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
叶兆言
故事的背景
二十年代江南的小城是故事中的小城。这样的小城如今已不复存在,成为历史
陈迹的一部分。人们的想象像利箭一样穿透了时间的薄纱,已经逝去的时代便再次
复活。时光倒流,旧梦重温,故事中的江南小城终于浮现在我们的面前。
一条大河从小城中间穿过去,在最热闹的街区拐了个弯,一直通往远方的铁路
线。是新和旧处于交替的时代,新思想和旧势力都很脆弱,同时也令人难以置信的
强大。旧的势力以巨大的惯性向前滚动,新的思想却像雨后的春笋,一个接一个冒
了出来。新思潮正在这座小城里逐渐蔓延,新型的小学和中学不仅出现,而且已经
培养出第一代新人。当北方的军阀正在混战,为地盘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座江
南的小城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大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夸张地带来了外部世界的
消息。小城多少年来与世隔绝的传统被打破了,老年人缅怀着过去的岁月,憧憬着
新生活的年轻人都变得不安分起来。小城里有了第一张定期的报纸,不时地报道着
外埠和本地的新闻。“新”作为一种时髦字眼,正不可阻挡地深入人心。
多少年来,甄家大宅里发生着的一切事情,一直是小城中人们议论最多,而且
最津津乐道的不朽话题。虽然昔日的繁华已经过去,正在走着下坡路的甄家深宅大
院,仍然是这座南方小城里大富大贵的标志,仍然是人们心目中享乐的天堂。甄家
大宅意味着用不完的金钱,意味着享受不尽的美女,意味着男人们所能追求的极致。
未来的建筑学家,将不得不对甄家先人房屋设计的布局,刮目相看,感到由衷
的佩服。整个大宅坐南向北,完全符合中国著名的风水家的观点。坐南向北,这说
明大宅的创始者,是一巨商。甄氏世代以经商为业,只是在祖父那一代,才开始用
钱换了些功名。汉《图宅术》中写道:“商家门不宜南向。”又接着说:“商金,
南方火也。”火克金为凶,而北方为水,金生水相生相吉,所以大门应朝向为北。
甄家大宅在平面布置上,采取了左右两条轴线为一组的对称形式,以一种典型
的南方式的四合院为基础,组成一组组封闭性的穿堂建筑群。在各主轴线上,由北
而南,大厅一进接着一进。各进建筑的间隔处,大都以墙垣隔成院落,错落有致,
很好地解决了通风采光以及排水问题。在两条相邻轴线的房屋之间,有一条深深的
过道。这条过道最初设计时,其功能专供妇女及仆人们出入,同时它也是极好的防
火过道。
由于南方气候潮湿,在雨季到来的日子里,小城的人都因为潮湿而到处生霉发
愁。在如何防潮这一点上,甄家大宅所采取的办法,便让人拍手叫绝。让人难以置
信的,是室内的地面,全部采取方砖平塌,方砖下设置了兰盆或坛子,使地面与地
气隔开一段距离。这种设计,不但有效地解决了防潮问题,而且冬暖夏凉。至于户
外,一般都用整块的青石板铺地,或者用齐整的方砖,要不就是采用鹅卵石与缸片
组合成各种图案。
在我们这个故事拉开序幕的时候,甄家的大宅已经开始彻底颓败。昔日豪华只
剩下一些残影,门窗的红漆早已剥落,到处可见缺少管理的痕迹。石缝间长着叫不
出名的小草,是潮湿的地方,就生着厚厚的青苔。只有空气中,仍然洋溢着淫荡的
气息,女人的脂粉气味,仿佛凝固在了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氛之中。许多没人住的老
房子正在开始漏雨。
甄家的显赫地位,在小城中已变得越来越不重要,然而甄氏父子的风流传说,
仍然添油加醋到处流传。传说中的大宅里,美女如云,夜夜狂欢。千奇百怪的传说,
像美丽的蝴蝶到处乱飞。人们丰富的想象中,甄氏父子像《金瓶梅》里西门庆一样,
过着放纵糜烂的生活,他们服着祖先留下来的春药,使用着不久以后便要失传的淫
具,沉浸在最后的欢乐里面。
十年前,号称色中魔头的甄家少东家乃祥,过完了大烟瘾后,在做爱的途中,
不明不白地患了瘫痪,变成了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活死人。关于乃祥突然瘫痪的原
因,有过种种稀奇古怪的说法。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
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人们坚信万恶淫为首的教条,坚信乃祥的下场,不过是纵欲
过度的必然结果。人们坚信甄家老爷子迟早也有这一天。
在一个早春的日子里,天色阴沉,空气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一场大雨正
在酝酿,街上的行人匆匆往家奔去。一位电影放映员,带着一架小型的电影放映机,
坐船来到这座小城里。海报早在几天前就贴了出去,负责接待的人在码头上恭候着。
当放映员从船上下来的时候,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地直泻下来:由于担心当时还是很
昂贵的放映机和胶片会被大雨淋湿,放映员又一脸不高兴地退回到了船上。负责接
待的人十分抱歉地跟到船上,慌忙不迭地递着香烟,好像这场突然到来的大雨,是
因为他们的过错似的。放映员接过递给他的老刀牌香烟,放在鼻子底下嗅着,当他
闻到那烟已经有了些霉味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把烟扔了,然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一
包刚拆封的三炮台,自顾自抽起来。大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放映员心烦意乱,临了
只好把放映机和胶片留在船上,负责接待的人替他打着伞,匆匆走进离码头不远处
的一家小旅馆。
大雨连续下了许多天,负责接待的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放映员,把他当作大人
物一样供着。短短的几天内,放映员尝遍了小城中所有的馆子,并且连续三天光顾
妓院。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扔在了妓院里,临了,还不得不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块
金表拿出来当作抵押。放映员挥金如土的豪举,让人想起十多年前乃祥在妓院的狂
欢。人们记得那一次是乃祥的生日,妓院中几乎所有的妓女都得到了乃祥的宠幸,
所有的下人也幸运地得到了红包。十多年以后的放映员和乃祥如出一辙,他没有乃
祥金枪不倒一夜御数女的本事,便和一个叫作水仙花的妓女打得火热。放映员毫不
含糊地把自己身上的淋病,传染给了水仙花。小城为了迎接放映员的到来,付出了
惨重的代价,淋病在这座小城市里交叉感染,像感冒一样风行起来。妓女传染给了
嫖客,嫖客再传染给自己的妻妾,于是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医治性病的广
雨终于停了,放映员带来的装着放映机和胶片的木箱子,被抬到了学校的操场
上。这些巨大的木箱子的角上都包着铁皮,因此显得更加笨重。从上午起就开始忙
碌,一直到天快黑下来,在放映员焦灼不安的指挥下,一切才安排停当,黑压压的
人群挤在操场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地等待着银幕上的奇迹出现。人们
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当人们看着银幕上的人影,像真人一样动起来的时候,
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惊叹。许多人好奇地钻到了银幕的背后,想弄明白是不是有人在
捣鬼。
一场难以想象的混乱发生了,虽然事先做好了一定的准备,但是一旦混乱真的
发生,原来安排好的那几名维持秩序的人,根本控制不住局面。人们的心思都不在
银幕上的影像究竟是什么,而是喋喋不休地为凭什么会这样,吵得不可开交互不相
让。银幕上的海盗向美丽的女郎扑过去的时候,正看着电影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大
打出手。沾满泥浆的鞋子和一顶帽沿已快扯下来的毡帽,在空中掷过去又扔过来乱
飞,放映员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心神不定,他手忙脚乱地换着胶片,结果应该
放的秩序也弄颠倒了。银幕上的故事刚刚进行到一半,大团圆的结尾便被提前放映
出来。
第二天,在赶来喝早茶的茶馆中,在划拳行令的酒桌上,在淘米洗菜的井边,
在小城独此一家澡堂的大池子里面,都在议论前一天放过的电影。大家还在为昨天
晚上没有争明白的话题,继续斗嘴吵架。尽管已经有人做出了科学的解释,但是上
了年纪的人坚信,所谓电影,只不过是放映机里藏着许多小人。这些小人是用面团
捏起来的,至于面团捏起来的小人为什么会动,就一时说不清楚了。老人们相信那
个放映员所以会那么傲气,不过是因为他像魔术师那样,掌握了让小人动起来的秘
密。
放映员带着他的包着铁皮的木箱子走了以后,人们为电影产生的激动很快结束。
就在放映员走后的第三天,甄家大宅里发生的事情,再次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这
天早晨,大约九点钟的时候,眼药过度的甄老爷子,由于昨晚的做爱没有尽兴,起
床之前,让桃花又一次骑坐在他的身上。桃花名义上是大少爷乃祥的小妾,然而大
少爷瘫痪以后,她便偷偷地跟老爷子勾搭上了。在桃花呻吟着的颠簸中,甄老爷子
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当高潮像泉水一样来临之际,桃花从自己虚着的眼缝里,发
现老爷子的眼珠子已整个地翻了上去。
甄老爷子的突然去世,陡然成了小城中的大事。由于甄家老爷子唯一的儿子乃
祥已经成了一个废人,老爷子这一撒手离去了,留下的万贯家产,自然而然就全部
落到甄老爷子的独生女儿妤小姐手里。妤小姐是一位尚未出嫁的老姑娘,甄家老爷
子在世时,她的婚事就曾经是本城最引人注目的焦点,甄老爷子一咽气,大家首先
想到的,立刻就是甄家大小姐的婚事。
第一章
1
甄老爷子是在太阳升得和迷楼一般高的那一刻,突然咽气的。这时候,少东家
乃祥坐在木伦椅上,正按照甄老爷子定下的老规矩在大宅里漫游。在瘫痪的十年里,
乃祥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一直像个植物人那样活着。严重的失眠困扰着他,
漫漫长夜对于他来说,永远有一种末日之感,他的脸部表情永远是那么呆板,那么
僵硬而且丑陋。他像个活死人那样苟延残喘,坐在一只特制的木轮椅上,幽灵似的
任人摆布。每天吃过早饭,他所接受的第一件事,便是由小妾爱爱推着,在大宅里
毫无目的地漫游。
沿着一条长长的过道,乃祥由爱爱推着,缓缓走了过来,木制轮椅发出沉重刺
耳的吱咔声。坐在木轮椅上的乃洋,穿着厚厚的皮袄,戴着一顶皮帽,完全是有钱
人家的阔少打扮。他的脸上凝固着呆板和滑稽,眼神是直的,滞滞地看着前面。吱
吱咔咔的声音,划破了大宅内空荡荡的沉寂。爱爱推着木轮椅走到了过道尽头,掉
过方向,又一次缓缓地往回走。
自从乃祥瘫痪以后,爱爱就一直承担着为乃洋推轮椅的角色。她是一个小磁人
似的女人,年轻漂亮,眼睛深处总是藏着淡淡的忧愁。其实,在乃祥众多的妻妾中,
爱爱的地位最不重要。十二年前,作为四个女儿中的老二,爱爱由父亲陪同,第一
次走进了甄家大宅。她此行的目的,只是看望自己在甄家当佣人的母亲。爱爱的母
亲吴妈是妤小姐的奶妈,由于甄老爷子一向最宠自己的独养女儿,吴妈多少年来一
直在妤小姐身边充当贴身女仆。爱爱和父亲进了甄家大宅以后,吴妈有话要对男人
说,往女儿手上套了一个玉镯,便打发爱爱去花园里玩。
乃祥就是在后花园里见到爱爱的。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从小在农村长大的爱
爱,被花园里绮丽的景色吸引住了。那是一片花的海洋,红红的海棠铺天盖地。爱
爱孩子气地折起海棠枝来,一根接着一根折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海棠枝挽成花冠。
当爱爱把挽好的花冠准备往头上戴的时候,她看见一位衣着时髦的男人,身后有好
几位女人陪着,正站在不远处,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男人身后的一位女人,气鼓鼓
地对她喊着:“哪来的野姑娘,跑到这来捣蛋!”
不知所措的爱爱站在原处不敢动弹,完全被吓傻了,呆呆地站在那,心口咚咚
乱跳。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因为吴妈一再关照她大宅里的东西是不可以乱碰的。衣
着时髦的乃祥微笑着向她走过去,一把拿过她手上的花冠,郑重其事地给她戴上。
爱爱像个木头人似的任乃祥摆布,乃祥向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重
新拿下花冠,换了方向再次替她戴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花你戴着,正合适。”乃祥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
乃祥身后那几位女人,一个个都是怒气冲冲的样子,爱爱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
这样,反正自己的脸不由地红起来,突然掉头就走。乃祥的微笑给情窦初开的爱爱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了晚上,爱爱的父母被乃祥叫了去,他们刚刚迈迸房间,便
看见烟炕上高高摞着的两叠银元。爱爱的母亲吴妈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没
等坐在红木椅上的乃祥把话说完,就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女儿还小。
乃祥笑着说:“小?不小了!”
高高摞着的两叠银元有些晃眼。爱爱的父亲这次带女儿来甄家,本来就是想跟
妻子讨点钱,回去能把已经漏雨的老房子修一下。这么多的银元足够盖几间新房子。
“少东家,这不行,真的不行,”爱爱的父亲语无伦次,不知是心痛那钱,还是心
疼爱爱,“按说你能看上这闺女,既是我们闺女的福分,也是我们的福分,可这闺
女实在太小了,她怕是没这福气。”
“你闺女多大了?”
“十三。”
“比你闺女小的丫头,我都开过苞。”乃祥有些不高兴地说,“你真是死脑筋,
我既然喜欢她,又怎么会舍得她吃苦头呢。”
这天晚上,爱爱先睡着了,夫妻俩商量了大半夜,一会叹气,一会争吵。临了,
想想女儿迟早要嫁人,只好心安理得认命。于是歇灯睡觉,不一会,爱爱的父亲蹑
手蹑脚地往吴妈身上爬,把床板弄得咚咚直响。吴妈说:“到这时候,你真是畜牲,
还有这份心思。”爱爱的父亲说:“少东家有了这么多小老婆,还要讨小,我呢,
就你一个女人,大老远赶来了,难道白跑一趟?”
