,向后一靠,哐的一声,
向后翻倒了。碧初忙去抱他,大家都慌忙站起。小娃很想哭,但见这么多人都看着他,
拼命忍住。
“孟合己很勇敢。”明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娃挣出娘的怀抱,仍端正坐好。
“在方壶见过你们,不止一次。”明经笑道:“只有澹台玮没见过。”这种郑重的
称呼,孩子们听了很高兴。又专对玮说:“我见过你父亲,只见过一次。”
“爸爸全好了。他们就要到昆明去。”玮玮说,按按口袋里的信,那是父母的信,
弗之交给他的。他预备一个人静下来好好看。
“柳夫人现在哪里?”碧初问。
“现在昆明,可能要到重庆去。”惠枌答。
“哪个柳夫人?”峨在人多时很少说话,这时好奇地问。“是唱歌的吗?”
“便是歌唱家柳夫人,是钱太太的姐姐。”碧初说,又对惠枌说:“我们家的孩子
都喜欢音乐,可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上星期到昆明开会,听说惠枏找不到钢琴,子蔚帮着在一家教堂里借到了。”
弗之说。
峨听得钱郑惠枌是柳郑惠枏之妹,不觉看她几眼。见她着一件暗蓝色布旗袍,周身
用花布镶细边,鹅蛋脸儿,眉目清秀,不及柳夫人妩媚,却有一种飒爽之气。惠枌见峨
打量她,因笑道:“我是学画的,也学过些乐器,现在是家庭主妇,主管我们两人的生
活。”说着向明经颔首微笑。又向碧初说:“内地生活费用便宜多了,火腿两角钱一斤,
鸡蛋一角钱一百个。活下去很容易。”
明经说:“看她多熟悉市场,足见是个好主妇。只是这里文化落后,风气闭塞,书
籍缺乏。到县图书馆看看,什么书都没有!”
弗之道:“学校的图书大都运到昆明了。在龟回上课不是久长之计,还要搬家,搬
到昆明。”他对碧初抱歉地一笑,“你看,你刚到,又说搬家的事。不会马上搬,还得
几个月。”
碧初道:“国家有难,搬几回家算不得什么。”
“给你找了一位女仆,这儿叫帮工,一会儿就来。”惠枌道。正说着,钱家的帮工
王嫂带来一个妇女,说是姓张,就叫张嫂。碧初和她谈了几句,留下做事。孟家人遂都
下楼。
楼下正房里空荡荡,只有几张木板,拼起来,就是床了。弗之在厢房暂住。一张行
军床歪斜着支在当地。窗下一张未上油漆的白木案上书稿凌乱。奇怪的是一面墙边放了
许多大大小小的饭碗,一摞一摞,排了两排。“这是怎么了?”碧初笑问,“要开饭
馆?”“你们来了,要吃饭啊。”弗之理直气壮。碧初仔细看时,好些碗都是用过的,
没有洗。只好忍着笑,分派打扫收拾,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以为得住草棚呢。”
“问题是没有办法吃饭写字。”峨冷冷地说。“总不能席地而坐罢?”
“爹爹能想到预备几张床和饭碗,就不简单了。”碧初说,“应用的东西,慢慢再
添置,不用忙。”
“抗战期间,一切从简。”玮刚看到一张《新滇日报》,报上有几个结婚启事,都
有这句话。
峨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以后孟家人回想起龟回的生活,都觉得象是激流中间短短的一段平静温柔的流水,
让他们绷紧的心弦松弛一下。脚踏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头上没有日本统治的压力,那
种自由的感觉,是没有当过“亡国奴”的人感觉不到的。尽管因为语言不同,习惯不同
有时会升起背井离乡的惆怅,那小县城色彩浓郁的民俗,亚热带景色的诗情画意以及家
人的团聚使他们常处于欣悦的状态。外来人的经济情况优越得很。云南省自己发行的滇
币有新旧之分,一元新币换十元旧币。中央法币一元换十元新币,相当于百元旧币,有
的卖鸡鸭蔬菜等生活用品的摊贩还用旧币。外来的人等于平白加了数十倍工资,难怪钱
明经可以兴冲冲准备搜捡古董了。这种经济优势当然不能消除所有不便。对于碧初来说,
首先没有得心应手的下人使唤,样样要自己操心。弗之与峨,是做惯老爷和小姐的,想
不到帮忙或不肯帮忙。倒是嵋和玮,常常问,“娘,有事吗?”“三姨妈,有事吗?”
