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月亮
      叶兆言
                                       第一章
                                         1
        阿林进剧团的那一年二十三岁。自从高中毕业,连续两年没考上大学,他所有
      的希望都放在顶替父亲的职务上。他父亲老阿林在剧团里打杂做道具,前不久去医
      院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胃癌已到晚期。明摆着日子不会太久了,老阿林自信在剧团
      待了几十年,他的手艺如果不传给儿子,那些绝活就全失传。
        “你爹我就凭这些纸糊,天底下有什么,就能给你做出什么来,你信不信?”
      老阿林的绝活之一便是将纸泡水里浸透,然后揉烂,拌进一定的浆糊,再做成各种
      形状的道具,“当年吴省长看完戏以后,到后台来玩,见了我做的驳壳枪,连声夸
      好,你知道他说什么?”
        阿林根本不在听老子说话。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和父亲在一起待这么长的时
      间。过去的日子里,老阿林一直住剧团单身宿舍,逢年过节也懒得回家。越是逢年
      过节,剧团里就越忙。阿林弟兄三个对自己的父亲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总算回
      来一躺,不是没日没夜的睡觉,就是和村上的男人肆无忌惮地说下流话。老阿林回
      家一趟,留下的故事足够别人取乐到他下次回来。阿林从刚开始懂事的时候,就听
      村上的人说他父亲的风流韵事。“你爹当然不肯回来,和女演员睡一觉,那日子还
      不跟神仙一样。真是的,女演员都漂亮啊,你爹还回来干什么?”
        就在老阿林非常得意地卖弄自己的手艺时,阿林突然问:“爹,你当年干吗老
      不回家?”
        “嗯一一”瘦骨嶙峋的老阿林脸上露出些不高兴,“问这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他妈没几天好活了,老子想把这点手艺教给你,你那有一点点认认真真想
      学的样子?你指望在剧团里打打杂,就是那么好混的?”
        “剧团不是就快散伙了吗?”
        “谁说的?”
        “哎,奇怪了,还不是你说的?”
        老阿林不吭声了,叹了口,拿起紫砂壶喝茶。阿林又重提父亲为什么老是不回
      家的话题。
        老阿林说:“我就挣那几个钱,要供你们几个读书,老是回去,钱他妈能从天
      上掉下来呀?”
        “你自己又抽烟又喝酒。”
        “老子抽烟喝酒怎么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像光棍一样地熬着,你指望容易
      是不是?唉,你这小子,想不到让你高中毕业了,这几年又闲在那鸟事不做,等顶
      替,就等成了一个二流子。你看你才到剧团里来几天,这唱戏人的吊儿郎当,不用
      教,全学会了。”
        “村上的人都说你在这有女人,所以老不回去。”
        “我他妈的有屁女人,”老阿林差点发火,“你以为唱戏人那玩意就是那么好
      日的,真他妈滑稽。”死到临头的老阿林突然对自己的一生充满感叹,他白了儿子
      一眼,“你不要把这儿想得太好,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觉得唱唱戏好玩,成天动动
      嘴,有吃有喝,唱戏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心里看着都舒服,老子这一辈
      子不就是打杂,打杂吗。有个老婆,还不是跟没有一个样。你也抱怨我老不回去,
      你知道我回趟家得花多少钱。真叫是没窑子,要不然,老子就是逛窑子嫖婊子,也
      用不了那么多钱。你倒是说起来轻巧,来剧团连头带尾才几大天,你就不得了了,
      是不是?”
        阿林知道父亲喜欢唠叨,尤其是明白自己的大限不久就要来临以后,他变得怨
      大忧人牢骚满腹。那个在阿林记忆中,被村上的男人津津乐道的,不断吹嘘自己艳
      遇的老阿林已经不复存在。风前残烛的父亲瘦骨伶伶,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看着
      父亲喋喋不休地说着,心猿意马无动于衷。老阿林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又开始给儿
      子上课,讲述他在制作道具方面的技巧。阿林依然毫不动心,他觉得花那么大的力
      气,做一个假碗,做一把假刀或者假枪,做一副看上去绝对逼真的眼镜,简直是一
      点意思也没有。
                                         2
        老阿林让儿子爬到搁板上去,叫他把自己多年来加工的得意之作,统统搬下来。
      剧团的前身是座旧庙,电工间木工间服装间道具间都在西边的那排小平房里。东西
      实在太多,太多的东西没地方放,只好在房间里,横空再搭一层搁板。阿林顺着梯
      子,并非很情愿地往上爬,搁板的空间非常小,他只能跪在搁板上。到处都是灰,
      他懒洋洋地对父亲说:“爹,拿什么呀?”
        “都拿下来。”
        “都拿下来?那也太过分了,然后再全部搬上去,这有完没完。再说,这脏兮
      兮的玩意,都请下来,往哪放?”
        老阿林按捺不住失望,说:“不拿就不拿,你就在上面好好看看。不要见人挑
      担不吃力,你老子可是真花了些心血的,不是吹,我死了,这门手意也就绝了。”
        阿林拿起一块假的煎饼,抹了抹灰尘,笑着,做出要吃的样子。老阿林叹了口
      气,拿这么个儿子毫无办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来,剥了糖纸,十分漠然地往
      嘴里放。自从癌症确诊,他戒了已有几十年历史的抽烟。作为一种替代,他养成了
      不时吃粒糖果的习惯。“你说你爹做的东西像不像,嗯?”
        “像一一”阿林一声拖腔。
        “我他妈反正也没几天了,”一股悲哀毫不含糊地向老阿林袭卷过去,他像幽
      灵似的走向角落。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他轻轻地爬了上去,趴在上面不再做声。
        阿林从搁板上伸头往下望,他首先看到的是父亲倒放着的一双脚。这双脚又黑
      又脏,皮紧紧地皱着,仿佛已经风干了似的。正是夏天,搁板上出奇的闷热。阿林
      一样样地摆弄父亲制作的道具,汗如雨下。这些宝贝疙瘩凝聚了老阿林一生的心血。
      阿林想不明白,何苦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作假。这世界上现成的真东西太多,随便
      捞几件拿到舞台上去不就万事大吉。搁板上的小道具真可谓琳琅满目,阿林心不在
      焉地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把搁板弄得咚咚作响。出奇的闷热很快让阿林感到眩晕,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下楼梯,正当他转身脚往梯子上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
      突然被糊屋顶的演出说明书吸引住了。
        搁板上方那一块天花板,密密麻麻贴着十年前的演出说明书。比信封略大一些
      的说明书印着田春霞的当年演出剧照。对于这说明书,阿林实在太熟悉。他用手抹
      了抹附在田春霞剧照上的浮灰,仿佛怀里揣着一只猫,抓得心痒痒的,又好像一道
      电流从身上走过,禁不住一阵颤抖一阵激动。十年前的旧事一起涌到了他面前。那
      时候剧团下乡巡回演出,阿林兄弟三人在娘的带领下,一起去绿河镇看戏。扮演女
      主角的田春霞给阿林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从那以后,印有田春霞剧照的那封说
      明书,就成了阿林最重要的收藏。田春霞扮演的女赤脚医生的形象,多少年来一直
      活跃在他的心头。那场戏到底说了什么,阿林已经记不清楚,阿林忘不了的是女赤
      脚医生的那身装束,一条翠绿的绸裤紧紧地裹在腿上,裤腿高高地卷起来,脚上是
      一双布做的草鞋,当真是赤着脚,两只极白的脚丫在舞台上绕来绕去。因为父亲的
      缘故,阿林弟兄仨被安排坐在舞台侧面,上下场的演员都从他们身边走过。穿过那
      不大的舞台,对面是伴奏的小乐队。这次看戏留给阿林最深的印象,便是演出的混
      乱。台上台下咫尺之间,可以生出无穷无尽的趣事来,扮演反派角色的演员,匆匆
      上场,贼目鼠眼东张西望,说了几句什么话,再急匆匆往台下跑,刚下舞台,便若
      无其事地和扮演老贫农的演员讨香烟吃。吃到一大半,又把冒着烟的香烟往阿林手
      上一放,三步两步跑到台上,一本正经做几个动作,然后再溜回到台下,在阿林还
      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从他手里夺过香烟,美滋滋地抽起来。
        多少年来,那次演出的情景,无数次地在阿林的小脑袋瓜里转。混乱的情影越
      转越乱,记忆犹新的只是田春霞那两只极白的脚丫,飞快地在舞台上绕来绕去。那
      封印有田春霞剧照的说明书,是阿林一个人的秘密。剧照上的田春霞只有半截身子,
      她背着个小药箱,脸微仰,眼睛瞪着,光彩照人。
        “老阿林——”
        在搁板上的阿林神色恍惚,虽然汗如雨下,他已经忘了闷热。
        “老阿林——”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把阿林唤回到了现实生活中。他犹豫了一下,注意到有两个
      女孩子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打算进来。
        “干什么?”老阿林从床上坐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又是来讨东西,是不
      是?”
        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了。
        “笑,有什么好笑的?”老阿林坐那不动,故作严肃地瞪着她们。
        “哎,老阿林,给我们一些铁丝吧,我们要做衣架。”
        “我这哪有铁丝,你们不好到电工间去要?”
        “哎哟,我们还不好说吗?”
        “我和你们好说什么?”
        在搁板上的阿林一声不吭地听着父亲和两个女孩子的对话。死到临头的老阿林
      的语气中仍然不失幽默。
        女孩子又说:“算了算了,我们知道你老阿林好说话。哎哟,不要搭架子好不
      好,我们有数了一一”
        “有什么数?”老阿林脸上跳出笑容来,“你们和我快要死的老头子,有什么
      数?有屁的数。”
        “你看你看,叫你不要搭架子,非要搭,非要搭。”
        老阿林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大串铁丝,又从抽屉里拿出老虎钳,绞了一大段
      铁丝给那两个女孩子:“我搭屁的架子,又不是说笑话,马上就是快死的人了,我
      他妈搭给谁看?”
        “喂喂,不要吓唬人好不好。老阿林,好事要做就做到底,帮我们做成衣架算
      了,我们又不会做。”
        瘦骨嶙峋的老阿林把儿子从搁板上叫下来。两个女孩子这才发现他们头顶上竟
      然还有一个人,都瞪着眼睛看他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下来。
        “这小阿林倒是滑稽,居然躲在上面一声不吭。老阿林,你儿子看来也是个小
      滑头。”女孩子中的一位肆无忌惮地拿阿林取笑。阿林去食堂买饭菜时,经常遇到
      这个拿他取笑的女孩子,但是从来也没说过话,他只知道她也是个演员,已经有男
      朋友了,因为她老是陪着一个男孩子一起去食堂。阿林没想到一个从来和自己没说
      过话的女孩子,会突然和他开玩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他从父亲手里拿过老虎钳,
      按照她们的要求,将铁丝加工成衣架。
        “还是小阿林好,老阿林,你看你儿子一声不吭,就帮我们把衣架做好了,做
      的多棒,下次我们有事不找你了,我们就直接找你儿子。”两个女孩子拿了衣架,
      连一声谢都没有,对阿林挤了挤眼睛,笑着扬长而去。阿林满脸窘色站在那里,望
      着女孩子的背影,还陷在刚刚她们和他开的玩笑之中。女孩子已经走到了阳光下面,
      阿林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孩子穿的裙几乎是透明的,裙里面的尼龙小三角裤和胸罩毕
      露无遗。另一位穿的是整个肩膀露外面的睡衣,她走路的姿势很有些特别,极细的
      腰不安分地扭着,两只小手摆过来摆过去。
        “剧团里的小丫头,一个个骚着呢,你他妈日后在这混,我跟你说,脑袋不要
      发昏,”老阿林突然沉下脸来,说,“你他妈不要乡巴佬兮兮的,叫这帮小丫头一
      哄一骗,就忙得屁颠颠的。我跟你说过了,唱戏人那玩意不是好日的,你不要发昏。
      真的,你他妈不要发昏。”
                                         3
        阿林来到剧团已经两个月。医生说,老阿林的寿命,至多只能再活半年,半年
      说到就到,老阿林越来越瘦越来越黑。四十几年前,正赶上兵荒马乱的日子,有个
      戏班子从老阿林家的门口过,他和几个十来岁的孩子,跟玩似的便跟着跑了。戏班
      子到处流浪,一起跑出去的那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像跑出来时一样,又毅然跑回
      家,只有老阿林铁了心,戏班子穷得几乎到了讨饭的地步,也没动过回家的念头。
      多少年来,凡是属于唱戏打杂的事,他没一样没干过。他经常跑跑戏台上不用开口
      的龙套,扮演逃难的难民或是匆匆过场的匪兵,甚至在配角演员突然病到的时候,
      在台上左着嗓子唱过四句。这四句唱是他一生中最有名的笑话之一。除此之外,他
      当过炊事员,当过事务长,干过不到半年的木工。一直到三十岁,他也没娶上老婆,
      临了,他乡下的娘便为他作主,娶了个结结实实的苏北丫头。苏北丫头成了她的媳
      妇,长年累月地盼他回去,好容易盼回去了,吃准了他外边有女人,翻天覆地和他
      闹。
        村上的人都说老阿林外面有女人。老阿林自己也不回避,很难得地回一趟家,
      和媳妇床上斗床下斗,余下的时间,便是和当年一起跟着戏班子出走的伙伴,大谈
      自己的艳遇。他当年的伙伴深信他和戏班班主的小老婆有染。
        “如今那小老婆是名演员了,你能不得意,”媳妇和他闹,无非这么几句话,
      “小老婆这不就是小妖精,吸人的骨髓,抽人的精。”
        “小妖精怎么了,是小妖精才有味道呢。”
        “什么味道,她还能一个人该两张×!”
        老阿林说:“你他妈懂什么,你要懂了,我早带你去城里享福了。”
        媳妇说:“我们不是小妖精,享不起你的福。”
        “你懂什么叫小妖精?小妖精,人家脸上的肉,都比你屁股上的肉要嫩。小妖
      精怎么了,小妖精放个屁都是香的。你不服气也没办法。老子要是不客气起来,离
      了你,你拿我有什么办法。你不要当老子没把柄,我倒要好好地问问你,你我都是
      丑八怪,这老大老二,都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怎么老三独独是另一副腔调,
      凭什么比你比我都漂亮?我是想不追究,我要当起真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媳妇于是大叫委屈,乡下女人最开不起这样的玩笑,又是诅咒又是发誓,再加
      上寻死寻活。
        老阿林说:“你看,真急了不是?”
        媳妇连连跺脚,说:“你干脆死在外头,你死在外头不回来最好,老三长得漂
      亮一些,有什么不好,我怎么知道你当初是怎么捣鼓的。你动不动就吹你的小妖精,
      动不动就是吹,哼,我看你还不就是吹吹吧,你说你哪次回来,不是八辈子没见过
      女人的样子,好像你哪次倒是歇过一晚的,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捣鼓的,你自己
      心里有数。我急什么,你要是不相信,你算算日子好了,你算日子吗,我急什么,
      我又不是那种没人日就难过的小妖精。”
                                         4
        阿林跟父亲在剧团里干了两个月。两个月里,老阿林有时对儿子的所作所为不
      太满意,便叹着气说:“你他妈哪像是我的儿子。”阿林说:“我不像你的儿子,
      那我是谁的儿子?”老阿林说:“肯定是你妈偷了野汉子。”阿林这话听多了,也
      不往心上去,还嘴说:“你自己在外头野女人太多了,倒好意思反过来诬赖别人。
      我真不是你儿子就好了,我还不想当你的儿子呢。”老阿林拿儿子也没办法,他自
      然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三个儿子中间,唯有阿林最聪明一些,事实上他偏爱的也是
      阿林。他觉得三个儿子中,自己的那些本事和手艺,要传也只能传给阿林。“我干
      吗要让你来顶替,你这样,只配在乡下老老实实地待着。人是到城里来了,也不好
      好跟我学,我是说走就走的人,你不好好学些本事,日后怎么混?”
        “怎么混,我反正有了城里户口,难道还能再把我赶到乡下去不成,再说,现
      在乡下日子也好过了。”做一个城里人是阿林多少年来的愿望,连续两次高考落榜,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顶父亲的职,然而一旦这愿望实现以后,他却感觉不到多少乐趣。
      垂死的老阿林对自己制作的各种道具,产生了一股非凡的热情。做为既是宿舍又是
      道具间的房子里,所有容器都浸泡着纸浆,大热天的,房间里一股臭味。剧团里已
      经很长时间不演戏,不演戏便无事可做。阿林硬着头皮跟父亲学手艺,架子上逐渐
      堆满他做的各种小玩意。他属于那种心灵手巧的小伙子,只要认真学,他父亲吹得
      天花乱坠的那一套本事,学学也就会了。
        剧团的生活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谜,两个月来,除了去食堂买饭菜,阿林几乎
      没机会和别人接触。偶尔有人来找老阿林,其目的不外乎是讨东西。他很快就发现
      剧团里的人根本就不把老阿林当回事,谁见了他都免不了拿他取笑,即使是他的末
      日将临也不例外。老阿林似乎很愿意自己被当作一块笑料,他瘦瘦的影子在屋里荡
      来荡去,有时又像幽灵似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最让阿林感到难堪的是,回光返
      照的父亲有时竟会坐在门口,和走过的女演员说笑,故意说一些招骂的下流话取乐。
        阿林在剧团里待了两个月以后,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田春霞。
        阿林心目中的田春霞还是十年前的模样,穿着翠绿的绸裤,裤腿卷得极高极高,
      白白的一双脚踩在布做的草鞋上,身上背着一只药箱。阿林心目中的田春霞应该是
      一个舞台上的人物,脸上抹着油彩,极红的嘴唇,极细极黑的眉毛下,一双闪闪发
      亮非常纯洁的大眼睛。
        现实中的田春霞自然是另一位田春霞,她大大咧咧突然出现在阿林面前,像看
      什么怪物似的,对阿林从头到脚好一阵打量,不服气地说:“老阿林,这就是你儿
      子?”
        老阿林黑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唉,老阿林,你装什么死,我问你话?”
        老阿林毗牙咧嘴地笑了笑,对儿子说:“喏,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田春霞。”
        田春霞侧过脸来,眼角带钩一样看着阿林,眉头微皱着,喷嘴说:“大名鼎鼎,
      不敢当,老阿林,你儿子脸红了。”
        阿林的脸红得仿佛要出血,他想不到心目中的田春霞竟然是这副腔调。那个娇
      小可爱的女赤脚医生早就无影无踪。站在阿林面前是一个气势夺人蛮不讲理的女人,
      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连衣裙,一只手上拿着把折扇,另一只手是绣花手绢,一边说
      话,一边不住地摇扇子擦脸上的汗。她已经开始有那么点发胖的意思,因为动个不
      歇,两只乳房在宽大的连衣裙中,好像两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也跟着乱动。阿林趁
      她向父亲问话之际,匆匆扫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他注意到田春霞的连衣裙中根本
      没有用胸罩。
        “你儿子多大了?”