第二天,爱爱的父亲包袱里揣着一大包银元走了。爱爱在吴妈的照料下,烧了
一大锅水,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一身新衣服,被送到了乃祥那里。乃祥高高兴兴地
在门口迎接她,把她接到烟炕上,坐下来一起喝酒。爱爱的母亲十分尴尬地站在一
旁,刚流露出一些要走的意思。乃祥笑着说,你急什么,让她也坐下来陪一盅。爱
爱已经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她忐忑不安地坐在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乃祥
安慰她说:“你别怕,我这有专为你配制的药酒,你吃了,就一点也不会疼。”从
来没有男人这么柔声细语地和爱爱说过活,乃祥呼吸时的热气,在爱爱的脖子上抚
摩着,感觉痒痒的。乃祥又说:“用不了几次,你就会喜欢得舍不得我了。”
爱爱服从了命运的安排,由一位乡村的小姑娘,变成乃祥最小的一个妾。她也
是在他瘫痪之前,正式娶回家的最后一任小老婆。因为爱爱的年龄太小了,乃祥对
她既谈不上给予太多的爱,也谈不上不爱。事实上,乃祥在尝了个鲜以后,就把她
打入冷宫养了起来。爱爱暂时还不可能懂得性爱的乐趣,就算她是真明白过来了,
乃祥因为有成群的女人需要敷衍,也不可能把太多的精力,投在爱爱这么一个小毛
丫头身上。好在同样也正是因为爱爱的年龄太小,她根本不介入成群的妻妾之间的
争风吃醋。在她从少女轻易地变为少妇没多久,风流倜傥的乃祥就成了瘫痪,成了
一具行尸走肉。爱爱还没有明白过来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负责照料乃祥
的重担,便统统推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十年来,爱爱一直毫无怨言地推着木轮椅。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差事,而且习
惯把它看作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一部分。虽然到了早春,一场寒流正从远方匆匆赶来。
在甄家老爷子突然咽气的这天上午,爱爱丝毫也没有预感到大宅里会出大事。一只
喜鹊歇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爱爱感到有些手冷,她举起手,对着自己的手哈
着热气,然后轻轻地搓了几下,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拖长了的恐怖尖叫,在不远
处响了起来。
桃花穿着单衣,衣衫不整地冲了过来,她一路狂奔,跑到了乃祥的面前。“大
少爷,老爷,老爷他死了!”桃花惊魂未定地大声喊着。
乃祥呆板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爱爱注意到,由于大口地喘着气,从桃
花敞着的衣领里,她那两只结实的奶子,正像一对小兔子似的,不安分地跳着。对
于女性的身体,爱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她情不自禁地看着那双奶子。桃花一把拉
住乃祥胸前的衣服,气急败坏地又叫了一声:
“老爷死了,大少爷。”
乃祥呆板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2
灵堂上是甄老爷子大幅的遗像。这是一张用炭笔依据照片,由不高明的画师匆
匆画成的遗像,和灵堂应有的悲哀气氛很不和谐。遗像上的甄老爷子喜气洋洋,显
得特别慈祥和可爱,让人一看到就忍不住想笑。灵堂就设在平时见客的大厅里,设
在大厅的东北角上,灵柩前拉起了一块巨大的白布,像帘子似的把灵柩和大厅隔了
开来,老爷子的遗像便挂在大白帘布上。
随着寒潮的到来,雨夹着雪铺天盖地从天而降。雪落在地上,几乎立刻就融化
了。由于甄家父子对于女色有一种超常的偏爱,大宅里充满了美貌的女人,是名副
其实的女人世界。做细活的是女人,做粗活的也是女人,甚至在大宅里负责养花种
树的,同样还是女人。到处都是女人,各式各样的女人在大宅里来回奔走,乱哄哄
的,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平时不打开的大门,因为出了丧事,被打开了。在过去,大家都习惯从旁边的
小门进出。现在,从大门口一路进去,用白布和粗大的毛竹竿搭起了长长的丧篷,
从门厅至轿厅,再至大厅,厅与厅之间,已经用大块的长条木板垫高,铺成了地坪。
所有的天井都和大厅垫得一般高,远远地一眼看过去,地坪像一条平坦的大路,十
分开阔和壮观。为了铺地坪,小城的木匠全部被招来,整整地忙了一天一夜。用了
不知多少木料,空气中洋溢着新锯开的木头清香。
各式各样形迹可疑的男人,纷纷出现在大宅门口,这些都是远道赶来奔丧的,
是来族里面的各房代表。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灰布长衫,鞋子上沾满了泥浆,打着油
布伞或者纸伞,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甄氏家族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大族,许多人显然
第一次有机会走进这座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宅,他们刚走进去,便被大宅的神秘气氛
给震住了。
一位叫作七公公的老人,在几位乡绅模样的族人簇拥下,走进甄家大宅。七公
公是甄氏家族中,辈分最老的一位。七公公的每次出现,便意味着家族之间将做出
什么重大的决定。事实上,当甄老爷子逝世的消息传开的时候,甄氏族人立刻在甄
家祠堂里开了一个会,大家七嘴八舌,公推由七公公出面,向大宅的继承人妤小姐
宣布大家为她所做的决定。
甄家祠堂建在离小城十里路之遥的尧山村,甄老爷子在世时,和族里面很少有
什么来往,即使是在祭祖宗的日子里,他也懒得赶回去。甄老爷子是封建礼教天生
的叛逆者,他对自己的族人从来就没什么好感过。甄氏族人因为他在乡下拥有很多
田产,每年好歹都要给族里一些钱,因此也不敢得罪他。自从大少爷乃祥变成残废
以后,族里面已开过几次会,讨论甄老爷子庞大的家产的继承问题。由于乃祥已经
废了,甄老爷子又没有别的子嗣,按照老派的规矩,甄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妤小姐作
为女人,是不能继承财产的,族里一致决定,要在侄子那一辈中,找一个老实能干
的孩子,过继到甄老爷子门下,以便日后能够接管甄家大宅。
这个话题曾经屡次被委婉地提起过,然而每一次都遭到甄老爷子的迎头痛斥。
“我还没死呢,青天白日的,你们就想算计我的家产!”甄老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
把前来游说的族人骂得脸红耳赤,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不敢吭声。甄老爷子生前以
脾气古怪闻名,向来不把族里面的什么鸟决定放在眼里,除了享乐,其他的事,他
都一概懒得去想。他不愿意为儿子的残废操太多的心,更不愿意为自己死了以后会
怎么样烦神。儿子乃祥不行了,甄老爷子还有那么一大堆小老婆,说不定什么时候
就能给他再生个小继承人。
甄老爷子在性欲方面旺盛超常的精力,一向让他感到自豪。一个男人,即使是
一个老男人,当他在女人身上表现得如此出色的时候,他是不会想到死亡的。甄家
正在急剧地走下坡路,虽然金玉其表名声依旧,然而这个昔日辉煌的大宅,显而易
见地已经接近了崩溃边缘。甄老爷子是一个没落时代的代表。未来对于甄老爷子己
没有意义,未来对于越来越破落的甄家大宅,也同样没有意义。
当甄老爷子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可能生育时,他便决定在自己死了以后,将大宅
未来的管理权交给女儿。“什么男女不一样,如今我就要行一点新规矩。”甄老爷
子才不管女儿是否可以继承财产的老规矩,他对族里派来的代表说,“我哪天走了
以后,这儿就是我女儿的天下,你们谁也管不着。”
3
当甄氏家族的男人们掸着身上的水珠子,沿着长长的丧篷,接二连三涌向灵堂
时,作为甄家大宅唯一合法继承人的甄家千金妤小姐,正懒洋洋地躺在炕床上闭目
养神。妤小姐今年二十七岁,长得如花似玉,然而却是一头一脸被娇宠坏的样子。
在这个治丧的日子里,妤小姐仿佛故意和人作对,她穿了一身色彩艳丽的衣服,和
操办丧事的气氛相比,显得很不协调。
吴妈正屁颠颠地为妤小姐烧着烟泡,这位看上去很厉害的中年女人,从当妤小
姐的奶妈起,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甄家大宅。烟泡烧熟了以后,吴妈对着烟枪憋足了
劲,十分饱满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往妤小姐的脸上徐徐喷去。多少年来,妤小姐都
是由她侍候的,因此她在大宅里的地位很有些特殊。如今妤小姐大权在握,吴妈也
感到自己跟着沾光的日子到了。
妤小姐仍然闭着眼睛,她已经感觉到了弥漫在她脸上的烟雾,鼻翼微微地动了
动。吴妈神情严肃地继续往妤小姐的脸上喷烟。“大小姐,老爷子这一死,你哥呢
又是那样,”吴妈一边喷烟,一边讨好地说,“这偌大的家产,可就是你一个人的
了。”
闭目养神的妤小姐的眼睛第一次睁开了,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睁开了以
后,飞快地不屑一顾地扫了吴妈一眼,然后又立刻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她再次睁
开了眼睛,瞪大了眼珠子,像不认识吴妈似的看着她。
“这么多的家产,大小姐一生一世也用不完,”吴妈唠唠叨叨说着,用力吸足
了一口烟,又一次往妤小姐的脸上喷,“真是,就算是到了下一辈子,也还是用不
完。你想,往后这家里,还不就都是你大小姐说了算?”
妤小姐似听非听,再次闭上了眼睛。她陶醉在鸦片的烟雾中,懒洋洋的,好像
睡着了。
一位年轻的丫环跑进来,咋咋呼呼地喊着:“小姐,外面人都来齐了,七公公
也来了,满满的一大厅的人,就等着你了。”
陶醉在鸦片中的妤小姐,就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继续不急不慢地过瘾。现在
谁也不应该来打扰她。这时候是最快乐的时刻,她根本连动都不想动。七公公有什
么了不起的,他来就来好了,妤小姐觉得现在就算是她爹重新活过来,也不管她什
么事。
“什么,连七公公都来了,”吴妈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大小姐,没想到今
天这日子,居然把他老人家也给请来了。”吴妈想催妤小姐抓紧一些,可她太熟悉
小姐的脾气,知道越是催她,她越会搭架子,便转身对丫环说,“你去招呼一下,
说大小姐这就来,马上就来了。”
“招呼什么,就让他们等着好了。”妤小姐轻声轻气地说着。
丫环跑出去报信了,妤小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她是个任性的老姑娘,常常会
生出一些恶作剧的念头。想想有那么多男人乖乖地站在那等她,这显然是件好玩的
事。她的眼珠子很淘气地转了转,紧接着又闭上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
来了个什么七公公吗,”妤小姐用鼻子嗅着依然弥漫在空气中的鸦片烟雾,不当一
回事地说:“今天这筒烟,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
隔了不多一会,丫环又跑进来催小姐了。她知道妤小姐脾气古怪,人进来了,
看着妤小姐,也不敢说什么,浑身酥软的好小姐仰天躺在烟炕上,已经过完了烟瘾。
她听见外面匆匆进来的脚步声,知道丫环又赶来催自己了,可仍然不当一回事,仿
佛存心要让大厅里的人多等待一会。吴妈朝丫环摇摇头。表示对妤小姐这样的人毫
无办法。丫环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低声说着:“唉,大厅里全是人,老这么等
下去,算什么事?”
妤小姐突然坐了起来,吓了吴妈和丫环一大跳。“算什么事,我这不是就去了
吗?”妤小姐刚过完了烟瘾,精神焕发,跳下炕床就要往外奔。吴妈缓过神来,一
把死死地拉住了她,一定喊她换过了衣服才能出去。妤小姐回过头来,斜眼看着丫
头手上捧着的孝服,很不乐意地说:“今天这日子非得穿这一身不行?”
吴妈说:“唉哟,现在不穿,什么时候穿。我的大小姐,你就将就着,委屈一
下吧!”
吴妈和丫环手忙脚乱地侍候着妤小姐穿衣服。妤小姐极不安分地站在梳妆台前,
任人摆布,很快被套上一件十分宽大的孝服,她扭过身子,看了看梳妆台镜子里面
的自己。做了个很严肃的表情,拔腿便向外奔。
穿着宽大孝服的妤小姐白颜色的影子,冲出了天井,像一阵风似的从过道上跑
过。“大小姐,你慢慢走呀!”吴妈和丫环跟在后面,紧追慢赶,想喊又不敢大声,
真是哭笑不得。
4
大厅里全是人,黑压压的一大群男人,都等得已经不耐烦,站在那窃窃私语说
着什么。他们早就听说大小姐的脾气和她爹一样古怪,然而在这大办丧事的日子里,
她脾气再古怪,也不应该让这么多大男人干站在那傻等。老态龙钟的七公公因为年
纪大,妤小姐久等不来,已被安排坐在一张独一无二的太师椅上。老人家正襟危坐,
满脸的不高兴。七公公身边是坐在木轮椅上的乃祥,面部表情和以往一样,极度呆
板和滑稽。乃祥对正发生的事,似乎没任何知觉,今天他被安排坐在那,完全是个
摆设。
一大群披麻带孝的女人跪在老爷的遗像前,由于都穿着白颜色的孝服,远远地
看过去,像是一片雪地。女人们从白帽子下面露出来的黑头发,仿佛是落在雪地上
的树叶子。这些女人中,除了乃祥的正妻素琴,其他分别是甄氏父子的小妾。小妾
们的年龄大小不一,体态性格相差也很远。然而这时候她们都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
一声不吭,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思。甄家大宅的大树已坍了,她们不知道接下来会
怎么样。
妤小姐像一阵轻快的旋风一样,突然出现在灵堂里。叽叽喳喳的男人的议论声
立刻安静下来,跪在那的女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寂静下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来,她们看见妤小姐已经非常招摇地出现在灵堂门口,用一种不当回事的神情,打
量着灵堂中的一切。乱哄哄的大厅安静了片刻,一个小妾拍了拍手,拖长了声音开
始干嚎。她这一带头,女人们哭的丧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大厅里于是又一片混乱。妤小姐堂而皇之地走到老爷的遗像前,好像故意想让
大家吃惊,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十分做作地慢慢跪了下来,对着那张脸部表情和神
态让人一看到就想笑的甄老爷子的遗像,用极快的速度连磕了三个头。她的动作风
风火火,干净利落,充满了朝气,活脱是一头健壮的小母马。在她磕头的时候,人
们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很刺眼的大红绣花鞋。除此之外,人们注意到她藏在
孝服里面色彩艳丽的衣服。
男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眼见为实,现实生活中的好小姐,竟然比传说中
的还要不近情理,比大家想象中的还要古怪。年老眼花的七公公哆嗦着站好了,由
别人搀着,走到妤小姐面前,刚想端起长辈的架子,说句什么,妤小姐已经腾地一
下站起来,掉头离他而去。她目无尊长的举止再次引得灵堂里一片哗然。七公公没
想到妤小姐会这么做,他摇了摇头,眉头紧皱,脸部表情显得更加不高兴。妤小姐
大大咧咧地走到她哥哥乃祥身边,冲他那毫无表情的脸扫了一眼,一屁股坐在了刚
刚七公公坐的那张太师椅上。
灵堂里男男女女的眼睛,都瞪大着看妤小姐。妤小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妥,
她看了看由别人搀着,又一次向她走近的七公公。“七公公也来了,”妤小姐装腔
作势一本正经,对边上看了看,“赶快搬一个椅子,让七公公他老人家坐下来。”
她恶作剧地似站非站,好像是要为七公公让座。七公公气鼓鼓地看着她,为她的无
礼,气得嘴角直抽。
一名丫环十分吃力地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妤小姐伸出手,近乎调皮地示意七公
公坐下。“七公公,你年纪大,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好了。”她对转身要离去的丫
环说,“别一个个都傻站着,去多搬些椅子来好,让大家坐。”
七公公迟疑了一下,气鼓鼓地坐下。灵堂里很快新添了不少椅子,以妤小姐兄
妹为中心,分两排排开,男人们按顺序坐好,一排最上首坐的是七公公,另一排最
上首的是妤小姐的嫂子素琴。紧接着素琴坐的是绅士模样的竹山四叔,他是个略略
见过些世面的人,在一旁蠢蠢欲动,一直等待着自己的插话机会。
前来奔丧的男人实在太多了,轮不到坐的男人只好继续站在那。七公公看着那
些傻站在那的男人,端起长辈的架式,干咳了一声,慢吞吞干巴巴地说:“按说今
天这日子,本来也用不到我来。老朽虽然辈份高一些,可如今行的都是新派,老法
的规矩自然用不到再讲究了。况且就算是你爹在世的时候,他也是向来不把我七公
公的话放在耳朵里的。你爹这一死,你哥呢,又是这不死不活的样子,这以后——”
妤小姐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七公公说什么,她连听都不想听。什么族里的长
辈族里的决定,不过是以老卖老自作主张罢了。从那帮站着的男人们的目光中,妤
小姐突然意识到自己脚上穿的是那双大红的绣花鞋。她明白在这样的日子里,穿这
样的绣花鞋明摆着不合适,便把脚往上缩,想把绣花鞋藏起来。把绣花鞋藏起来并
不容易,她很快就知道这样做,反而更容易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于是索性不藏了。
让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反正不在乎。今天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么多
的男人,这场面让她感到十分兴奋。她看着七公公,开始认真地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七公公已经说出去了一大截,他继续说着:“要管好你爹留下的这一切,不是
件容易的事,小姐你作为这家产的唯一的继承人,许多事,一定要——”
七公公不得不又一次停下来,因为妤小姐听了一会,显然又不在听他说话。在
宽大的孝服下面,妤小姐全身的肉都在动弹,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一只不安分
的小鸟似的,脑袋一会朝这边看,一会又望那边看。她注意到站在那的黑压压的男
人们都在盯着自己看,于是她也充满挑战意味地盯着他们看。她的目光火辣辣的,
看到了谁,谁的目光连忙有些心虚地让开。
妤小姐好像突然明白了今天这场面是怎么回事,毫不含糊地打断了七公公的话。
“我知道今天怎么会来这么多人,一呢,必然是来给我爹奔丧,这二呢,恐怕就是
有点担心了,担心我爹爹死,他原来答应给族里的那份钱,就没了。如今这钱都在
我手里捏着,我说给钱,就给钱,我说不给,就不给了,你们拿我也没办法,不是
吗?”
男人们的方寸有些乱,没想到妤小姐一开口,竟然直截了当地说出这种岂有此
理的话。大家又一次忍不住窃窃私语,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大小姐人古怪,说
话倒是很会说中要害,不过太尖酸刻薄了。那边跪着守灵的女人们,都伸长了脖子
往这边望。妤小姐接着悠悠地说:“大家放心好了,我爹原来怎么样,他死了、现
在还仍然是怎么样。”
妤小姐似乎给大家吃了一粒定心丸,今天来奔丧的男人中,有许多人都是妤小
姐家的佃农。一个长衫上有块大补钉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偷偷向七公公挥手示意,
七公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索性向前走上一步,带着几分为难地对妤小姐说:
“大小姐,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太好,到年底这租子——”
妤小姐不当一回事地看了那人一眼,说:“那就把今年的租子免了吧。”
男人们议论纷纷,有的高兴,有的不高兴,因为免祖子只是妤小姐家的佃农高
兴。妤小姐免了祖,别的出租土地的人就会感到有压力,而且这一免祖,直接影响
到了原来应该给族里的钱。坐一旁的竹山四叔终于忍不住,冒出了一句,提醒说:
“你爹在世时,可从来没有过这规矩。”
“是呀,老爷在时,祖子全免了的规矩,可也从来没有过。”竹山四叔的话立
刻得到别人的响应。
“老爷?”妤小姐白了竹山四叔一眼,懒洋洋地说:“老爷不是死了吗?”