当然也帮不上忙。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里的生活打开了新的天地。这里没有明仑校园或香粟斜街三号
的高墙,使他们不知人间烟火。芸豆街小院和龟口县城的生活是相通的。
每到赶集时,卖菜的,卖果子的,卖竹制品草制品的,各种叫卖声不断传来。孩子
们随时受到云南语言的熏染。最初大家都奇怪声音何以如此之近,再一想,整个县城没
有多大。随便走到那儿,都很容易。出门不用经过几重院子,跑几步就到街上。真象捉
迷藏,原来躲着的街道,忽然冒出来了,横在眼前。街上店铺有限,内容简单,但他们
觉得很有趣。雷稀饭老板早成了熟人,见了他们总要邀请:“进来坐下子嘛,给你家盛
一碗!”那稀饭在大锅里冒着小泡,透亮的,黏黏的,好不诱人。但他们总是说谢谢,
从不接受邀请。稀饭老板又会大声称赞:“先生家的公子么,懂礼数!”
最吸引他们的,是雷稀饭旁边的一家书铺,卖书也租书。最多的是武侠、侦探和公
案小说,诸如《七剑十三侠》、《青城十九侠》、《福尔摩斯侦探案》、《亚森罗平侠
盗案》,还有《施公案》、《彭公案》等。来看书的大都是城里的居民,他们对迁来的
学校中人有一种敬意,就象湖台镇居民一样。总是对玮和嵋笑,自谦地说;“我们瞎看
看。”有一次,玮玮做主,借了一部书,名叫《芙蓉剑》,以后又借了续集《凤凰剑》,
都是以宝剑为信物的武侠加言情小说。嵋看得很起劲,晚上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
“嵋,你看什么?”碧初一手拿着正在折叠的衣服,一手来拿嵋的书。“这是什么?
剑仙侠客?”碧初近来有时要发火,自己也觉得,便有意识地克制自己。她放下衣服,
停了片刻,才把书大略翻了一下,仍还给嵋,拍拍那黑得发亮的头,说:“现在该睡觉
了。自己关灯。”
第二天,碧初向玮、嵋宣布,他们得每天随弗之到学校去做功课。玮对嵋耸耸肩,
嵋对玮闭一下眼睛,其实两人都很高兴。他们习惯于规律的生活和不断获取新知识,闲
散长了并不舒服。
“我做什么?娘,我也要去!”小娃拉拉娘的衣襟。“你么?天天走去走回,你行
么?”碧初抚着他的手,低头商量。嵋马上帮助小娃:“让他去吧,我会照顾,还有玮
玮哥呢。”碧初向玮抱歉地一笑,说:“你多管着些,你当总司令。”总司令啪的一声
立正。小娃高兴地大声笑了。
明仑大学有注重体育的传统。办军训,上早操,都比别的学校积极。龟回这里,宿
舍集中,场地方便,每天升旗跑步,是体育课内容之一。由当地驻军一位连长任教官。
不少学生懒得早起,叫苦连天。弗之素起得早,常来参加升旗仪式。他喜欢看鲜艳的国
旗冉冉升空,让蓝天衬托着,迎接新的一天;觉得晨风孕满希望,朝霞大写憧憬。学生
们不很整齐的步伐,显示着青春的活力,和祖国的力量。
校园的年轻人中增加了三个孩子。他们有时随弗之早来,但从不到操场,只远远站
着。第一次看见国旗从绿荫中升起时,玮高兴得跳将起来,赶紧又肃立,等国旗升到杆
顶,才大声叫嚷:“又看见了!又看见了!”嵋和小娃也高兴地拍手。他们曾亲手烧了
国旗,现在,又看见了!