        “你问他吗,”老阿林讨好地看着田春霞,脸上黑得发亮,“我也绕不清他小
      子到底多大了。”
        “你自己日出来的儿子,怎么会没有数。”
        老阿林笑得非常难看,龇牙咧嘴,口水都快淌下来。父亲的模样实在让阿林觉
      得难为情。两个月来,他朝思梦想盼望着见到田春霞,没想到初次见面会是这么尴
      尬。明摆着田春霞是非常讨厌老阿林,老阿林越是讨好,她脸上的厌恶表情越是严
      重。
        “你坐一会,”老阿林示意儿子为她搬椅子。
        “算了吧,你这儿一股味道,”她用手绢擦了一擦鼻子,使劲摇扇子,继续用
      带钩的眼睛看阿林,“你儿子倒比你长得像个人。”
        阿林的脸又一次红起来,心口咚咚乱跳,再次偷眼看田春霞。
        “你儿子的一双眼睛不错,就是喜欢偷眼看人,”田春霞似乎存心要让阿林难
      看,“乡下人吗,都喜欢这样。”
        “你总是有什么事,要不然,那会到我这来。”老阿林巴结地说。
        “嗨,真是倒霉,下水道又堵了,我跟老冯和翠翠一再说,菜叶子要捞起来,
      就是不听,这下好,又堵了。”
        老阿林说:“那用胶皮拔子拔呀。”
        田春霞说:“怎么不拔,这些天,天天都拔,现在是真堵死了,拔也没有用。
      要是拔有用,我来找你干吗。”
        “真堵死了?”
        “当然真堵死了。”
        “那又得下那螺丝?”
        “看来是只好下了——”
        老阿林叹了口气,说,“乖乖,上次下那螺丝,要了我半条命……”
        “怎么办,看来只好再下了。让你儿子去一趟吧,他是小伙子,有的是力气,
      喂,拿着扳手,到我那去出出汗。”田春霞突然真心地笑了,脸上的那种厌恶和鄙
      视顿时消失,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接近阿林心目中的模样,“听见没有,真的,那螺
      丝可不好下呢。”她好像吃准阿林会去似的,走到工具台前,拉开抽屉,随手拿了
      把老虎钳,“嗨,扳手呢?”
        “我来找,我来找,”老阿林屁颠颠地跑过去帮忙,人还没赶到,田春霞已经
      拿到了扳手,用两只手指拎着,睁大了眼睛看着阿林。老阿林连声对儿子说:“你
      去一下,去一下,把螺丝拎松了,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掏了,掏了就行……我他
      妈是弄不动了,你去帮她弄一下。”
        阿林极不情愿地跟在田春霞后面,去她家为她疏通下水道。他发现自己很难容
      忍她的那种傲慢。一股巨大的失望像冰雹似的劈头盖脸扑过来,阿林气鼓鼓地走着,
      甚至都不情愿去看田春霞的背影。田春霞是剧团里的大名角,然而就算是大名角,
      也用不着放出这么大的架子来。况且还是她在求人,又不是别人有求于她。阿林充
      满委屈地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到了她家门口,田春霞揪了揿门框上的按钮,音乐门
      铃的演奏声响了好一阵,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里面大声问道:“谁呀?”
        田春霞连续按门铃,用舞台上的声音喊道:“开一一门。”
        门猛地被拉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她上身穿着花衬衫,下面
      是一条小三角裤,全无羞涩地看着阿林。阿林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地
      后退了一步。田春霞侧过头来,对阿林说:“你就在门口等一会,我进去拿个桶。”
      说完,手中的扳手往他手里一塞,人已经走了进去,并随手将门带上。阿林发现自
      己莫名其妙地被遗弃在那,他看着已关上的大门,再看看手上的扳手,一肚子不痛
      快。
        田春霞隔了好一会,才拎着个大红塑料桶走出来。她对站那发呆的阿林笑了笑,
      把他往楼下的人家带,又是揿了揿门铃,然后登堂入室,一直走到那家的厨房里。
      显然是事先打过招呼的,又都是剧团里的同事,那家的主人过来认了认“老阿林的
      儿子”,便回到房间干自己的事。厨房里只剩下阿林和田春霞,田春霞说:“你知
      道不知道怎么弄?”
        阿林摇摇头,不明白把他带到别人的家里来干什么。田春霞抬起头来,指了指
      水池子上方又黑又粗的污水管,示意他站在水池子上,把污水管拐弯处一块盖板上
      的两颗螺丝拧松。阿林遵照吩附,爬上水池子,摇摇摆摆站稳,用扳手去拧螺丝。
      两颗螺丝已经锈住了,螺丝顶端的六角方也有点变形,阿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
      次差点从水池子上跌下来,累得半死,最后总算在田春霞的指点下,将螺丝拧松。
      幸好有田春霞的提醒,要不然那块盖板猛地打开,喷溅而出的脏水非淋他一身。黑
      黑的油腻腻的臭水,哗啦啦往他拎着的大红塑料桶里淌,他忍不住一阵阵恶心想吐。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非要这样才能解决问题,”田春霞在下面近乎欢呼地喊道,
      “喂,你当心一点,不要把污水弄在人家的厨房里。千万当心!”
        淌了足足一大塑料桶污水,阿林弯腰将桶递给田春霞,直起身来,重新把盖板
      上的螺丝拧紧,跳下水池子,拎起那塑料桶就要往水池里倒,田春霞大叫不行,连
      声说:“这还不把下面的水池子堵起来,小伙子,好事做到底,你把它拎到下面去,
      倒垃圾箱里。”阿林一声没响,拎起大红塑料桶往外走,皱着眉头直奔楼下。
        阿林站在露天的垃圾箱旁发怔。酷日的阳光直泻下来,他看着地上的大红塑料
      桶,看着塑料桶里油腻腻的黑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他不在乎干类似这种
      又脏又累的粗活,苦一点无所谓,他忍受不了的是田春霞对他的恶劣态度。她老是
      用命令的口吻和他说话,而且连最起码的客气话都懒得讲。一种自己天生是乡下人
      的自卑感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做城里人的美梦在现实面前变得十分可笑。他清楚
      地感觉到剧团里的人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和老阿林不断地被人取笑一样,他知道自
      己这一生活在剧团里,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打打杂的角色。他近乎仇恨和赌气地
      拎起大红塑料桶,将那一大桶正摇摇晃晃的污水,用力往垃圾箱里一泼。
                                         5
        田春霞住在三楼,是那种最老式的公房,一条细细的过道南边两间略大一些的
      房子,北边也有一小间。她是剧团的名角中青年演员中就属她的房子最好。这幢楼
      挤在雨后春笋般的楼群中间,怎么看,都觉着有些寒碜。虽然是在三楼,田春霞的
      家依然有一种被包围的意思。阿林拎着大红塑料桶走进卫生间,无意之中往窗外看,
      发现对面离得极近的一幢楼上,一个瘦瘦的老头正朝这边偷看,见了阿林的目光,
      非常慌张地往后一缩。
        “你先在浴池那边冲冲手,然后再在洗脸池里洗,你那手实在太脏了。”
        阿林心头的那股委屈,似乎已经不复存在。田春霞的语调中也仿佛没有了那种
      傲慢。哗哗的自来水冲在阿林的手臂上,他感到一种身心都得到舒展的凉爽。田春
      霞毫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干脆把头也冲冲,你看你一头都是汗,要不,就在这
      冲把凉澡算了。”
        “用不着,”阿林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声,将头九十度低
      下,硬塞进洗脸池,痛痛快快冲了一阵,又捧起水不断地往脸上扑。
        “我给你一条毛巾吧,”田春霞在一旁说。
        “用不着,”阿林以手代毛巾,使劲捋头发抹脸。
        “好了好了,还是用毛巾擦一擦吧,这反正是我们家老冯的毛巾,你直管用好
      了,反正不干净。”
        阿林接过毛巾,只是轻轻地在脸上碰了碰,尽管他已洗了半天,然而他觉得自
      己身上仍有那污水油腻腻的臭味。
        田春霞让阿林到房里去坐,他摇摇头,说在走道里坐坐就行。走道上有一张小
      凳子,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了下去,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告辞了。田春霞打开碗
      橱,拿出一包已经开封的香烟,问阿林抽不抽烟。阿林平时从来不抽烟,田春霞既
      然递烟给他,他觉得他应该抽一支。她为他点着了火,一头一脸不满意地说:“唉,
      现在的年轻人,年纪轻轻的,都抽烟。”她的话让阿林感到无地自容,他吸足了一
      口烟,犹豫着是不是吐出去,又应该朝哪个方向吐。好在田春霞忽然笑了,说:
      “那好,下次要是再堵起来,我还是找你。”在阿林还没有领会她这话的意思时,
      她又说:“你不要怕吗,嘿嘿嘿,怕也没用,怕我也要找你,反正是包给你了,喂,
      听见没有。”
        田春霞的笑容唤起了阿林内心深处的记忆。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位在舞台上轻盈
      来去的女赤脚医生。翠绿色裤脚卷得极高的绸裤仿佛又在他脑海里飘来飘去,白白
      的脚丫和布做的草鞋,女赤脚医生身上背着小药箱,小药箱上的红十字红得像血一
      样,他坐在舞台的侧面,不相干的人从他身边走来走去。他感觉到坐舞台侧面的自
      己正一天天长大,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男人,一个有出息配得上任何好女人的男
      子汉。
        “我给你倒一杯橘子水吧,”田春霞不明白他为什么神色恍惚,又从碗橱里取
      出一个橘子水瓶,在一个杯子里真正倒了一点点,往里面对冷开水。她的女儿翠翠
      从房间里走出来,大声说她也要喝橘子水。
        因为阿林坐在细细的过道上,翠翠几乎是从他膝盖边硬挤过去的。她那光溜溜
      的大腿和那条太小太窄的三角裤,让阿林感到局促不安,触电似的直往边上躲,然
      而她自己却毫不在乎,站在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和她妈嘻皮笑脸地说笑。田春霞
      厉声喝道:“把裙子穿起来,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一点不知道难为情。”翠翠叫
      她训得有些脸红,一把抢过刚冲好的橘子水,嘴里嘀咕着重新回到房间里去。
        阿林站了起来,咕嘟咕嘟喝那杯橘子水,橘子水原汁和冷开水没有很好地混合,
      淡的太淡甜的太甜。他突然意识到田春霞身上也不是原来的连衣裙,已换成一件中
      间一排纽扣的睡裙。她又变得像原先一样傲慢,眼神又带起钩来,斜着眼看人。
        “慢慢喝,你急什么?”田春霞说。
        阿林手中的玻璃杯中还剩下最后一点点橘子水,他不太自然地看看杯底,笑了
      笑,一饮而尽,举着空杯子,不知放哪是好。
        “给我,”田春霞接过玻璃杯,很随便地问了一句,“你那爹都到了这一步了,
      你娘干吗不来伺候他。”
        “我爹不要她来。”阿林脱口而出。
        “你爹也真是作怪,他干吗不要?”
        “我怎么知道?”
        “你是他儿子,怎么会不知道?”
        “我是他儿子,可就是不知道。”
        “你这个儿子是怎么当的?”
        阿林说的是老实话,他的确是不知道。他到剧团已经两个月了,从来没听到过
      他爹说起过他娘。有人和老阿林开玩笑,问到既然是快死了,干吗不回老家。老阿
      林说,他在剧团里待了一辈子,要死,也死在剧团里。生是剧团人,死做剧团鬼。
      阿林也提到过是不是把娘叫来,老阿林说,不要急,等他死了再叫也来得及。
        “要我说,你那爹也不是东西。嫌你娘是乡下婆子是不是?”
        这话听上去很不入耳。田春霞说“乡下婆子”四个字的口音里,本身充满了挖
      苦和鄙视。“老阿林也真是,乡下婆子怎么了,不是一样生儿育女。乡下婆子他还
      不一定配得上呢,哼!”她的表情陡然变得非常难看,气急败坏地又说了一大串。
      阿林有一种无端受辱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几句话,为不断遭到攻击的父
      母打抱不平。他只感到脸上充血,脑袋里嗡嗡响,听不明白田春霞又说了些什么。
      田春霞有些莫名其妙的愤怒和失态,她根本不管阿林受得了受不了,是在听还是不
      在听。哇哇哇乱说一气,临了,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神经质地笑起来。“我是
      随便说着玩玩的,你用不到生气,”她看着目瞪口呆的阿林,笑得更厉害,“我这
      人就是神经病脾气,你生气也活该,真的,和我生气不值得。”
        阿林让她说得反倒不好意思,嘴一咧也笑了起来。
        “噢,我想起来了,你会不会打电钻?”田春霞话锋一转,很严肃地问阿林,
      一边做着手势,“就是墙上打洞的那种电钻?”
                                         6
        阿林在乡下帮人家盖房子当小工时,曾经看别人用过电钻。他自己从来没用过
      这玩意,因此他老老实实地告诉田春霞,他不知道如何使用电钻。田春霞非常失望,
      连声抱怨自己家的窗帘老要掉下来。“唉,真倒霉,没一间房子里的窗帘是装好的,
      就这么马马虎虎,钉个钉子,怎么能不掉下来。”她心血来潮地领着阿林挨个房间
      走了一遍,对着一扇扇窗户发牢骚,“真是没一扇是好的,你看你看,”她拉了拉
      布窗帘,突然爬到了桌子上,猛地一拽,把一颗水泥钉拔了出来,“就这么轻轻一
      下子,就出来了,你说不是蒙人吗!”阿林当时正好站在田春霞的身子下面,因为
      她穿的睡裙太短,里面的三角短裤衩开的又太大,完全是无意之中,女人的最神秘
      之处彻底暴露在他面前。阿林感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冲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
      这么下流,注意力刚移开,又情不自禁把目光转过去。水泥钉拔出来很容易,塞进
      去时却碰到了麻烦,怎么放也放不好。田春霞怒火中烧,一边咒骂,一边赌气地拧
      水泥钉,越拧越松,最后竟然从墙上掉下一大块石灰。阿林站在那热血沸腾,突然,
      他像斗气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田春霞正用力的手上。
        当时他们是在北面的小房间,小房间里除了那张写字桌,还有一张小床,床上
      躺着田春霞半身瘫痪的婆婆。老太太长年卧床,一举一动都得伺候。她的枕头边系
      着一根绳,绳的另一头绑着一串小孩子玩的小铃,有事一拉绳,小铃便会滴铃滴铃
      响。田春霞终于将那水泥钉马马虎虎塞好,气鼓鼓跳下写字桌。阿林忍不住偷眼看
      了一下躺在那的老太太,发现她那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她似乎已经目睹了
      阿林的秘密,阿林顿时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汗凉嗖嗖地直往外涌。田春霞又领着他
      往另一间房间去。
        连续几天,阿林都摆脱不了那种不自在。由瘫痪在床上的老太太虎视眈眈的眼
      神引起的不自在,像夏日的蚊子一样,时不时就在他的神经敏感部位咬上一口。和
      田春霞的短暂接触,给阿林带来了一连串的不愉快印象,她的傲慢,她的喜怒无常,
      包括她的不检点,都让他太失望。更糟糕的是,发现他的秘密的瘫痪老太太,很可
      能会在他走以后,向田春霞告发。想到田春霞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以后可能会有的愤
      怒,阿林的皮肤上便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他恨不能在老太太告密之前,一把将她
      掐死。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实在太令人讨厌,令人恐怖和绝望。
        “你小子干得怎么样?”老阿林当着田春霞的面,仿佛是见了猫的老鼠,在她
      背后却神气十足,“这鸟女人,向来是不怕麻烦人的,怎么样,累得半死是不是?”
        “反正累得够呛。”
        “下次她再来,根本不要理她。她妈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别人就应该听她
      的,就应该给她做事。”
        阿林说:“又不是我要去,还不是你叫我去的。”
        “下次不要去,就是不去。不理她!”
        连续多少天的恍惚,老阿林看出儿子有些不同寻常。明摆着他的大限已不太远,
      老阿林在剧团的岁月就要结束,重新开始的将是他儿子阿林的崭新的日子。他的胃
      几乎已经不能再承受什么东西,一方面老是觉得饿得够呛,一方面又是什么都不能
      吃。
        一天,阿林突然问老阿林会不会使电钻。老阿林摇摇头,说没用过,又说电工
      间有一个:“那家伙好危险,以前就听说电死过一个人呢,你问这干什么?”
        阿林眼前老是摆脱不了田春霞站在桌子上拉窗帘的形象。他不愿去想,然而不
      知不觉中老是在想。也许是田春霞三个字有太大的吸引力,自从少年时代坐在舞台
      侧面看过那场戏以后,田春霞的名字就在他脑海里生了根。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个充满理想色彩的女赤脚医生,遥远得好像是在世界的另一头。阿林越是试图从
      活生生的田春霞身上,追寻出当年的影子,他便发现这之间的距离越是大。活生生
      的田春霞使得阿林陷于迷惘之中,这倒并不是说她的年龄变大了,那个舞台上活泼
      可爱的少女已经变成一个妇人,让他困惑不解的是,为什么现实生活中的田春霞,
      不仅失去了当年舞台上的可爱,而且一举一动都仿佛专为了惹人生厌似的。他不由
      联想到了田春霞的女儿翠翠,那个已经发育的毫无羞涩的女孩子,寒着花衬衫和小
      小的三角裤,旁若无人的从他身边走来走去,简直就像个流里流气的坏女人。只是
      看了几眼,他几乎就可以肯定翠翠长大了不会是个好东西。他说不出为什么,虽然
      对女人所知甚少,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翠翠。翠翠是田春霞的女儿,她的年龄似乎
      和当年舞台上年轻可爱的少女相接近,然而她身上一点也没有那赤脚医生的痕迹。
        道具间和电工间只隔着一间房子,有一天,阿林听见电工间一阵阵噪声,有人
      在用电钻,便走了过去。电工间有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做活。两个人中一名是
      电工,他和阿林有些脸熟,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一阵电钻的怪声,怪声过去,
      那电工问:“老阿林怎么样?”
        “还好。”
        “还好?”电工有些不相信地看看他,示意边上的人留神一点,继续打电钻。
      边上的那位手上抓着一块铁板,侧过脸来看阿林。电工在电钻的怪声中大叫:“你
      他妈不要走神,抓好了。”
        “这电钻好不好使?”阿林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电工显然听见阿林说了什么,“我这电钻,小日本的原装货,
      怎么会不好使?这电钻不好使,什么电钻好使?”
        “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阿林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想到自己会提出这样的要
      求,这实在是太唐突,他甚至不知道电工姓什么。
        电工打完了孔,不太放心地看看阿林,说:“你要打什么,拿来,就在这打好
      了。我帮你打,怎么样?”
        阿林最终还是把电钻借到手。老阿林觉得奇怪,问他借电钻干什么,他支支吾
      吾不肯说,随便扯了个谎。老阿林说:“你也真是见了鬼,要挂东西,墙上钉个钉
      子不就行了,哪还用得着电钻,实在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正经事你倒不肯好好地下
      功夫。打电钻好玩是不是?”
        阿林用电钻在道具间的墙上钻了一个又一个小洞。他脑子里老是想到田春霞家
      的窗帘。瘫痪在床上的老太太充满敌意的眼睛,仿佛正从什么地方监视着他。他想
      得太多太多,脑子里乱七八糟。
        第二天,阿林拎着电钻,按响了田春霞家的音乐门铃。
       