“这规矩,既然是了规矩,怕也不是随随便便就都能变的。现在暂不说这个。”
七公公皱着眉头,觉得妤小姐太不像话,不能由着她的性情胡说下去,他扬起左手,
把站在人群中的怀甫叫到了面前,语重心长地对妤小姐说,“你们家这一房,四世
单传,人丁一向不旺,如今更是没一个像样的男人,族里面合议了一下,决定让怀
甫来帮着料理料理家务。怀甫这孩子忠厚老实,也是你未出五服的的堂房兄弟。”
妤小姐斜眼看着那个叫作怀甫的男人,这是一个既高大憨厚,又老实巴交不敢
正眼看人的青年。妤小姐兴趣盎然,摆摆手,让他走近一些。怀甫对旁边的人看了
一眼,诚惶诚恐地往前走了几步。
妤小姐看着心神不定,脸红得像猪肝的怀甫,忽发奇想,暗暗地笑起来,说了
一句让大家哗然的话,“喂,你会烧烟吗?”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怀甫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妤小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妤小姐知道大家现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更有些得意,她天生就喜欢让别
人感到吃惊,脸上继续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的眼睛里现在除了怀甫,好像周围
没别的人。“我告诉你,我那爹,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往我脸上喷大烟。你叫
什么的,对了,叫怀甫,你来了也好,以后就你来给我喷烟吧。不会,这没关系,
现学嘛。”
5
妤小姐提出让怀甫替她喷烟,在大厅里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派怀甫进大宅,
是甄氏族人经过讨论做出的重要决定。高大憨厚老实巴交的怀甫肩负着特殊的使命,
他的任务是,在好小姐没有招到合适的夫婿之前,帮着妤小姐料理大宅中的事务。
妤小姐毕竟是女流之辈,有些事,必须有一个男人出来打交道才行。怀甫是甄氏族
人安排在大宅中,防止妤小姐胡作非为的监视人。
当甄老爷子暴亡的消息传到尧山村的时候,甄氏族人议论纷纷,立刻召开了紧
急会议。大家一致决定,不管怎么样,要立刻为妤小姐招婿。大宅里好歹得有一个
男人撑住场面才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替小姐招婿,便显得迫不及待十万火急。
大家七嘴八舌,最后终于达成一致的妥协,这就是妤小姐招婿之后,生了第一个儿
子,必须交由素琴抚养。这个儿子不仅应该姓甄,而且作为家产的未来继承人。他
必须拥有特殊的地位,也就是说,这个儿子的存在,将限制着妤小姐丈夫的权利。
甄家大宅的家产,必须姓甄的男人来把持,无论是妤小姐,还是被招赘进门的女婿,
都只是暂时地照料这些家产而已。甄氏族人不能容忍属于甄家的财产落人异姓人之
手,或者被一个抽大烟的女继承人随意糟蹋掉。
甄家大小姐抽鸦片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进入民国也十几年了,妤小姐竟然
会在大庭广众,堂而皇之地宣布自己的这一嗜好,这不能不引起一片哗然。甄家老
爷子就一个独生女,一向视为掌上明珠。他疼爱女儿的办法有些特别,正像妤小姐
向大家理直气壮地宣布的那样,早在妤小姐五岁的时候,甄老爷子便是自己一边抽
大烟,一边通过往女儿脸上喷烟,来逗她玩。让父亲往自己脸上喷烟,这是妤小姐
童年记忆中,最有趣的一件游戏。这游戏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到妤小姐的成为大姑
娘,都断断续续地持续着。不过进入少年以后,替他喷烟的已经不是她的父亲,而
是从小负责照顾她的吴妈。
等到妤小姐真正明白抽鸦片不是什么好事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不了鸦片。由于
甄氏父子都抽鸦片,妤小姐沾上这一嗜好,对于甄家大宅来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大
不了。妤小姐也会像老抽鸦片的男人一样,自己烧烟泡,躺在烟炕上,抱着烟枪喷
云吐雾,但是她很少自己捧着烟枪抽鸦片,而是习惯让别人替她喷烟。因为甄老爷
子在一次开玩笑时,曾经警告她说,女孩子老捧着烟枪抽大烟,天长日久,会变成
歪嘴的。
“一个歪了嘴的丫头片子,日后保证找不到婆家,”妤小姐的父亲笑着逗女儿
说,“这人长得再漂亮,嘴歪了还有什么用?”
妤小姐的嘴没有歪,她还是那样漂亮,光彩照人,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由
于她有鸦片瘾的名声,就算她有倾城倾国的美貌,果然没有人敢斗胆娶她。甄家纵
然有万贯家产,纵然可以给妤小姐一份丰厚的陪嫁,然而娶一个最终会为了抽鸦片,
不惜倾家荡产的儿媳妇,毕竟不是一桩开玩笑的事。妤小姐很小的时候,甄老爷子
就为她订下了门当户对的婆家,可是对方一得到妤小姐抽鸦片的风声后,就立刻找
借口毁了约。
乃祥成为残废之前,媒人的腿都快跑断了,妤小姐的婚事仍然没有着落。甄氏
父子整天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偶尔想到好小姐的终身大事,心里也急,也后悔让
她沾上抽大烟的恶习,结果活生生地把婚事给耽误了。妤小姐自己嘴上不说,脾气
便越来越往古怪里发展。早在十七岁的时候,她就开始偷偷地阅读哥哥的《金瓶梅》。
这本《金瓶梅》是妤小姐有一次在嫂子素琴那玩时,随手从素琴的枕头边偷走的。
起初只是想随便翻翻,一旦她发现那书是如此有趣,便再也不打算还给素琴。素琴
明知道书在妤小姐那,跟她讨了几回,她不肯还,也拿她没办法。
百无聊赖的妤小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就靠新闻记者《金瓶梅》来解闷。这
本中国古代著名的色情小说,成了妤小姐偷偷获得性知识的手册。熟读了《金瓶梅》
的妤小姐,在乃祥变成残废之后,运气开始变得好起来。总算有男人开始看中她,
乐意进甄家当女婿。妤小姐一度也差点成为新娘子。很多人看中她是甄家财产唯一
的继承人,于是完全从投资的角度,纷纷派媒人上门提亲。一名西装革履梳着分头
的年轻人,毛遂自荐地表示乐意娶妤小姐为妻,他出入甄家的客厅,夸夸其谈,确
确实实地让妤小姐动了一回心。妤小姐初恋刚萌芽就流产了,很快就有事实证明这
个满口新名词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个地道的骗子。他不仅家中已娶了妻子,而且是
本城一位有钱寡妇公开的姘头。他是乃祥当年的赌友,也是继乃祥之后,小城中最
喜欢沾花惹草的浪荡子。
年轻的浪荡子是从有钱的寡妇那里,知道了妤小姐急于嫁人的秘密。因为有钱
的寡妇还是在没有守寡以前,就和乃祥有一手。此外,这寡妇也是素琴的好朋友,
她们在一起闲谈时,糟践妤小姐是她们有兴趣的共同话题。很难说年轻的浪荡子走
进甄家大宅,素琴没有起到过穿针引线的作用,反正当甄老爷子一旦发现浪荡子的
真相以后,便立刻喊仆人将他撵了出去。
“我的女儿再没人要,也轮不到他这个畜牲!”暴跳如雷的甄老爷子,在浪荡
子被撵走后的第三天,仍然还没有息怒,他怒气冲冲地对自己的一名小妾喊道,
“就不信我这儿难道养不起她,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我的女儿,我养,我养她一辈
子。”
为了吸取教训,甄老爷子在女儿的婚事上,变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挑剔。凡是有
媒人找上门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对方在算计女儿将要继承的甄家遗产。无数的
媒人莫名其妙地让他给轰了出去。儿子已经成为废人,唯一的女儿绝不能轻易落人
坏男人之手。有一个女婿将走进甄家大宅的想法折磨着他,他不能忍受一名陌生的
不属于甄家的男人,未来要在自己曾经夜夜狂欢的地方,不可一世地称王称霸。
“爹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甄老爷子有一次很严肃地对女儿说,“我们这大
宅里是男人的天下,你真招了个女婿回来,他小子今后跟你爹和你哥一样,讨了一
大堆小老婆,你怎么受得了?”
6
一个丫环拎着铜壶上来给大家沏茶,妤小姐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茶碗,把手伸
了过去。她声音极响地喝了几口茶,随口说道:“七公公,喝茶,大家都喝茶,”
今天来了这么多男人,看着这些男人一个个拿自己毫无办法,妤小姐感到很兴奋和
得意。
七公公仍然是一脸的不高兴,作为族里年龄最大的长辈,本来指望自己今天能
有机会显显威风,可自从进了大门以后,他一次次忍受着妤小姐的不像话。他板着
脸,端起了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末,轻轻地啜了一口茶,干咳了一
声,将谈话引入择婿的正题。
七公公说:“小姐的婚事,怕是也得尽快考虑了。”
正端着茶碗的妤小姐,眼睛一亮,好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又好像是对他的话特
别感兴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算是为了甄家这偌大的家产,小姐也得尽快招婿才
是一一”
妤小姐格格格笑起来。她的笑非常刺耳,非常放肆,让七公公感到莫名其妙,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在这么多男人面前,
而且是在灵堂里,甄老爷子的灵柩,就停放在那挂着的白帘子后面,妤小姐热孝在
身,她竟然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七公公思路完全被妤小姐的笑声打乱了,嘴角
气得一阵一阵地哆嗦,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站了一会,又不知所措气鼓鼓地坐下,
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站在一边的男人,还有不远处跪着守灵
的女人,都看着七公公尴尬的神情。
妤小姐好像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脸上的笑容突然收住,说:“今天这是什
么日子,怎么会想起我的婚事来了。哼,老爷子在时,也没人管,他这一撒手去了,
你们倒为这事着起急来了。”
大家都哭笑不得。七公公忍无可忍,已到了按捺不住的时刻。妤小姐做出很认
真的样子,酸溜溜地问:“七公公,别把话说一半,你老人家说说看,我该找个什
么样的男人?”这种话,按说一个大姑娘是不应该说出口的,可是妤小姐根本不当
一回事,立刻就把这一层遮羞的薄纸捅破了。很显然,作为一个青春已被耽误的老
姑娘,妤小姐心头的不痛快被触动,她不得不以恶作剧的态度,对待眼前这些一本
正经的鸟男人。
大厅里不愉快的尴尬场面,终于被近乎辉煌的丧宴代替。让妤小姐赶快招亲应
该是今天的重要话题,可是刚提出来,便被妤小姐半真半假地弄僵了。好半天,没
人说一句话。妤小姐好像等得有些不耐烦,冷笑着说:“怎么,没话讲了,那就吃
饭,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吧。”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宴会场面,一桌桌酒席已在丧篷里排开,一眼望过去,壮观
无比。身着灰长布衫的男人们纷纷入座,开怀畅饮。身着孝服的甄家的女人们,在
侧面的厢房另开了两桌。
甄家成群的女仆丫环穿梭其间。
男人们喝了酒,话便多起来,早忘了是在什么地方,猜拳行令,大声吆喝。乡
绅模样的竹山四叔站起来,向七公公敬酒,七公公也不推辞,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厢房里的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卷起了袖子,端起酒碗,说喝就喝。甄老爷子
在世时,最讨厌繁文缛节。既然老爷子生前不讲究,他老人家这时候骑鹤西去,当
然更没必要讲究。
灵堂里只剩下乃祥和妤小姐。兄妹两人并排而坐,妤小姐回过头来,看着木偶
似的坐在木轮椅上的乃祥,他面部呆板滑稽的表情,引起了妤小姐的反感。从外面
传来一阵阵喝酒时男人和女人的喧闹声。妤小姐突然站了起来,将木轮椅推到了大
厅的门口,然后又推着轮椅沿长长的地坪往前推。木制轮椅吱吱咔咔地响着,妤小
姐推着像幽灵一样的乃祥,从一桌桌喝着酒的男人的身边走过。
正在喝酒的男人们只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家都不在意正从他们身边辗过
去的木轮椅。有人注意到了,为了不想扫兴,也装着不曾看见。前来奔丧的男人,
很多人赶来,就是为了痛痛快快吃这一顿。他们才不在乎这大宅的未来命运会怎么
样。
一群已经吃饱了的小孩,正在架空的地坪下面“躲猫猫”玩,他们玩得很投入,
爬进爬出,弄得浑身都是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从地坪下面钻出来,突然爬到
地坪的长木板上面,然后从正喝着酒的桌肚底下钻过,腾地一下,出现在妤小姐推
着的木轮椅前。小男孩目瞪口呆地看着乃祥的面部表情。
乃祥僵硬的表情,显然吓了小男孩一大跳。小男孩站在那里不动弹,挂着的鼻
涕越拖越长,就在快要掉下来的那一刻,猛地一吸,又吸了上去。妤小姐对小男孩
很不客气地瞪了瞪眼睛,小男孩不买账地看着她。妤小姐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小
男孩并不觉得她可怕。
妤小姐将乃样推向侧面的厢房,那里一片喧闹,甄家的女人们正起哄着喊素琴
喝酒,闹得最凶的就是桃花。
“少奶奶,今天你要是不喝,我们谁还敢再喝!”
素琴举着酒杯,迟疑着不知说什么好,举了一会,又把杯子放下了。“今天这
日子,我是不能喝酒的。”她有些顾忌地说。素琴虽然是小奶奶,她的地位在大宅
里并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公公甄老爷子,还是丈夫乃祥,都不喜欢她,从来不拿她
当回事。
桃花说:“这是什么话,少奶奶刚刚还说我们甄家向来百无禁忌,怎么才这一
会工夫,就把话缩了回去。”
素琴说:“你们喝,你们想喝直管喝。”
桃花的脸顿时挂下来,咄咄逼人地说:“我们想喝,可你是少奶奶,是这大宅
里正经八百的主子,你不喝,我们就是想,敢吗?”
妤小姐正是在这时候,推着乃祥出现在厢房门口。她的突然到来,使得本来闹
哄哄的厢房,立刻变得安静。可以说是太安静了,结果桃花轻轻的一声“唉哟,又
来了两位主子”,便显得格外刺耳。妤小姐的脸色当场变得不好看起来,她满脸怒
气地瞪着她们,眼光里流露出了强烈的不满。这两桌女人除了素琴,都是甄氏父子
的小妾。妤小姐对父亲和哥哥的小妾们从来没有好感,一看到她们,就从心底里感
到厌恶。
“好妹妹也坐下来吃点东西吧”。素琴招呼着妤小姐。
爱爱连忙站起来,跑到乃祥面前,照顾乃祥一直是她的任务,现在为了自己吃
饭,竟然把乃祥给忘了,她显得很恐慌。好小姐好像根本没听见素琴对自己说了什
么,她冷冰冰地对爱爱说:“去吃你的饭喝你的酒吧。”妤小姐的话让胆小老实的
爱爱无地自容,她进退两难,呆呆地站在那,看着妤小姐一脸冰霜地离去。
“好大的架子,”桃花是有名的刺头,不服气地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知道有没有男人想要呢!”
妤小姐没听清楚桃花说什么,不过她听见她们的嘀咕声,知道她们不会有什么
好话说。
7
怀甫早早地就从桌子上溜了下来,他在大宅里匆匆转了一圈,到处看了看之后,
探头探脑地来到大厅门口。妤小姐已将乃祥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兄妹两人又一次
并排坐在那。大厅里空荡荡的,妤小姐兄妹坐在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森气氛。
怀甫偷偷地对妤小姐看。事实上,今天他一直在偷偷地注意着妤小姐的一举一动,
他不明白她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呆呆地坐着。
妤小姐正坐在那盘算,考虑着如何整治自己父亲和哥哥留下的小妾。她发现了
正在那探头的怀甫,招招手,又一次示意他到她身边去。怀甫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
小心翼翼地走到好小姐面前。
妤小姐很刻薄地说:“喂,你鬼头鬼脑看什么呢?”