大花园里纠缠扭结难以抵挡的茂密植物中,有一排平房,其中有弗之的一间办公室。
窗下一张白木长桌,没有油漆,三人每天在桌前学习。弗之请来一位教逻辑的先生教玮
玮数学。嵋和小娃则仍是背诵诗词古文,念简单的英语,写大字小字。
每天下午,他们在校园里探险。循着青石板铺的宽道,走过五十米长蔷薇花架,绕
过园中的主楼,走上一条窄道,因为植物太茂密,就知难而退。以后胆子愈来愈大,把
一条条窄道都试过。有缝可钻就挤过去。有一次,他们沿着一条弯曲的小道,踩着侵到
路上的枝蔓叶茎,走进一块凹地,只觉鲜艳明亮的色彩扑眼而来,原来是一片荒花在四
面绿墙中跳动。繁茂的花朵上飞舞着大大小小的蝴蝶,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一起飞
舞的蝴蝶。
王个孩子呆呆地站住,看那花朵,看那蝴蝶。蝴蝶的颜色在阳光下变幻着,带动花
朵的颜色也在变幻,如同片片流动的彩云。四周的绿为这变幻的彩色稳住阵脚。好象在
说:“看吧看吧,难得有人看见。”“看吧看吧,难得有人看见!”他们同时听到也想
到:要是李之芹大姐姐在就好了,她该多高兴!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玮玮见隐约有一条小路向一边的小丘上伸去,便引嵋和小娃爬上
小丘,他们推开眼前密密的枝条,眼前的景色使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发现自己站的地方
相当高。下面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潭,水色墨绿,深不可测。周围树木纠缠在一起,
阴森可怕。那黑色的水中,似乎就要跳出什么妖魔怪物。
“我怕!”小娃拉住玮玮,小声说。那些蝴蝶和花已经让他害怕,这潭水更神秘了。
嵋也害怕,但她不说。她似乎觉得李之芹住在这潭水里。这时正从水底向上升起。
照说李之芹不可怕,可她还是怕。
“这气氛——!”玮喃喃地说,“回去!”便率领他的兵急忙向原路逃走了。
这次探险后他们有几天没有到园中漫游。小娃不大舒服,不能到学校。嵋接连梦见
之芹站在潭水上,周围上下飞舞着蝴蝶。玮玮则想乘这时没有小娃累赘,再到那潭边去
看个究竟。虽然碧初一再告诫不准胡行乱走,他还是说动了嵋,再作探险。
玮和嵋这次有意避开那蝴蝶纷飞的热闹,走了一条新路。这路很细,旁边的树木却
高大,走一小段便似乎进入森林了。路向下斜,愈来愈潮湿,嵋拉着玮的上衣后摆,有
些战战兢兢。“玮玮哥,你说这儿有蛇吗?”这园子里蛇多是有名的,他们还没有遇见
过。
“不知道。没有遇见就别想它。”玮玮说,顺手从路边拿了一根木棒。他们很快进
入一个小峡谷,两边土丘,丘上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不少树根露在泥土外面,象是
有力的筋肉。路仍下斜,转过豁口,那潭黑水猛然呈现在面前。
这次他们站在低处,离潭边很近。潭水平静得吓人,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冒出一个大
龙头或是别的什么。围着潭水的土丘上各种植物形成一圈围墙,他们屏息静立,忽然听
见对岸有窸窣之声。
“蛇来了!”嵋低声说。玮玮想:“要是蛇,还好办。”他怕是什么没有见过的东
西,又希望是。他们定睛望着对岸,不敢动一动。
“啊伊——啊伊啊——”一阵啸声从对岸传出,紧接着从茂密的植物中走出一人。
玮玮先不觉得那是人,拉着嵋想跑,脚却钉住了似的,再细看时,原来是李涟先生。
“终有一死!终有一死!”李涟衣着邋遢,神情疲惫,大声自语,沿潭边走来。忽
然,发现两个孩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当探险家么?”
“您怎么来了?找李姐姐么?”嵋几乎说出来,忙咽住,抬头望着玮玮。玮玮说:
“我们来玩。打扰您了。”
“这儿不错,很好玩。这是黑龙潭,我起的名字。”李涟微笑。“我到这儿躲一躲,
亲近自然。也有学生来这儿看书。还没见小孩子来。”
“蛇!蛇来了!”嵋大叫。只见潭边草丛里,两条蛇笔直地竖.着上半身,飕飕地
窜向潭的另一边,随即隐在草丛中不见了。
“不用害怕,这园子里没有毒蛇,据说如此。”李涟安慰道,又说:“害怕也不要
紧。那不是最坏的感觉。”
“您说最坏的感觉是什么?”玮好奇地问。“是痛恨?是悲伤?”