                                       第二章
                                         1
        局长夫人接到第一个匿名电话以后,简直不知所措。电话里一个男人的声音非
      常诚恳地说,他所以不肯提供真实姓名,是因为害怕打击报复。打电话的男人声称
      自己的用心,完全是出于对局长本人,以及对他亲爱的妻子的爱戴。“虽然你不知
      道我是谁,其实这根本无关紧要,关键的问题是,你必须把你的丈夫从陷阱的边上
      拉出来。”局长夫人深深地爱着自己的丈夫,丈夫刚刚才升的副局长,局长夫人不
      愿意他因为男女关系再被撤职。
        局长夫人很快又接到第二个匿名电话,这一次说得非常具体,请她尽快赶到剧
      团去。为了不至于出太大的差错,打匿名电话的人要局长夫人冷静一些,最好用笔
      记一些该记住的东西。对方告诉她了田春霞家的门牌号码,并且口述了详细的线路
      图。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电话里还为局长夫人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行动方案,这就是
      建议局长夫人没必要贸然直截闯进田春霞家,她可以先走进田春霞家对面的剧场,
      沿着后台的楼梯爬上去,一直走到头,在那可以遇到一个小铁门,铁门的锁已经打
      开,穿过铁门便是大的平台,站在平台上,往西北方向看,三楼的第二家就是田春
      霞家。毫无疑问,如果局长夫人放下电话立即开始行动,她一定不会失望。或者说,
      她一定会大失所望。
        局长夫人明知道自己的行动不一定得体。然而出于对丈夫真心的爱,她决定不
      顾闹笑话,那怕是铤而走险也在所不辞。她知道自己丈夫在这方面的弱点,正是因
      为知道,她不想重蹈丈夫前妻的覆辙。以她丈夫的才能,只干副局长实在可惜,她
      不愿意他再卷在风流案子里影响前程。放下电话,局长夫人显得没有任何犹豫,咚
      咚咚下了楼,匆匆忙忙跨上自行车,直奔剧团方向。果然如电话里所说,她堂而皇
      之地往剧团里骑,传达室的看门人根本就不过问。果然有个剧场,在后台,果然有
      个楼梯,楼梯尽头果然有个铁门,锁已经被打开的铁门外果然是个平台,走上平台,
      往西北方向看,对面那幢楼房三楼第二家的窗户里,果然有她丈夫的身影。
        局长夫人感到一阵悲哀。今天早晨局长上班前,还在心思重重的夫人脸上小鸡
      啄米似的吻了一下。他前妻留下的女儿已经上大学,无意中正好看到,忿忿不平地
      说:“爸爸这么大年纪了,真臆怪!”局长夫人坚信丈夫非常爱她,她比局长年轻
      许多岁,平时一向是他乖乖地哄着她。局里的人都知道局长怕老婆。对面三楼第二
      家窗户里丈夫的身影,在局长夫人的心灵深处激起妒嫉的火花,她恨不能长上翅膀
      飞过去,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和丈夫大闹一场。
        局长夫人很轻意地就按耐住了自己的冲动。他丈夫主管全市的文艺单位,和女
      演员打交道是免不了的事,她万万不可因为妒嫉冲昏了头脑。田春霞是有名的荡妇,
      关于这一点,匿名电话里已向她再三重复强调,男人的意志总是薄弱的,女人要是
      乐意主动送上门,事情便变得有些可怕。隔窗相望,局长夫人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
      丈夫说什么,在说那种具有挑逗意味的话,她知道这是错觉,偷鸡摸狗的人绝不会
      大声说话。事实上,她注意到了田春霞和自己丈夫面对面站着,一句活也没说,既
      然一句也不说,为什么要面对面地站着呢,真正是太荒唐的场面。她丈夫终于笑着
      开口了,田春霞突然走向窗口,举起手来拉窗帘。窗帘非常平静地从一头滑向另一
      头,一只手出现在窗帘上,把掀起的一窗帘角抖抖齐整。
        局长夫人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粗话。刚刚有点平静的心情,顿时上升到了愤怒的
      极点,大白天拉窗帘还会有什么好事。她转身便向楼梯口跑去,咚咚咚下了楼,穿
      过后台,走出剧场,直奔田春霞家。她的反常举动引起了别人的特别注意,一个老
      太太拦住了她,多事地问她找谁。“我不找谁,”她很反感地瞪了老太太一眼,沿
      着楼梯气汹汹往楼上走。“这人是不是神经有些不正常,好好地问她话,发什么火?”
        局长夫人想说:“你才是神经病呢!”然而她没有说,这时候她已经到了田春
      霞家的门口,老太太的声音引得周围的几家都开了门出来,探出脑袋盯着她看。在
      极短的一瞬间,她想到可能会出差错,而且想到自己可能是落入了一个圈套,但是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已伸向了门铃按钮。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不难想象,马上就要
      出来开门的丈夫,看见她一定会大为恼火。她的行为很可能是太过分,众目睽睽之
      下,无论她做什么样的解释,丈夫肯定下不了台。音乐门铃叮叮咚咚地演奏着,局
      长夫人既怕见到丈夫生气的面孔,同时又期望他快点出来开门。延长开门时间对丈
      夫的声誉显然不利,既然有人觉得田春霞是大名鼎鼎的荡妇,她丈夫就必须很好地
      考虑自己的形象。
        局长夫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会遇上不开门。音乐门铃反复演奏着,然而门里面一
      点动静也没有。周围不相干的邻居看着她,一个个脸上都显出疑感来。一个男人瓮
      声瓮气地说:“没人,要有人的话,早就来开门了。”局长夫人继续不停地掀门铃,
      丈夫迟迟不出来开门惹恼了她,她觉得自己正在众人眼里莫名其妙地出洋相。“真
      是神经病,没人就是没人,你揿死了也没用。”瓮声瓮气的男人极不友好地瞪着局
      长夫人,“喂,人家家里没人!”
        局长夫人赌着气手揪在按钮上不拿下来,音乐门铃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局长夫人的脸越来越红,她愤怒得已经失去控制。
        局长夫人终于大叫起来:“开门,开门!”
        局长夫人反驳邻居对她的指责:“我管他田春霞在不在,我不找她。”
        局长夫人用最愤怒的声音告诉众人,她到底是在找谁。霎时间,她变得歇斯底
      理,对自己的丈夫恨之入骨。她突然大声地叫起局长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
      比一声更愤怒。
                                         2
        剧团里到处流传着关于局长和田春霞的丑闻。丑闻仿佛长了翅膀的小虫子,随
      着人的唾沫一起飞,田春霞毫不在乎,害得局长跟着她受累,当时局长的确是在和
      她谈工作,事实上,门铃刚响的时候,他已经起身准备去开门,是田春霞拦住了他
      不让开。“不会有什么事,不理他,我们继续谈我们的。”田春霞正谈在兴头上,
      局长好不容易来一趟,她不愿意让别人打断刚谈到一半的话题。来人见没人开门,
      自然就会识趣走开。谁也想不到门外的竟然会是局长夫人。门里面的装着没人,坚
      决不开门,门外的吃准了里面有人,越是不开门,疑心越重,越不肯罢休。
        形势对于局长来说非常不利,一来是局长夫人的脑袋已经发热,他就是有一千
      张嘴也解释不清,二来局长自己的情绪也十分激动,他觉得别人制造了一个圈套在
      整他,他的亲爱的夫人恰恰做了帮凶。
        “问题的关键,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局长一下子就看出这是预谋已久的骗局,
      显然正有人在幕后操纵。
        局长夫人方寸大乱,她死死咬住丈夫为什么不开门这一错误不丢,看着不是慌
      乱而是愤怒的丈夫,她决定既然要吵,就彻彻底底吵个痛快。“你要是心不虚,为
      什么躲在里面,躲在里面不吭声,为什么,你说,你说呀?”
        局长说:“我又不是这家的主人,开不开门,管我什么事。”
        局长的答辩引起看笑话的旁观者一阵窃笑。
        田春霞勃然大怒,管他什么局长夫人不局长夫人,跳起来也不知道是怒斥谁:
      “想看我笑话是不是,看呀,多好看呀,怎么了,这家是我的家,我爱开门就开门,
      我不开,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局长夫人质问说:“你和我丈夫在房间里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田春霞冷笑说,“这话你不要问我,问你丈夫好了,青天白
      日的,你不要受小人的摆弄。真是笑话,你说我们能干什么?”
        局长夫人顿时哑口无言,心里暗暗在骂:“骚货,荡妇。”
        田春霞好像明白局长夫人心里想什么,继续冷笑说:“你放心,唱戏人名声不
      好,不过,我绝不会勾引你男人。而且你男人也不是那种人,你犯不着上人家的当。
      我他妈脸皮厚,出出丑也就算了,你又是何苦!”
        局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骗加上诈唬,依然未能使夫人相信自己的清白。
      夫人不仅不原谅他的不开门,而且对把她扔在大庭广众面前,他自顾自先溜走的行
      为耿耿于怀。“你跑什么,既然未做亏心事,你干吗要跑?”当那场风波已经完全
      结束,大家心平气和的时候,局长和夫人共诉委屈,夫人伤感地说,“我是喜欢你,
      才来捉奸的,要不然,随你和什么野女人勾搭,我要是吃醋,我就不是人。”局长
      说:“你捉什么好,真是滑稽,嫌我的洋相出得还是不够,是不是?也不知是那个
      狗杂种打的电话?”夫人总算也有自知理亏的地方,说:“你也会骂人,你是局长,
      你这种身分的人想不到也会说粗活。”局长说:“我莫名其妙吃了大亏,不要说骂
      人,我查出是谁打的电话,我还揍他呢。你知道,田春霞这人在剧团里竖敌太多,
      唱戏的斗起来,实在是没有数的。你这么一闹,整个局系统都知道了,你说我以后
      怎么工作?”
        夫人终于示弱,说:“你怎么工作管我什么事。”脸上露出了甜滋滋的笑来,
      “田春霞那人名声坏得很,我就是不放心吗。”
                                         3
        当那丑闻拐了好多道弯,转到阿林的耳朵时,故事已经变得丰富多彩,充满了
      高度的戏剧性,剧团里一时无戏可演,天又太热,都觉着无事可干,总算有了件可
      以谈论的好话题。举一反三,丑闻引起了有关田春霞一身风流韵事的回顾。那一天,
      阿林父子正在门口吃晚饭,剧团里的几个麻将迷跑来,要在道具间门口的过道里打
      麻将。老阿林肚子里饿,吃了没几口,胃那个部位便感到闷得难受。
        “哪儿不能打麻将,你们非要挑这么个地方,”老阿林对几位站在旁边等桌子
      的麻将迷说,“要打,你们回家去打,别在这吵我。”
        “好了好了。老阿林,我们看中你这地方,那是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老阿林板着脸说,“打到深更半夜,输了几个鸟钱吧,再吵死
      吵活,这也算是给我面子。你们一个个怕老婆,跑我这折腾,我他妈好说话是不是。
      对了,待会谁的老婆又来,不是吵就是闹,我还睡不睡觉?”
        “你看,老阿林话一说起来,就没完,你那像是有病的样子。小阿林,快吃快
      吃,我们等你的桌子呢,八圈牌,快得很,快吃。”
        阿林知道这牌局只要一摆开,八圈肯定是下不来的。他对打麻将不反感,在一
      旁看看也挺有意思。到剧团已两个多月,一直无事可做,阿林总有一种自己仍然不
      是剧团里人的感觉。看别人打麻将也是他介人剧团生活的一种方式。老阿林蝶蝶不
      休地还在说,阿林知道他未必是真心不让人家打麻将,他不过是喜欢唠叨而已。
        “老阿林,骂人不揭短,”麻将终于摊开了,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中,坐东首的
      李平笑着说,“要说怕老婆,本来在这剧团里是有传统的。怕老婆好,怕老婆是有
      文化的标志,只有没文化的才打老婆呢。怕老婆不稀奇,一点都不稀奇。我们都应
      该向冯忠同志学习,老婆有了什么,不但不生气,而且乖乖地杀鸡孝敬。”
        李平的话顿时引起一阵哄笑。牌局虽然刚刚开始,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旁边观战。
      冯忠是田春霞的丈夫,李平无意中一句玩笑,正好说在了剧团里这几天的热点话题
      上。马上有人接口说:“今天我看见冯忠抱了两个大西瓜,真是大西瓜,这么大的
      个,吭哧吭哧往楼上搬,累得一头一卵子汗。”
        “田春霞这几天正是火大,是得多吃些西瓜,杀杀火气。”
        “局长和她到底有没有一手?”
        “那还用说,活生生叫局长太太从床上按住了。还会有假?”
        “别瞎说,没有在床上捉到。”
        “反正是这意思吧,你钉什么真。两个人关在房里不出来,这是真的吧,局长
      太太来捉奸,大吵大闹,又是真的吧?”
        麻将声稀里哗啦响着,热点话题继续变奏。
        “这田春霞也真是好胃口,那裤带大约里里外外全是松紧带,随时随地好往下
      拉的。有些日子不闹些风流韵事,她就难过。”
        “冯忠那玩意真是有病,你信不信,起码是不行——”
        有人啧嘴,因为观战的人中间有女士,话不宜说得太过分。
        “算了吧,她结婚前就不是东西,”观战的女士主动插话,“什么叫裤带松,
      她才会认人呢,你们有本事,把她的裤带往下拉试试看。”
        又是一阵哄笑,大家都唆使李平什么时候试试看。李平手上正在做一个清一色,
      脸上绷紧了,连声说:“我不敢,我不敢。”
        大家笑着问他为什么不敢,他小心翼翼地摸了牌,双手握着,瞪大眼睛用力一
      翻,差一点点自摸,心头一阵乱跳,马上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把牌扔出去,故作严肃
      地说:“我——怕老婆。”
        又是一圈牌下来,李平果然如愿自摸,大笑起来。话题的方向因此有所改变,
      观战的人越来越多。过道里的穿堂风一阵阵吹过,纳凉的人纷纷地聚到牌桌这边来,
      有说有笑,过了不一会,话题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田春霞和局长的丑闻上。有人
      神秘兮兮地说,他曾经亲眼看到过这两人一起逛马路。说过之后,似乎有些害怕,
      连忙声明看到的只是背影,不作数的,叫大家千万不要瞎传。有人就说:“唉呀,
      你怕什么,看到逛马路就逛马路,在床上都叫人逮到了,还在乎马路上被人看到。”
        声音渐渐增高,老阿林缩在道具间里,既闹又热,便到外面来坐。“你们轻一
      些好不好,”他孤伶伶地坐在一边,看着这帮人生气。
        “老阿林,我们这就数你在剧团的日子待得长了,你说说看,”一个女人做出
      向老阿林指教的样子,“田春霞这前前后后,闹过多少男男女女的事了,你说,你
      说她和剧团的哪个团长没有一手?”
        “我不知道……她和哪个团长有一手?”
        “哪个没有?”
        “这种话,最好不要瞎说好不好?”老阿林沉着脸说。
        “唉哟,你老阿林不要一本正经好不好,她田春霞什么时候,又把你当回事过
      啦,你要紧护着她干什么。田春霞是什么角色,大家又不是不晓得,除非像你儿子
      这样的,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要不然,只要是在这团里待过些日子的,谁不知
      道她那脾气。她田春霞凭什么,还就不是凭长得漂亮些,搞些男男女女的歪门斜道。
      要不然,这剧团哪会搞得乌烟瘴气,要不伙——”
        “要不然怎么了?”瘦骨嶙峋的老阿林不以为然地反问道。
        “什么怎么了?”说话的人感觉到了老阿林语气中的不友好。
        老阿林干咳了一声,说:“你的意思,是剧团都让田春霞一张×搞坏了,你不
      是也有一张×吗,你干吗不能把它搞好?”他的话立刻引起一声尖叫,一阵欢乐的
      哄笑,一连串带诅咒的恶骂。
                                         4
        一向无事可干的剧团,终于下决心召开全团大会,这是阿林第一次有机会参加
      这样的活动,会议的地址在剧场,时间已过了,开会的人稀稀拉拉刚开始来。副团
      长老王主持会议,人一时齐不了,老王只好派人去一个个请。
        团长老钟有事,说好了请一会假,他要到局里去汇报工作,害怕太迟了,误了
      家里的会,匆匆赶回来,没想到会还没开始。“怎么搞的!”团长老钟气得脸煞白,
      大叫太不像话。副团长老王急得一头汗。人陆陆续续在来,先来的觉得白等了许多
      时间,又开始偷偷地溜走。不小的一个剧场,七零八落地都坐在电风扇下,一共也
      没有几十号人。阿林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剧团里的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离他不远
      是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其中那个曾向他要过铁丝的女孩子回过脸来,向
      他点点头,算是招呼。阿林很尴尬地笑了笑,低着头等开会。
        “大家都往前坐,”副团长老王抹了抹头上的汗,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都
      到前面来,难得开个会,给点面子好不好?”
        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往前坐,副团长老王站在最前排的过道上,挥手让不打算
      动的人往前挪。有人笑着让副团长老王上主席台,他叹着气说:“好了,别出丑了,
      就这么几个人,上什么主席台呀,来来来,要开会了。”
        “不来的,今天没来的,统统都算旷工。”坐在那的团长老钟突然站起来说,
      “这剧团整个一个要散伙的样子,这样下去,还得了?老王,开,就这么开会,不
      来的,都是旷工,扣工资扣奖金。”
        阿林是第一次见到团领导,他想不到剧团开一次全团大会会这么困难,周围依
      然乱糟糟,谁也不把团长的威胁当回事。无所事事的阿林忍不住东张西望,趁机认
      识一下剧团里的诸位。坐在那干什么的都有,李平正捧着一个丫头的手,一本正经
      地看手相,被看的丫头笑得前仰后翻。几位老妇女埋头议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一
      会严肃一会窃笑。一个胖老头坐那打起呼噜来,他身边的几个小伙子正商议着将一
      张白纸条如何挂在他背后。坐在胖老头前面的,是这几日臭名昭著的田春霞,她很
      有些生气地坐那一动不动,微微昂着头,横眉冷对,十分傲慢。
        田春霞终于移动脑袋对周围看,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裙子,像一团火似的动起来,
      看了一圈以后,她对还在那一个劲淌汗的副团长老王说:“喂,说开会就赶快开,
      不来的就拉倒,开呀!”
        站在那发傻的副团长老王如得了什么圣旨,大叫:“好,开——会。”他是个
      既老实又厚道的人,在舞台上是花脸,专演包公一类的角色。一声拖腔,宣布大会
      正式开始。
        轮到团长老钟说话,他就组织纪律说了一大通。转业军人出身的团长老钟对管
      理剧团毫无经验,唱戏的都是老油条,办什么事全吊儿浪当。这年头有了电视,看
      戏的少到了几乎没有。演什么样的戏人都不爱看,好不容易排了一场戏出来,拿到
      乡下去公演,门票收入还不够缴租场费。不演戏剧团不过是穷一些,一演戏剧团就
      得欠债。团长老钟发现自己陷在一个怪圈里出不来,他要是想做些事,结果无一例