怀甫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大窘。
妤小姐又不屑一顾地说:“干吗不去喝酒,不会喝?别人都在喝酒,你跑这来
干什么?”
怀甫的脸又红成了猪肝色。面对着妤小姐,怀甫几乎立刻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他像个木头人那样站在那不知所措。当族里做出决定,要派他进入大宅的时候,怀
甫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发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一想到又要见到好
小姐,他的心头便本能地颤抖起来。尽管妤小姐是他的堂姐,用族人的话来说,他
是她最近的亲属。换句话说,他是族人认为的最适合进入大宅的人选。
怀甫有生以来,今天这是第三次见到妤小姐。前面的两次见面,每一次都给他
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怀甫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妤小姐,是在乡下,当时妤小姐
随着新婚的哥哥嫂嫂一起回尧山村上坟。那时候的妤小姐,还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
女,穿着极好看的裙子,兴致勃勃地在田埂上走着。
正在土坡上割草的怀甫,发呆地看着在微风中向他走过来的妤小姐。他从来没
见过城里的女孩子,而且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从来没见过竟然有这么漂亮的裙
子。他呆呆地看着好小姐,由于太专注了,口水流到了胸前都没有察觉。妤小姐越
走越近,终于来到土坡上,陪同他们的是竹山四叔,竹山四叔看到怀甫傻站在那,
扯开了嗓子喊他过去。怀甫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他突然便和妤小姐面对面
地站着。竹山四叔告诉怀甫自己陪同的是什么人,让他赶快招呼人家。怀甫红着脸,
按照竹山四叔的吩咐,先喊了一声“阿哥,阿嫂”,然后把脸回过来,不知道怎么
称呼妤小姐。
“发什么呆,叫阿姐,”竹山四叔笑呵哥地看了看乃祥夫妇,“乡下长大的孩
子,就是木。”
怀甫咽了咽口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喊妤小姐阿姐,他十分惶恐地喊了妤
小姐一声:“阿姐。”刚喊完,他立刻就担心好小姐会生气。妤小姐要是真生气,
一点也不奇怪,像故事里仙女一样的妤小姐,怎么可能有他这么一个不像样的弟弟。
一种强烈的自卑,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像小虫子一样,咬着怀甫的心,他觉得自己不
配有这么一个仙女似的姐姐,他根本不配。他是一个太穷的孩子,只读过两年书,
虽然也姓甄,虽然和妤小姐是未出五服的近亲,但是他知道他和她之间有一道鸿沟,
他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在怀甫偷眼看妤小姐的时候,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好小姐,已经扭过身子,
往土坡上跑去。正是野花盛开的季节,好小姐弯下腰,摘了一捧野花,大声问竹山
四叔这花叫什么名字。竹山四叔笑着告诉了她,并顺带讲了一个关于这种野花的故
事。这个故事在当地广为流传,妤小姐很认真地听着,听着听着,便笑起来。
怀甫忘情地看着不远处笑着的妤小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傻笑,听完了故事的
妤小姐,抱着刚摘下的那一大捧野花,又一次向土坡的顶端跑去。好大的一阵风吹
过来,妤小姐穿着的长裙在风中狂舞,妤小姐转过身来,高举起了手中的野花,大
声叫着。怀甫觉得风中的妤小姐,就好像是一只即将被刮上天的风筝,而那放风筝
的线正掌握在自己手上。
多少年以后,在甄家大宅的大厅里,怀甫和妤小姐单独在一起,他的眼前又一
次浮动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妤小姐时的情景。虽然妤小姐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摸得
到,可是怀甫仍然感觉到,她遥远得仿佛是在天上的风筝。还是孩子的怀甫那时候
就认定,天仙一般的妤小姐,应该是飘着的风筝,她应该永远在天上,就好像自己
只配永远待在地上一样。随着时间的消逝,怀甫怎么也忘不了妤小姐站在山坡上,
裙子和衣服在风中摇摆,好像即将被吹上天的形象。蓝天白云,妤小姐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的妤小姐正傲气十足地俯视着人间。
8
大厅里的人又开始渐渐多起来,酒足饭饱的男人们,纷纷回到了先前的位置上。
有座位的继续坐,没座位的依然站在那。大家已经充分领教了妤小姐的肆无忌惮,
由于还有许多事没有议论到,前来奔丧的男人们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七公公喝
了些酒,面红耳赤,有些不胜酒力,他眯细着眼睛,望着陆陆续续走进大厅的男人。
人终于到齐了。
“这样,你们没事的,就先回去好了。”七公公摆了摆手,对轮不到坐,不得
不乖乖地站在大厅里的男人说。
“急什么,再急,也用不到一吃好就走嘛!”妤小姐十分骄横同时又是十分做
作地说,“这个家现在既然是我说了算,那也好,趁今天人多,各位长辈什么的都
在这,我就先做一回主。”
坐在那的甄氏家族的长辈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妤小姐要玩什么花样。
妤小姐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素琴,冷冷地说:“嫂子,事到如今,我爹和我哥那
么多的女人,总得也有个说法,是不是?对了,快把她们都请来。”
一大群身穿孝服,年龄大小不一,体态高矮肥瘦不同女人,涌了进来。面对这
么多的男人的眼睛,这些充满着春情的女人一个个都坦然处之。甄氏父子的风流成
性,早在族里面传得沸沸扬扬,没人绕得清这父子俩究竟有多少小妾。因为最初大
家见到的,只是小妾们跪在那的背影,现在有机会面对面,男人们的眼睛一个个全
发直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甄氏父子成群结队的小妾。
妤小姐故作吃惊地说:“唉,可真够多的。”她站了起来,近乎调皮地看着眼
前的这些女人,“对不起了,你们可得分开站,要不,我分不清你们谁是我爹的妾,
谁又是我哥的妾。这样,凡是我爹的,都请到这边来,是我哥的,对不起,就请站
这边吧。”
坐着的男人们大眼瞪小眼,猜不透下一步会怎么样。他们看着妤小姐随心所欲
地指手画脚。规矩在一开始就被妤小姐破坏了,事实上,现在她已到了无法无天的
地步,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妤小姐已经接管了甄老爷子留给她的权力。这个
权力意味着妤小姐可以按着自己的意思做任何事。
小妾们己分成两边站好,有的低着头不吭声,有的昂着头看妤小姐,也有的眼
睛不当一回事地在男人堆里扫来扫去。甄老爷子的时代已经结束,甄家大宅将进入
属于妤小姐的时代。小妾们知道她们的命运就要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刻到了。
“各位长辈都在这,你们说说看,我们家的女人,是不是太多了一些?”大权
在握的妤小姐牛刀小试,一本正经地说着,“真是难怪我爹会把命送了,我哥呢,
大家都知道,十年前就成了这不死不活的模样——”
看着热闹的男人忍不住窃笑,七公公眼皮耷拉着,连连摇头,咂了咂嘴。大家
都为一位没嫁过人的大小姐,赤裸裸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又一次感到好气和好笑。
好在妤小姐已经让大家不止一次地吃惊,见怪不怪,大家都不说话,也没任何表示,
看她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表演。
“这以后既然是我说了算,我可不愿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再看见这么多的女
人。”妤小姐不管别人的表情如何,想怎么吃惊就让他们怎么吃惊好了,她自顾自
地说着,“这大宅里,女人也太多了,这规矩,往后得好好地改一改。”
妤小姐站了起来,跑到她爹的遗像面前,对着她爹的遗像,十分做作地说着:
“爹,我要把你的这些女人,都打发走,你老人家不会有意见吧?”
小妾们已明白了妤小姐的意思,一个个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蠢蠢欲动。这
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决定。很显然,妤小姐这是准备将她们统统遣散,让她们离开
大宅。妤小姐的手段会是这么毒辣,大家事先都没想到。
妤小姐肆无忌惮地走到她哥哥面前,充满挑衅地问:“哥,你的意见呢?”
乃祥呆板而且有些滑稽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反应。
“哥,你都这样了,留着这么多的女人,也不合适,是不是?对了,嫂子,你
说呢?”
妤小姐忽发奇想的决定,让早存有此心的素琴不知所措。小妾们开始有哭有闹
地大叫起来。一个小妾大声喊着:“大小姐,老爷子尸骨未寒,就想把我们给打发
走,这么做,只怕是太绝了吧。”
另一个小妾哭喊着:“我们既是迸了你们甄家的门,死也死在你们甄家。”
“我们死也不走。”
由一个小妾带头,众小妾一起哭喊着,向甄老爷子的灵枢奔去。妤小姐好像早
就料到她们会有这么一番哭闹似的,她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端坐在那,孩子气地看
着那些又哭又闹的女人们,一本正经地问还坐在一边生闷气的七公公:“七公公,
你老人家有什么意见?”
“我,大小姐眼里,难道还会有我七公公?”七公公显然是觉得今天这场面有
些太不像话,都到了这时候,妤小姐竞还有脸面来问他,脸皮也太厚了一些。“我
不过是个外人,是一个话顶屁用的糟老头子,如今乾坤颠倒,牝鸡司晨,还有什么
规矩好讲,这大宅里反正是你说了算。对不起,七公公我告辞了。”七公公站起来
要走,几位男人连忙上前,连哄带劝地把他按住。
妤小姐好像存心要气气人,她很调皮地将舌头伸了出来,在嘴唇上轻轻地舔了
舔:“七公公,你别发火呀。”
七公公无可奈何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妤小姐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够威风的,不阴不阳地说:“其实我也是好心,如今
也是民国了,也不能太耽误了她们不是?说清楚了,我这可不是要打发谁,实在呢,
是给她们放一条生路。想走的,我绝不拦着,不想走的,就请她般到大宅子外面去
住。这大宅里有什么好的,再说出去好好地嫁个男人,岂不更快活。”
桃花漂亮的脸蛋憋得通红,她从白帘子后面的灵枢旁边走了出来,在众目睽睽
之下,挺着高耸的胸脯,走到乃祥的轮椅前,抱着面部僵硬的乃祥,重重地在乃祥
脸上像啄什么似的,声音极响地亲了一下,回过头来,冷笑着看着妤小姐,看了一
会,咬牙切齿地说:“大小姐,你可真是会体贴人。要说你一个大小姐的,又不知
道男人是怎么回事,我们女人的那点点心思,怎么会全懂?”桃花的眼圈红了,又
把一双杏眼瞪圆了,直直地看着乃祥:“大少爷,不是我桃花无情,实在是你自己
不争气了。”她突然扬起右手,出其不意地在乃祥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第二章
1
甄家大宅正在按照新的女主人妤小姐的意愿,大动干戈重新布置。甄氏父子成
群结队的小妾们,除了爱爱需要继续留下来照顾乃祥之外,其他统统被妤小姐无情
地撵出大宅。曾经是男人统治着的世界,已经彻底崩溃,妤小姐好像存心在摹仿她
的父亲,又好像要和旧的甄家大宅憋气,她决心毫不含糊地创造一个由女人统治的
全新世界。
在这个由女人统治的世界里,首先发生的重大变化,就是原来随处可见的女人
没有了。在男性权威的统治下,甄家到处都是女人。女人是大宅里的活摆设,男人
统治下的性奴隶,人们都说甄家连女仆和丫环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多少年来,女人
只是男人的玩物,只是男人泄欲和抛弃的对象,所有的女人都以是否能讨男人欢心
为自己的生存原则。女人们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你死
我活不可开交。现在,妤小姐毫不含糊地将这现象彻底颠倒过来。
不仅风骚的小妾们被驱逐,成群结队来来往往的女仆和丫环,大部分也已经换
成了男仆人。妤小姐为大宅制定了新的管理规则。她近乎任性地发号施令,根本不
考虑行得通行不通。既然大权在手,她便可以为所欲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她常常忽发奇想,做出了一个接一个荒唐可笑的决定。
在甄老爷子逝世一个月以后,胸前飘着长长白胡子的康驼,缓步走进了甄家大
宅。康驼是本城名气最大的书法家,长期来,一直在辅导妤小姐写字。他老先生是
甄老爷子在世时,对女人有着共同嗜好的老友之一。据说康驼最大的爱好就是收女
学生,越是漂亮的女学生,他老先生就越喜欢。妤小姐便是康驼最得意的女弟子。
妤小姐的房间里一片混乱,几个健壮的男仆正在忙着铺大红的地毯。康驼为自
己眼前一下子出现这么多的陌生男人感到吃惊,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幸好这时候吴妈过来了,见了他,连忙招呼,同时扯开了嗓子喊妤小姐。
妤小姐从还没有完全铺好的大红地毯上跑了出来,喊了一声:“康先生。”
“这翻天覆地,干什么呢?”康驼拈着胸前的胡子,问妤小姐。妤小姐笑而不
答。吴妈搬来了一张躺椅,招呼康驼躺下,然后进屋端出烟盘,笑着说:“屋里乱
得很,老先生就在这躺椅上抽两口。”
“不碍事,不碍事,”康驼笑眯眯地说。
吴妈太了解康驼的那点嗜好,知道他人老心不老,故意问:“老先生自然是要
我们小姐亲自烧烟泡了?”康驼嘴里敷衍着:“一样,一样。”吴妈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
妤小姐笑着走到康驼面前,熟练地拌起烟膏来,拌了一会,挑起一小块,用手
捏了捏,放在烟锅里,把烟枪递给康驼。康驼接过烟枪,凑在烟灯上吸起来,妤小
姐说:“其实我的烟泡,烧得哪有吴妈好,不过学生伺候先生,替先生烧烟,这也
是天经地义,对不对?”
正在吞云吐雾的康驼这时候已听不见妤小姐说什么,他是多少年的老枪了,狠
狠地吸足了一口,并不立刻吐出来,而是端起放在旁边的小茶壶,喝一口茶,将烟
全部压到了肺里,隔了一会,再慢慢呼出去。一般人抽完了烟,都显得精神十足,
康驼却是有气无力,仿佛刚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你爹死了,这字,你还得好好写。”隔了好一会,康驼叹了口气,煞有介事
地说。
吴妈正好又走过来,一听这话,接茬说:“我们大小姐这一阵忙着呢,哪有时
间写字。你看,这又铺起什么地毯来了——”好小姐很不高兴地白了她一眼,吴妈
也不察觉,继续说下去,“大小姐也是的,这地上又不睡人,铺什么毯子。”
妤小姐不耐烦地打断了吴妈,让她去房间里将自己写得几张字拿来给康驼过目,
吴妈嘴里叽哩咕嘟地去房间,拿了两张字出来,妤小姐板着脸说不是这个,让她进
去重拿。吴妈只好又一次去房间,这次她总算拿对了妤小姐要的字。
康驼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接过吴妈手上的字,打开来细看,一边看,一边不住
地点头或摇头。看了一会,康驼缓缓地说:“名师出高徒,小姐既然是受老夫指点,
如今这字,已是矫然不群,非常人所及。然而为书之道,无穷无尽。小姐临的这
《石门颂》,师周代的‘散氏盘铭’,雄野豪放,跌宕圆致,小姐切记,此颂乃隶
书之正宗,必须仔细揣摩,心慕手追,马虎不得。”
吴妈在一旁,能听懂的就是“马虎不得”,她倚老卖老地插话:“老先生你不
知道,我们老爷这一走了,我们大小姐也没人管了,她还有什么心思写字。”妤小
姐的脸色变得很不高兴,吴妈继续喋喋不休。“马虎不得,听见没有,大小姐你还
得好好地认真才行。”
“你有完没完?”妤小姐说。
2
外面阳光灿烂,正是大好春光的日子,妤小姐正在房间里临《石门颂》。怀甫
站在妤小姐的前面,十分恭敬地替她牵着纸。一名非常健壮的男仆阿四,迸进出出
一趟趟跑着,将室内的花盆,搬到太阳底下去晒。妤小姐一门心思在临写,怀甫眼
睛直直地看着她。妤小姐写了几个字。示意怀甫把面前的宣纸往上拉,可是他只顾
着看妤小姐,两只手虽然牵着纸,呆呆地不知干什么好。妤小姐抬起头来,对他望
了一服,用笔就手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下。
怀甫吃了一惊。这以后,他再也不敢走神,老老实地牵着纸,一直到妤小姐把
字写完。甄氏族人召开的会议,是让怀甫帮着妤小姐照料家务。所谓照料家务,也
就是说,甄家没有一个能出来应酬场面的男人,因此怀甫的任务,便是成为大宅里
管家式的人物。但是妤小姐什么也不让他插手,他很快成了妤小姐身边日常生活离
不开的人。换句话说,他很快成了不是仆人的仆人。怀甫发现自己最初在甄家大宅
里,只有两件事需要他做,一是妤小姐写字时,替她牵纸,另一个就是抓紧时间学
习烧烟炮,以便替妤小姐喷烟。
刚开始,怀甫像熊一样趴在烟炕上学烧烟,吴妈在一旁教着,怀甫老是不住地
要咳嗽,怎么也学不会。烟炕很小,怀甫生得人高马大,趴在烟炕上显得很滑稽。
他一直想不明白,看上去十分容易的烧烟泡,为什么那么难以掌握。在他学烧烟泡
的时候,妤小姐和吴妈总是一次次嘲笑他。有一次,妤小姐兴致勃勃地看着怀甫的
狼狈样,捉弄他说:“怀甫你知道,你到了这,就等于是过继给我爹做儿子了。”
怀甫手忙脚乱学着,又要在意妤小姐对他说什么,一走神,呛住了,狠狠地咳
嗽着。烟顺着气管钻到了肺里,他感到胸口一种刀割一样的疼痛。妤小姐却因此笑
得十分开心,说:“喂,你想过没想过,你可是这大宅正经八百的男人了。对了,
怀甫,我还是弄不清楚,我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爷爷的爷爷,和我爷爷的爷爷,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一个人?还是兄弟两个?”