“最坏的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李涟似乎在考虑,慢慢地说:“是厌恶。”他
忽然打起精神,说话节奏快了一倍:“还有黄龙潭、白龙潭呢,都比这个潭小。今天你
们该回家了。下回我带你们玩。”他点点头,矫健地登上土坡,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去找蝴蝶了。”嵋辨别着方向。
这时黑龙潭似乎已经不那么神秘,一缕缕夏日的阳光从树枝隙间照下来,也少了些
阴森。但两个孩子却觉得心里沉甸甸,逃一样离开了。
盂家人根据“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不准孩子们在饭桌上多说话。只是晚饭后,
大家一起闲坐时,才争相发言。这天晚饭后,嵋说了黑龙潭探险经过,并学说李涟的话。
弗之对碧初说:“李先生怪自己没有去海防接,总想着如果去接了,不至于的。”碧初
说:“千说万说,若不是日本鬼子打来,李大姑娘何致于这样。”停了一下,黯然道:
“也怪我没有坚持留在海防治病。”弗之摇头,道:“有李太太在,你怎么管得了。”
“孤魂万里,真是可怕。”玮玮忽然说。他从阴森的黑龙潭想象着荒无人烟的林莽,
和在林莽中飘荡的游魂,由衷地替李之芹害怕。
“子蔚来信,这星期要来龟回。商量学校再次搬家。”弗之对碧初说,“七月中旬
在昆明举行转学考试,我看峨可以随子蔚先去昆明。”
碧初沉吟片刻,说:“二姐他们大约下旬到昆明,或者玮玮也一起走。都先到大姐
那儿住。”孟家到龟回后,素初曾遣人来问候,要接孩子们去,但是都不愿去。玮玮说:
“我想晚点,好不好?”他想着那大园子里还有许多隐秘处没有去过。
“跑马场还没去呢!”小娃叫起来。
“再商量吧。”碧初说。只有峨不说话。
过了几天,萧澂来到龟回。当晚在孟家吃饭。他还是那样潇洒,穿着依然讲究,到
后特地到厨房看碧初,称赞正在检掐豌豆苗的峨“真能干”,给嵋和小娃带来糖果,向
玮介绍昆明飞机厂的简况。大家把萧伯伯喊得震天价响。峨尤其高兴,自告奋勇要炒那
豌豆苗,碧初含笑答应了。
子蔚带来最重要的消息是中央政府陆续从武汉撤退。我方为阻挡敌军,六月份在花
园口炸开黄河堤,大小淹了十七个县,有灾民百余万。政府又封锁新闻,最近才透露。
这一年来,人们经历了不少撤退,很明白抗战的艰巨与持久。但中央政府——抗战的领
导核心——的迁移总是大事,让人心头沉重。
弗之沉默片刻,评论说:“中国兵法里有火攻水攻,但要得当,若借不来东风,岂
不烧了自己。”
“还有关于你的事。”子蔚背着手,来回踱步。
弗之推推厚重的眼镜,定睛看着子蔚颀长的身材。
“也是关于我的事。”子蔚站住了,踌躇道,“关于你有一种说法。说你和那边有
联系,至少是思想左倾吧。这些议论你早知道了。还有亲属问题,说是老太爷已往那边
去了。真是无稽之谈!”
“株连攀附是中国人的老习惯了,我们不必计较。”弗之笑道,“我的思想则在著
作中,光天化日之下。说左倾也未尝不可。无论左右,我是以国家民族为重的。我希望
国家独立富强,社会平等合理。社会主义若能做到,有何不可。只怕我们还少有这方面
的专家。当然,学校是传授知识发扬学术的地方,我从无意在学校搞政治。学校应包容
各种主义,又独立于主义之外,这是我们多年来共同的看法。”
子蔚点头道:“学校的工作是教和学。若无广博全面的教,不受束缚的学,不能青
出于蓝。现说关于我的事。到昆明后学校做长时期打算,教育部要派人协助建校。有人
建议由我来任教务长。这实在很可笑。”
弗之听了,感到不被信任的不悦,微微一笑。若卣辰在,定会睁大眼睛,奇怪国共
合作还分思想倾向。其实斗争无处不在,我们都是书生,有些呆气。子蔚多谋,且善于
掌握分寸,是很好的人选。想到这里,恳切地说:“这建议我同意。”
“我不同意。”子蔚坚决地说。“我不象你那样认真执着,鞠躬尽瘁。我还要听音
乐,打桥牌。秦先生仍以为你最合适。我们应该坚持。明仑以后困难很多,你年事长,
声望高,工作方便得多。”
“这点工作,在你不过谈笑间的事。”弗之笑道。“听歌聆唱之余便打发了。明仑
难得集中了这么多第一流的头脑,怎样能让大家自由地充分发挥能力,是最大的事。”
子蔚微叹道:“听说本地有些人以为明仑设备差,不让子弟上。可是青年争相报名,
比报本地学校的多多了。当然因为有这些头脑。”他想到弗之博闻强记的本领,曾戏称
这头脑相当于北平图书馆。又想到各系的学术泰斗,想到对中文系教授江昉的议论,因
说;“对江昉江先生也有议论,说他学鲁迅,又学得不象。”
“岂有此理!”弗之大声说,随即克制,放低了声音:“春晔的性格我很了解,他
绝没有一点软骨头。这确实象鲁迅。但他不想学谁,他是一派天真烂漫。其实我不赞成
鲁迅的许多骂人文章,太苛刻了。”他推推厚重的眼镜,修长的手指在夕阳的光线中有
些透明,慢慢地说:
“我们有第一流的头脑,也有第一流的精神。”
“要有所作为,还得先求生存。”子蔚道。
“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弗之慨然道。
他们互相望着。
晚上,弗之向碧初说了子蔚的话。碧初在铺床,转过脸说:
“真的,爹怎样了?他常幻想游击队会来接他,是不是真来了?”