      外都是吃力不讨好。这次开会的目的是宣布剧团可以承包,而承包人恰恰就是这些
      天来成了剧团热门话题的田春霞。承包方案是局领导制定的,团长老钟对方案持保
      留态度,他承认自己管不好一个剧团,然而把一个剧团完全交给演员管理,显然同
      样也管不好,承包方案早就在剧团里悄悄流传,田春霞在剧团里的人缘很不好,她
      出来领头承包,很多人都怕她趁机打击报复整人。承包的方案尚未正式出宠,已经
      有很多人找团长老钟打小报告。
        “我起先也不清楚,承包以后,到底,到底还要不要领导,”团长老钟苦笑着,
      非常诚恳地说,“今天在局里,我还和局长说,既然承包了,我也无事可干,干脆
      给我调个工作算了。可局长说了,承包吗,只是经济承包,具体的一些领导工作,
      还是要我管的。那怎么办呢,这剧团的烂摊子我真不想管,既然上级领导还要我管,
      我也只好再管了。天这么热,我也不多说了,反正既然还要我管,我还是那几句老
      话。我不能用部队上的那一套要求你们,不过这组织纪律吗,还是要讲,还是要讲,
      像今天这么个会,这么个会开成什么样子?不管你们要不要听,这组织纪律一定要
      抓。田春霞,你说吧,该你说了。今天你是主角。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说,你
      说吧。”
        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了田春霞身上,会场上常有的那种嗡嗡声嘎然而止,田春霞
      缓缓站起来,走到了前排,脸色很难看地说:“我反正这几天是叫人背后说死了,
      想想也没有意思,我田春霞这是何苦,不就是想演戏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也好,
      都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我承包个屁,大家一起混日子就是了,我何苦,我何苦。”
        田春霞突然眼睛一红,流起眼泪来,她掏出手绢,在眼圈周围来回抹。大家都
      有些莫名其妙,像看戏似的瞪着她。阿林注意到他身边一位和田春霞年龄相仿佛的
      女人,脖子一扭,满脸鄙视轻轻地骂了一声:“少来这套,骚货,又来做戏了。”
        副团长老王不知所措地站在田春霞旁边,看着她很有些为难,打定不了主意该
      说什么。“田春霞,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不要怎么样?”田春霞好一阵伤心,“我不想哭,我干吗要哭……我只是想,
      这剧团里要做些事,为什么就一定是这么难?”
        “田春霞,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干吗要哭,我干吗要给别人看笑话!”田春霞牙一咬说,“今天两位团长
      都在这,你们给我说清楚,我和杨局长到底怎么了,你说呀,老王,你不要摇手,
      今天不说清楚,我是不承包的,我何苦,被人背后瞎说,瞎糟踏,老王,你说呀!”
        “当当然没——什么,”副团长老王有些结结巴巴,“田春霞,不要怕别人背
      后说吗,哪个背后没人说,哪个背后不说人,让他们说去。”
        “让他们说去?我田春霞真是神经病了,不行,不说清楚,我田春霞绝不承包,
      要散伙就让这该死的剧团散伙好了。”
        “田春霞,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和杨局长当然没什么,这一点,我,我可
      以证明吗。”团长老钟像哄小孩子一样,摆了摆手,“我知道,你那天是在和老杨
      谈工作,这我知道,剧团到了这一步,我知道你的用心是好的,怎么办,为了挽救
      剧团吗,有些人有些不好的想法,让他们去想好了,你相信领导吗,有领导撑腰,
      你怕什么?好好干,好好干就行了。不要哭,不要哭,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同志。”
                                         5
        田春霞是剧团的头牌演员,她搭架子不唱戏,领导只好乖乖地哄她。承包方案
      正式宣布了,由田春霞挑头组织一班人马,新排演一场多幕古装戏。
        过去是吃大锅饭,剧团里的人个个都是大爷,干事吧,叫谁都不肯干,有那么
      点好处,少了谁一点点,便有人亲爹亲娘地出来海骂。如今当真承包了,大家突然
      发现剧团的事,都由田春霞做主,她想要谁就要谁,要别人干什么,就得老老实实
      干什么,要不然,田春霞叫谁滚蛋,谁就得滚蛋。剧团里这几年亏损严重,田春霞
      尽捡有用的人挑,剩下的不是不能演戏的老弱病残,就是田春霞的冤家死对头,凡
      是不跟她一起干的人,也用不着上班了,一律只拿死工资。这一招太厉害,田春霞
      转眼之间,变成了剧团里的一霸。
        剧团里的事,向来没有原则可讲。分配方案刚刚问世,田春霞的家立刻门庭若
      市。唱戏人最喜欢拍马屁和最喜欢被拍马屁,田春霞这人给人的印象就是不太喜欢
      记仇,无论你背后怎么糟踏她,只要肯当面痛心疾首认个错,她一概给予原谅,还
      有一个最讨田春霞欢心的事,就是在她面前恶毒攻击她的仇人,把剧团里所有的谣
      言,不分青红皂白,统统往她仇人身上一推了事。田春霞明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
      爱听别人当她的面说她好话,爱听别人当她的面说她仇人的坏话。明知道这些话中
      全是水份,明知道别人是在哄她,明知道这些人屁股一挪地方,很可能反过来大说
      特说她的坏话,然而都无所谓,田春霞的脾气向来是只顾眼前。
        田春霞成了无冕之王,在剧团里招摇过市神气十足,她好像第一次尝到了权力
      的甜头,兴奋得忘乎所以。组织戏班子,首先是演员,其次是乐队,再下来便轮到
      后勤。老阿林支撑起病歪歪的身体,让儿子主动去找田春霞,向她表示愿意和她一
      起干。
        “我怎么说呢?”阿林很有些犹豫地说。
        “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你来剧团已经不少时候,总不能老是闲着。好好地跟
      田春霞说,她会要你的。”
        阿林于是当真去了田春霞家,来开门的是她女儿翠翠,看着阿林,一个白眼,
      说:“你来干什么,烦死了,这几天哪来的这么多人!”
        “你妈在不在?”阿林其实已经听见了田春霞的声音,而且一看阵势就知道有
      客,他不得不用没话找话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妈,又有人找你。”
        “谁呀,”田春霞闻声出来,满面春风,“是你——”一个你字拖了很长时间,
      拖得阿林信心全无,“你来干什么?”
        “我爹让我来找你,他,他让我来的。”
        田春霞的脸色说变就变,情绪顿时低落下来:“怎么了,老阿林又要玩什么花
      样,我这正忙着呢。”
        从房间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阿林见过此人,他叫何志清,谈起田春霞的风流韵
      事,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一样。阿林没想到会在田春霞家碰到他。
        “怎么,老阿林不是要死了吗,难道他也想和田春霞一起干?”何志清笑着说,
      “春霞,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想跟你干。”
        “到底什么事?”田春霞的脸部表情从非常嫌烦,过渡到喜形于色,“有什么
      事,你就说吧,快点,我们还有别的事呢。”
        阿林因为有何志清在场,很不愿意说,但是田春霞根本不打算让他到屋里去坐,
      瞪着两个眼睛在等他的下文,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爹让我找你,说,说让我跟你,
      跟你一起干,他让我跟你说—声……
        “他让你说一声,他是什么人?不得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死了,面子大一
      点是不是?”何志清在一旁插着嘴,“春霞,你不能心软,不能什么人都要。既然
      是承包,要要人,就得找能干的。”
        一股热血只往阿林脸上涌,他眼睛瞪着何志清,冷冷地说:“你要是再把我爹
      死不死的挂在嘴上,我让你死在他前头。”他的话显然不仅仅是威胁,事实上他已
      经气得接近失去理智。在剧团的这几个月里,什么人对老阿林都缺少起码的尊重,
      做为儿子,阿林觉得自己已经忍无可忍。
        何志清竟然吓得一声都不敢吭。
        田春霞也一怔,笑着说:“想不到你也会这么厉害,去去,你先回去,我还要
      找人商量一下,到底要不要你,不能光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说是不是?”
        阿林掉头就走,他知道田春霞说的是推托之辞。跑去找田春霞本来就是一个极
      大的错误。他做梦也想不到朝思梦想的剧团生活会是如此肮脏,如此让他感到恶心。
      狗眼看人低,剧团的人似乎分成了好几等,阿林不明白自己父亲为什么能长期忍受
      这种不平等的待遇。他闷闷不乐地回了家,任凭老阿林怎么问他,他死活不开口。
      老阿林说:“田春霞不要你?”被逼急了的阿林摇摇头,牙齿咬得格格响。老阿林
      又说:“那田春霞是要你了?”
        阿林假装要取东西,爬到了搁板上生闷气。搁板上落满了灰尘,他故意乒乒乓
      乓翻来翻去。老阿林在下面生气说:“小狗日的,你到底是怎么了?”
        糊屋顶的剧照说明书又一次吸引了阿林的注意力。阿林看着剧照上的田春霞,
      看着那张还带着些孩子气的脸,不由得冷笑起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臭狗屎!”
      他当时产生的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将印有田春霞剧照的演出说明书揭下来,扔
      在地上,对着它痛痛快快撒泡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过了没几天,田春霞不仅从
      丑闻中若尤其事地走出来,而且一下子如此吃香。唱戏的真他妈是娃儿脸,说变就
      变,要怎么变就怎么变。阿林想到田春霞用到他时和不用到他时的两副嘴脸,觉得
      自己实在是没必要生气。他想到那大他去帮田春霞装窗帘轨时,她表现出来的过分
      热情,如今回想起来都要恶心。泡了一杯又一杯橘子水,又是说又是笑,最后还要
      留他吃饭。做为一个女人,田春霞也表现得太实用主义,这样的女人和局长勾勾搭
      搭没什么不可能的,阿林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那天她站在桌子上,
      叉着脚把窗帘拉来拉去,说不定就是故意的。有关田春霞的不正派他已经听得太多。
      她如果是个正派女人,也不该和何志清那样的人来往,这剧团的人都是他妈的一路
      货色。
        一直到傍晚田春霞来,阿林的一肚子怨气都没消。他怔了怔,把眼睛移向别处。
      田春霞大约是刚洗过澡,大大咧咧穿了一条睡裙,一身肥皂味地出现在道具间里。
      “老阿林,你也真是没有数,你说你儿子跟我,他能干什么?”田春霞对房间的四
      处看了看,盛气凌人地说,“你儿子狂得很呢,你说他能干什么?又没什么道具要
      做,对了,真是要做道具,他行不行?”
        “当然行,再说,趁我还没咽了这口气,我好歹也能帮帮他,是不是?”
        “我们这场戏,没什么道具?”
        “唉,春霞,你看方便,随便给他个什么事干干就是了,他刚从乡下来,人是
      机灵人,就是——”
        “那好,就让你儿子当炊事员,先跟着我们干一阵,干了一阵,以后干什么,
      再说,怎么样?”
                                         6
        阿林便于起临时炊事员,专门负责厨房的杂活,天天大清早起来,和事务长一
      起去买菜。他干的都是力气活,买什么菜用不到他操神,事务长挑好菜付完钱,他
      踩三轮车送回去。然后是吃早饭,吃完早饭拣菜,拣好了,放在大池子里洗洗,再
      由别人去烧。
        剧团里正经八百地开始排戏,田春霞自然是演主角,排演了不久,在自家剧场
      试演了一场,浩浩荡荡将人马开到农村去。城市里已经很少有戏剧观众,要想演戏
      赚点钱,唯一的绝招就是去农村让农民掏腰包。这次去的第一个点就是绿河镇。绿
      河镇曾是离阿林老家最近的有剧场的地方,十年前,阿林正是在这里,第一次看田
      春霞演出。
        老阿林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剧团就要出发,阿林难免有点不忍心让父亲
      一个人留下。老阿林说:“你他妈不要傻了,唱戏人老在家里待着,总是不大对头,
      想当年,三百六十大,我们几乎是一直在外面转,那像现在。”阿林于是提出一定
      要老家派人来,或者是他娘,或者是己结了婚的兄弟。老阿林叹气说:“那就叫你
      娘来吧,你怕我要死没人照应,你娘来了,你小狗日的在外面总可以放心了吧。”
      阿林知道自己爹和娘一向犯冲,他能同意让娘来,肯定是迫不得已。
        “你要有什么不好,我就回来。”阿林仍然有些不放心,他似乎有一种预感,
      那就是他爹会在他出门的日子里一命呜呼。老阿林从来就不是个好父亲,无论是童
      年还是少年时期,父亲对阿林来说,都有一种陌生人的神秘。多少年来,他对父亲
      的神话充满了向往,如今父亲的神话已经彻底破灭,他突然觉得他的父亲这辈子过
      得好可怜。
        剧团终于出发了,租了几辆车子,直奔绿河镇。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目的
      地。到处都贴着演出的海报,田春霞三个字用美术体写得多大的,比演的戏的戏名
      还要大还要醒目。这里离阿林家很近,阿林总以为会有老乡来找他看戏,没想到演
      了一个星期的戏,竟然没有一个熟人来找他。来看戏的远没有想象中的多,而且场
      场都不能客满。出门在外,人手少事情多,阿林真正成了打杂的,炊事员那一摊子
      事不算,白天在售票处卖票,晚上演出前在剧场门口检票,样样都干。计划是演十
      天,一个星期下来,不挪地方已经不行,挪了地方也演不长,票总是只能卖七成的
      样子,戏开演了,从台上往台下看,前排稀稀落落坐不了几个人,前排的票贵,想
      看戏的图便宜,都买后排票。坐前排的不是看白戏的当地干部,就是当地的小痞子。
      每到一地,照例要给镇干部送几张票,当地的小痞子总是和剧场的工作人员串通一
      气,要么用假票往里面混,要么就是借找人进了剧场不出来。既是进了剧场,自然
      在前排就坐,惹恼了他们便是寻事生非地要打架。阿林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懂在江
      湖上跑码头的规矩,动不动就和人打架。打起来,占便宜的时候少,吃亏的时候多,
      常常左边脸上的青肿还没消失,右边就又鼓起来一个大瘤。他也不在乎,吃亏就吃
      亏,反正是认打不认输,就是不服软信邪理。
        剧团在外面一晃已过了一个月。虽然不是太卖座,个人的经济效益却很不错。
      有钱就好办,出门在外很辛苦,看在钞票的面子上,大家任劳任怨干得都很卖命。
      阿林突然收到电报,说是老阿林病危住了医院,让他赶快赶回去。他心里好一阵难
      过紧张,拿着电报去找田春霞请假。田春霞早在他之前就知道了电报内容,见了他,
      一头一脸的不痛快:“这老阿林也是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非在这节骨眼上。这
      在外面演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恨不得顶几个人用,你请假,拍拍屁股走了,
      你那一摊子事怎么办?”
        阿林没想到田春霞会说出这番话,两眼木木地看着她不作声。田春霞说:“你
      不要急,走,当然只好让你走。这样吧,老阿林一死,你就赶快回来,怎么样?幸
      亏是你呢,走几天还不要紧,换了要是有戏的人,你说怎么办?”
        “我这样的,少个把反正没关系,不就是打打杂吗?”
        “你说得倒轻巧,现在我到哪去找打杂的,你给我找呀?”
        阿林掉头就走,气呼呼地想骂娘。
        田春霞追在后面大叫:“你回来,回来,不得了,你脾气倒不小。回来,你给
      我回来,你不回来是不是?要不是你那爹求着我,我会要你?你这会凶起来了。行
      哎,你走好了,我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你真走了是不是?”
        阿林没有停下来是因为他不想和田春霞吵架。他想不到田春霞会这样,一路匆
      匆出去,嘴里恨得骂骂咧咧。他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骂什么也无所谓。对田春霞
      的怨恨一时间甚至超过了对父亲病危的忧虑,她田春霞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头
      牌演员吗,头牌又有什么稀奇,他想到有一天,戏演到一半,两位观众骂着娘往外
      走,一口一个“演的是什么鸟戏”,几乎所有的人看了戏以后都觉得上当,散场时
      一片骂声,甚至剧团的人也觉得戏演得不好,也觉得是在骗人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阿林是乡下人,乡下人阿林是个打杂的,就算是打杂的,又怎么样。阿林马不停
      蹄往外走,走到住的地方,抬脚踢翻了一张椅子,稍梢收拾,拎了一个包直奔长途
      汽车站。
        阿林赶到医院时,老阿林已经又一次奇迹般地暂时脱离危险。“我他妈只当作
      这次真翘辫子了,”老阿林见了儿子,挤出了两滴眼泪,说:“其实死也就死了,
      还要活过来干什么?”他身上挂着盐水,嘴里和鼻子里都塞着塑料管子,说起话来
      非常吃力。“你在外面,好?”他瞪着又黑又大的两只眼睛,问儿子。阿林看着父
      亲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好气地说:“好,好。”老阿林又结结巴巴地问:“戏,有
      ——人看?”阿林说:“有——”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有个屁。”声音很低,
      没让老阿林听见。
        老阿林在医院里这一拖,又是一个月。他临终前,正好赶上田春霞带出去的演
      出队回来休息。
        “老阿林,说句不好听的话,”剧团里的人纷纷到医院来看他,一位平时最爱
      开玩笑的人说,“你就放心去了拉到,活着也是受罪,这身上东插一根管子,西插
      一根管子,简直就像是在日本宪兵队里受刑罚。”
        老阿林两眼望着天花板,一眨也不眨,他的呼吸已很困难。他的嘴忽然蠕动起
      来,哆哆嗦嗦说着什么。来看他的人都凑上前听,但是谁也听不明白。只有阿林明
      白父亲的意思,在一旁做着翻译。
        “他说‘你们都回来了?’真是废话,不是告诉他都回来了吗。”连续许多天
      的陪夜,阿林已经疲倦不堪。
        “都回来了,歇几天再去,老阿林,我们都回来了。”
        老阿林的嘴又蠕动起来,他的嘴唇发黑发灰,干巴巴地仿佛两片枯萎的树叶子,
      又黑又大的眼睛带些恐怖地瞪着。
        阿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翻译:“他问你们是不是还要去?”
        来的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去,当然去,歇几天就去。”
        “我爹问,他问……”阿林实在不想把他父亲的话全部翻译出来,“他问田春
      霞回来了没有,为什么她不来看看他?”
       