怀甫脸呛得通红,又要顾着学烧烟,又要忙着回答妤小姐的问题,脑子用不过
来。他停下来,很费力地想了一会,还是没想出来。他只知道姓甄的就是一家,自
己和妤小姐是堂房姐弟,好小姐比自己大,自己比妤小姐小。
吴妈在一旁看他那么费劲,插嘴说:“这还不简单,你爷爷的爷爷,就是她爷
爷的爷爷。”
怀甫似明白非明白地点了点头。他不得不继续跟着吴妈学烧烟,学得很认真,
想尽快能掌握这门可以讨好妤小姐的技术。可是他太笨了,越急越学不会。妤小姐
看着他一头的汗珠,越看越不入眼,挖苦他说:“喂,你怎么这么没用的,真是个
乡巴佬!”
怀甫终于学会了烧烟。他干着吴妈过去干的活,吸足了一口口鸦片烟,往妤小
姐的脸上喷去。虽然对他的技术还不是十分满意,然而妤小姐毫不犹豫地对吴妈下
了逐客令。她早就对吴妈存了一肚子意见,吴妈老气横秋地干涉她的行动,让她感
到十分恼火。
“大小姐,你怎么这么狠心,说要让我走,就真让我走了。”吴妈做梦也不会
想到,妤小姐竟然这么快,就做出这一无情的决定。她拎着包袱前来告别,气鼓鼓
地站在一边,看着已取代她位置的怀甫,屁颠颠地正为妤小姐喷烟。妤小姐知道是
她来了,故意不睁开眼睛,鼻翼轻轻地动着,嗅着空气中的烟雾。
吴妈知道妤小姐不可能回心转意,斜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怀甫一眼。怀甫正
好在偷眼看吴妈,连忙把眼睛避开。他有些心虚,因为从内心来说,他也真心盼着
吴妈离开甄家大宅。吴妈自恃资格老,到处指手划脚,横挑鼻子竖挑眼。她常常恶
声恶气指使他干这干那,有时候甚至比妤小姐对他还要凶。
“既然大小姐真是这么心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口奶一口奶地把你奶大了,
临了,就落这下场?”吴妈掉头怏怏而去,临走,她又最后白了一眼对自己爱理不
理的妤小姐。
3
妤小姐是在过道上遇见小云的。对她来说,少年时代就熟悉的小云,现在已经
变得非常陌生。三月里的一天,天气明朗,各种各样的花都开了,大宅里一片芬芳。
由于几天前,接连着下了几场雨,空气中依然能感觉到有几分潮湿。妤小姐领着怀
甫从铺好的红地毯上飞快地走过,他们穿过天井,从侧面的小圆门里,走迸长长的
过道。当他们沿着过道往前走的时候,发现过道的墙角边放着一辆自行车。妤小姐
和怀甫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十分好奇地看着它。妤小姐走到自行车面前,孩子
气地试图推它。
一个瘦瘦的男人的背影,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怀甫一回头,和那人打了一个照
面,不由地吃了一惊。妤小姐回过头来,看见那人,也不由地一怔。
站在妤小姐和怀甫面前的,是一个戴着一副墨镜,手上拎着一鸟宠子的年轻人。
因为戴着墨镜,而且是那种老式的只有两个小黑圆圈的墨镜,他的表情显得十分严
峻,同时还有些滑稽。他显然是自行车的主人,冷冷地看着妤小姐,好像是在责怪
她不该乱动他的自行车。
妤小姐怔了一会,走到年轻人面前,非常好奇地盯着他看,看着看着,趁他不
注意,突然一伸手,将他的墨镜摘了下来。她和那年轻人同时又吃了一惊。妤小姐
只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她想了一会,根据年轻人左眼角
下一颗明显的痣,认出了他是谁。
“小云,你是小云?”妤小姐试探着问道,“喂,是你吗?”
被叫做小云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种尴尬,从没有否定自己是小云这一点,可以
断定他就是妤小姐说的人。小云是妤小姐嫂子素琴的弟弟,由于素琴姐弟的父母,
在素琴出嫁后不久就死了,小云很小的时候,就被素琴接到大宅里来住。他可以说
是在甄家大宅里长大的,也可以说曾经是妤小姐少女时代唯一的小伙伴,因为这个
深宅大院里,从来就没有别的孩子和妤小姐一起玩过。
妤小姐确定他就是小云以后,立刻讥讽地说:“我说是谁呢?多少年不见,竟
然变得神气起来了。”
小云慌张地伸出手去,抢过妤小姐手中的墨镜,一本正经地重新戴好,戴上了
墨镜的小云,好像立刻恢复了自信,傲气十足地看着妤小姐和怀甫。他对妤小姐称
王称霸的脾气早已领教,知道不理睬她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妤小姐果然和颜悦色地
说起话来:“真是好多年,对了,自从我哥哥得了病以后,就没见过你,你跑哪儿
去了?”
小云想了想,说:“我在念书。”
“念书去了,这么多年,就一直在念书?”
小云似乎懒得回答妤小姐的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故意冷落妤小姐。过
了一会,他不以为然地把脸转向妤小姐,冷冰冰地看着她。
“不得了,现在是洋学生了,”妤小姐显然有些羡慕他,但毕竟有些被小云的
冷落刺伤,她带着些讽刺地说。小云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一下,好像是在等妤小
姐下句话要说什么。好小姐已经无话可说。
怀甫默默地站一边,偷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吃惊居然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妤
小姐,而妤小姐似乎也不是太生气。怀甫只在乡下的小学里读过三年书,他的家太
穷了,想多读书也不可能。对于那些能有条件继续读书的,尤其是那些所谓的洋学
生,怀甫内心里充满嫉妒。小云很傲气地向自行车走去,将鸟笼子挂在车龙头上,
推了自行车便往外走。妤小姐好奇地在后面跟了几步,看着小云出了大门,跨上自
行车,向远处骑去。
4
怀甫的确曾经差一点过继给妤小姐的爹做儿子。如果他真是过继到了甄家大宅,
也许就完全不是今天这样子。如果甄家大宅早些接受怀甫的话,怀甫很可能也会成
为一个有名的花花公子。
在乃祥变成残废的第二年,怀甫由竹山四叔带着,来到甄家大宅,甄氏家族开
了一个会,一直认为应该把怀甫过继给甄老爷子。这是一个自作主张的决定。那一
年怀甫十五岁,换了一身新衣服,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大宅。早在乡下的时候,怀甫
就听说甄家大宅如何辉煌,他终于第一次有机会看到这么大的宅子。由于大多数房
屋的门窗梁坊上,都雕刻着寓意吉祥的历史故事和动物图案,怀甫的最初记忆,就
是他走迸了一个虚幻的神话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将都不会是凡人。
也正是在这一次,怀甫有机会第二次见到妤小姐。这时候的妤小姐已经成为大
姑娘,他们正好在天井里相遇,竹山四叔忙不迭地叫怀甫喊人。和第一次见面的情
景相仿佛,怀甫目瞪口呆,不知道叫妤小姐什么好。妤小姐和上次相比,更漂亮了,
也更傲气。她老气横秋而且不是太情愿地招呼了一声竹山四叔,像打量怪物似的,
盯着怀甫上上下下看了一会,不友好地问竹山四叔:“这人怎么傻头傻脑,从哪冒
出来的?”
竹山四叔一边介绍,一边示意怀甫快叫人。怀甫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妤小姐大
约已经知道了过继的事,白了他一眼说:“别叫阿姐,我可没这弟弟。”怀甫顿时
感到自己被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泪差一点掉出来。妤小姐说完了,转身就走,竹
山四叔搭讪着笑着给自己下台阶。那一天没有任何愉快可言,他们到处不受欢迎。
去见甄老爷子的时候,面对甄老爷子鄙视的目光,怀甫委屈得想大哭一场。有些话
大约不想给他听到,竹山四叔让他在天井里待一会。他独自一人待在天井里,装作
是在看西面墙壁砖雕上的图案,心里难受得仿佛有刀子在绞。妤小姐对他的态度太
恶劣,怀甫只盼着能早些离开。
这一天他们甚至都没被邀请留下来吃饭。临了,竹山四叔只好带着他在外面的
面馆里,吃了一碗面条。“他们现在也不用神气,”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竹山四叔
安慰地说,“他们迟早有用得到你的一天。”怀甫根本记不得那碗面条是什么味道,
他所不能忘记的,不仅仅是在甄家大宅里当时受到的屈辱,还有更让他难以忘怀的,
就是在当天夜里,他居然做梦遇到了妤小姐,梦中的妤小姐和白天见到时一样傲气,
她又一次羞辱了他,并动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奇怪的是这记耳光根本不疼,当
他摸着自己的脸时,他闻到了一股诱人的清香,香味一古脑地往鼻子里钻,他感到
一种不能抑制的快感,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是遗精了。
和妤小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怀甫常常会被应该消逝的记忆,弄得面红耳赤。
他常常为这种事实上不能忘怀的记忆,感到一阵阵突如其来的羞辱。怀甫想不到自
己若干年以后,会当真走进甄家大宅。他想不到自己真会有机会和妤小姐挨得这么
近,朝夕相见,好像他就是她的贴身心腹一样。妤小姐仿佛已洞察了他的秘密。怀
甫相信妤小姐这样仙女一般的人物,什么都会知道,什么都能知道。一切都是注定
的,从见第一面起,怀甫就预感到,自己和妤小姐之间,将会有剪不完的纠葛。他
们之间的许多恩恩怨怨是早就注定的。他们注定会走上一个共同的舞台,演出同一
场悲喜剧。
“这大宅里有什么好呢?”妤小姐不止一次提出这样的问题。很显然,她已经
不像过去那么讨厌他。怀甫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妤小姐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好
端端的一个大男人,怀甫乐意别人拿他当佣人一样使唤。“你难道一点脾气也没有?”
自从有了怀甫后,妤小姐好像有了一个跟班的小厮,她带着他在大宅里到处乱窜,
有时甚至想带着怀甫一起走出大宅。多少年来,好小姐一直在大宅里过着隐居的生
活。她的父亲从来不让她出门。虽然新式教育已经风行,但是甄老爷子在女儿的教
育这一点上,完全是旧的一套,他借口女儿离不开鸦片,专门为女儿聘请了私塾先
生。妤小姐在大宅里怎么胡闹也可以,然而就是不许走出大宅。
“怀甫,什么时候,你陪我出去走走,”妤小姐有一天心血来潮,偷偷地对怀
甫说。
5
阳光明媚的中学操场上,妤小姐十分笨拙地在学骑自行车。在她不远处的小云,
懒洋洋地指手划脚,不太愿意地教着。好小姐早在喊小云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出小
云的不情愿,他阴阳怪气地搭足了架子,先是不肯来,后来总算是素琴出来说情,
他才勉强同意。由于小云不肯好好地为她扶着自行车,妤小姐便赌气要怀甫来扶她。
怀甫屁颠颠地上来扶了,他笨手笨脚地扶着,累得死去活来。妤小姐不止一次差点
摔倒,怀甫咬牙切齿地扶着,然而还是吃力不讨好。
小云冷冷地在一旁看着,脸上仍然架着那副看上去非常怪的墨镜,嘴角边时不
时露出一丝不易察党的冷笑。自从几天前在过道里遇到妤小姐,他就料到会有今天。
虽然离开甄家大宅十年,但是他依然能记得她那任性的脾气,他知道自己那辆让整
个小城都感到震惊的自行车,一旦让妤小姐发现,她绝对不会放过它。妤小姐是在
一个封闭的环境中长大的,对于没见过的新事物,将会比旁人表现出更强烈的好奇
心。
学生们正在上课,可以听得见朗朗的读书声。怀甫大汗淋漓,妤小姐一次次刚
跨上车,便失去了平衡,连忙用脚踏地。由于紧张,妤小姐的脸色通红。牙咬在嘴
唇上,一次接一次尝试着。
小云的眼前仿佛突然闪过一只少年的手。过去的岁月向他扑了过来,小云不可
遏制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他看见一只带着些女人气的手,正飞快旋转着,十分
熟练地拌着烟膏。他看见这只手,正从一只精致的鼻烟壶里,倒出了一些白色粉末
状的东西出来。他看见粉末状的东西被搅拌在了烟膏里。
啪的一声,妤小姐终于重重地摔了一跤,她赌气爬起来,拍了拍手,不愿意再
学了。
陷入沉思中的小云,看见妤小姐向自己走过来。
妤小姐不高兴地说:“让你教我骑车,你一点都不乐意?”
“我没有不乐意。”
“没有?”妤小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云似乎还没有从沉思中解脱出来。“要想学骑车,就得摔跤。”他心不在焉,
不阴不阳地说。
妤小姐说:“我摔跤,你看着高兴。”
“我有什么高兴的,”小云冷笑着,说,“这可是你自己要学的,你跑来,硬
要把我拉出来。这摔不摔跤,怨不着我。”
“我不学了!”
小云无动于衷地看着妤小姐。他的眼前又一次闪过刚才的幻觉,鼻烟壶里倒出
的粉末状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洒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不学了!”他
听见妤小姐这么说着,但是并不是不往心上去。妤小姐这时候说什么话,对他来说
已经太重要。他想摆脱不断出现的幻觉,尽快回到现实中来,然而他越是这么想,
越是摆脱不了幻党的诱惑。
当小云推着自行车,与妤小姐和怀甫一起踏上回家的路程的时候,小云的脑子
里仍然排除不了幻觉的干扰。他的闷闷不乐,让任性的妤小姐感到奇怪,“喂,你
发什么呆?”她大大咧咧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思。小云十分歉意地对妤小
姐一笑,这一笑,让她看到更奇怪和不可理解。“你怎么了?”妤小姐已忘掉了刚
刚学骑自行车的不愉快,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很少走出大宅的妤小姐,像个大孩子似的跟在小云和怀甫后面,离开了学校操
场,往县城走去。学校在县城的边上,甄家大宅在县城的当中,他们要回家,就得
走过一片田野。对于外面的世界,妤小姐知道的实在太少。甄老爷子在世的时候,
大宅之外,向来是妤小姐活动的禁区。多少年来,她只是一个躲在大宅里,等着让
别人喷鸦片烟的女孩子,唯一的排遣,就是每天临碑习字。甄老爷子已经死了,通
向外部世界的大门现在对妤小姐敞开了。她反而一下子变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好像
一下子有了许多钱不知如何使用一样。
野外的景色,几乎什么都能让妤小姐感到新鲜,她充满好奇地东张西望。两只
狗在田野上打闹着,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打着瞌睡,不远处,是一座典型的江南特
色的桥,挂着帆的船远远地驶过来。小云椎着那辆自行车,一路丁零咣啷。妤小姐
想找话和小云说,想问问他外面的世界,可是小云老是打不起精神,始终是爱理不
理的样子。上桥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位女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她和小云显然是熟
人,两人一见面,就站在桥上面十分亲热地说起话来。
妤小姐站在他们身边,以为小云会为她做一番介绍,然而小云根本无视她的存
在,继续和女学生说笑。小云对女学生的热情,和对妤小姐的冷淡形成了强烈的对
比。那女学生显然知道妤小姐和小云是一起的,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算是问候过了。
好小姐似笑非笑地看了女学生一眼,脸上露出了按捺不住的不高兴。她示意怀甫和
她继续往前走,下了桥,回过来,憋着一肚子不高兴地等小云。
小云和女学生有说有笑,他似乎存心在气妤小姐。女学生说:“上次你在我们
学校做的演讲,好极了,真的,你走了以后,我们一直在议论这件事。”小云说:
“好什么,我不是差一点把你们的校长气死吗。他不住地咳嗽。我就知道他是不想
让我往下说,可我偏要说,就是要让他难过。”
妤小姐终于憋不住了,气鼓鼓地对小云喊道:“喂,你有完没完?”