“估计不会。”弗之沉吟道。
碧初默然半晌,说:“子蔚这样坦率很好。其实你早该辞去行政职务。年纪渐长,
以后怕吃不消。”她铺好床,先躺下了。
“我的抱负是学问与事功并进,除了做学问,还要办教育,所以这些年在行政事务
上花了时间,到昆明就辞掉好了。现在书已快写完了,真是大幸。”弗之说着,奇怪碧
初早睡,走过来看,才见她精神不好,容颜惨淡,因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有人
议论,总免不了的。”
“我不是为这个。只是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不知爹怎样了。”碧初的声音很
轻。
“不要瞎想。爹那里谅不会有错的。今天菜很好。你太累了,太苦了。”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两滴清泪,流下碧初苍白的腮边。
四
约两周后,峨与玮随萧澂到昆明去了。后一个月,孟弗之终于完成了他的四十万字
的大书《中国史探》。在颠沛流离中能够完成一部著作,实在是大幸事。这天他从早在
小房间里,通读最后一章。十点多钟,他读完全稿最后一句,放下笔,深深吐一口气,
心里充满了兴奋感激之情和一种解脱之感。这部书中倾注了历史学家孟樾对历史、社会、
人生的看法,在那第一流的头脑中酝酿多年的精深思想,化为文字固定在纸上。他感谢
所有支持他的人,最主要的是碧初。
“我写完了。”他想跳起身大喊一声,他当然没有。正好碧初从窗前过。他敲敲窗,
碧初侧脸微笑,手中鲜嫩的云南苦菜映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她没有停步,向厨房去了。
“太累了。”弗之想,心里很抱歉。他想和妻子说这句话,但他没有进厨房找妻子
的习惯。钱明经记得一副坊间对联:“自古庖厨君子远,从来中馈淑人宜”,认为贴在
孟家厨房最为合适。
书的印刷出版,早有安排,也是明经介绍的。原来弗之没有想到,龟回小城十字形
的两条街上,竟有一个石印小作坊。已经说好了,书一脱稿,即可送去。
张嫂在院子里,他又敲敲窗,“请太太来。”一会儿,碧初来了。
“你太累了——写完了。”他轻声说。“写完了?”碧初苍白的面颊上飞起红晕,
她很兴奋。丈夫的事业的进展也是她的成功,也是她的家庭的成功。“我没有什么。你
才真不容易啊!”她微笑,俯身看那手稿。光滑的白臂放在白木案上,使得那枯槁的白
木显出润泽。
无论繁重的家务怎样消磨了精力,她还能为丈夫的著作真心高兴,弗之觉得这更不
容易,伸手把她掉在颊边的一绺黑发掠上去。“我想现在就送去。”
“得好好包起来,怎么拿呢?小娃长大,就好了。”碧初说着,敏捷地拿来了旧报
纸,灵巧地叠着、包着,把大摞稿纸包成两包,再蒙上包袱皮,捆扎停当。弗之穿上长
衫,一手提起一包掂了掂,碧初轻轻一笑,道:“你这样儿,有点象去走阔亲戚的穷师
爷。”
“那可不能拿着稿子去啊。”弗之点头,提着稿子走了。
小作坊在城的东门边,地势低洼,路边杂草丛生。若不是预先知道,很难想到这里
有印刷设备。老板见弗之进来,奉如天神下降,把桌凳擦了又擦,吩咐学徒用水吊子在
炭炉上烧开水,沏好茶,又忙着说话:“孟先生在龟回,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大学校搬
来,是我们的福哟!不然这一辈子,你说是见得着咯?”张罗半天,才容弗之说话。弗
之说明来意,他又兴奋地说:“荣幸得很,荣幸万分啊。”很快谈妥,印两百部。印费
三十元。老板原说需时两个月,弗之说学校要迁往昆明,一个月印出最好。
“你家的书,不敢怠慢哟。赶一赶,赶一赶。”出于一种朴素的对知识的敬仰,老
板大有赴汤蹈火之意。
一切顺利,弗之交过稿子,老板恭敬地捧过,又说些云南风土人情。弗之告辞时,
他忽然说:“慢得,慢得。我这里有件东西,请孟先生过目。”转身捧出一件东西,蒙
着绿锦套子,放到桌上打开,是一个红漆砚匣,漆色很深,锃光发亮,侧面略有断纹。
打开匣子,露出一块椭圆形的砚台,一边微有压腰,砚石纹理细腻,上端有一个乳白色
圆点,圆点中又有一点淡青,衬着这圆点,镂出几缕流云,云下面雕出个蓄水小池。摸