                                       第三章
                                         1
        老阿林终于咽了气,阿林似乎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他是来顶替父亲的职位,
      只有老阿林彻底在剧团里消失,小阿林才能算是真正意义地顶替老阿林。剧团的人
      感情比较丰富,尽管老阿林生前,大家都不把他当回事,他一死,别人便立刻想到
      了他的种种好处。老阿林一辈子以剧团为家,从来就不曾搭过架子,剧团里不管谁
      家有什么粗事杂活,只要是女人去求他,只要和他说几句好听的,他总是屁颠颠地
      去帮人家做。他死了,大家到道具间去探望老阿林留下的妻儿老小,说一些慰问的
      话,说着说着,自己就流下了眼泪。
        到追悼会那天,在火葬场,大家更是哭成一团。阿林是在乡下长大的,见惯了
      死人出殡时干巴巴的大嚎丧,没想到自己父亲死了,居然有这么多人真心流眼泪,
      总算出了到剧团来以后,老看到别人不把老阿林当回事的恶气。
        田春霞始终没有露过面,虽然老阿林临终前不止一次提到她,她不但没有去医
      院看过他,甚至连他的追悼会也没参加。剧团绝大多数人都去火葬场为老阿林送行,
      独独田春霞不去,阿林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明白父亲临死前为什么要一再提到
      田春霞,很显然,每当有人到医院来看他的时候,老阿林的眼睛里便闪过一道希望,
      而一旦知道来的并不是田春霞时,他不是失望地瞪大眼睛望天花板,就是拐着弯子
      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到田春霞。
        开完了追悼会,阿林娘和阿林的哥哥嫂嫂收拾了行李,准备第二天带着老阿林
      的骨灰盒上路。田春霞突然出现在道具间门口,她站在那,斜了一眼放在那的骨灰
      盒,明知故问地问阿林:“这是你娘?”
        阿林点了点头,他没想到她会来,田春霞已经给阿林留下了反复无常的印象,
      她无论怎么做,他都不会感到太意外。
        “什么时候走呀,”她问阿林娘,“不在这待几天?”
        阿林娘用极土的乡音回答,说她明天就走。
        “唉呀,待不惯也玩几天吗,难得来一趟。”田春霞显得很热情,风风火火地
      说,“阿林,怎么就这么让你娘走了?”
        “不走怎么办?”阿林瓮声瓮气地说。
        二句话惹恼了田春霞,她顿时变了脸,瞪着眼睛问道:“我田春霞怎么你了,
      跟我这么说话?”
        阿林娘一听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田春霞,吓得连忙埋怨儿子。阿林也不愿他娘被
      吓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田春霞说:“我又没说你怎么我了。”
        田春霞也笑了,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说:“乖乖,你们这些小年轻呀,
      现在真是不得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就给人看脸子。”她的脸色变得好看起来,随
      手摸了摸站她身边的阿林小侄子的脑袋,眼睛看着阿林娘说:“你儿子在外头演出
      时,叫我说了几句,你看看,记仇一直记到今天。”
        阿林娘连连说:“你莫跟他生气,他还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莫跟他生什么气,
      娃儿小,你直管骂他,直管骂他好了。”
        “直管骂他?”
        “老头子不在,更没人敢管他了,你真的直管骂他,莫生气,莫生气。”
        “唉哟哟,我哪敢骂他们,”田春霞非常做作地扭头就走,酸溜溜地说,“我
      那会生气,在这剧团我待了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要是生气,还气不过
      来呢,哼。”
        阿林娘被田春霞喜怒无常的样字,弄得束手无策,想追上去陪好话都来不及。
      “你们这个田春霞,怎么这样?”阿林娘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女人,说变就变,中
      间连个咯噔都没有,阿林说:“娘,你根本不用睬这女人,她,就这样子,神经兮
      兮,理都不要理她。”
        “她可得罪不起,你那惹得起她。”
        “我凭什么要怕她?”
                                         2
        第二天下午,何志清为阿林送了两笔钱来,这时候,阿林的娘和哥哥嫂嫂已经
      带着老阿林的骨灰盒走了,道具间里就剩下阿林一个人。
        “我呢,一笔一笔给你讲清楚,”何志清慢慢悠悠地说,“这三百块,算是剧
      团里给老阿林的补助吧,老阿林已死了,当然只好你帮他用了。这三百块,是这次
      在外面演出的奖金,你请了那么长时间的假,按说是要把奖金全部扣掉,你这三百
      块,可是我给你硬争来的。你好好想想,你小子竟然敢得罪田春霞,这不是拿鸡蛋
      往石头上撞吗。这三百块钱真得谢谢我,真的。”
        “该给我的,就得给我,我干吗要谢你?”
        “你看,不识好歹是不是,要不是我为你力争,你他妈一分钱也拿不到,我辛
      辛苦苦,就得到你这句话?”
        “田春霞要扣我的,你让她扣好了。”
        “钱到手了,你小子又何苦说这样的狠话。田春霞这种人,天生的老娘脾气,
      什么事都得顺着她,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了就好。你跟她干,就得准备受气。
      唉,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挂了个头牌吗,有什么稀奇,演戏演得又不好,台
      上台下一个样,咋咋呼呼疯疯颠颠,知道人家怎么说她——”
        “我不管人家怎么说,反正我不怕她。三百块钱我不要了,你去还给田春霞,
      凭什么我非要跟她干,大不了我们再回去做农民,你就说,这三百块钱,我不要。”
        何志清见阿林真不要那三百块钱,也有些发急,连哄带骗,一定让阿林收下,
      他来的目的显然不只是送钱,更重要的似乎是他有一肚子牢骚要发,在田春霞承包
      的这班人马中,何志清也算是个比较重要的角色,既能上台演戏,又负责掌管经济。
      田春霞除了演戏,其他的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因此名义上田春霞出来承包,真正
      的决策人却是围绕着她转的那个小智囊团。何志清在智囊团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他好像很有些失宠的冤恨。“阿林,你到这个剧团的时间不长,许多事你不会知道。
      田春霞这样的女人,就知道叫人家替她卖命,你当牛做马地为她干,干死了也是白
      搭。”他也不管阿林愿不愿意听,啰啰嗦嗦不肯住口。话题渐渐又转到了田春霞的
      风流韵事上,这何志新也是少有的奇怪,大男人的,一提到男男女女之间的勾当,
      立刻眉飞色舞唾沫乱飞。
        “你不要不相信,田春霞和那什么局长,说不定真会有一手,田春霞,这种事
      绝对做得出。”
        阿林不想听这些话,表情冷淡地说“我管她有没有一手。”
        “你懂不懂,这就叫交易,”何志新根本不在乎阿林要不要听,继续唠叨继续
      发挥,“男人吗,你还不知道,只要有便宜沾,田春霞长得又漂亮,而且听说是床
      上的功夫特别好——”阿林看了他一眼,何志新觉得阿林喜欢听,更来了劲,“田
      春霞贱得很,你知道不知道?”他做出卖关子的样子,眼睛眨了眨,一路说下去,
      “你是小伙子,太年轻了,有些话实在是不能对你说,譬如说冯忠吧,我们是一起
      出来的,当年在戏校,我们是一个班,多老实的一个好人,当年他娶田春霞的时候,
      正是田春霞臭得不像话的日子,你简直不能想象那时候她有多臭,好,现在呢,人
      家冯忠好端端的一个人,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你还是小伙子,这种事你还不懂——”
                                         3
        阿林知道何志清要说什么,他已经听人议论过,说冯忠有阳萎的毛病。说来说
      去不过是这么一套。何志清终于尽兴而去。道具间里再次只剩下阿林一个人,已经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买面条。自从田春霞承包了一个演出队以后,
      剧团里的食堂已停办,单身汉们只好一个个备了煤油炉自己做饭吃。烧米饭太麻烦,
      阿林几乎天天下面条吃。天正在黑下来,饥肠如鼓的阿林不得不上街随便吃点什么。
        他在一家小馆子里买了不少小肉包子,一边坐那吃,一边看电视,那是一台小
      的黑白电视,正播放香港的武打片。很快肉包子全吃完了,虽然他还想看电视,老
      板也没有撵他的意思,但是阿林不好意思在那久坐。一路回去,从别人家的窗户看
      进去,武打正是高潮,乒乒乓乓的击打声惨叫声传多远的。回到道具间,他耳朵边
      仿佛依然听得见那声音。
        道具间现在成了阿林一个人的世界。无所事事的阿林往床上一躺,不知道如何
      打发时间。道具间里又脏又乱,堆满了废弃的旧道具。阿林在床上躺了一会,突然
      想到搁板上老阿林留下的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子,翻身下床,把梯子放好,爬上去
      把箱子搬了下来。老阿林生前,阿林曾经问起过他,箱子里面究竟放了什么,老呵
      林神秘兮兮地说,里面放的全是好东西,又说只有等他死了才能打开看,阿林知道
      这么个破木箱子里不可能放什么宝贝,大不了放着几个他自认为做的最得意的道具,
      除此之外,阿林想来想去,觉得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钥匙,阿林找了把螺丝刀,三下两下就把锁给撬了,打开来一看,乱七八
      糟什么都有。有好几本书,一本是还有五十年代常见的扫除文盲的语文课本,一本
      是少了一大半的《水浒》,一本是红本本的《毛主席语录》,还有几本民间故事一
      样的小册子。一把做的太像真的驳壳枪,一根皮带,一大串钥匙,一盏绝对是真的
      风灯,一叠废纸和一大纸包照片,打开包照片的纸包,琳琅满目让人吃惊,有剧照,
      有画片,有一般的生活照,也有老阿林化过妆以后拍的一张戏装照片。阿林注意到
      照片中最多的是田春霞的,在一张田春霞的大照片背后,有一行歪歪倒倒的字,写
      得张牙舞爪:“你田春霞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照样日你,日你!”这语气活脱脱
      就是老阿林的口吻,充满了一种英雄主义的怨恨。阿林看着那行字,不由得暗暗发
      笑。
        第二天太阳爬得很高了,阿林还没起床。田春霞的女儿翠翠跑来打门,咚咚咚
      敲得直响。
        “喂,几点了,你还睡懒觉?”翠翠的眼睛瞪得很大,对眼屎汪汪前来开门的
      阿林说。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喂,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阿林看看手上的表,说:“我又不上学,管他几点呢。都几点了,你怎么不去
      上学?”
        “我上什么学呀,今天是星期天。”
        剧团里清闲得连星期几都记不清,阿林看着有几分天真,同时也有几分流里流
      气的翠翠,问她找上门来有什么事。
        “喂,你上次代我们家装的什么窗帘呀,有一个已经又掉下来了,再去重搞,
      真是的,要装嘛,就应该装好,你怎么装的?”翠翠的表情非常的不耐烦,她用力
      推门,几乎是从阿林身边硬挤进了道具间,四处看看,不耐烦变成了不满意,“你
      这真脏,脏死了,喂,你不能理一理?”
        “我们是乡下人,不知道脏不脏。”阿林说了就后悔,翠翠毕竟还是个小丫头,
      没必要和她说这些。
        “乡下人怎么啦,再说你现在又不是什么乡下人了。喂,你听见没有,去帮我
      们家窗帘搞一搞,不要装死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该给你们家装窗帘的是不是,我装死,我干吗要装死,
      小丫头说话,不要一点数也没有好不好。你妈是大名角,动不动就差使人,你用不
      到学的像她一样。”
        “你不去拉倒,”翠翠立刻不高兴,一张小嘴高高地翘了起来,“有什么了不
      起的,不去就算,你吓唬谁呀?”
        阿林也被激怒,他看着翠翠,仿佛面前站着的是田春霞,顿时积累的不高兴全
      部爆发:“我吓唬谁?就吓唬你!”
        “吓唬我?”翠翠一头一脸的不买帐。
        “回去跟你们家田春霞说,我没空。”
        “不去就不去,少找借口,什么没空,你在干什么大事呀,哼,不去拉鸡巴倒!”
        阿林做梦也想不到,从一个小女孩子的嘴里会吐出这么两个字,不禁目瞪口呆。
      翠翠脸色微微有些红,掉头走了,一路走,一路忿忿不平地小声嘀咕。
                                         4
        阿林骑着老阿林留下的一辆破自行车去邮局,寄了三百块钱回去,就便又在粮
      站买了一斤面条。粮站的营业员是个极漂亮的女孩子,一时没零钱找,让他站边上
      等一等。这一等就是半天,接连来了几位顾客,都是大票面,都站在边上乖乖地等。
      漂亮的女营业员发火,顾客也发火,很快斗起嘴来,阿林站着那始终没有插嘴,看
      着女营业员的表情生闷气。城里的女孩子一个个显然都被宠坏了,阿林想到翠翠那
      种把人不放在眼里的神态,内心就像是让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感到非常的不自在。
        终于有了零钱,女营业员气鼓鼓地将该找的钱扔在柜台上。阿林产生的一个冲
      动,就是将她一把揪出来,在她漂亮的面孔上,狠狠地打几记耳光。他闷闷不乐拿
      了面条往外走,跨上自行车,心里面还在教训那女营业员。不仅是女营业员该打,
      田春霞以及她那个刚刚发育不久的女儿翠翠也该打。一顿痛打都解决问题。他忽然
      想到他父亲留在田春霞大照片后面的那句话,情不自禁地笑了,并感到一阵得意:
      “妈的,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阿林一手捧着面条,直接去田春霞家,按响了电铃。出来开门的是翠翠,眼睛
      瞪得滚圆:“你不是不来的吗?”滚圆的眼睛转了一个圈,落在了阿林手中的面条
      上,“你买面条干什么?”
        “你妈呢?”
        “不在家,喂,你怎么了?我妈刚出去。”
        “到哪去了?”阿林瓮声瓮气。
        “我怎么知道!”
        阿林又一次产生了那种把翠翠痛揍一顿的冲动。
        “喂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翠翠依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阿林转身下楼,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口袋里摸出三百块钱,递给翠翠:
      “等你妈回来,你把这钱给她,就说我不要。”
        翠翠说:“我不管,要给你给她。”
        阿林一时性起,将那叠钞票往她手上一扔,在她的惊叫声中,充满了一种胜利
      感地下了楼,“有什么了不起的,”阿林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痛快,大步下楼如腾
      云驾雾,得意洋洋地回道具间。“我又不是你田春霞雇的长工,你搭什么臭架子,
      不把我放眼里,我还不把你放眼里呢。”他一边下面条,一边好像跟谁吵架似的自
      言自语:“老子就不伺候你,你能把我怎么样?哼,给你装窗帘,老子就不装,不
      就是三百块钱奖金吗,扣就扣,老子不要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田春霞当天没有来找阿林,这很出乎他的预料。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还是没
      来,阿林早做好了她来了以后会怎么样的种种准备。田春霞迟迟不露面,阿林难免
      一种落空的惆怅。他想象中,田春霞可能会大怒,跑来将他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也
      可能会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不应该这么把他阿林不放在眼睛里,因此不是跑
      来骂他一顿,而是亲自上门道歉。在道歉时,她一定会责怪翠翠不懂事,或者是向
      他解释,她说的要扣他的奖金,完全是何志清的挑拨,何志清那样的人,真要是挑
      拨,一点也不奇怪。说不定田春霞还会向他说明,向他说明她不来看老阿林的理由。
      有的人特别害怕死人,这一点阿林自己就深有体会,他不是那种胆小的人,但是他
      自小见了死人就感到恐惧。老阿林临死前的样子实在是可怕,田春霞完全有理由拒
      绝去看他。
        剧团很快又要出去演出了,阿林突然觉得为难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
      跟出去,没人叫他去,也没人叫他不去,他在剧团的位置太不重要。
        终于田春霞找上门来,根本不提退奖金和装窗帘的事,从天而降地出现在阿林
      面前,看着他,好一会不说话,然后摇摇头,说:“你还跟不跟我干?”
        阿林无言以对。
        “喂,这次你出去不出去?”
        阿林仍然无言以对,眼睛想看田春霞,叫她咄咄逼人的眼锋压着,想看而不敢
      看,低着头,有点像认错的样子。
        “喂,你去还是不去,我等你一句话。”
        “我又没说我不去。”
        “那你是去了?”田春霞的眼锋逼着他,“不得了,你才来几天,翅膀就硬得
      想飞上天了。我随你便,你要不想去,我不求你。”
        阿林发现自己原来准备的话都用不上。
        “这么说你是去了?”田春霞又问了一句。
        “要我去我就去吧。”阿林觉得田春霞的口吻中显然是要他去,既然是这样,
      他多多少少也有了些面子,关键的问题是田春霞主动要他去,而不是他主动要跟田
      春霞去。
        “那好,就这么讲定了。”田春霞脸上露出了极神秘的笑,阿林顿时心有点拎
      紧,仿佛是叫她发现了什么秘密,她眼睛亮了亮,细声细气地说:“你还是像上次
      一样,出门在外,除了炊事员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也带着做一点,怎么样,没意
      见吧?”
        “我并不在乎打杂,”一股委屈油然而起,声音也有些不对头。要是田春霞用
      这种态度和他说话,她叫他干什么都无所谓。他不在乎干什么,也不怕吃苦,更不
      计较报酬。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就是把他当作一个来自乡下什么都不懂的土
      包子、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傻瓜蛋。
                                         5
        剧团这次在外面的演出极不景气,来看戏的越来越少,票卖不出去,不得不三
      天两头地挪地方,买了票的观众也常常是戏看到一半就退场,最惨的一场戏,到了
      最后就剩下几十号人,又不能不往下演,台上的人看着下面空空的剧场,悲哀得一
      点情绪也没有。于是只好想急办法,每到一地,派人打好前站,先拜访当地的头面
      人物,或是找那些路子粗有门道的能人,采取包场提成的形式,由乡镇企业出钱,
      演一场,剧团折账拿钱。凡是能联系到包场的,可以拿一笔不小的回扣。有钱便能
      通神,因为是包场,索性连收门票也免了,敞开大门,随意进出。当地的农民有白
      戏看,管它好玩不好玩,不看白不看。反正是乡镇企业拿钱,乡镇企业有的是钱,
      大家仿效大家摆阔,你包得起,我也包得起。剧团已到了狼狈得无原则可讲的地步,
      过去出门巡回演出,通常是以演一台戏为主,最多再带一台戏变变花样,一改为包
      场,包的人说看什么就演什么。好在这样的戏根本用不着认真去演。锣鼓响了,上
      台兜两圈唱几句,把个故事敷衍出来了,便算万事大吉。
        阿林也比以前省力,既然是包场,条件中便有一条要包吃包住。有人管了饭,
      炊事员经常闲着无事可干。
        剧场里开始变得一团糟。大家都不对号,都拣好位子抢,抢不到的就斗嘴就打
      架。戏还没开演,舞台下面的戏已经热闹非凡。有时候乱得太厉害,客随主便,戏
      只好延时开场。演戏时,台上唱,台下也唱。喝彩或是喝倒彩,全凭高兴。见乱不
      乱,演员很快也就习惯,你闹你的,我演我的,都不受影响。虽然是在剧场里演出,
      无论是观众还是演员,都觉得和在露天差不多。
        剧团到了白牛镇演出,白牛镇是个大镇,新翻修的剧场,十分气派。周围有几
      家很大的乡镇企业,都想摆阔,各家都提出要包一场戏看看。于是剧团下塌在剧场
      后面的招待所里,主要演员住四个人一间的房间,其他的人均睡大统铺,就像非常
      时期一样,男男女女两个大房间都解决了。安定下来,剧团的人纷纷到镇上去转转,
      也不指望买什么,只是无目的地逛逛街。
        几位年轻的女演员,打扮得花枝招展,引人注目地从镇上那条最主要的大街上
      走过。当地的小痞子一个个看得眼睛发亮,跟在后面搭讪,说轻薄话。年轻的女演
      员哪会把乡镇上的土包子放在眼里,说一句,还一句,格格格不住傻笑。临了,小
      痞子们说:“别走了,就留在镇上给我们做老婆算了。”
        年轻的女演员感到受了污辱,就不甘示弱地骂。
        “看不出,一个个小美人似的,也会骂人,”小痞子们来了劲,“看不起我们
      乡下人,是不是?”
        女演员甲说:“就是看不起,怎么样?”
        小痞子甲说:“妈的,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演戏给我们看吗,我们他
      妈不看,你们怎么办?”
        小痞子乙怪声怪气地对小痞子甲说:“晦,人家和我们是不一样,你没看见人
      家脸皮有多白多嫩,这叫时髦——”
        “时鸟的髦,把裤子脱了,还不是一个鸟样。”
        小痞子肆元忌惮地大说下流话,人越围越多,年轻的女演员说话也有些出言不
      逊,得罪了当地的老百姓,大家在一边袖手旁观看笑话。年轻的女演员想走,让那
      么多人围着脱不开身,一个个花容失色急得要哭。
        “妈妈的,就这么欺负我们乡下人,不行,不当众认个错,不许走。”
        “不许走,不许走!”一片跟着起哄的声音。
        “你们他妈神气什么,我老婆还比你们漂亮呢,涂脂抹粉,都是做假的,当我
      们乡下人不懂。不要看脸上抹那么多粉,说不定是个麻子呢。”
        “认错认错,不认错不让走。”
        已经有人带信给剧团的人,这样的事出门在外不是第一次碰到,由何志清带了
      几个人去,把被围困的女演员解救回来。何志清一味说好话,小痞子们来了劲,抽
      了他的香烟,又一个劲地要找女演员们的领导问话。何志清说:“我就是领导,有
      话和我说好了。”
        “你是鸟的领导,看你这样子,就他妈不像。”
        “好说好说,”何志清连连陪笑脸,“出门在外,有什么得罪,大家包涵包涵。”
        “不行,那海报上吹得天花乱坠的叫什么的,对,叫田春霞,我们要找她问话,
      我们倒要问问她,你们唱戏的来演戏,是想让我们高兴,还是有意来气我们的。知
      道你们是为了赚钱,赚钱可以,这年头谁他妈不赚钱,但是你们不能来气我们,是
      不是?”
        “走,找他妈田春霞去!”一时间大呼小叫,围观的人本来都要散了,听说还
      要去找田春霞,都来了劲,都想去见见她是什么样子。
                                         6
        一大群人向招待所涌过来的时候,田春霞正卷着袖子在院子里洗衣服,当时,
      院子里放了一张桌子,几位好赌的打着麻将,阿林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叽叽喳喳
      的一群人涌了进来,贼喊贼叫,把剧团的人吓了一跳。
        何志清双手做出拦的姿式,大声说:“跟你们说田春霞不在,她找你们镇长有
      事去了,你们要找她,到你们镇长家去找。”
        田春霞刚要开口,听了何志清的话,只好闭嘴。在外面撞了祸的一个女演员,
      偷偷掩到田春霞身边,一边帮她洗衣服,一边轻轻地汇报。田春霞只听懂了个大概,
      衣服也懒得再洗,端起脸盆和那个女演员一起回房间。在房间里,田春霞总算听明
      白了女演员说了什么,怪罪地说:“你们也真是,自己撞了纰漏,还要连累到我,
      真不像话。”
        “他们都是流氓。”女演员有些委屈。
        “是流氓你们干吗还去招惹他们?”
        外面的声音忽大忽小,来的人听说田春霞不在,渐渐离去,剩下的几个全是闹
      事的小痞子。剧团里也有一帮小伙子,见女演员受欺负,自然不甘示弱,捋了捋袖
      子便要打架,何志清急得连连跳脚,在旁面颠来倒去他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小痞子说:“我们是乡下人,胆子小,我们害怕,你们唱戏的有功夫,拳头比
      火箭还利害,在这里打一拳,能把美国的总统都打死。来来来,打一拳我们看看,
      打死人不偿命,只管打,来呀。”
        “大家都回房间,不理他们,”田春霞出现在二楼的窗口,她气鼓鼓地看着楼
      下,“都回房间,都回去,让他们说去。”
        “喂,你是什么人?说话的派头不错吗,长得也不丑。”
        剧团的人站在院子里不动。
        “都回去,听见没有,和小流氓有什么好斗的,”田春霞挥挥手。
        “这话说的,我们成了小流氓?喂,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谁,谁他妈是小流
      氓?怎么开口就骂人,喂,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不是嚷着要找我吗?”
        “你是田春霞?”
        “难道不像?”
        “像,唉哟,太他妈像了。田春霞就应该你这个样子,”能说会道的小痞子甲
      说,“到底是唱主角的,像,就是像。”
        小痞子乙说:“可惜老了些!”
        “不老不老,生姜老的辣,老有老的味。”
        “生姜老的辣,女人老了就不值钱。”
        “无所谓,能有个名气也好……”
        勃然大怒的田春霞对一旁的听众叫道:“你们既然不肯回房间,这么多人在那
      听,有什么好听的,撵他们走,撵他们走呀。”
        一声令下,剧团里的一帮小伙子像轰什么似的,把那几个小痞子往外撵。免不
      了推推操操动起手来。阿林抓住一小痞子又瘦又细的胳膊,用劲一拧,往大门口送。
      剧团这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
        “唉哟哟,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仗着人多是不是?”
        “都撵走,统统撵出去。”田春霞站窗口指挥若定,“这帮小流氓,不能对他
      们客气,对他们客气,他们就当福气,一起请他们滚蛋。”
        何志清明白土生土长的小痞子最难缠,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急也没用,知道他
      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还没出门,那些小痞子就放出话来,说是要让剧团好看,
      让剧团的这帮人吃不了兜着走。何志清算不上老演员,可在剧团里也待了二十多年,
      在江湖上跑码头早跑出了经验,喋喋不休地怪田春霞:“我马虎眼算是打得好了,
      人家都以为你不在,你出来干什么,非要出来,跟这些小流氓呕屁的气。”田春霞
      也有些事过后悔,说:“算了,事情过都过了,大不了让这帮小杂种喝几声倒彩好
      了,我现在反正脸皮厚,有什么大不了的,刚刚实在是太气人了。”
        结果当天晚上演出平安无事,原以为会有小痞子来捣乱,大家都担了一层心思。
      第二天也没事,到了第三天,戏演到一半,台下毫不相干地鼓起掌来。阿林当时正
      在后台玩,清哐清哐的锣鼓声中,何志清奔了来,说:“不好,今天那帮捣蛋的可
      能来了。”语音刚落,就听见剧场里一片哄笑。
        阿林跑到舞台前沿,躲在一边往台下看,台上亮,台下暗,又怕自己被台下的
      观众看见,他什么也观察不到。又是几个演员上场,表演一段舞蹈,锣鼓声忽然变
      得热闹不堪。接着是田春霞背朝观众上场,转身一个亮相,起唱,表演舞蹈的演员
      在她的唱词中间,一个接一个退场,台下怪声怪气叫起好来。阿林连忙地拉住退下
      场的演员,问台下是怎么了。被问的演员说:“怎么了,这你还看不出来,小狗东
      西的在起哄,妈的,也没人管,剧场的工作人员都是吃干饭的呀。”
        台下忽然有人大声叫道:“田春霞,你演的是什么戏,下去,下去,我们不要
      看。”
        剧场里的混乱可想而知。爱看戏的一般都是老实人,对于有人捣蛋敢怒不敢言,
      还有一些观众本来就觉得戏不好看,有人出来捣蛋,反倒觉得比看戏还好看,因此
      情不自禁跟着起哄,热情洋溢地喝倒彩。台上的人硬头皮往下演,台下的人看着觉
      得好玩,捣蛋捣得更起劲。
        何志清找到剧场的工作人员,请他们出来干涉。他们说:“乡下人看戏,就这
      样,想看就看,想叫就叫,管他们干什么?”显然是工作人员也想看看笑话,要不
      然,就是工作人员中,有什么人和那帮小痞子是一伙的。再说,本地人总是向着自
      己人,这一点根本无需怀疑。
        戏还在令人提心吊胆地往下演,田春霞终于有机会退场喘口气,她气得脸发青,
      恨急了地说:“剧场里这么乱,就没人管一管。”
        阿林说:“我们去把捣蛋的人撵出去。”
        “撵出去?”有人提出疑义说,“怎么撵,剧场里弄不好更乱。弄不好会打起
      来,谁敢去撵?”
        “有什么不敢去的?”阿林看看田春霞,说,“我去好了,我不怕。”
        “就去撵,大不了今天的戏不演了。”田春霞已经顾不上什么后果。又到了她
      上场的时刻,她恨恨地说了句:“太不像话。我们成了旧社会卖艺的了,实在是欺
      人太甚。说完,大步上场。
                                         7
        阿林和几个暂时没事可干的年轻人,穿过后台的一扇小门,走进剧场。剧场乱
      得像集市,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出现。几乎没有一块平静的地方,到处议论纷纷有说
      有笑。阿林他们一时都没办法感觉到哪儿最乱。
        自从进了剧团,阿林这是第一次有机会从台下往台上看。世界大舞台,舞台小
      世界。他已经习惯了在后台看戏,假作真时真亦假,看多了,只觉得所有的戏都有
      些滑稽。演员跑上跑下,在后台吊儿浪当,一上场顿时板着脸做戏。哭也好笑也好,
      都是假的,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站在台下往台上看,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内,阿林童年时第一次看田春霞演戏的
      经历又一次被唤起。他仿佛又见到当年那位裤腿卷得极高的女赤脚医生,翠绿色的
      绸裤,白白的脚丫子,印着鲜红十字的药箱,一阵轻烟似的在台上溜来溜去。清清
      哐哐的锣鼓声中,夹着叽叽喳喳的人声,台上的田春霞已从年轻妩媚的女赤脚医生,
      变成身着古装戏衣正打情骂俏的少妇。
        “田春霞演得不错,是够骚的。”
        一声怪叫让阿林想起了他到剧场里来干什么的。
        “他妈的,田春霞你演得怎么这么下流呀,喂,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阿林他们已到了那几位闹得最凶的小痞子面前,说这话的正是那天被阿林扭住
      胳膊的小瘦猴。
        “喂,你们要么看戏,好好地看戏,要么出去好不好?”
        “出去?你让我们出去,我们就出去了?怎么,想吵架是不是?不吵架,想打
      一架,也行,我们陪几位玩玩。”小痞子们既然有心闹事,自然是做好了充分准备。
      怎么说,我们花钱看戏,想不让我们看,是不是?”
        剧场里顿时更乱,小痞子那边故意把声音提高。
        “喊田春霞下来问问看,我们花了钱的,是不是应该出去?”
        “田春霞这会正在台上发疯呢,怎么下来?”
        “没关系,下来说几句话,再上去接着演吗。”
        小痞子们肆无忌惮越说越来劲,他们似乎吃准了来管他们的人不敢大声囔囔。
      那小瘦猴那天稍稍吃了些亏,今天不翻本报复回来,绝不罢休:“不能太欺负我们
      乡下人,这种戏,也要我们掏钱来看,看了,还不许说话,也太欺负人了是不是?
      对了,我们他妈的说的还是好话。”
        “这样好了,”一个小痞子恶狠狠地说,“我们先看戏,不服气,散了场以后,
      我们就在门口摆场子打一架好了。”
        “干吗在门口,到戏台上摆去。”
        阿林他们怒目以对,越是不敢开口,对方越是话多。周围的人已经都不看戏,
      脑袋都挪过来看热闹。锣鼓依然清哐清哐响着,剧情也进入了高潮。剧场的工作人
      员终于跑来维持秩序,摇摇手,示意那几个小痞子不要闹,好好地看一会戏。小瘦
      猴说:“不是我们要闹,是他们不让我们看戏!”于是剧场工作人员又挥挥手,请
      阿林他们走开。小痞子们十分得意地说:“真是的,请他们走,他们不走开,我们
      怎么看戏呢?”
        愤怒的阿林想和剧场工作人员说理,刚开口,那个叼着香烟的工作人员不耐烦
      地说:“好了好了,不要影响人家看戏。”挥手叫他们往旁边让,回后台去。阿林
      两眼要冒出火来,站他身边一起来的人赶紧把他往边上拉。
        剧场里安静了真正一会工夫。阿林他们贴墙靠边上站着。小瘦猴看看他,做了
      个鬼脸,并向他慢慢地扬起拳头,转了转。阿林悻悻地瞪看他,拿他毫无办法。离
      阿林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个消防箱,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得见里面有一盘消防用的
      水带,一把涂着红漆的斧子。阿林盯着那把斧子看了一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
      生,双手抱着,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几个小痞子。
        “不要演了,不要演了,什么鸟戏,我们不要看,不要看。”
        “田春霞,别出丑了,赶快回家洗屁股吧。”像犯神经病似的,安静了没一会
      的小痞子们又大闹起来。叼着香烟的剧场工作人员无动于衷地看着,看了一会,摇
      着头,脸上带着笑,掉屁股就走。阿林他们拦住了他不让他走,质问他为什么不管。
        剧场工作人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理直气壮地说:“真正滑稽,我管,我管什
      么,我管不了。”
        小痞子这一次是彻底的大闹,看来戏只要不停下来,他们就绝不会罢休。和阿
      林一起走进剧场的人不免有些束手无策。
        “田春霞,你他妈滚下去。”
        “真他妈脸皮厚,还有脸演呀?”
        谁也想不到会到这一步,田春霞唱到一半,再也唱不下去,清哐清哐的锣鼓声
      继续,她站在那,失魂落魄地看着台下,长长的水袖拖落在地上,仿佛是具僵尸。
        “好——”又是一声走了音的怪叫。
        田春霞演了几十年的戏,各式各样的场面也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洋相也出过,
      有时忘了台词,有时说错了台同唱走了调,大不了吃吃倒彩,像今天这地步,她是
      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木木地站在那,任凭台底下怎么乱,毫无表情毫无
      动作。
        哐啷一声,阿林挥拳将消防箱上的玻璃打碎了,碎玻璃掉了一地,他一把抢过
      那把涂着红漆的斧子,高高地举过头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从乱成一团糟的人群中
      挤过,朝那几个小痞子冲过去,几个小痞子见阿林来势凶猛,真是要拼命的架式,
      好汉不吃眼前亏,吓得拔腿就跑。
       