站在桥上的小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些不太高兴自己的话被打断。
“你走不走?”妤小姐仿佛是在下命令。
“你们先走就是了。”小云不当一回事地说了一句,继续和女学生说话。
“你——”妤小姐的眼睛冒着火。
小云自顾自地说着,完全忘记了妤小姐的存在。气急败坏的妤小姐想对他大发
一通脾气,可是面对着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妤小姐第一次有些自惭形秽。她突然想
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完全旧式的女孩子,一个没见过世面,也没读过什么新书的老姑
娘。她知道凡是新派的人,都会看不起老派的人。妤小姐突然感到很悲哀,她觉得
自己一下子想明白了为什么小云会对她爱理不理的关键。在甄家大宅,她可以称王
称霸为所欲为,可是一走出甄家大宅,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怀甫,我们先走,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他有屁直管放好了。”妤小姐失态地
在怀甫手臂上拧了一下,她是咬牙切齿拧的,疼得怀甫直咧嘴。
6
小云是在甄老爷子咽气后的第三天,悄悄地回到甄家大宅的。他原以为自己永
远也不会回到这座腐朽的大宅里来,然而他还是硬着头皮,重新走进他曾经度过童
年的地方。十年前,小云从这里毅然走出去的时候,他刚刚十六岁。十年之中,他
在不同的地方读书,在书店里打杂,当过小学的教师,还在省城的一家报馆里混过
几个月。他孤傲的性格和现实生活格格不入,因此他在什么地方都待不长。他到处
和人吵架,不止一次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从刚踏进甄家大宅门槛的那一刻起,小云就开始感到深深的后悔。他知道自己
不应该再一次回来,不应该再一次回来依附自己的姐姐素琴。大宅里办丧事的混乱
气氛,冲淡了他对往事的记忆。十年过去了,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是陌生的。人
们好像已经忘记了他是谁。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就连素琴也心思重重,没时间
和他说几句体己话。
除了吃饭和睡觉回到甄家大宅,小云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大宅之外的世界
里。他拜访了小城中的所谓新派人物,想和他们结交,但是很快又翻了脸,因为他
发现小城中新派人物的嘴脸,实在要比老派的保守分子更让人讨厌。一个妓院的老
鸨对老派和新派人物之间的区别,曾做过一个见解独到的说明,那就是老派新派一
样都喜欢嫖妓,老派的人物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出发去妓院过夜,而新派分子呢,却
喜欢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来找相好的妓女睡觉。
小云给小城带来的一些时髦的新玩意,很快就失去了招摇的魅力。当他第一次
戴着墨镜,骑着自行车从街上走过的时候,一大群孩子发了疯似地跟在他后面追着。
因为他是省城回来的,号称从不拒绝新思想的本城中学校长,礼贤下士地找到了素
琴,让素琴一定要说服小云去学校讲演。中学校长是个十分可笑的老古董,满脑子
迂腐的旧观念,却最喜欢标榜新潮,标榜开明。
结果小云的演讲,除了一些学校的激进分子,表示少许赞同之外,大多数人听
了都目瞪口呆。在长达数小时的演讲中,小云夸夸其谈,大谈暴力革命,大谈流行
的无政府主义。在对军阀谴责的同时,小云自己的口气,就像是一位领兵百万不可
一世的军阀。他的演讲语无伦次,说穿了只是一系列时髦口号的堆积。由于过分激
烈的演讲流传出去,可能会引起当局的不满,感到有些害怕的中学校长,不得不假
装咳嗽,一次次试图打断小云的说话。
小云的演讲获得了一些女学生的好感,当他被迫中断自己的演讲时,坐在下面
的好几位女学生,热烈地鼓起掌来。散会后,中学校长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位女学生,
像小鸟似的向小云飞过去。她们围住了小云,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地提着十分幼稚的
问题。小云顿时成了差不多导师一般的人物,他眉飞色舞,不考虑任何后果地继续
说着,一直说到嗓子失音为止。事实上,他的肚子里并没有多少词汇,他的那些激
烈的观点未必就是他自己的。他不过是以批判的态度,对现实的一切进行最强烈的
抨击而已。人们很快发现,在他的内心深处,正蕴藏着深深的仇恨。
7
怀甫趴在那烧烟,妤小姐躺在烟炕上养神,等着怀甫替她喷烟。查良钟从外面
一头闯了进来。这是个外表看上去很神气的男人,穿了一身西服,小分头梳得闪闪
发亮。他好像熟客一样,章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看着在烟炕上正准备吞云吐雾的妤
小姐。他发现妤小姐现在的心情似乎有些不佳。
妤小姐正在为小云的冷淡生气。自从甄老爷子死后,她还是第一次出门,出门
时高高兴兴,回来以后,却是憋了一肚子的不痛快。小云的做法实在太可恶了,妤
小姐一想到他对自己的恶劣态度,就忍不住要生气。她后悔自己走出了大宅,因为
不出去,小云也许就不敢那么傲气。外面的世界,她妤小姐显然不适应。而且如果
不出去,也不会碰到那个年轻的女学生。女学生和小云说话时的亲热样子,对妤小
姐来说是个刺激。女学生的年轻单纯,让妤小姐充满嫉妒。
怀甫注意到有人进来,手上干着的活便停了。妤小姐睁开眼睛,看见了查良钟,
有些奇怪。然而她立刻就赌气地把眼睛闭了起来。查良钟在甄老爷子死了以后,这
是第二次来。他来的目的十分明显,只是为了向妤小姐讨好。看得出他是个拍马屁
的好手。
查良钟涎着脸说:“妤小姐没想到我会来吧?”
妤小姐不理他。
查良钟继续涎着脸,又说:“我就知道妤小姐还在生我的气。”
妤小姐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瞪着查良钟:“我生你屁的气,你也配让我生气,
我问你,你怎么会来?”
查良钟说:“我吗,早想来看你妤小姐了,可是我怕挨你好小姐的骂。”
妤小姐冷笑着说:“我干吗要骂你?”
怀甫一边摆弄着手上的烟具,一边仔细偷听妤小姐和查良钟的对话。他琢磨着
眼前这位油头粉面的男人,猜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怀甫时不时偷眼看查良钟。
“这位是?”查良钟眼睛斜着看了看怀甫,不怀好意地问好小
7
妤小姐明白查良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根本不在乎这种眼神,而且有意要让
查良钟产生一点误会,“你说是谁呢?”她神秘兮兮地让他猜。查良钟的脸色顿时
难看了一阵,做出在想的样子,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说猜不出来。妤小姐说:
“别不敢说出来,你大胆地猜好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查良钟笑着说他不敢乱说。妤小姐冷笑着说:“有什么不敢的,哼,你那肚子
里想什么鬼名堂,我会不知道?怀甫,你知道这人是谁。我告诉你,人家可是本城
最有名气的贵公子,我爹那时候还想让我嫁给他,可人家是什么人,我怎么高攀得
上。”说着,往烟炕上一倒,示意怀甫继续替她喷烟,她闭上眼睛,悠悠地说着:
“良钟,你是不是也来尝两口。”说完,她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查良钟,查良钟
在她的逼视下,很有些尴尬。妤小姐笑着说:“我知道你见着这玩意怕,你们查家,
不就是因为我有抽大烟这毛病,不肯要我的吗。”
查良钟极度尴尬地笑着。
妤小姐不饶人地说:“你笑什么?”
查良钟打岔说:“妤小姐今天上午去什么地方了,你知道,我已经来过一次,
没想到你妤小姐出去了。”
“我出去不出去,管你什么事?”妤小姐不允许他绕过自己提出的问题,紧紧
盯住了不放,“你说呀,是不是因为我抽大烟,你们查家就讨厌我了?”
查良钟摇着头说:“过去的事,千万不要再提了。”
妤小姐瞪着眼睛说:“怎么不要再提,是你们查家赖了婚,凭什么不让我提?
凭什么?”
怀甫注意地听着,似明白,又不太明白。他早在尧山村的时候,就知道妤小姐
很小就和门当户对的人家订了亲,后来人家毁约不要她了,结果她便成了一个嫁不
出去的老姑娘。这件事在尧山村家喻户晓,大家都当笑话讲。妤小姐光顾着说话,
已经把怀甫正要替她喷烟这事,忘到脑后去了。多少年来,她一直等待着这样的发
泄机会。查家和甄家完全不一样,同样是本城的大户人家,查良钟的父亲是个热衷
功名的人,当甄家大宅逐渐颓败,走向破落的时候,查家曾经一度名声显赫,全家
迁居到省城去住。有一阵子,查良钟的父亲官场得意财源滚滚,据说是离省长的位
置都不远了,可是过了没多久,便丢了乌纱帽,连家产都被抄走了。
查良钟悲哀地说:“唉,别提我们查家了,我爹当年也是昏了头。妤小姐怕早
也知道了,自从我爹丢了官,我们查家如今,早败落得不像话。”
早在查家倒霉的消息,传到妤小姐耳朵里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要说的几句话。
多少年来,她一直在等着说这几句话的机会。这几句话已经憋了太长的时间,心傲
气盛的妤小姐忍辱负重,一直在苦苦等待着这报复的时刻。今天是查良钟自找没趣,
白白地送上门来让她羞辱,妤小姐故意做出不相信现在查良钟所说的话,然而一看
就知道她是装的:“你们查家也会败落?这真是奇怪了,你们家又没人抽大烟,又
不像我爹和我哥,娶了那么多的小老婆。你们查家不一样,你们查家怎么也会败落
呢?”
8
一个大的搪瓷浴缸正从船上往下卸。码头上空空的,没什么人,一场突如其来
的大雨落了下来,两位卸浴缸的船工转眼之间,全淋湿了,湿漉漉的衣服贴在了健
壮的身上,衬出了里面十分结实的肌肉。老式的搪瓷浴缸实在太重,不是强壮结实
的男人抬不动。船工冒着雨,在怀甫的指挥下,抬起了浴缸,往大宅里送。雨太大
了,在大宅门口,船工们不得不歇下来,将浴缸侧倒,让积在浴缸里的雨水倾泻出
来。“这玩意就跟棺材一样重。”一位船工嘀咕了一句。
浴缸是妤小姐特意从上海订购的,据说还是进口的美国货。有关浴缸的知识,
妤小姐是从甄老爷子生前弄到的一本杂志上看到的。那是一则广告,登在封底上面,
巨大的搪瓷浴缸里躺着一位露出肩膀的外国姑娘。这则广告引起了妤小姐的兴趣,
她接管了甄家大宅的大权以后,毫不犹豫地就按照广告上的地址写了封信去。于是
上海的那家经销店,不仅满足了妤小姐的要求,还特地派人千里迢迢地送货上门。
等到浴缸装好以后,妤小姐由怀甫带着一起参观安装好的浴室。经过改造的浴
室,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不协调。十分宽大的中式房间里,放着一个孤零零充满
洋味的西式浴缸。由于没有冷热水龙头,也没有下水道,浴缸只能用一个大的木塞
子塞住,是永久性的塞住。在浴缸的前面,拉起了一道布帘子,幸好有了这道布帘
子,要不浴室更显得空空荡荡。
妤小姐把那道布帘子,来回拉了好几下,然后摸了摸插在那的木塞子。试着用
劲拔,自然是拔不动。妤小姐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自己的浴缸,怀甫站在妤小姐的背
后,十分猥琐地看着她背影曲线。妤小姐属于那种丰腴的女人,当她弯下腰的时候,
她的臀部仿佛充足了气的皮球。尽管是隔着衣服,他仍然感到一种是犯罪的恐惧。
妤小姐即将在这浴缸里洗澡的想法,害得他心猿意马。
阿四已经将热水烧好了,他拎来了一桶热气腾腾的热水,怀甫的眼睛有些发直,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四将热水倒进浴缸。浴缸太大了,满满一桶水倒下去,刚刚把
底部淹没。阿四转身又去拎热水去了,怀甫怔了怔,自告奋勇地帮忙去拎热水。
怀甫再次见到妤小姐的时候,已是她从浴室出来。刚洗完澡的妤小姐变得更好
看,她的脸色通红,头发几乎湿透了。怀甫正等得百无聊赖,一看到妤小姐,立刻
屁颠颠地迎了上去。好小姐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一边梳头,一边看着
镜子里的自己。从镜子里打量自己,是妤小姐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她喜欢对着镜子
观察自己,搔首弄姿做不同的表情。
妤小姐为自己梳了两条女学生的粗辫子,脸部做出一会儿伪装的天真来。这种
天真因为很做作,显得十分滑稽。怀甫在一旁磨磨蹭蹭,不肯离开。他走到妤小姐
身后,看着她。妤小姐把目光移向镜子里的怀甫。怀甫发现她正在注视自己,连忙
将眼睛避开。
妤小姐说:“你干吗老是偷眼看我?”
怀甫假装没听见妤小姐的话。
“喂,怀甫,我问你话呢!”
怀甫好像突然惊醒,通过镜子,呆呆地看着妤小姐。妤小姐被他那憨厚的样子
给逗笑了。两个人都从通过镜子看着对方,妤小姐笑容可掬,怀甫被她笑得有些不
好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漂亮?”
怀甫顿时脸红起来,结结已巴地说:“阿姐吗,总归是很漂亮的。”
“我未必就比那个女学生差到哪里去,”妤小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耿耿于怀
地说。一想到那天小云见女学生后对自己的冷落,她便感到一肚子的不痛快。“有
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上了两天洋学堂吗!”
怀甫一时想不起来妤小姐说的女学生是谁,他呆呆地看着妤小姐,眼睛里一片
迷惘。他心目中最漂亮的女人,自然就是好小姐了。这是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他
不相信还会有别的女人比妤小姐更漂亮。自从进了大宅以后,怀甫的眼睛里,始终
就只有妤小姐一个人。他心甘情愿地忍受着她对他的捉弄,心甘情愿地处在管家不
像管家、仆人不像仆人的位置上,像崇拜女神一样地崇拜着她。
“你去把小云给我叫来,”妤小姐有些赌气地向怀甫下着命令,“就说我有事
找他。”
怀甫按照妤小姐的旨意,乖乖地去喊小云。
9
小云寄住在他姐姐那里,怀甫吃不准这刻他在不在,然而既然是妤小姐的命令,
他不敢违抗,也不可能违抗。即将走进素琴的天井的时候,怀甫听见一个熟悉的男
人声音,正说着什么。
熟悉的声音是来自怀甫曾经见过一面的查良钟。查良钟重新出现在甄家大宅的
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有可能成为甄家的上门女婿。昔日显赫的查家早已一无所有,
好吃懒做油头粉面的查良钟,已经沦落到了到处赊账到处躲债的地步,他突然意识
到自己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妤小姐这根救命稻草。自从在妤小姐那儿
碰壁以后,他想到完全可以到素琴这来碰碰运气。他相信自己对付女人很有一手,
天生了有一种吃软饭的功夫。他希望能通过素琴起到拉皮条的作用,只要素琴乐意
从中帮忙,对付仅仅是任性却没见过世面的妤小姐,不怕她不束手就擒。
此刻查良钟正站在天井里和素琴说着话。两人嘻嘻哈哈,话仿佛很投机,你一
言我一语,越说越近乎。离他们不远处站着小云,他戴着那副墨镜,脸上毫无表情,
正站在屋沿下,逗笼子里的鸟玩。由于素琴和查良钟谈得太近乎了,而且有些话说
得已接近轻薄,小云扭过头来,看着他姐姐素琴。素琴察觉到了小云的不高兴,也
意识到自己的有些话有些过分,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小云,我一看见你这戴着
黑眼镜的模样,就想笑。”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查良钟。小云十分严
肃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挤出了一句:“我这模样,有什么好笑的?”
怀甫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像棵树似的竖在那不动,偷听着天井里的对话。天
井里的几位丝毫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怀甫的性格本来很内向,从小就喜欢偷听别
人的谈话和偷窥别人的秘密,进了甄家大宅以后,他的这种不良嗜好越演越烈,老
是情不自禁监视别人。
“我这兄弟也是的,也不小了,就是不肯正正经经找个事做。”素琴又随口对
查良钟说着,“年纪轻轻的,整天玩那鸟有什么意思。”
小云继续逗引笼子里的鸟:“谁说我不想找事做,可是姐,你说有什么正经的
事,值得你弟弟去做?”