起来只觉光滑如婴儿肌肤,若磨起来,必然温润出墨无疑了。
“好砚台!”弗之捧着这砚,不由得赞叹。
“这是一方宝砚。”老板说,“名为烘云托月。你家看铭文。”
弗之翻过砚台,见后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秀丽,刻的是:“巧匠如神,斲兹山骨。
雨根乎云,唯尤嘘其泽;水取诸月,故蟾舍其魄。方一滴于金壶兮,恍源淖而委汐,迺
载试臣渝麋兮,用浮津而辉液。媿余磨之未抵夫穿兮,犹得摩挲以当连城之拱壁。”最
后刻着:“蛟门为莲身先生勒铭。”莲身必是砚主了。蛟门是谁?弗之稍一沉吟,想起
这是康熙年间进士汪懋洪的别号,其诗词书法,俱称于世,无怪字迹这样飘逸潇洒。那
么这砚至少已有三百余年了。再看砚匣,边上有四个中楷,“蛟门铭研”;几处闲章,
一作“三昧”,一作“雪缘”,一作“商鼎汉樽之品”,有小字云:“莲身先生不知何
许人也,于光绪卅三年丁未十月得此砚于昆明,温润绝伦,间为妙品,名为烘云托月。”
署名邹清。看来这邹某得砚后,专作此匣保护。
弗之看了,不觉感慨道:“这样为主人钟爱之物,怎么流落出来!”老板说:“此
砚当前主人衣食不周,想脱手,要求个明主,也是宝剑归于勇士之意。”“主人什么
人?”“不必提起。”
弗之便不再问,说好售价五十元,这是一笔大数目了,老板很高兴,定于次日到孟
家取款。当下弗之用包袱布包了砚台,慢步回家。
弗之走进院子,见李涟从客厅迎出来,神色不安地说:“五个学生得疟疾,两个高
烧昏迷,诊所没有金鸡纳霜了。有人叫学生跑摆子,有人叫士珍驱赶疟鬼,我又不好阻
拦。”其实看样子是已经阻拦,而且引起过内战了。
“学生当然不会信这些,”弗之匆匆放下砚台,和李涟一起大步走到学生宿舍。他
很想让李涟问一问,为什么不能驱赶攫取李家大小姐性命的恶鬼,莫非因为是在外国,
鬼不服管教?
“是照看园子的老头儿来找的。不知怎么的,她和当地人颇多联系。”李涟大声叹
息。
“李太太没有到学生宿舍去吧?”弗之问。
“没有。我不准她去!去了学生会把她打出来。”果然已经阻拦过了。
因学校搬迁费时太多,今年暑假很短。宿舍很拥挤。三个学生正在疟疾发作期,一
个冷得上牙磕打下牙,两个处于高烧昏迷状态,一个无意识地呻吟,一个一声不响。还
有两个不在发作期,神色委顿,一个靠在床上,另一个手里还拿着微积分习题。
“孟先生!李先生!”诊所的医生和几个看护的同学见了弗之和李涟,都很高兴。
医生是昆明人,马上报告,因为无药,他毫无办法。他有几个草药方子都已煎服,没有
止住发作。
同学们望着弗之,年轻的脸上充满了信任。那发高烧一声不响的学生选过弗之的课,
大概姓孙,是一位极为英俊的青年,也极聪明,这时满脸通红,五官似乎都肿着。弗之
几乎要喊一声。“亲爱的孩子!”他摸摸这同学的头,说道:
“文涟,你看是不是谁到昆明去一趟?去取药。”
“当然好!”李涟振作起来,“我去!真的,我去!”
弗之本想钱明经门路多,现李涟要去,可能也想逃避内乱,未为不可。“事不宜迟,
火车时间过了吗?”
“还有半小时,赶得上。到碧色寨住一晚。”李涟很有精神,“我不回家了,我有
车钱。”说着便请医生开药单。
医生也精神大振,说,“来得及,摆子打几回不碍事。”他迅速地开了所需药品。
李涟急忙走了。
弗之摸摸同学们薄而硬的被褥,蚊帐大部破了,大洞小洞.正好给蚊子出入。记起
刚从长沙迁来时,他曾到过这宿舍,遇见两个学生争一个靠窗的床位,互相说不好听的
话,他把两人都责备了几句。后来钱明经说,学生听他劝说,还算给面子,明经自己决
不管这些事。弗之想,这些年轻人,比峨大不了多少,都远离父母,不象在北平时,有
舍监、工友等精心照顾;他以前也从不到学生宿舍的。现在怎能不管。
“这蚊帐可以缝一缝,免得进蚊子。”他自己从未动过针线,却想学生可能高明些。
“就要离开龟回了,凑合著过。”一个满脸稚气的同学说。他正伏在床边,钻研一
本很厚的外文书。
“盂先生,”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同学走过来,说,“我们毕业了,下星期便要离
校。想请您在纪念册上题词。”
“可以,”弗之说,“找好工作没有?”