                                       第四章
                                         1
        翠翠的心思没有用在学习上,她在初一时就留了一级,考试依然是几门功课不
      及格。这一阵,她开始迷恋上班上的张勇。张勇长得有点像小虎队中的一名歌星。
      班上搞联欢活动,张勇唱了一首台湾歌曲,翠翠听了,觉得很像那么回事。她偷偷
      地给张勇写了一封信,约他一起看电影,张勇没敢去看电影,他大约是觉得翠翠虽
      然长得不错,然而学习不好,又是个留级生,主动约男孩子看电影,一定是个坏女
      孩。翠翠不死心,又给张勇写信,约他逛公园。张勇仍然不敢去,有时候女孩子胆
      太大了,男孩子反而害怕。
        翠翠开始连续不断地给张勇写信,她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信一封接一封地
      写着。她的爱渐渐发生变化,从越来越爱到越来越恨,她继续给他写信,她的目的
      是先把张勇追到手,然后像摔掉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样,让张勇好好地伤伤心。她
      一定要让他伤心。除非他跪下来向她求饶,否则她绝不饶恕他。
        张勇在翠翠的苦苦追逐下,终于做了一件男孩子不该做的事。翠翠做梦也不会
      想到,张勇会把她写给他的信统统献给老师。当那位长得十分丑的女老师板着面孔,
      把翠翠叫到办公室训话时,翠翠看见老师从抽屉里取出那叠信纸,那叠一看就知道
      是怎么回事的信纸,她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饶恕张勇。
      “张勇,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叛徒!”她在老师面前做出认错和害怕的样子,泪
      流满面,心里却在一千遍一万遍地诅咒张勇。
        这样的事当然得让家长知道。田春霞只知道演戏,冯忠是个老实人,早为女儿
      成绩不好烦透了神,出了这事,正好新账老账一起算,痛痛快快一顿揍,这顿痛打
      揍得翠翠心服口服,把仇都记在张勇身上。
        翠翠在课堂上根本不听老师讲课。她一心一意只想复仇,种种场面种种结局部
      想到了。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找个力气大的男孩揍张勇一顿,张勇留的是小虎队队员
      的那种发型,看上去又好看又潇洒。翠翠不仅要找人教训教训他,而且要让教训他
      的人警告他,命令他永远不许留这种发型。永远不许留,要是再留的话,就对他不
      客气。
        总算被翠翠物色到了一位复仇天使,他叫邓宇雄,现在比翠翠高一级,是她原
      来的同班同学。在一天,邓宇雄看见翠翠在路上甜甜地对他笑,觉得奇怪,便主动
      地和她打招呼。翠翠因为自己留了一级,见了过去的老同学向来不理不睬。
        “翠翠,怎么看上去瘦了吗?”
        “我被人家老欺负,怎么能不瘦?”
        “嗯,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找他算帐。什么人,竟敢欺我们老同学?”邓宇雄
      也不是好学生,据说他所以不像翠翠一样留级,是因为他们班主任怕他蛮不讲理的
      哥哥揍他。邓宇雄的哥哥是劳教释放人员,曾是地段上很有名气的小流氓,现在开
      了架小餐馆,都传说他已经发了财。邓宇雄学习不怎么样,打架却是好手,向来在
      学校里称王称霸,没人敢惹他。
        “你说话算话?”
        “当然说话算话。你说,要咱哥们帮你揍谁?”
        “算了吧,我才不相信你呢。”分明是相信邓宇雄的话,然而翠翠故意要急急
      他,她必须要再卖一会关子。
        “唉呀,你说吧,到底是谁敢跟你过不去,是你们班同学?”
        翠翠点点头。
        “好,你说是谁?”邓宇雄卷了卷袖子,不当回事地说,“揍你们班的什么人,
      还不跟揍小鸡似的,不废什么事的,你直管说就是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不把他屎
      揍出来,随你骂我什么好了。”
        “真的?”
        “这还有假?”
        “好,那你要说话算话。”翠翠把邓宇雄扯到一边,一五一十提出自己的要求,
      “邓宇雄,我都告诉你了,就看你够味不够味。”
        “一句话,一句话,”邓宇雄难得有机会可以在女同学面前露一手,兴奋得摩
      拳擦掌,只遗憾不能当场表演。
        第二天,翠翠看见张勇鼻青脸肿地来上学,整个身心都感到痛快。张勇坐在她
      的左前方,侧着脸听课,翠翠不时地偷眼看他,心里暗暗叫着活该。他的眼泡肿得
      很厉害,睁都睁不开,眯细着,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张勇的狼狈样足以使翠翠在短
      时间内,忘掉了自己的仇恨。她已经教训过他了,并且让他吃了苦头。如果他老老
      实实地低头认错,翠翠相信自己很可能就会心一软饶恕他。只要他是真心认错,也
      许她还能重新爱上他。重新爱上他可不是件容易事,他太没用了,叫人打成这样还
      来上课。也许他是害怕自己的缺勤影响功课,他就害怕自己当不了三好生,考不上
      大学。
        下课的铃声响了,翠翠痴痴地盯着张勇的脸,毫无反应。张勇忽然起身,无意
      之中转过身来,看见翠翠正盯着他看,很不友好地瞪了她一眼,非常潇洒地甩了甩
      头发,向门外走去。翠翠突然之间又变得非常生气。
        放学路上,她又站在路口等邓宇雄。邓宇雄有一点得意地向她走过来。
        “你没有照我的话做,”翠翠板着脸,嘴翘得多高的,“哼。”
        “我,我怎么没照你的话做,”邓宇雄想不明白地说,“我把他揍得难道还轻
      吗,告诉你,这小子喜欢汇报,他已经告我们班主任了,我们班主任反正管不住我,
      说是要告校长。”
        “你怕啦?”
        “我怕什么,”邓宇雄刚夸完口,又改口说,“我当然怕了,校长可不是好惹
      的。”
        翠翠扭头就走,邓宇雄追后面喊道:“哎,别就这么走呀,咱哥们为你卖了命,
      也不说一声谢,就这么走了?”
        翠翠说:“谢什么,你又没照我的话做!”
        “我做了!”邓宇雄顿时脸红脖子粗。
        “我跟你怎么说的,我说我看着张勇留长头发就讨厌,我不许他留那种发型,
      叫他留小平头,难看也要留!”
        “他留什么头,和你有什么相干?”
        “我不管,”翠翠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他不剃小平头,哼,你别想我会谢你。
      你别想。”
                                         2
        剧团这一次是大败而回。田春霞再也鼓不起重新上台的勇气,演了二十几年的
      戏,唱了十几年的主角,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登台亮相时会有的恐怖。这种恐怖像
      黑夜深处的恶梦,不时地跑出来震撼心灵。她发誓不演戏了,就是要演,也绝不到
      那些有钱的农村去。唱戏唱到临了,总不至于应该像个叫化子那样,四处讨饭吃。
      田春霞是剧团的大梁,她拒绝演出,意味着承包不久的一班人马,树倒猢狲散,无
      形中土崩瓦解。一切都恢复到了承包前一样,又是无所事事的日子,上不上班都无
      所谓。剧团很快穷到了大家都只拿八折工资的地步。
        阿林获得了一个拼命三郎的头衔,大家都忘不了他打碎消防箱玻璃,抢了把斧
      子冲出去的情景。在一件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剧团里,阿林有着传奇色彩的经历,
      正被别人颠来倒去添油加醋地不断叙述。
        “阿林,想不到你会这么勇敢,”田春霞提起此事,对阿林就有一种发自内心
      深处的感激,“那天亏好是你。”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阿林和田春霞的对立情绪。阿林终于发现一向专横跋扈的田
      春霞,也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他想到她那天呆立在舞台上的狼狈样,心里
      就暗暗好笑。虽然他当时非常愤怒,事后想想,又觉得就应该让田春霞出出这样的
      洋相。女人太得意了一点也不可爱,阿林喜欢女人温柔些,喜欢她们表现出希望和
      需要男人保护的模样。
        剧团里不能老是不演戏,演戏又没人看。除非出现新的奇迹,要不然剧团只好
      解散拉倒。局里面三番五次的开会,研究讨论,依然想不出一个让剧团起死回生的
      绝招。解散的话当然是说着玩玩,一百多号人,解散了怎么办。社会主义不会让人
      饿死,是铁饭碗,不仅不会饿死,连挨饿实际上都不可能。着急的是领导,群众一
      点不急。群众急了反正也没用。剧团到了这一步,谁急也没用,戏是演给人看的,
      这年头人都不爱看戏,剧团又太多,谁也没那个能耐把死棋下活。剧团能够维持半
      死不活的地步已经很不错。
        终于有了各式各样的怪事。剧团紧靠着闹市,有一家时装商店,看中年轻女演
      员的漂亮和风骚,用高薪聘请了一位去站柜台。那位小姐总算年纪小胆子不大,既
      怕剧团里的人妒嫉,又怕领导知道了要开除公职,一口咬定时装商店的老板是她的
      亲戚,因为找不到人才去帮忙的。时装店衣服多,年轻的女演员大过不花钱穿时髦
      衣服的瘾,一套一套换个不歇。
        其他的女演员很快跟着模仿。这事显然有些不合法,然而剧团里根本无事可做,
      当领导的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由大家各显神通地去折腾。年轻的男演员自然不甘示
      弱,凭着唱戏的功底子,到舞厅里去学跳舞,学会了再去参加交际舞比赛,一比赛
      就得奖,得了奖便有某某大赛得奖选手的头衔,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当教跳舞的老师,
      或者是在舞厅里表演。只要肯动脑筋,只要放得下臭架子,干什么都比唱戏来钱。
      剧团的食堂因为大家都不去就餐停办了,现在把沿街的那堵墙拆了,稍稍装修,办
      一个小馆子,生意好得大家都不敢相信。
        虾走虾路鱼走鱼路,剧团里乱成了一团,却又有了从来没有的生气勃勃。于是
      获得一个新名词,叫剧团的第三产业。名正而言顺,原来被视为邪门歪道的玩意,
      得道成仙,由地下转入地上,从副业变为专业。
        市里有位领导的亲戚,看中了剧团的剧场,打算承包下来,办一个文化娱乐中
      心。志愿承包人穿着一身西装,戴一副变色镜,文皱皱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
      团长的办公室里。他看重的是地点实在太好,位于市区的黄金地段,不利用它一下
      太罪过。剧场是剧团的一块肥肉,看中它的人很多,团领导轻意不肯让它出手。一
      来二去,总算讲妥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这是出卖主权的大是大非问题,承包
      人要独包独揽,团领导坚持两家合办,谈着谈着又谈崩了。
        承包人说:我承包,当然凡事都得由我做主,否则我承包个屁。你们剧团是坐
      享其成,到哪去找这种便宜事。
        团领导说:我们不管。反正我们得出个人当经理,起码是副经理。
        承包人一气之下,扬长而去。
        事后双方都有些后悔,剧团方面想,剧场闲置在那也是浪费,既然旱涝保收死
      赚钱,不赚白不赚。承包人想,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妨给剧团的人一个位置,万一
      买卖做砸了也是个退路。
        隔了不到一个星期,承包人又出现在剧团的办公室,还是那身西装,换了条大
      红的领带,开口说话前,先把那副变色镜取下来抓在手上。这次谈判比双方预料得
      都要成功,剧团的领导再三解释他们必须派人的理由。
        承包人说:“老实说,我就怕和官场打交道。你们派个人来当领导,让我给他
      当小二子,你说我怎么肯干?”
        “不是当领导,不是当领导。”团领导连连解释。
        “难道是当群众?”承包人吸取上次谈崩了的教训,始终面带微笑。
        “人事上的事情比较复杂,当然,我们不可能整个地放弃领导权。”
        “所以说,你们当惯官的,权在手上,死活是不肯撒手的。”
        “话不能这么说,这样吧,剧团里的人,任你挑——”
        “挑个经理?”
        “正的副的无所谓,反正你挑一个。”
        “当然是副的,正的应该是我。我得做主,是不是?”
        “无所谓,你做主就做主。”
        承包人忽然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这就是让大名鼎鼎的田春霞做他的副经理。
      他的父母都曾经是田春霞最热心的观众,他自己小时候也常看她的戏,事过境迁今
      非昔比,承包人为自己想到的主意暗暗叫绝。
                                         3
        翠翠和邓宇雄在他哥哥的那间小房间里。房间里很简陋,没什么家具,既脏又
      乱,地上扔的全是烟头,一股脚臭味。邓宇雄正全神贯注听耳机,翠翠笑迷迷地看
      着他,不时地问他怎么样。他们身后的那堵墙上贴着一张美国电影女明星的照片,
      女明星穿着极小的比基里泳装,她的嘴唇上方被圆珠笔涂了几道很滑稽的胡子。
        “绝对,真他妈绝对。”邓宇雄摘下耳机,问翠翠,“你那儿还有什么好磁带?”
        “我好磁带多着呢。”
        “那还不再借几盘我们听听?”
        “你又没有录音机,再说,我爸爸知道了,也不会答应。”
        “不让你家老头知道不就行了。录音机有什么稀奇,我马上就叫我哥代我买一
      个,妈的买一个原装的,比你这个不知好多少倍!”
        邓宇雄动不动就表示他哥哥有钱。翠翠有些不高兴,说:“晓得你哥哥有钱,
      吓唬谁呀?”邓宇雄把磁带换了个面,打算继续听,翠翠说:“好了,你有完没完,
      我不是答应借给你两天吗,你急什么。人家来玩了,你不跟人家说会话,就顾自己
      听,哼。”
        “说什么呢?”邓宇雄愣头愣脑地说。
        “说什么都行,反正不能不说话,你不跟我说话,那我走了。”
        邓宇雄连忙上前拉她的手。翠翠手一甩,说:“喂,男女有别,你少动手动脚
      地好不好。”她这句话,把邓宇雄说得脸通红的:“我我——让你不要走呃。”翠
      翠见真吓住他了,哈哈大笑。邓宇雄见翠翠笑,自己也笑,嘴里嘀咕着:“搞得不
      得了,不要吓唬人好不好?”
        “你本来就给我吓住了吗,”翠翠十分得意地说,“想不到你揍张勇的时候,
      倒是蛮勇敢的。嗨,你揍他时,他怎么样?”
        “喔哟,你们班的那个张什么勇,真是一点鸟用也没有。他起先还嘴凶,我说,
      我说你他妈下次再跟翠翠神气,我还揍你。”
        “你怎么能跟他提到我呢?”翠翠心里咯噔一下,想张勇已经知道是自己叫人
      揍他,他一定恨死她了,说不定还会告诉老师,“谁让你跟他提起我的,你真讨厌。”
      她一赌气,真的扭头走了,一路走,一路在埋怨邓宇雄,这个邓宇雄简直莫名其妙,
      称什么能呀,她想到张勇知道自己和邓宇雄这样的坏学生一起玩,心里就不舒服。
      她觉得张勇所以不喜欢她,肯定是把她也当作坏学生了,谁让她是留级生的呢。张
      勇肯定会想,坏学生只配和坏学生在一起玩。他肯定把自己当作了坏女孩子,一种
      自报自弃的悲哀笼罩在她的头顶上。
        然而当翠翠在学校里再一次见到张勇时,看见他剃了小平头的滑稽模样,她的
      悲哀顿时跑到了九天之外。他张勇有什么了不起的,在邓宇雄的拳头教训下,还不
      是要他怎么样就乖乖地怎么样,什么好学生坏学生,一点男子汉气都没有的男孩子
      根本不可爱,她忽然想到还是邓宇雄不错,有男子汉气,勇敢,而且听她的话。
        星期天上午,翠翠又跑去找邓宇雄。邓宇雄还在睡懒觉,见她去,脸上一阵高
      兴,很快又有些沮丧。
        “你怎么啦,大懒虫,到现在还不起来?”翠翠上前掀他的被子,发现他下身
      只穿着条小三角裤,连忙把头背过来。
        邓宇雄忙不迭地穿衣服,穿好了,说:“呀,我都不晓得你要来,你的机子给
      我哥拿去听了,怎么办?”他满脸惶恐,想翠翠又得板脸。“要不你在这等着,我
      去找他要去。”
        “讨厌,我说要你去啦?”翠翠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哥哥不是很有钱吗,
      干吗听别人的机子。你不是吹要买一个比我更高级的吗?”
        邓宇雄磨磨蹭蹭刷牙洗脸,吃早饭,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沮丧让翠翠觉得奇怪:
      “喂,你怎么了?”
        邓宇雄不作声。
        “真讨厌,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邓宇雄勉强地笑了笑。
        “今天我们出去玩玩,”翠翠兴致勃勃地说,“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玩,去公园。”
        邓宇雄不相信地瞪大眼睛。
        翠翠说:“喂,去不去,给个话?”
        一个小时以后,两个人己到了公园里。邓宇雄喜气洋洋,和翠翠这样漂亮的女
      孩子逛公园,他觉得很露脸。这年头中学生早恋很时髦,邓宇雄真心希望能碰上熟
      人,最好是碰上他们班的男生。他们班的男生给翠翠打的分数最高。一致认为她在
      班上最漂亮,长得像电影演员。
        可惜学习成绩不好,这么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却是留级生。
        两个人在公园里乱转,见到有饮料的地方,邓宇雄便请客。玩得忘记了疲倦,
      好不容易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下来,翠翠说:“你这会像个人了,刚刚在你家时,你
      干吗阴阳怪气的?”
        邓宇雄不好意思地说:“我说老实话,你会骂我的。”
        “你不说老实话,我才骂你呢。哼,不说老实话,我就不理你。”
        “我觉得,我觉得你有些喜欢张勇——”
        翠翠脸刷地红了:“我干吗喜欢他,他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你好像喜欢他。”
        “我喜欢他又怎么啦?”
        邓宇雄脸上漂过一层阴云。
        翠翠不忍心看着邓宇雄难过,说:“真莫名其妙,你哪来的这种怪念头?”
        邓宇雄咬了咬嘴唇,右手握成拳,朝自己的左手心捶击。
        “喂,你不要傻,我才不会喜欢他呢,”翠翠觉得邓宇雄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
      “他一点都不像男子汉。”
        “女孩子有时候就喜欢男孩子不像男子汉,哼!”
        “我觉得你比他好。”
        “你少来哄我。”
        “你这人真滑稽,我干吗哄你!”
        邓宇雄脸上的乌云顿时消失,雨过天晴。满心欢喜的邓宇雄,仿佛注入了兴奋
      剂,重新活跃起来。两人在公园里疯得像是开了锁的猴子。为了一点点小事,邓宇
      雄脸红脖子粗地要和人打架。翠翠在一旁起哄,推波助澜凑热闹,围了好多人看,
      终于公园管理人员来了,邓宇雄拉着翠翠往人群中一钻,笑着溜之大吉。这一天玩
      得实在太快活。
                                         4
        田春霞当真当了娱乐中心的副经理。她演了几十年的戏,当副经理依然和演戏
      一样。
        她当的是什么事都不管的副经理。上任一个星期以后,她向承包者提出的唯一
      个请求,就是让阿林也到娱乐中心干事。“小伙子还是挺能干事的,上次在外面,
      你没看见他拿着斧子冲出去的样子,真是敢玩命啊。”
        承包者摆出了经理的宽宏大量,表示乐意接受阿林:“那好,他既然这么勇敢,
      就让他看大门好了。”
        阿林于是成了娱乐中心的看门人。所谓娱乐中心,不过是剧场肢解成一个个能
      赚钱的小单位。门厅改成了卡拉ok舞厅,售票处沿墙放一大排电子游戏机,剧场无
      戏可演,便用来放录相,全是通过关系搞来的内部片子,经理果然是个能人,什么
      样的点子都想得出,什么样的钱都敢赚,水涨船高,钱赚多了,娱乐中心的人福利
      也高,动不动就发奖金。剧团里一向是穷惯了,出门演出的话,还能得几个辛苦钱,
      闲在家里拿八折工资,看着在娱乐中心干活的人大把捞钱,心里痒痒的,不止一个
      人去找田春霞,想通过她到娱乐中心干事,好歹她也是副经理。
        有一天经理无意中对阿林说:“你小子好运气,田春霞对你不错吗!”
        阿林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眼睛看着他,不吭声,他不喜欢经理那种绝对自以
      为是的脾气。
        “田春霞吗,长得是不错,可惜老了些,是不是?”经理自顾自说下去,“乖
      乖,我们小时候看戏,田春霞在台上,那真是一朵花。”经理的年龄比阿林大出有
      限,因此这话尽管不入耳,阿林却深有体会。“这田春霞也是的,老是拉些不三不
      四的人来,哎,阿林,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她后来介绍的几个,管那么多事干什么……”
      经理越来越不把田春霞放在眼里,他觉得给她最大的面子,就是让她天天晚上以副
      经理的身份,在卡拉OK舞厅唱两段为客人助兴。唱戏出身的田春霞在舞厅冷场时,
      站出来唱两段,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也是一举两得,田春霞借此过过
      戏瘾,顾不上丢不丢面子。她的收入不算小,看在钞票的份上,总不能不干活白拿
      钱。
        阿林知道他是因为田春霞的求情,才有了这份差事。到剧团还没有一年,什么
      样的怪事都让他碰到了。他没想到田春霞竟然会这么窝囊,而且感觉良好到了有些
      迟钝。她似乎根本不明白掌声的确切含义,不明白自己的作为和卖唱没什么区别。
      难怪做为承包人的经理会藐视她。不知怎么搞的,阿林并不喜欢田春霞盛气凌人,
      但也不愿意她太窝囊。
        当花花绿绿的娱乐中心的看门人,神气十足地坐在那,阿林觉得挺有趣。尤其
      内部录相片,通常一放就是两部,头一部因为要验票没法看,第二部却可以从头看
      到尾。他不算太聪明,也不算太笨,连看带学,很快掌握了放片子的那套技巧。剧
      场太大,当时还没想到买什么镭射大屏幕投影电视,只是一台最普通的单放机,加
      上五台十八英寸的彩电,剧场里随便坐,想看哪一台就看哪一台。内部电视看多了,
      阿林大开眼界,知道了许多从前不懂的事,当看门人拿钱多,干事少,还开了眼界,
      阿林觉得这一切都应该感谢田春霞。他发现自己对于田春霞的恶感已经一点都没有
      了,人要是变起来实在是太快,田春霞现在在阿林的印象中,既不是那位那舞台上
      轻盈来去的赤脚医生,也不是那位动不动就滥发老娘脾气的头牌演员,田春霞开始
      越来越像普通女人,女人只有首先像一名普通女人才可爱。
        就在这时候,冯忠骑车摔断了一根肋骨。他母亲风瘫在床上,每个星期三都得
      送去医院治疗,借一辆三轮车,把老太太从三楼背下来,从拥挤不堪的马路上踩到
      医院,再吭哧吭哧背到医生那。一来一去,病人和送病人的都累得够呛。冯忠断了
      一条肋骨,这事再也干不了。他是孝子,一个星期三没送母亲去医院,到了下一个
      星期三,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田春霞对丈夫说:“你光急
      有什么用,我去找个人就是了。”
        “这种吃苦事,怎么好意思叫别人干呢?”冯忠是真正的厚道人。
        “不叫别人,怎么办。总不能叫我背着你妈去医院吧?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又不是你去求人,我脸皮厚,求求人不要紧的。”
        阿林几乎没任何犹豫,一口答应了田春霞的请求,他正想着为田春霞做点什么
      事,以表示她对他提携和关心的谢意。很快就去借了一辆三轮车,在冯忠口口声声
      的抱歉中,阿林将老太太背下了楼,由田春霞亲自陪着去医院。她一路发不完的牢
      骚,脸色难看得就好像不是她在麻烦别人,而是别人在麻烦她一样。她恨自己摊上
      这么一位倒霉婆婆,真不如早点死了的好,省得不死不活地拖在那害人。老太太不
      会说话,脸上的表情也麻木了,但是阿林知道她还听得见,心里还能够明白,就这
      么当着面损她,真有些于心不忍。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阿林看到了人类最悲哀
      的表情。
        “不要紧,”阿林诚恳地说,“以后由我负责送老太太来医院,就包在我身上
      好了,没关系的。”
                                         5
        中学生早恋已经成了很严重的社会问题,在那些学习成绩差的学生中尤为突出。
      男孩子都以自己有没有漂亮的女孩子为时髦。邓宇雄开始把他的零用钱都花在翠翠
      身上,他为翠翠买了她喜欢的港台歌星录音带,请她吃各种小吃,到处看录相和电
      影。
        经常去邓宇雄家,翠翠和邓宇雄的哥哥邓宇强也有些熟悉。邓宇强两条手臂上
      各刺了一条青龙,他比弟弟宇雄结实,长得也比他神气。邓宇雄平时和翠翠吹牛的
      两大永恒主题,一是他哥哥劳教前打架如何英勇,一是他哥哥现在开馆子怎么赚钱。
      哥哥是邓宇雄心目中的英雄,翠翠受了影响,对邓宇强的印象很不错。他虽然说话
      粗鲁,满嘴的下流话,然而出手大方,邓宇雄每次开口要钱,他总是毫不在乎地打
      开钱包,最多骂弟弟一句,就把钱扔给邓宇雄。
        “你小子倒真能用钱啊!”邓宇强在翠翠面前一向表现得非常慷慨。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票子不经用。”
        “我是不知道。”做哥哥的瞄了翠翠一眼,笑着说,“花点钱也就算了,你们
      不要没有数,一个个还是毛孩子呢,别他妈的搞出事来。”
        翠翠和邓宇雄顿时脸红。邓宇雄说:“小狗日的,你不要瞎讲好不好。”
        “我瞎讲什么,我要你们当心的。哎,雄雄,我跟你讲,你他妈以后跟我说话,
      别老是小狗日的,我是狗日的,你呢?”
        邓宇强扬长而去,他和某个女人有个约会。
        房间里只剩下翠翠和邓宇雄两个人。
        翠翠笑着说:“你哥哥说话真流氓。”
        “他绝对流氓,翠翠,你信不信,他保证是出去找女人去了,你不知道,跟他
      好的女人绝对多。”
        “你说,你哥哥刚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翠翠似天真又不天真地问,她显然
      是故意在挑逗邓宇雄。他们对男女之事,说懂还不懂,说不懂,却又都懂了。邓宇
      雄同年级有一名女生已经堕过胎,这人和翠翠及邓宇雄都很熟悉。他们年龄都处于
      心理学书上所说的所谓青春期危险期。翠翠见邓宇雄避而不答,觉得非常好玩地又
      问了一遍。
        “你别听他瞎讲——”
        “什么瞎讲,你哥哥保证真是这么想的。”
        “不会不会,他肯定是瞎讲。”
        “才不是瞎讲呢。”
        “肯定是瞎讲。”
        “你——”翠翠眼睛又圆了,“你不是吹跟你哥无话不说吗,你肯定跟他瞎吹,
      说不定还和别人乱吹,喂,你说老实话,是不是吹了?”
        邓宇雄连连赌咒发誓。
        其实也没什么好吹的。翠翠发现邓宇雄虽然很勇敢善打架,和女孩子在一起,
      不仅胆小,而且非常害羞。事实上,一直处在主动位置的是翠翠。翠翠总是不断地
      逗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让他尝到一点小小的甜头,她先让他学习外国的绅士,严
      肃而又庄严地吻她的小手。在看过一次由琼瑶小说改编的电影以后。他们第一次接
      了吻,初次接吻给翠翠留下非常恶劣的印象,邓宇雄嘴里一口大蒜味,她不知道该
      怎样调整自己的呼吸,也不知道该把鼻子放在何处。邓宇雄疯狂可笑地乱咂嘴,弄
      得她气都透不过来。
        邓宇雄绝不会把他们接吻的说出去。翠翠觉得他和自己一定深有同感,这就是
      接吻一点意思都没有。
        “今天我们干什么呢?”尽管接吻没什么乐趣,只要一可能,邓宇雄忍不住要
      亲亲她。
        “喂,你文明一些。”
        邓宇雄顿时变老实了,他搂着她不敢动,等她的反应。
        “今天我们不出去玩了?”翠翠问。
        “老出去玩有什么意思,我们就待在这,怎么样?”
        “待在这有什么意思。”
        “那你说怎么办?”邓宇雄不愿意出去。
        翠翠接连出了几个她自己也不太满意的主意,一边把主意说出来,一边紧接着
      否定自己。
        邓宇雄说:“算了,叫我说,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待着,蛮好。”他依然搂
      着翠翠,忍不住在她那张又红又嫩的脸上啄了一记。
        “不出去就不出去,不过你要老实一点。”翠翠警告说。
        翠翠,我给你看个东西怎么样,”邓宇雄突然神秘兮兮地说,“绝对吓你一跳,
      信不信?”
        翠翠转过身来,很有兴致地等着,不明白他要搞什么名堂。
        邓宇雄掀开了被褥,拿出一本印刷精致的《人体摄影艺术》,刚想递给翠翠,
      猛地想到了什么,半路中又收了回去,“不给你看了,你这人难说话,人家好心好
      意地给你看了,看完了,肯定又骂我不要脸。”
        “什么东西?”
        “你不要看,不是好东西。”
        翠翠动手就抢,邓宇雄连忙讨饶:“别抢别抢,当心弄坏了,这是我哥的宝贝,
      他从来不让我看,弄坏了,他非知道了不可。”
        “有什么了不起的!”
        “真的,千万不能弄坏。”
        翠翠打开《人体摄影艺术》,“唉呀,你哥这人真流氓,”她一边匆匆浏览,
      