素琴说:“我就不相信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反倒没合适你的事做了?”
小云理直气壮地说:“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
“云少爷说得还就是有道理,”查良钟就势向小云讨好,“如今这年头,你越
是有能耐,读的书越多,晦,还就是找不到事做。”
素琴不相信地说:“什么找不到,真要找,还会找不到。”正是在这时候,她
看己走进了天井的怀甫。怀甫对着她喊了一声大嫂子。然后径直向小云走过去。走
到小云身边,告诉他妤小姐有请。怀甫的突然出现,让有说有笑的素琴感到有些扫
兴。她难得有机会这么高兴,因此怀甫来的实在不是时候,素琴不知道妤小姐找小
云有什么事,为什么自己不能亲自来。她带着几分反感地询问怀甫。怀甫看了一眼
笼子里正跳跃着的小鸟,毕恭毕敬回答说:“阿姐找云少爷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
小云不说话,透过墨镜,十分冷漠地看着怀甫。他这刻的心情很不好。自从回
到小城以后,小云的心情似乎就没好过。愤世嫉俗的小云对一切都感到严重的不满
意。他不愿意在这个沉闷腐朽的大宅里待着,可是就算他走出大宅,外面见到的事
仍然是让人感到生气。对于妤小姐也是一样,从这次回小城以后见了第一面起,他
就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傲气的老姑娘。他知道自己对妤小姐怀着天生的敌意。虽
然十年不见,他仍然能记起她十年前不可一世的傲气样子。十年以后,这种不可一
世的傲气不但没有改变,而且变得更厉害了。
怀甫的眼睛一直盯着笼子里的小鸟,他正不动声色地在等着小云的答复,小云
迟迟不表达,怀甫也不催他,只是将自己的食指伸进鸟笼子让小鸟啄着玩。站在一
边的查良钟摸不着头脑,他像个局外人那样,瞪大眼睛看着怀甫和小云,又转过身
来,讪笑着看了一眼素琴。他的笑有几分勉强,因为他似乎突然意识到,现在一声
不吭的小云,有可能成为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觊觎着妤小姐家产的,显然不只是
他查良钟一个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素琴首先为自己的弟弟小云牵线搭桥,他
的计划便要落空。正担心着,查良钟看见素琴酸溜溜地冷笑起来。她说:“不得了,
真是大小姐脾气,良钟,你可别见怪,我们这大小姐,那是十足的娘娘派头。这大
宅里如今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小云,你快去吧,人家这是召见你呢,快点去,别
给脸不要脸。”
“凭什么她喊我去,我就得去?”小云十分傲慢地说着,“我袁小云又不是她
的小厮,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她大小姐又如何了,说一声,发个什么话,要我怎么
样,我就必须应该怎么样,凭什么?”
10
啪的一声,暴怒的妤小姐将一只茶碗扔在了地上,顿时碎成了好几片。小云的
傲慢果然惹火了妤小姐,“他究竟还说了什么?”怀甫回来报告小云不肯来,吞吞
吐吐把小云的话学给好小姐听,妤小姐怒气冲冲地追问着。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坐
在梳妆台前打扮,小云久等不来,她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好容易怀甫回来了,却
带回了这消息。
怀甫老实巴交地站在那,不敢再吭声。妤小姐发脾气是经常的事。可是像今天
这样摔茶碗,还是头一回。虽然这火不是冲着他来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想
躲也躲不掉,况且这事跟他并非一点也没有牵连。“你真没用,叫一个人,也要这
么长的时间。他不来就回来好了,你等他个屁。求他干什么?”妤小姐生气的时候,
爱使用“屁”这个字眼。她有理无理,先拿怀甫撤气。“你把他说过的话,再给我
学一遍。”妤小姐逼着怀甫再一次重复他刚说过的活。
怀甫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云也没说什么……”
妤小姐把盘好的两条辫子,用力散开,然后对着镜子用手胡乱捋了捋头发,拔
腿便走。她嘴里嘀咕着,风风火火地兴师问罪去了,只见她的身影快速地从走廊上
闪过,不一会,便没了踪影。怀甫神色恐慌地小跑着,跟在她后面。他没想到妤小
姐会这么顶真。如果妤小姐真和小云大吵起来,他夹在这两个火爆噼啪的年轻人之
间,什么话说都说不清。他无端地害怕小云会翻脸不认账,这样,就变成自己是在
里面挑拨是非了。
妤小姐怒气冲冲走进她嫂子的天井时,查良钟已经离去,素琴姐弟也各自回到
自己的房间。天井里没别的人,倒是在大宅里转了一大圈回来的爱爱,推着乃祥,
和妤小姐前脚后脚几乎同时到达。妤小姐蛮横地冲进了她嫂子的房间,冲素琴便大
声地嚷起来:“小云他人呢?我有话跟他说。”
素琴搭讪着向妤小姐招呼,可是妤小姐根本懒得理睬她。她转身跑出屋子,站
在天井里,对小云的房间喝道:“小云,你在不在,要在的话,就给我出来,别跟
乌龟似的把头缩着不敢出来。”
小云显然听到了妤小姐的咋呼声,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从窗子里探出脑
袋,不动声色地看着妤小姐。妤小姐光顾着对门嚷嚷,她突然看到了窗户里的小云。
小云还是戴着那副墨镜,只要是戴着墨镜,他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戴着一副面具。
当一个人的脸成为一张神秘莫测的面具以后,妤小姐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小云的怪样子让她一下子消去了许多气。
小云隔着窗户,不阴不阳地说:“这么大的火气,怎么了?大小姐亲自赶了来,
有什么吩咐?”
“你……”妤小姐一时语塞,她只是有些生气,其实究竟找小云有什么事,她
自己也说不清,“你出来。”
“有什么话,这么说,还不是一样?”
“你出来!”
小云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他仰着脖子,好像是在等妤小姐的下文,又好像是
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存心捉弄她而已。妤小姐咬牙切齿,看着他,仍然没
什么话好说。天井里的怀甫和爱爱,还有素琴,以及坐在木轮椅上的乃祥,似乎都
在看她拿小云怎么办。
妤小姐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云做出不太明白妤小姐的话的样子。
妤小姐又说:“你不就是在外面见了几天新世面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云好像是在认错地说:“我当然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时候,我靠我姐,如今
这么大了,还是吃我姐的,我知道,吃我姐的,不就是吃你们甄家的吗。大小姐说
对了,像我这样的,能有什么了不起。”
小云的这番话,让妤小姐的气又消了一大半。小云的态度老是让她捉摸不透,
他不卑不亢,或者说是一会卑一会亢,仿佛是在和她做游戏。当妤小姐觉得自己气
消得已差不多的时候,小云接下来的话,立刻又让她火冒三丈。“我袁小云自然是
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大小姐你呢,就真有什么了不起?”他转过身子,眼睛很做
作地看着她,“大小姐也不过就是一个阔小姐罢了,阔小姐说穿了,也只是个阔小
姐。我告诉你,有钱的阔小姐多着呢,也许,也许有点钱,也没什么了不起,是不
是?”
妤小姐被他这几句反问,咽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地掉头就走。
11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待过妤小姐。回到自己的住处,妤小姐满脑子想的
都是怎么整治小云。她觉得自己这一次绝不应该饶了他,别以为他是读过几天书,
上了几天洋学堂,就可以这么挖苦她。她相信自己是很生气,但是事实上,她根本
就不是太生气。小云说的也许完全是对的,因为妤小姐知道,大家所谓都怕她,不
过是故意让着她。大家为什么要故意怕她和让她呢。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妤小姐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越来越莫名其妙。和小云
的重逢,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儿时的回忆。她记得小时候自己老是欺负他,因此小
云怯生生总躲着她。她记得小时候的小云就是个性格内向的男孩子,他总是带几分
害怕地躲着她。那时候小云的个子就不高,一双眼睛虽然很大,也很好看,但是从
来不敢正眼看人。想不到当年那个一向受人欺负和小云,如今会变得这么傲气。
小云的傲气对妤小姐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和她见到的别的男人相比较,小云是
唯一敢直接顶撞她的人。顶撞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有时候,顶撞反而更能
吸引着对方。妤小姐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的生气,她似乎成心想给小云一个机会。
作为一个老姑娘,妤小姐几乎没什么跟男人打交道的经验。异性对于她,有一种不
同寻常的吸引力。甄爷子逝世以后,垄断着财产大权的妤小姐,不止一次幻想着自
己怎么和异性打交道。毕竟从十七岁开始,她就熟读了《金瓶梅》。在性方面,这
些年来,她一直忍受着非凡的压抑。早在甄老爷于还没有死的时候,她便想象过自
己会变得怎么下流放荡。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性经验的老姑娘,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秘密。让她自己也感到诧异的是,当他爹已死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产生
的第一个冲动,不是丧父的悲痛,而是恨不得立刻找一个野男人来睡上一觉。
躺在浴缸里洗澡的时候,妤小姐抚摸着自己过于成熟的身体,为自己即将逝去
青春年华感到委屈。在妤小姐生活的那个年代,二十岁的女人还不出嫁,将被当作
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很多女孩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当了母亲。在大宅封闭的
环境中长大的妤小姐,她所得到的性教育,不是从那本读得熟透的《金瓶梅》上,
便是来自风流成性的父亲和哥哥那里。父亲和哥哥没有节制的性生活,使得甄家大
宅长期以来,就像一个和妓院差不多的淫窟。
有一年夏天,一个十分闷热的夜晚,妤小姐在后花园纳凉,离她不远,她哥哥
的两位小妾也在纳凉。满天的星星,终于有了些凉风,妤小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听见不远处的两位女人,正肆无忌惮地讲述自己经历过的性
感受。也许她们以为妤小姐睡着了,也许她们是有意说给她听,反正她们声音不是
太低地说着,不加任何掩饰,一阵又一阵的窃笑。她们说着具体生动的细节,对乃
祥的技艺进行评论,这时候的乃祥已经成为废人,两个小妾都成了怨女,只能通过
口头表达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她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妤
小姐身上。
妤小姐听见一位小妾压低了声音说:“这老爷子怎么想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还不赶快嫁出去。”
另一位小妾说:“老不死的光想着自己快活,他才不急女儿的事呢。我跟你说,
男人都一样,他们光知道自己想这事,不知道我们女人实际上也会想。你以为大小
姐不急?我们好歹是尝过男人的滋味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种事,越是有男人,越是想,你说我们当姑娘的时候,
哪想过这种事……”
她们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是怕妤小姐醒来会听见。多少年来,妤小姐一直后
悔自己当时没有一跃而起,把那两名不要脸的小妾,指着鼻子痛骂一顿。也许她们
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这就是妤小姐的确想尝尝男人的滋味,但是她并不像她们想的
那样,急着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就嫁出去算完事。事实上,妤小姐并不急着想嫁人。
想男人和想嫁人未必就是一回事。男人都不是东西,稍稍有些出息,就一定是三妻
四妾。妤小姐早就想到过自己真出嫁了以后的结局。既然她爹和哥哥都讨了那么多
的小妾,她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是个例外呢。为什么女人和男人比起来,会这么不公
平,男人可以拥有好几位女人,而女人只能为一个男人争得你死我活。
妤小姐决心把甄家大宅变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的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人,
而男人必须在她的这个世界中,变成女人一样的男人。她要让这个大宅里所有的男
人,都听命于她,让他们为她争风吃醋,为她斗得鲜血淋淋。她要为几千年受压抑
的女人们出一口恶气。
一个小云算什么,妤小姐并没有为他顶撞自己,生太长时间的气。在晚上睡觉
的时候,她相信自己已经有办法收拾他。“你讨饶的日子在后面呢!”妤小姐想到
了许多整治他的办法。她觉得自己已经征服了他,想到自己大获全胜的情景,她带
着笑意睡着了。
12
多少年来,妤小姐一直想到迷楼上去探险,然而妤小姐成为大宅的主人以后,
她并没有迫不及待地进去。迷楼是甄家大宅建筑中,最神秘的去处,也是甄老爷子
生前唯一不让她涉足的地方。妤小姐知道这地方是她爹的风流场所,是他和自己的
妻妾们寻欢作乐的领地。妤小姐记得自己有一次偷偷地走近迷楼,她那时候才十六
岁,无意之中被楼中传出来的女人呻吟声吸引过去。因为他爹一再关照她不许走近
迷楼,妤小姐像猫一样地轻轻上了楼。女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强烈,妤小姐透过窗纸
上的小洞,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大厅中间放着的一个巨大的炭盆,红红的炭火十分
耀眼。紧接着,妤小姐看见她爹赤条条地站在炕沿下面,一下比一下更有力地动作
着。呻吟声是从烟炕上躺着的那位女人嘴里发出来的。这是妤小姐第一次看见活生
生的男人的那玩意,因为她爹干着干着,突然停止了动作,拍了拍那女人的屁股,
让她换一个姿势接着重新开始。就在那一瞬间里,倔犟地竖在那的男人的玩意,狠
狠地吓了妤小姐一大跳。十六岁的妤小姐一下子就似懂非懂地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
回事。一年以后,当她一个人偷读了《金瓶梅》,原来还有些不明白的东西,立刻
全都明白了。
妤小姐终于带着怀甫一起去了迷楼。甄老爷子死了以后,妤小姐这是第一次正
式打算进入迷楼。她好像已知道里面会藏着什么,像一个探险寻找宝藏的小孩子一
样,既兴奋好奇,又略略带着些恐惧。不明真相的怀甫懵懵懂懂地跟在她后面。关
于迷楼的传闻,在尧山村也广为流传,然而怀甫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是和妤小姐到了
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自己乐意干一切妤小姐让他干的事。
就在沿着扶梯上楼的时候,他们看见爱爱推着乃祥从不远处走过来。怀甫住进
甄家大宅以后,经常可以碰见在大宅里漫游的乃祥。乃祥给怀甫的印象,只是一个
还剩一口气的活死人,总是冷不丁地突然出现在别人面前。怀甫注意到,当乃祥的
木轮椅向这边推过来时,妤小姐似乎犹豫了,她停在了扶梯上,有些拘谨,同时又
是有些鄙视地看着乃祥。怀甫凭直觉可以感觉到他们兄妹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调
和的敌意。妤小姐似乎从来不把哥哥乃祥放在眼里。
妤小姐掏出一大串钥匙,试探着想把锁打开,连试了几把钥匙,都没有把锁打
开,于是有些不耐烦,把钥匙扔给了怀甫。怀甫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捣鼓了半天,
终于将锁打开了。随着吱咔一声门被推开,一股奇异的气氛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精致,却仍然弥漫着昔日淫荡气息的房间。迎面的墙上,
挂着一张古人所画的《贵妃出浴图》。宽大的烟炕上方,悬挂着一面极大的镜子,
从镜子里,能看见那张雕栏红木大床,床栏上镶着一块块贝雕的春宫图。在一条长
案上面,放着好多个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都是景泰蓝的,妤小姐随手掀起一个瓶
盖,瓶盖的背面不可思议,画着一对赤条条正在合欢的男女。妤小姐的脸顿时就红
了,出于本能地迅速将瓶盖盖上。她注意到怀甫的眼睛已经移向别处,便十分好奇
地再次将瓶盖打开,匆匆看着,看了几眼,然后又将瓶盖盖上。
在一个圆圆的小瓶子里,妤小姐发现了装在里面的药丸,她捡起一粒看上去玲
珑剔透的小药丸,放在手指尖端细看。她知道这些药丸就是她爹生前服过的淫药,
说不定正是按照西门庆留下的药方配制的。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淫药,甄老爷子的那
些女人才会忘情地呻吟不止。也同样是因为这些淫药,甄老爷子才会纵欲过度,猝
死在女人的怀抱里。迷楼中有些暗,妤小姐让怀甫打开西面的排窗,怀甫遵命,走
过去,折腾了好一会,才将窗打开,一道金黄的斜阳顿时射了进来。妤小姐将手中
药丸对着晃眼的光线又一次琢磨。
怀甫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一会偷眼看妤小姐,一会随意打量着迷楼中的摆设。
突然,怀甫的目光落在了《贵妃出浴图》上。身上只披着一层薄纱巾的杨贵妃,春
意荡漾,睡眼惺松地看着他。在杨贵妃充满暗示的目光下,怀甫感到十分的不自然。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怀甫把目光移向妤小姐打开过的那个景泰蓝的瓶盖上面。瓶
盖是盖着的,然而怀甫却好像有一双能穿透瓶盖的眼睛,他刚刚只是偷偷扫了一眼,
赤条条男女交欢着的图像,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脑子里。
怀甫感到不自然的同时,妤小姐也产生了同样的别扭感觉。虽然她熟读了《金
瓶梅》,对男女之事有一种理论上的早熟,她毕竟是一个还没出嫁的老姑娘。此时
此地此情此景,她毕竟是和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待在一起。妤小姐似乎突然想到了怀
甫也是一个男人。自从怀甫进入甄家大宅以后,她从来没有把他当过正经的男人对
待。换一句话说,她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可是在迷楼这样的气氛中,妤小姐的心
跳情不自禁咯咚咚快起来。她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怀甫。
“我跟你说,这儿可不是个好地方,”妤小姐诡秘地说。
迷楼上还放着一排红木书架,妤小姐非常果断地伸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落
满了灰尘的字帖。看得出,去世的甄老爷子生前,对书法曾产生过浓厚的兴趣。事
实上,让女儿拜师练习书法,可能是甄老爷子在对妤小姐的教育上,做的唯一一件
好事。这么多的字帖引起了妤小姐的注意力,在打开之前,妤小姐用力吹了吹浮在
字帖封面上的灰尘。突然扬起的灰尘到处乱飞,迷住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怀甫的眼
睛。怀甫用力去揉眼睛。
妤小姐很不当回事地又换了一本字帖,紧接着又是一本,她突然抽出了一本册
页,那册页有些重,一失手,册页跌散在了地上。
妤小姐和怀甫各自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一本看上去极度下流和滑稽的春宫画册。
13
妤小姐毫不犹豫地把春宫画册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刚离开迷楼的时候,她还有
些心虚,因为这事让怀甫知道,总是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她想自己应该一个人偷偷
地到迷楼来,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地来将册页带走。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妤小姐原有的那点担心便都没有了。她明白自己是这个大
宅里的主人,用不到担心别人会怎么想。怀甫不过是一个小厮似的人物,根本不用
把他当回事。她知道她很想看看那册页究竟是画了些什么,她知道她会像熟读《金
瓶梅》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地欣赏这本春宫画。一种不能抑制的情绪笼
罩着她。
天气在迅速地变暖和起来,春天似乎正走向尾声,甄家大宅后面的一片小池塘
里,青蛙开始哇哇地叫了。妤小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早早地就吃了晚饭,饭后
的临碑也是集中不了注意力。正是因为集中不了注意力,她有意比平时多写了一个
小时的字。在康驼的的指导下,妤小姐所临的《石门颂》,技法上已大有长进。等
到怀甫为她喷过烟以后,她几乎是很迫切地撵怀甫走了。
妤小姐终于有机会一个人在房间偷看春宫画册,她一边偷偷地看着,一边还有
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很快就天真地笑起来。这是一册充满想象力的画册,夸张的变
形和幽默的造型相映成趣,冲淡了纯色情的成分。夜深人静,蛙声一片,妤小姐仿
佛很投入,丝毫也不知道已经回自己住处睡觉的怀甫,这时候正躲在窗外,隔着放
下的竹帘子,正在偷看她。她绝对想不到这些。与此相反,怀甫似乎早就猜到了妤
小姐的心思,他知道妤小姐匆匆撵他走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在怀甫的内心深处,实在是比妤小姐更急着想仔细看看那册页上的春宫画。虽
然妤小姐离窗户不远,但是怀甫根本没办法看清楚画面上的内容。他只能大致地看
见画面上的男女,看见那些男女一个个都是脱光了身子,要不就是没穿裤子,捋胳
膊露腿的,像打架一样地搂在一起。怀甫只能通过妤小姐的脸部表情,来大致猜想
那些春宫画是否真的有趣。妤小姐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会一本正经板着脸,一会抿
着嘴窃笑。终于她被春宫画上的滑稽的画面,逗得忍不住大笑起来。
怀甫在妤小姐的笑声中,把头顶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想不明白妤
小姐为什么在这时候要大笑,霎时间,他以为自己的偷窥行为已被发现,然而他几
乎立刻就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全神贯注的妤小姐不会想到有人在偷看她的。怀甫突
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偷看,如果真被妤小姐知道,将是多么的不光彩。一阵由衷的歉
意打心底里窜了上来,他朝自己头上打了一拳,离开了。
“我真是不要脸,”走过天井的时候,他看着满天的星星,暗暗地咒骂自己,
“我他妈不是人!”