“有人到重庆,有人到昆明。我到战地服务团。”他又微笑地重复说,“我已经毕
业了。”
在长沙时,有学生辍学参加战地服务团,“匈奴不灭,何以学为!”他们有理由。
当时弗之曾在早操时讲话,劝同学留下来读书。
“现在我不会反对。”弗之也微笑。
“可能还派我们回华北去,那儿需要人。”学生平静地说。那工作当然是艰苦而危
险的。“我叫吴家榖。”因为妹妹家馨和孟离己是朋友,他不止一次到过方壶。
弗之并无印象,默然片刻,点头道:“过两天到我办公室来拿字。”又对同学们说:
“虽然要离开,蚊帐还得带着。蚊子是龟回的,蚊帐不是龟回的。还得请这里的蚊子别
给昆明的通消息。”大家都笑了,那正发寒战的同学也咧咧嘴。
弗之又到别的宿舍看了一转,出校园时托门房老头去李家告诉一声。这时天已正午,
进城的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灌木,缺少树荫,太阳直晒,他脱了长衫,拿在手上,只想
快点回家。快进城门时,见一个高个儿木棍似的女人吃力地提了一个木桶,歪歪斜斜走
来。盯住他看,随后笑道:“这不是孟先生吗?您这身短打扮,可认不出来了。”弗之
仔细看,猜着大概是李太太。她自到龟回后,从未往孟家来过。
“叫人给李太太送信去了,文涟到昆明去买药,三两天就回来。”弗之有点紧张,
以为她要大发雷霆。
“那好!他张罗他的,我张罗我的。”李太太不动声色。“我煮了一桶草药水,治
摆子,也有预防作用。”说着把桶提在弗之面前。药汁上盖着一张荷叶,荷叶边上聚集
着混浊的泡沫。
“李太太这是——”弗之不知她要做什么。
“给同学们送去。”土珍有几分自豪,“我在北平就在医书上看见过,这种草药治
摆子。这儿百姓也说。城墙边上就有。”说着提起桶往前走。
弗之只好转身跟着,心想,巫和医本有联系;李太太热心肠,想救人,不知这药有
毒没有,怎敢让学生饮用!到校园门房,便让士珍休息,命老头请医生来。
一会儿,医生来了,见了这一桶浑水,皱眉说:“草药我已经试过几种了,没得用
的。弄不好——”未等他说完,士珍随手抓起一个碗,舀了半碗药水咕咚咚喝下,然后
说:“怕有毒么?我喝这碗你们看!”弗之不由得有些佩服。这药水至少无毒,因和医
生商量,是否可用。
“快送进去喝吧!疟疾鬼怕这种气味。”士珍要来拎桶。
她一提疟疾鬼,弗之和医生不约而同都不想用这药。弗之说:“李太太很辛苦了,
煮药送药为同学,这种精神,各家太太们都该学习。这桶水放在这儿,一会儿赵医生会
分派。”他的语气和婉,但很坚决。士珍还要说话,弗之又说:“孩子太小,李太太还
是回去照顾孩子,宿舍里还有赵医生,你不要操心了。”“那么你们快点让病人喝。”
可能士珍认为药水送到校门可算尽到救人之责,没有多纠缠,自己回去了。
弗之和医生提桶到僻静处,把药水倒在草丛里,只听忽啦啦一片响,离草丛相当远
处蹿起三四条蛇,竖着上身向远处滑走了,两人都吓一跳。
“倒没有闻见特别的气味。”医生说。
“大概疟疾鬼闻得见。”弗之说。
三天后,李涟回来,带回许多药品,击败了疟疾鬼。又一个星期一,弗之到学校参
加升旗仪式。
规定时间已过,操场上学生不多,没有排队。年轻的体育教员跑过来说,这几天换
了一个教官,常常迟到。说话间,二个兵慢吞吞走来。他衣领敞开,帽子歪戴,一手拿
国旗,一手拿着一根云南特有的长水烟袋,懒洋洋走到旗杆前。
不负责任!弗之生气地想。低声批评道:“你迟到了。”
“你说哪样?”那兵大概有点醉意,立刻沉下脸来,把国旗扔在地上。“老子见不
得!”
弗之不禁大怒,大声喝道:“你失职!你怎么把国旗随便扔!你是教官吗?”
“连长派我来的。我是排长!陈排长!怎么样嘛?老子这边收容你们这些难民就不
错!”排长接连说了些粗话,一面挥舞那根烟袋,几乎打着弗之的肩。
几个学生上前护住,几位先生也走过来。弗之且不理论,命学生升旗,大家肃立。
升旗后,陆续有学生蹑手蹑脚进入队伍。弗之讲话。他说。“抗战已经一年多了。
敌人想速战速决,三个月吞并中国,他们没有办到。因为我们的民族觉醒了,终于认识
团结的重要,共同投入抵抗外侮的战斗。这次抗战,是我们民族的转折点,我们的生机!