      
      
      
      
      
      
      
      
      
      
      
      
      
      
      
      
      
      
      
      
      
      
      
      
      
      
      
      
      
      
      
      
      
      一边惊叹地啧嘴说,“这照片真下流,你看这张——”
        “这张算什么,你再往后翻。”邓宇雄有些得意地在一旁指点。
        “好嗳,你平时就偷看这种下流的东西。”
        “这有什么,这东西外面能买到,书店里就有。”邓宇雄把《人体摄影艺术》
      合上,让她看是哪家出版社出版的,“我跟你说,我哥上次搞到一本外国的,乖乖,
      那才叫下流呢!”
        “怎么下流?”
        “怎么下流,连干那种事都有。”
        翠翠突然生气了,把《人体摄影艺术》往床上一扔,说:“不出去玩,原来就
      是让我们看这种下流玩意,哼,邓宇雄,我晓得你不怀好意。”
        “你瞎说。”
        “我瞎说?”
        邓宇雄不作声,满脸不高兴和委屈。
        “喂,又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邓宇雄悻悻地说,“我他妈活该,明知道你喜欢过河拆
      桥,真是活该找骂,我他妈活该!”
        “你本来就活该吗。”看他真急了,翠翠笑起来。拿憨厚的邓宇雄捏在手心里
      耍着玩,她觉得非常有趣。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邓宇雄变得极度紧张和敏感,翠
      翠又一次拿起那本《人体摄影艺术》,翻开来,开始从头细看。邓宇雄耷拉着脑袋
      在一旁生闷气,翠翠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邓宇雄依然还有些不高兴。翠
      翠一边翻阅,一边侧过头来,在他的腮帮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6
        春天来了,翠翠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她对邓宇雄感到很满意,他很听话,
      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忠心耿耿的邓宇雄在翠翠身上肯花钱。他像一条忠实的狗一
      样,跟在她后面出出进进。
        她和他好了已有几个月,一切都是无师自通,从不会接吻,到吻得非常老练。
      挑逗邓宇雄是翠翠的乐趣。她早就注意到了他的那种欲望,当他们搂在一起接吻时,
      她不止一次感觉到他那男孩子的玩意仿佛小棍子似的顶着她。她只是挑逗他,故意
      一再提醒他不许越轨,虽然自己迟早都是邓宇雄的人了,但是对于干那种事,她还
      有一种本能的慎重。慎重之外,她还真心地觉得那种事有些下流。为了牢牢地控制
      住邓宇雄,有时的确也是为了表示感谢,譬如他为她买了一件太让人喜爱的东西,
      翠翠会适当地放宽一些界限。除了接吻,她让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前隆起的那对玩艺
      上,她觉得那是一对鸽子,乳头是鸽子的嘴,在邓字雄的抚摸下,小鸽子会抬起头,
      用嘴去啄他的手。她发现自己也成了一只飞在天空中的鸽子,蓝天白云,自由翱翔,
      忽而飞向远方,忽而收紧了翅膀直往下俯冲。
        翠翠有时候觉得邓宇雄比她更胆小。她喜欢他听话的样子,然而在潜意识里,
      似乎又有些希望他有时候用不到太听话。春天的太阳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变得懒
      洋洋的,什么事也不愿意做。上课集中不了思想,下了课也不高兴和别的同学玩,
      她老是有意无意地往邓宇雄所在的那个教室望。
        她开始故意和邓宇雄闹别扭。老是吵,终于把他给逼急了,于是两个人摆出断
      交的样子来,大家退还信物,翠翠把凡是邓宇雄送给他的东西,能弄坏的就弄坏,
      不能弄坏的便把它弄旧,然后一古脑地还给邓宇雄。邓宇雄也只好依葫芦画瓢,把
      翠翠的礼物一五一十地还给她,他退还的东西中,只有一盘翠翠最喜欢的磁带不能
      完壁归赵。邓宇雄先扯谎说,磁带已经坏了,扔了,后来又说借给了别人,最后才
      说是在他哥哥那里。
        翠翠决定自己去找邓宇雄的哥哥讨还磁带,这是她的东西,他哥哥有什么权利
      扣住了不还。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翠翠到了邓宇雄家,她去的时候,听见哥哥邓宇强正在教
      训弟弟。开了门,一见是翠翠,邓宇强说:“喂,丫头,你不是跟我们家雄雄吹了
      吗,你又跑来干什么?”
        “我来要我的磁带。”
        “什么磁带?”邓宇强显然明知故问。
        “你弟弟说的,我那盘磁带在你这。”翠翠不愿意再理睬邓宇雄,情愿直截和
      他哥哥对话,她喜欢他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流里流气的潇洒。
        “噢,是在我这,怎么样?”
        “那你赶快还给我。”
        邓宇雄赌气走了。翠翠到他家以后,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邓宇强见弟弟走了,眼睛一亮,说:“就算你送给我还不行?”
        “我干吗要送给你?”
        “我弟弟在你身上花的那些钱,都他妈哪来的,难道是偷的不成。你这丫头真
      没良心,说把我弟弟踢了,就一脚踢了,这一手是谁教你的?”
        翠翠不想和他斗嘴,她只想讨回她的磁带。
        邓宇强继续用话撩拨她。他这几年赚了些钱,同时和几个女人厮混,眼下面前
      这位漂亮的小女孩,早让他动心了,他所以迟迟没有吊她的膀子,完全看在她是弟
      弟的女朋友面子上。既然他们已经吹了,他觉得白白地放过翠翠太可惜,“磁带暂
      时还不能还你,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不为什么?”邓宇强突然变得很生硬,吓了翠翠一大跳,“你要的话,让你
      家人来要,我倒是要和你家人好好谈谈。”
      
        “这和我家人有什么关系?”翠翠似乎非常害怕这一手,她漂亮的脸上显出惊
      慌的样子,如果让她爸爷妈妈知道她的事,那还得了。冯忠非把她往死里打不可。
      翠翠知道自己的父母最忌她小小的年纪交男朋友。
        翠翠的表情全落在邓宇强眼里,他充满威胁地问道:“怎么样,我是不是要和
      你父母谈谈,我得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和雄雄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又没干什么。”
        “还没干什么,你们他妈的出格的事,干得少了,想想你们才是多大的孩子?”
        “我们没有出格……”
        “赖,就能赖掉吗?”
        “我们就是没有出格吗。”
        “好,不谈这个,我就告诉你父母,你是怎么骗我们家雄雄花钱的。”
        “我没骗!”翠翠的眼圈都急红了。
        “那你们出去玩,都是谁花的钱。”
        “钱有什么稀奇,你说,一共多少钱,我以后还给你。”翠翠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根本说不过他。
        “别哭呀,你看,我这人心软,”邓宇强又开始哄她,“见不得人落泪,尤其
      是女孩子,多漂亮的一张脸,全是眼泪,太难看。”翠翠禁不起哄,立刻破涕为笑,
      他笑着说:“这样多好,这样多好,女孩子一笑,就可爱,这样吧,磁带再给我听
      一天怎么样,就一天?”他的眼睛又是一亮。
        翠翠刚刚被他一吓,都不想要那盘磁带,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自己再说不要磁
      带,倒好像显得是真的怕他。
        “喂,怎么样,明天来取,我邓宇强说话算话,说给你,就给你。”
        “我明天要上课。”
        “上什么课呀,你们逃的课难道还少。对了,你不是和雄雄吹了吗,你明天来,
      他正好不在,这多好。”
        这主意不错,翠翠今天来,邓宇雄竟然敢赌气走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见到
      他。
        于是就算说定,翠翠要走,邓宇强说:“我正好也要出门,带你一段吧,你说
      送你去哪?他有一辆摩托车,翠翠曾看他十分威风地来来去去,一直没机会坐一次,
      今天总算给她赶巧。在大门口,翠翠往嘟嘟嘟响的摩托车上跨的时候,她看见邓宇
      雄正傻坐楼梯口,气鼓鼓地瞪着她。好像是为了存心气气他,翠翠故意板着脸看了
      他一眼。摩托车轰地一下开了出去。
        摩托车从小巷中穿了出来,奔驰在大街上。邓宇雄又大声问她要去什么地方,
      她大声说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坐在摩托车上兜风实在是太有意思。他问她感觉怎么
      样,她格格地笑着说:“太好了,当然好了。”
        “好玩不好玩?”
        “好玩。”
        刺激不刺激。”
        “绝对刺激。”
        “想不想吃点什么?”他大声地问。
        翠翠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她坐在后面,只是摇摇头,邓宇强根本看不到。摩托
      车的速度减了下来,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翠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
      经跳下车,领着她走进咖啡店,找了两个空位子坐下来。服务员小姐走过来招呼,
      邓宇强很潇洒地让她问翠翠,翠翠觉得自己这时候再客气,别人一定会讥笑她没见
      过世面。便老气横秋地随点了两样饮料。
        邓宇强喝饮料的架式,一看就知道他是经常迸咖啡馆的老手。他显然和咖啡馆
      的好几位服务员都认识,大家微笑着点点头以后,那些女服务员老是偷眼看她。邓
      宇强在公共场合不像他弟弟那样咋咋呼呼,他表现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文雅,不急
      不慢地喝着饮料,突然打了个很脆的响指,让服务员小姐再送些点心过来。
        从咖啡馆出来,邓宇强一直把她送到她家的巷口,临分手,他面带微笑,再三
      关照她不要忘了第二天去拿磁带。
        翠翠心里想,她怎么可能忘掉呢。
        邓宇强开着摩托车路过一家商店,看见那里正在卖过时歌星的清仓磁带,他将
      车子停在路边,引擎仍然开着,挥手示意要买十盒磁带。
       
                                       第五章
                                         1
        阿林和田春霞家的关系终于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每周一次送老太太去医院,
      习惯成自然,这事已用不到谁来吩咐。他是单身汉,自己懒得做饭,平时到处将就,
      吃一顿算一顿。送老太太去医院的那一天,按规矩都在田春霞家吃。刚开始,冯忠
      那一天总是特地准备些菜,时间长了,也不和他客气,有什么吃什么,就跟自家人
      一样。阿林住在道具间里太寂寞,又不会交朋友,剧团里一般大的年轻人嫌他是土
      包子,几乎都不和他来往,只有田春霞家是他工作之外唯一的去处。
        转眼一年过去了。有一天,阿林注意到了剧团的一个女孩子,又穿上了一条他
      熟悉的连衣裙。一年前,这条透明度极高的裙子,曾在阿林的内心深处引起了不小
      的波澜,甚至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躲在道具间偷看。时过境迁今非昔比,阿林发
      现自己已大开眼界。在文化娱乐中心干活,坦胸露背的时髦女郎,超短裙下面赤条
      条的大腿,见多了也不稀奇,更不要说内部录相片上见到的裸体女人。报纸上披露
      
      了国内的性病正在蔓延,录相厅仅一部关于防止性病的片子,就赚了不少钱。
        做一个看门人实在也没什么不好。剧团里的人过去都不把他当回事,可现在为
      了白看几场录相,见了他赶紧讨好卖乖。一年前,他兴致勃勃来到剧团,对这向往
      己久的地方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感觉。如今神秘的感觉早就烟消云散,他对剧团里发
      生的什么古怪的事都不感到惊讶。有人起先怀疑他坚持每周迭冯忠的母亲去医院是
      为了钱,后来又怀疑他和田春霞有什么瓜葛。不止一个人向阿林暗示田春霞喜欢勾
      引童男子。他为这事和别人红过几次脸,有一次差点动真格地打起来。
        “真是的,像你这么大,我都养得出了,真是没话找点话说,”田春霞有一次
      非常愤怒,一边吃饭,一边气乎乎地说。当时冯忠也在场,阿林觉得这种事当面说,
      很让他难为情。“我田春霞这辈子,真是让人糟践死了。是不错,我年轻时候,因
      为年轻,不懂事,是做错了一些事,干吗老是这么盯着我不放?阿林,你不要生气,
      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让他们说去,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林脸红了好一阵,开不了口。
        冯忠也在旁边劝他说:“你不用理他们。”
        “你就当他们放屁,放臭屁。”田春霞咬牙切齿。
        这一年的夏天异常闷热。文化娱乐中心因为有人告状,说是放映有裸体镜头的
      录相,被公安局勒令停业整顿。阿林的道具间像个大蒸笼,连续几晚上热得没法睡
      觉,他接受别人的建议,便去看了一场通宵电影。电影院冷气开放,晚上连放四部
      片子,阿林去看电影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到那睡个好觉。
        精彩的片子总是吊人胃口地留到下半夜才放,前面的时间好像是故意让别人睡
      觉似的。阿林坐在楼上的中排,离他不远地是情侣座,情侣座是电影院为了增加经
      济效益特设的,其实就是张窄一些的双人沙发,价钱自然得贵出一倍来,谈情说爱
      向来是要下点血本的,电影院并不客满,情侣座却是座无虚席。反正有冷气,而且
      花了高价,几乎所有的情侣都是紧靠在一起,也有搂着抱着的,还有的女士索性就
      坐在男士的大腿上。电影院刚开场时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很快眼睛适应了,除了
      看电影,情侣座的西洋景很可以一观,阿林注意到他前排身边的一位小伙子,一直
      非常认真地在监视情侣座。
        坐阿林身边的一位胖子,电影刚开场就打起呼噜,鼾声惊天动地,很快引起周
      围观众的讪笑和不满,有人吹口哨以示抗议,还有人拍手掌,鼾声终于停了,不一
      会又依旧,于是又有人吹口哨拍手掌,鼾声又停,又响。阿林觉得非常可笑,然而
      不一会,他自己也头一歪睡着了。
        两部片子放完以后,要休息一会,让大家上厕所买饮料。阿林从美梦中惊醒,
      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是走来走去的陌生人,乱哄哄的,仿佛到了世界的
      末日。
        阿林随着人流去了一趟厕所,从厕所出来,他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背影,非常像
      翠翠。因为也是去厕所,他没好意思细看,心里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人。回到位置
      上,脑子里正在想下一部片子该是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翠翠千真万确地就坐在
      他前面的情侣座里,正歪过头来往过道上看,她那样子显得有些激动。一个穿T恤衫
      的年轻人手里抓着两罐雪碧和一包小蛋糕,向她走过去,翠翠接过雪碧罐头,啪的
      一声拉开,急不可待地喝了一口,笑得十分开心。两人亲密无间地并排坐下,翠翠
      旁若无人依偎在年轻人身上,一边喝雪碧,一边吃蛋糕,一边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她无意中回过头,正好和离她不远的阿林的眼锋对上。仿佛叫电击了一样,翠翠显
      然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将眼睛移开。她悄悄地俯在年轻人的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年
      轻人回过头来,很不友好地瞪了阿林一眼。
        电影院的灯突然灭了,银幕打出了即将放映的电影片名。
                                         2
        痛苦万分的邓宇雄约翠翠在他们过去经常相会的椅子上见面。他们曾经借着夜
      幕的掩护,在这张椅子上接过无数次吻。
        “你约我来,到底想干什么?”翠翠在短时间内,变得非常成熟,变得像一个
      饱经风霜的女人,“老实说,我根本不想来,后来我想,让你一个人在那白等,也
      不是事。那就来吧,你想说什么?”
        “你不应该和我哥好。”
        “那我和谁好?”
        “我哥也不会真和你好——”
        “不和我好拉倒,哼!”
        “他和你在一起玩腻了,就不会再要你。他玩腻了再踢掉的女孩子,多得你都
      不敢相信。我骗你就不是人。”
        “人有什么好的,于吗就一定要是人,以后要投胎,我说不定还想变个动物玩
      玩呢,你哥哥和我玩腻了,他不要我,这有什么奇怪,玩腻了,我还不要他呢。我
      现在喜欢他,现在喜欢,这就行了,你看不服,那活该。”
        “翠翠——”邓宇雄显得很伤心,翠翠既是他的初恋情人,又是他目前下决心
      要从堕落边缘救回来失足少女。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她。不管怎么说,翠翠像只
      迷途的羔羊,落入他哥哥的虎口,他有推卸不了的责任。“翠翠,你还小,许多事
      
      你不懂。”
        “算了吧,你有多大?别跟我们老气横秋的好不好,我的事,不要你管。”
      
        “你真喜欢我哥?”垂头丧气的邓宇雄痛苦到了极点。
        “真喜欢怎么样,假喜欢又怎么样?”翠翠身上的那种女孩子气暴露了出来,
      两只大眼睛的溜溜地转,“谁让你跟我吵架的,谁让你不理我的。”
        “我怎么要和你吵架了?”邓宇雄充满委屈地问道,“我又不想跟你吵,我又
      不想不理你。”
        “你还想跟我好?”
        邓宇雄看着翠翠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脸上显出他那个年纪的人不该有的悲伤,
      最诚恳地说:“翠翠,你真的不该和我哥好。”
        “跟你说,别管我跟谁好,别拐弯抹角的,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好?说呀,要
      跟我好的话,我是说,你还想跟我好的话,那我就可以考虑不跟你哥好了——”
        “真的?”邓宇雄不相信翠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
        “你说话算话?”
        “好了好了,少叫人家赌咒发誓,我才不信这一套呢。我的话,喂,要听就听,
      不听拉鸡巴倒!”翠翠显然是在捉弄邓宇雄。
        “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直扯到了天黑,又从天黑扯到了晚上十一点,谈恋爱的人
      开始陆续离开公园。话越说越有些投机,翠翠终于说老实话:“雄雄,你哥要像你
      这么厚道就好了。”
        邓宇雄坐在黑暗里不吭声,翠翠手伸出去,找到了他的手,把他的手往自己胸
      口拉,然后像祷告一样用两个手掌夹着,低头,在他手上吻了一下,“我知道你说
      的话都是真的。”翠翠叹了一口气。这是邓宇雄记忆中,她第一次叹气,翠翠这样
      的人,向来是不知道忧愁的,“我知道你哥哥有好多女孩子,过去你不是最羡慕你
      哥哥吗?”
        “他骗别的女孩子不要紧,可是我不能让他骗你。翠翠,和我哥好的女孩子,
      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不是劳教,就是日后嫁男人,一次又一次离婚。有一个叫冬妹
      的女孩子,跟我哥好,都打过两次胎了,你晓得她现在干什么?”
        “干什么?”翠翠又变得心不在焉。
        “专门在宾馆门口转,真的,打扮得像个妖怪——”
        “宾馆门口又有什么好转的?”
        “她是干那事,当……妓女。”
        “瞎说,我不相信。”
        “骗你是小狗,是我哥亲口告诉我的,现在不但是广州深圳那儿有妓女,我们
      这也有……”
        翠翠又一次吻了吻他的手,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不想听。我只想问你
      一句,你是不是还真的喜欢我?”
        “真喜欢。”
        “真的?”
        短暂的沉默,邓宇雄突然异常激动,他侧过身子,吻了一下翠翠,两人顿时搂
      在了一起,亲热得喘不过气来。
        翠翠猛地把邓宇雄一推,说:“雄雄,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我?”
        邓宇雄吃了一惊,大吃一惊。翠翠又问了一句,这一句是赤裸裸的,邓宇雄不
      知所措。也许他是很想,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夜深沉,夏日公园里偶尔还有成双结
      队的人走过,邓宇雄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没想到翠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
      让他那浑蛋哥哥调教得如此厚颜无耻。她毕竟和自己一样,才十五岁多一点。“你
      真没用,害怕了是不是,你哥哥胆子真大,”翠翠两只手不安分地乱动,“你哥他
      在电影院里都不老实,都——”
        “翠——翠,”痛苦欲绝的邓宇雄咬牙切齿地说,“我哥那狗日的,他要再碰
      你,我宰了他!”
                                         3
        翠翠的学习成绩越不越不像话。她已经留了一级,再次留级显然也解决不了问
      题,勉勉强强让她升了级,她不仅不领情改邪归正,反而变本加利,索性连一门功
      课都不做。班主任派了学习小组长帮她补习,她不好好地做作业,却想方设法捉弄
      人家。学习小组长人长得不漂亮,黑黑的,胖胖的,一双小眼睛。翠翠为她起了一
      连串带有侮辱性的绰号。有一次,学习小组长拒绝帮她说谎,老羞成怒的翠翠竟当
      众臭骂了她一顿,临了,命令脸吓得煞白的学习小组长伸出手来,极度恶作剧地往
      她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
        翠翠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小流氓。校方发出了最后通谍,如果她再不改正,只剩
      下开除这一条路。
        田春霞夫妇终于明白了事实的严重性。两人关起门将女儿一顿痛打,打得她喊
      救命。好多条途径来的消息都证实翠翠已有了男朋友,过去几次追问,全被她蒙混
      过关,这次又是新账老账一起清算,不交待清楚绝不罢休。翠翠鬼哭狼嚎一味抵赖,
      田春霞怒火万丈,说:“这样的女儿,索性打死了也好,就算我是白养了你,白疼
      了你,打死你我给你抵命好了。”冯忠在一旁跳脚着急,连声说:“翠翠,你快说,
      你娘真火了。”
        翠翠只好老实交待,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邓宇雄,又吞吞吐吐说出他哥哥邓宇强。
        “你倒真是好本事!”田春霞气过了头,冷笑着问她,“又是哥哥,又是弟弟,
      你到底是喜欢谁?”
        反正是说了,翠翠也不在乎了,想了想,说还是喜欢哥哥。田春霞一记耳光扇
      了过去:“你真是不要脸,还有脸说,今天我不能饶你,不能饶你,你跟我说实话,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给我说!”
        这次翠翠打定了主意,她死也不肯往下说。她不能再往下说了,如果说出来,
      她爸爸妈妈真会打死她的。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太过分。
        “你们到底于了什么?”田春霞反反复复地问。
        “我们没干什么,就是没干什么。”翠翠死活这句话。
        “你是小女孩,要是出了什么事,一辈子就完了,你懂不懂?”
        “我们又没怎么了。”
        田春霞啪的又是一记耳光。翠翠也火了,身上的那股倔劲终于爆发,“我反正
      是不好,你打死我好了,你打,你打呀。”田春霞说:“你还凶,今天我先不打死
      你,你要是再出去跑,我打断你的腿!”
        这以后的几天中,翠翠天天由冯忠押着去上学,放学时让她自己回来,只要稍
      稍迟到家一刻,便去迎接,唯恐路上有什么闪失。田春霞收到了关于邓宇强的各种
      情报。他这人恶名在外,想得到他的消息,比什么都容易,这一带的小流氓,如果
      不知道邓宇强的大名,就好像美国人不知道他们的总统是里根一样滑稽。谁都可以
      说一段有关邓宇强的故事。
        “这下子怎么办?”田春霞满腹心思,晚上睡不着,半夜里把男人推醒,忧心
      忡忡对冯忠说,“翠翠落在这么个流氓手上,那还不完了蛋。我们就该这么一个女
      儿……”心里一阵难过,自顾自地痛哭起来。
        冯忠连忙劝,他是出了名的老实人,除了劝,什么主意也不会有。
        “女孩子这种事,那能开得起玩笑,我年轻时,还不就是一时糊涂——”
        “不一样,这怎么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老冯,这你不会懂的,翠翠这丫头就像我那时一样。”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老冯,我知道,过去的事,你当然不乐意听,我也不是存心要提,我只是想,
      翠翠怎么这么像我呀,真的,她弄不好比我还要惨。”
        “好了,好了,不说了,睡吧!”
                                         4
        翠翠这一次不仅仅是逃学,她索性离家出走,见不到了影子。
        田春霞由阿林陪同,找到了邓宇强家,两人站门口犹豫了一下,咚咚咚敲门,
      邓宇强若无其事地开了门,好像知道他们要来似的,懒洋洋地说:“什么事呀,找
      人?”
        阿林看了看田春霞,又瞪了一眼邓宇强,不说话,他只是奉命陪同,用不着他
      开口。田春霞连忙往里探头,作窥视状。邓宇强脸带微笑,很潇洒地作了个手势:
      “怎么,想参观参观,请——”
        “我女儿在不在你这?”
        “你女儿?你女儿是谁——,来来,进来吗,你只管找你女儿好了,只管找,
      好好地找。”
        房间里当然不会有翠翠的身影。田春霞不放心地往四下看。房间里零乱不堪,
      门框上挂着一付黑颜色的拳击皮手套,床上摊着一大堆流行音乐磁带,绝大多数磁
      带都和外面的塑料壳分了家,床头柜上放着化装品,一只口红直挺挺地竖在那,边
      上躺着一支眉笔和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我希望你以后别和我女儿来往,我女儿还小——”
        “喂,你女儿到底是谁?”
        田春霞知道他是装腔作势,硬压着满腔怒火:“我女儿是冯翠翠。”
        “冯翠翠,噢——”邓宇强恍然大悟地说,“是她,你看,她不是不在这吗,
      怎么,她跑掉了?”
        “希望你下次别再和我女儿来往,要不然,我就告诉公安局。”
        “告诉公安局,”邓宇强顿时变脸,“想用公安局吓唬我,真他妈见了大头鬼,
      我就那么不禁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女儿还小,我完全可以告你。”田春霞也不敢示弱。
        “你女儿还小,多大了?”
        “刚十五岁多一点。”
        邓宇强笑起来:“十五岁多一点,我还当你女儿未满十四岁。要是你女儿不满
      十四岁,你去告我,跟你讲,这可是一告一个准,公安局马上就可以以强奸罪逮捕
      我。强奸罪,没个十年八年,我保证出不来。”
        “你这个流氓。”
        邓宇强只当没听见,他不想和田春霞吵。
        “你把我女儿交出来。”
        “我?”邓宇强冷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先用公安局吓唬人,
      接着就是骂人,然后呢,然后又要我把你女儿交出来,根据是什么?”
        田春霞说:“你赖不掉,有人看见的,我女儿这一阵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别想
      抵赖,别想。”
        “谁看见了?谁看见我和你女儿在一起了?”邓宇强两眼直逼阿林,笑脸里杀
      气腾腾,“是不是就这个人?嗯,是不是他?谁要是瞎讲老子,我邓宇强把话先撂
      出去,老子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田春霞有点怕,连忙用身体挡住阿林。“喂,你别耍流氓好不好,这事和他没
      关系,他只是陪我来的。”
        邓宇强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啪的一声,点燃了打火机,狠狠地吸足了一口烟,
      缓缓吹出去。“那好,我这你也看过了,没你的女儿是不是,对不起,请便吧,我
      还有别的事呢?”
        这是下逐客令。田春霞无可奈何,只得对阿林说:“我们走。”又回过头来,
      看着邓宇强:“希望你以后别盯着我女儿!”
        “我盯着你女儿,哼,算了吧,你还是带个信给你女儿,让她别盯着我是真的,
      邓宇强是什么人,我怎么会盯着女孩子不放。”
        田春霞和阿林非常沮丧地离开,邓宇强看着他们的背影,悠闲地抽烟。直到一
      支香烟完全抽完,才得意洋洋地说:“喂,出来吧,你妈早走了。”
        房间里唯一的那只大衣柜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翠翠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
      “你真是混蛋,我在里面都憋死了,”翠翠不放心地往外望了望,“他们真的早走
      了?”
        “和你妈一起来的男人是谁?”邓宇强问。
        “我怎么知道,躲在大衣柜里,什么都看不见。他长得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有鼻子有眼睛,土头土脑的。”
        “噢,我知道是谁了。”
        “是谁?”
        “这你不要管。”翠翠故作神秘地一笑,“不告诉你。”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是你妈的小情人吧。”
        翠翠咯咯咯笑起来:“说不定还真是呢。”
        “你妈多大了?”邓宇强也笑。
        翠翠突然想到似的追问起邓宇强:“对了,刚刚你跟我妈说什么?哼,说我盯
      着你。你真坏,真坏。”
        “本来就是你盯着我吗。”
        “你讨厌!”
        “我邓宇强哪是那种盯着女孩子不放的人?”
        “你别吹!”
        邓宇强看翠翠真要生气了,连忙施展他善于哄女孩子的绝招:“好好好,你是
      例外,是我盯着你不放。你想,刚刚我不那么说,你妈能走吗?”
                                         5
        “哥,你干的好事,翠翠叫学校给开除了。”
        “开除就开除吧,管我什么鸟事。”
        放学时校门口贴了张大红布告,很多人围着看,邓宇雄拨开人群,硬挤了进去,
      布告上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他气鼓鼓地回到家,和他哥哥大吵一架。
        “怎么不管你鸟事,你自己干的事,还想抵赖呀。要不是你,翠翠怎么会到这
      一步,你真不是个东西。”
        做哥哥的根本就不把翠翠被学校开除当回事。这一阵,他在外面买了个小套,
      已经偷偷地和翠翠同居。他发现自己真的有些爱翠翠了,翠翠是一个过于天真的女
      孩子,天真得一点也不懂得保护自己。虽然有些早熟,她毕竟只是个刚过了十五岁
      的小姑娘,毕竟涉事不深,这世界上的许多事她还不懂。
        “哥,你把她藏哪去了,这一阵你鬼鬼祟祟的,老是不在家住,你说,你到底
      把她藏哪去了?”
        “你今天怎么了,老是用这种话跟哥说话。怎么了,不就是被学校开除了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当年不也是被开除的吗。开除就开除,这年头,只要手上有
      他妈的钱——”
        “你到底把她藏哪了?”
        “你他妈听我把话讲完!”
        “我他妈不要听你讲这种废话!”
        做哥哥的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弟弟,弟弟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眼睛瞪圆了,咬
      牙切齿。“你反了是不是,怎么,想和你哥打一架?”邓宇强自然不会把弟弟放在
      眼里,他欺负欺负同学还行,想和他当哥哥的撒野还得歇几年。“你小子是不是吃
      醋了。”
        “你他妈才吃醋呢!”弟弟气得煞白的脸顿时通红。
        弟弟的表情都落在哥哥眼里。
        邓宇强冷笑说:“有本事你不要脸红。”
        “我脸红不红不管你的事。”
        “好了,雄雄,你他妈真喜欢翠翠那丫头,哥说话算话,我无所谓,让给你就
      是了。你他妈别跟我邪,竖鼻子瞪眼睛的,为这么个小丫头,我们弟兄伤了感情,
      也太不值得是不是。”
        “你少说这种话,我只要你不再纠缠翠翠就行。”
        “怎么你也是说这种话,你哥我是那种纠缠女人不放的人?翠翠这丫头你又不
      是不知道,不但开窍开得早,而且这方面绝对是天才。真他妈是好样的,像你这样
      的小公鸡,叫她甩了,一点也不奇怪。你呀,还得跟你哥我学几年,你太嫩了。”
        “你那坏样子,我不要学。”
        “好哇,这会嫌你哥坏了。要不是我,你小子能升级?你知道你们班主任怎么
      说?要不是你哥我做了手脚,你他妈还不一样是留级生。有本事你好好读书,考个
      大学让哥看看,你是那料子吗?”
        做弟弟的一向崇拜哥哥,然而为了挽救翠翠,邓宇雄决定不惜和哥哥彻底决裂。
      翠翠已经整个地堕落了,他自己虽然算不上是个好男孩子,从哥哥那里耳闻目睹,
      也多多少少见过些市面,知道不少下流的事,但是翠翠在最短的时间内,会变这么
      不要脸,这么赤裸裸的下流,太让他感到出乎意外。他觉得所有的过错都出在自己
      身上,把翠翠调教坏的罪魁祸首是他哥哥。他不该把翠翠带回家来,不该和翠翠闹
      别扭,不该在翠翠面前替他哥哥拼命吹牛说好话。
        “怎么不吭声了?”邓宇强认为已经镇住了自己的弟弟。
        “你,你要是再和翠翠在一起,我就和你拼命!”邓宇雄楞头楞头地来了这么
      一句。他非常勇敢地看着他哥哥,表示他绝不是说着玩玩。
        “跟我拼命?”做哥哥的觉得有点滑稽和好笑,“你他妈昏了头是不是,连这
      种鸟话都说出来了。你别和我拼命,我怕你还不行!”
        “我说到做到。”
      
        “你别吓唬人好不好?”
        “不是吓唬人,我说的是真话。”
        “好好好,你说的是真话。”
                                         6
        从翠翠离家出走,到学校里贴出布告,开除她的学籍,田春霞家里闹翻了天。
      这一段时间实在把阿林忙得够呛。田春霞嫌男人冯忠没用,到哪都带着阿林,阿林
      像田春霞的保镖似的跟出跟进。
        他们去派出所报了案。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民警,她安排他们坐下,
      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有关翠翠的一切。
        “这样吧,一有消息,我们就通知你们。”
        “能找到吧?”田春霞心烦意乱地问,“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一个女儿,就把
      人烦死了。民警同志,到底能不能找到?”
        “这很难说。现在离家出走的孩子太多,你看,光是这,就记了十几个,你看,
      这一个刚刚十岁,”女民警的手指指着她那本笔记本,叹了一口气,安慰田春霞说,
      “你别急,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孩子都太娇气,动不动就出走。老实说,都是
      平时太宠了,你们平时是不是非常宠小孩,跟你们说,小孩子不能太宠。”
        “民警同志,我女儿到底能不能找到?”
        “找是肯定能够找到的,不过像你女儿那么的年龄出走,是很容易碰上坏人的。
      光靠我们派出所是不行的,你们也要多花些时间。找找你女儿的同学,说不定她的
      同学知道她在哪。还有,舞厅录相厅也去看看,这种地方,不正派的人最多,你们
      得下工夫找,光靠我们派出所怎么行。”
        女民警说的的确是实话。真要是上街去找,光是她本子上那页纸记载的出走的
      少男少女,就足以把派出所的人活活忙死。大街上全是人,阿林陪着田春霞满世界
      乱走,在各处寻找翠翠,完全像大海里捞针。田春霞不会骑自行车,阿林不是陪她
      走路,就是挤公共汽车。全市的放映录相的地方已经叫他们找遍,各式各样的舞厅
      也去了,仍然毫无结果。
        “死丫头,我要是找到她,非打得她下次不敢再出去不可。”
        “你不能打她,好不容易找到,一打,她肯定还要跑。”阿林发现自己已经成
      了田春霞家的一名成员,他提醒她说,“你们又不是没打过她,打要是有用,翠翠
      都不会跑了。”
        田春霞无话可说。翠翠的这一招实在太厉害,她知道自己真找到了女儿,拿她
      也不会有什么办法,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她恨之入骨恨伤了心,又能够怎么样。翠
      翠现在这种状态,最容易上坏人的当。田春霞是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她年轻的
      时候,也有过破罐子破摔的类似经历,这经历坏了她一辈子的名声。
        十八年前的田春霞是她一生中最遭罪的日子。那时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刚
      刚开始,她和一个读天文系的大学生相爱。有一天,大学生跑来找她,说自己得罪
      了两个对立的造反派,造反派决定联合起来,要以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名批斗他。
      大学生的成分不太好,怕得要死,跑来找田春霞,让她和他一起逃跑。田春霞当时
      毫不犹豫,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也顾不上什么后果,拿了几件衣服,便和他
      一起跑到大学生的姑姑家。大学生的姑姑家显然也不是个久留之地,他姑夫是靠边
      的走资派,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商量来商量去,两人不得已只好乖乖再返回老地
      方。大学生回去后,被斗得死去死来,屈打成招,便按着造反派的思路,承认自己
      曾打算偷越边境叛国投敌。
        “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件事上,在一家叫白天鹅的电影院门口,田春霞和阿
      林正在等一部翠翠爱看的台湾片散场,”她向他痛诉自己的历史,“他也太没用了,
      说什么你也不能瞎说呀!”田春霞没告诉阿林大学生如何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她
      身上,事过境迁,所有的痛苦都会变得迟钝,她已经恨不起来那位把她害苦了的初
      恋情人。“我是说过,我们干脆逃到香港去算了,可我这也只是瞎说说,是他告诉
      我的,他告诉我他有个什么叔叔在香港。”
        叛国投敌这样的罪名在一个小小的剧团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本来剧团里的造反
      派就闲着无事可干,出了这件事,立刻有了行动的目标斗争的方向,旗帜鲜明地将
      田春霞拉出批斗示众。“我那时候,真还是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小姑娘,到剧团工作
      也没几年,一来就让我演主角,真是根正苗红,你知道很多人都妒嫉我,就跟现在
      一样。”田春霞轻意不肯提伤心的往事,既然提了,仿佛开了闸的流水,再也止不
      住。她向阿林滔滔不绝他讲述了自己当时如何被批斗,如何被隔离审查,如何发配
      在食堂劳动,如何被他爹老阿林奸污,如何在生活上变得不检点而丑名远扬。
        “你那老子才不是东西呢,他当时是食堂的事务长,那时候,领导都是当权派,
      演员呢,因为演封资修的黑戏,也得靠边站。凭良心说,你爹那个老不死的,当时
      对我还不错,没让我在食堂吃什么苦。”
        阿林做梦也想不到父亲和田春霞会有这么一段纠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神色惶恐地看着有些走神失态的田春霞。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十八年前,
      阿林心里盘算着,十八年前她还未满二十岁,他想象她那时的模样,比翠翠大不了
      多少,而自己的父亲又应该是多大。几年以后,田春霞重登舞台,扮演了给阿林留
      下终身难忘的赤脚医生,他脑子里又一次闪过翠绿的绸裤和布做的草鞋,又一次闪
      过田春霞曾背过的那个药箱,药箱上血淋淋的红十字在他面前飘过来飘过去。
        电影快散场了,工作人员正在打开电影院的玻璃大门。
        田春霞脸上毫无表情地继续说着:“我和那大学生有过好几次,一次也没成功
      过。我对那种事根本就不太懂,食堂里放了一张床,你爹当时就住里面。我被你爹
      那么过以后,觉得丑得不得了,我一向要强,你想,我怎么能让别人知道我被你爹
      强奸。多少年来,和别的人,我都向老冯承认过,就是和你爹,我死活也不愿说出
      来。我恨死你爹那老不死的——你知道,我有时候真想拿你报复,出出气解解恨,
      可是你和你爹不一样,我老觉得你就像我自己生的儿子一样,一个一生下来就被别
      人抱走,然后又突然回到我身边,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一样。我看得出,你比爹好,
      阿林,你用不着这样,你用不着恨你爹。我早想通了,我知道,你爹也许并不坏……”
        电影院的观众开始一窝蜂地涌出来。
                                         8
        邓宇雄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把匕首,挂在自己的皮带上,毫不犹豫地往外
      走,他脸上的表情庄严沉重,一看就知道他正准备去干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是
      一个乌云密布的阴天,没有风,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他在街上慢慢走着,途中路
      过一公共厕所,他情不自禁地四下望了一眼,急匆匆钻进厕所,站在小便池边好半
      天才撒出一泡尿。厕所里没别的人,他小心翼翼拔出已经有些生锈的匕首,目不转
      睛地盯着它看。
        二十分钟以后,邓宇雄已到了田春霞家的那幢楼前。在楼梯口,正遇上阿林送
      老太太去医院治疗后回来,吭哧吭哧往楼上背,他们几乎是一同走进田春霞的家。
        “阿姨,我知道你们家翠翠在哪。”
        田春霞和正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