同学们知道折筷子的故事,一只筷子容易折断,一束筷子折不断。每个人负起自己的责
任,贡献出自己力量,哪怕这力量极微薄,合在一起;便不可挡。前一阵有同学病倒,
好在现在都已痊愈。我到宿舍去,看见同学们在重病中做习题,没有桌椅,就在床沿上
摊开书读外文。真是非常感动。大家历尽艰辛,万里跋涉来学,我们教师拼着老命来教,
无论环境怎样艰苦,我们会把学校办好。孟子说,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同学们经过这些磨练,在这民族存亡关头,一定能担当起救亡重
任!”接着讲了迁往昆明的决定和具体安排。最后说:“在战争中能办学校,是前方将
士创造的条件,可以说,学习的每一分钟都是前方将士的血肉换来的。我们读书不忘前
线。必要时,我们也要奔赴前线杀敌!现在,我们的责任是为国家培养各方面专门人材,
这是国家的需要。希望大家努力。”
讲话后,学生跑步。弗之不想和陈排长纠缠,往办公室走去。一阵脚步响,那人追
了上来。弗之不知他要怎样,停步沉着地望着那剽悍的面容,心想,他也许参加过或将
要参加残酷的战斗,也许在战场上很勇敢,也许不懂国旗的意义,更不懂教育的意义,
看米彼此太不理解了。
“啊哈!你是孟先生,孟老先生!”不料陈排长换了面孔,满脸赔笑,一手整整衣
领。“听说了,听说了。你家是严师长的亲戚!”说着递过长烟袋。“吸一口,赏个脸,
多美言!”
如果这人真用烟袋劈头打来,弗之觉得好得多。他以严师长亲戚的身分而存在,真
是莫大的侮辱。
“我不是!”弗之一字一字地说,推开胸前的烟袋,大步向前走去。
陈排长愣了一下,大声嚷着什么,转身走了。
朝霞在南湖上映出一片通红,显得沉稳而欢快。垂柳和茂密的灌木丛固守堤岸,镶
出一道绿锦条。几只野鸭扑拉拉掠过水面,飞不高又落下来。四顾无人,弗之感到莫名
的悲哀和孤独。
远处传来学生的歌声:“枪在我们的肩膀,血在我们的胸膛。我们来捍卫祖国,我
们齐赴沙场!”这是同学们常常唱的。今天特别雄壮悲凉。
弗之在办公室处理些公事,领过薪水,时近中午,便回家去。快到蔷薇花架,听见
有人说捐款多少。原来有人募捐。
树上挂一个小黑板,树下摆一个小桌,桌旁立一个大牌子,上写,“先生同学们,
为前方将士筹募药品,请伸出支援的手!”几个同学在收钱,写收据。其中有吴家榖。
“听说九江陷落时,很多士兵生病,拼了命,力量也不大。”有人在捐钱,和同学
交谈。
“天气热,营养不好,生着病,怎么打仗!”中文系两位先生说,各捐二十元。吴
家榖把捐款人名写在黑板上。姓名不断更换。
弗之默默看了一会儿,微笑着点头招呼。拿出钱夹交了二十元。小桌边聚集的人愈
来愈多,一个职员也刚领了薪水,毫不迟疑地捐了五十元。吴家榖感动地说,“还要养
家,少捐点吧。”“家眷没有来。”那职员笑笑说。
弗之已经走开了,回头见黑板上写了他和那职员的名字。“也许不该买那砚台。”
他想。他走了一段路又回来,拿出薪水的大半一百五十元捐出去。吴家毅等人没有表示,
他们认为孟先生该多捐。弗之看见黑板上数字,心里舒服些,他这时想的不是前方将士,
而是不能愧对自己的名字。
“孟先生,您回家?”弗之又走开了,吴家榖追上来说。
“你要的字写好了。”弗之打开随身携带的蓝格布包袱,拿出一张字交给吴家榖。
并说:“九江陷落,黄梅也失陷,武汉在撤退。你们还往那边去?”
“战地服务团是要到前线去。”吴家榖看着校园中葱茏茂盛的植物,说,“这一段
日子是艰苦些,却是人生的宝贵经历。以后的日子更会艰苦。报国之志得偿,也算不虚
此生。我们永远忘不了母校。”
“好,为国保重。”弗之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哪一系的?”“原来是生
物系,到长沙后转中文系了。”吴家榖肃然鞠躬。举起纸幅打开,上面写着:“不入虎
穴,焉得虎子!”
嵋和小娃从树丛间跑出来,依在弗之身边。夏日的植物染绿了他们的单薄衣服,染
绿了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走了?”嵋问。
“我们也要走了。”弗之回答,亲切地看着两个孩子。
文学视界
希望书城
返回 |
下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