无论是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还是一遍遍地咒骂自己,怀甫发现自己没办法
平静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狗熊一样,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窜。
他的房间里沿墙拉着细绳子,上面用竹架子夹着一张张妤小姐写得的字。妤小姐平
时练字,凡遇上有个别字自己觉得不满意的,便随手握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怀
甫偷偷将这些废纸篓里的字捡了出来,一张张仔细地摊平了,挂起来自己欣赏。怀
甫并不知道字的好坏,他所以喜欢这些字,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字,都是妤小姐亲手
写出来的。此外,他还喜欢听微风吹过时,纸飘动磨擦的沙沙声,这种沙沙的声音,
老让他想起童年时代,在竹园里第一次听人讲故事的情景。
怀甫终于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他由黄昏时分迷楼里的探奇,想到了妤小姐现在
正如何在偷看春画宫册。看过这些画册以后,妤小姐会怎么想呢?思想的野马在怀
甫的脑海里狂奔,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第二次和妤小姐见面后的梦遗。看了这
些淫秽的春宫画,妤小姐为什么会哈哈大笑?怀甫的脑子里涌现出了无数个不穿裤
子的男女,光着下身的男女在无边的大草原上来回奔跑追逐,像小孩子打斗一样紧
紧地搂抱在一起游戏。怀甫想象着自己也变成不穿裤子的男女中的一员。他知道现
在唯一能使自己平静下来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想,立刻上床睡觉。要是现在就能
倒头呼呼大睡多好,要是现在就能一下子投入梦乡多好,怀甫连衣服也没脱,很伤
心地扑倒在了床上。此时此刻,又是经历了如此激动的事情,怀甫知道他又怎么可
能睡得着。他知道一件他并不想做的事,正在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他。他每次都是
不想做,可结果每次都做了。
怀甫为自己做过的这件蠢事,已后悔了无数次。他无可奈何地向挂在那里的一
张字走过去,当他解开扣死的裤带,掏出自己的家伙,面对眼前窸窣作响微微飘动
着的那幅字,他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14
妤小姐是在一次洗澡出来后不久,转眼之间,突然从老姑娘,变成一名真正的
女人的。这个变化来得实在太突然,以至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妤小姐,也大大出
乎意外。在一切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好像一切都是事
先安排好的,一切早已在命中注定。妤小姐太成熟了,成熟得自己离开瓜蒂坠落下
来。也许,这一切本来就避免不了。
自从安装了浴缸以后,妤小姐对洗澡,充满了激情。她喜欢放上满满的一浴缸
水,自己像下饺子似的泡在浴缸里。她喜欢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喜欢水的浮力戏
弄着她的身体。吴妈在的时候,向来是吴妈给她洗澡,这习惯从小开始,一直到妤
小姐将她撵出甄家大宅才告结束。吴妈是急性子,在她的控制下,洗澡没有太多的
乐趣可言。吴妈总是很快地替她洗一洗,然后立刻让她穿上衣服,仿佛耽误一刻就
会受凉。有一次,她试图光着身子,去自己的房间照照镜子,大惊小怪的吴妈马上
扬言要将这事告诉甄老爷子。
妤小姐总是在浴缸里的热水,都快成为凉水的时候,才湿漉漉地从浴缸里爬出
来。由于过去吴妈对她管得太多了,妤小姐现在洗完澡以后,所有的事都喜欢自己
动手。她喜欢在洗过澡后,穿上宽大的浴衣,坐在梳妆台化妆打扮,通过镜子充分
欣赏自己。她喜欢自己慢慢地梳头,将长头发挽成不同的式样。她喜欢通过对自己
的欣赏来追回正逝去的青春。
这是天气很闷热的夜晚,刚洗完澡的妤小姐,额头上不住地流着汗,坐在梳妆
台前,衣衫不整地梳着头。她实在太热了,便喊来了怀甫替她打扇子,在怀甫打扇
子的时候,妤小姐用毛巾擦着还在往下淌的汗水,同时继续挽头发,她的一只手悬
在半空中,把头发高高地盘起来,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头发固定住。她极有耐心地看
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意中,把目光移到了镜子里的怀甫脸上。她注意到了怀甫眼睛
里的男人欲望。怀甫的眼睛发直,失态地看着妤小姐似露非露高耸着的胸脯。他显
然已经偷窥了好半天了,不过妤小姐没察觉到罢了。
“喂,你的眼睛往哪儿看?”妤小姐一低头,看见自己高耸的乳峰,有一半已
经露在了敞开的衣领之外。一想到自己的乳峰正被一个男人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脸
顿时红了。不久前,还是在浴缸里泡着的时候,妤小姐用手按着那对不肯安分的乳
头,就想到过如果一个男人见到它,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激情。毫无疑问,男人的
目光,迟早会见到它们的。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小云。如果是小云见到了,他会怎
么样。妤小姐想到他戴着那副墨镜的腔调,差一点笑出声来。她相信小云只有戴着
那么一副墨镜,才可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看。这是多么好的一对玩意呀,妤小姐
知道它们还从来没让一个男人的眼睛注视过。
可是怀甫却成了最先见到它们的男人。出于本能的脸红了一阵以后,妤小姐并
不是太生气,既然生了这么好的东西,让男人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怀甫能最先
看到,那是他的福气。妤小姐将自己的衣领拉了拉,白了怀甫一眼。怀甫像遭了电
击一样,畏畏缩缩地把眼睛挪向别处。巨大的恐惧像一张网似的将他笼罩住了。蛙
声叫得让人心烦,妤小姐注意到怀甫的可怜相,不屑一顾地暗笑起来。“没出息的
东西,看就看了吧,干吗要吓成这样,”她在心中这么想着,男人吗,真要有点骨
气才好,好小姐觉得小云在这一点上,就比怀甫好。怀甫太老实了,这个憨厚的乡
巴佬,肯定也还不知道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呢。
妤小姐突然站了起来,向烟炕走去,一侧身歪倒在了烟炕上。怀甫用不着吩咐,
连忙把扇子扔了,屁颠颠跟过去,嚓的一声,划着火柴,点上烟灯,开始替妤小姐
烧烟泡。妤小姐没有任何掩饰地看着怀甫。怀甫似乎知道妤小姐正对着自己看,显
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架起烟枪,一边烧,一边往妤小姐脸上喷去。蛙声减弱了,仿
佛音乐演奏时的间歇。妤小姐跟前烟雾缭绕,她陶醉着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突
然睁开眼睛,盯着怀甫看。在这一瞬间,老实巴交的怀甫似乎十分可爱。
妤小姐随口说着:“你知道你这人,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好?”
怀甫瞪大了眼睛看着妤小姐。
妤小姐说:“你好就好在听话,不好呢,也还是太听话。好歹也是个男人,你
怎么能像条听话的狗似的,要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怀甫忐忑不安,嘴角哆嗦着,好像已预感到就要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刚刚偷
看妤小姐的奶子,肯定让她察觉了。妤小姐完全可以像痛斥贼似的,把他恶骂一顿,
但是她没有,她没有这么做。妤小姐深深地吸一口面前飘着的烟雾,痴迷地说:
“怀甫,你知道我有时怎么想的,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一条狗,一条有时让人讨厌、
有时又不是太讨厌的一条狗。”
怀甫想说自己就是一条狗,他想说自己心甘情愿地乐意当这条狗。“你是不是
真愿意当一条狗?”妤小姐在烟雾里已经有些迷迷糊糊。怀甫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然而他的表情里全是顺从。他趴在烟炕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烟具。妤小姐大笑起
来,说:“我知道你愿意当狗!”她按住了怀甫的头,仿佛真拿他当成了一条狗。
怀甫像狗一样在烟炕上伏下。妤小姐细长的手指,触摸琴键似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怀甫在她的抚摸下,一阵阵颤抖。外面星光灿烂,蛙声大作。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
在妤小姐和怀甫的身上同时爆发着。怀甫十分笨拙地向妤小姐爬过去,像狗一样在
妤小姐的膝盖处嗅着。妤小姐格格格笑起来。
怀甫意识到自己正在受到鼓励,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嗅着嗅着,突然克制
不住自己的冲动,一下子扑到了妤小姐的肚子上,十分笨拙地抱着她,十分笨拙地
在她身上胡乱摸起来。他显然吓了妤小姐一大跳,但是这种结局又显然是妤小姐希
望发生的。妤小姐有些紧张,更有些兴奋。她任凭怀甫在她身上怎么摸来摸去,深
深地喘起了粗气,同时她的手也在怀甫的背上抚摸着。怀甫的胆子越来越大,也越
来越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他突然很粗暴地将妤小姐推翻在烟炕上。妤小姐大
吃一惊,脸上猛然出现恼怒,用力将怀甫推开。
妤小姐的举动提醒了怀甫,他突然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他的眼睛出现犹豫和
恐慌,像闯了什么大祸似的向门口逃去。“我,”怀甫逃到门口,诚惶诚恐且又痛
苦万分,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我该死!”妤小姐面红耳赤地从烟炕上支
撑起身体,她对站在门口哆嗦不已的怀甫说:“你走吧,我不怪你。”
怀甫感激的眼泪都快落下来,妤小姐如果能不怪罪于他,那真是大恩大德。他
如蒙大赦地转身想溜走,妤小姐突然喊住了他。今天这局面,完全是她一手造成的,
是她出于本能地挑逗了老实本分的怀甫。怀甫的恐惧对妤小姐来说,是个刺激,她
觉得现在真正是男人的,不是怀甫,而是她妤小姐自己。一种欲望之火在她的心头
燃烧着,她已经是老姑娘了,失去的青春应该立刻得到补偿,她发现自己现在太想
知道那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很果断地对他大声喊着:“别走,怀甫,你给我
回来。”怀甫已十分悲哀地走到门口,他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来。
妤小姐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着气,仰天呈大字型躺在烟炕上,不容置疑地向
怀甫发着命令:“你别怕,我要你过来。”怀甫迟疑着,站在那不敢动弹。妤小姐
低声然而有力地又一次向怀甫发出了邀请:“你来吧!”
“你来吧”三个字电闪雷鸣,惊天动地。怀甫热泪盈眶,颤抖着,十分庄严地
向妤小姐走过去。仰天躺在烟炕上的妤小姐,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静静
地等着怀甫。怀甫走到了好小姐面前,非常虔诚地跪了下来。
噪耳的蛙声响着,响着,猛然静了下来。就在这寂静的时刻,神圣的仪式已经
进入尾声,传来了妤小姐歇斯底理的一声大叫。这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带着极度的
痛苦,也带着非凡的欢乐,在深夜的大宅里久久回荡。当一切重新恢复寂静的时候,
满天的星星眨着神秘的眼睛,蛙声再一次大作起来。
第三章
1
二十七岁的妤小姐在初试云雨情之后,陷于了一种绝对漠然的情绪中。虽然怀
甫是她未出五服的堂房兄弟,但是她没有因此产生任何的乱伦恐惧。从来没有人告
诉她性生活应该怎么过,作为一个在充满着淫荡气息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一个
靠从色情著作《金瓶梅》上接受性教育的娇小姐,她多少年来所忍受的性压抑,轻
而易举地便爆发出来。这是一种发自于内心世界的燃烧。妤小姐的父亲和兄弟拥有
了那么多的女人,在接管了甄家的大权以后,她有意无意地一直在寻找自己所能物
色到的男人。对她来说,性只是一种占有和得到。男人可以占有和得到女人,女人
同样也可以占有和得到男人。
告别处女的剧烈痛楚,几乎使她立刻产生了要把怀甫一脚端下烟炕的念头。她
不明白为什么一件在书上写得那么有趣的事,事实上却是如此地让人难以接受。她
不想怪别人,因为她明白这事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让怀甫离
开的,反正当她从烟炕上爬起来,忍着疼痛走向马桶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更半
夜,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怀甫早就悄悄地溜走了,外面的蛙声已减
弱了许多,除了残存的痛楚之外,刚刚发生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仿佛离她己很遥
远。她的生活中终于出现过了第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谁,似乎并不重要。男人只
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借助的工具,一个她前进路程中必定要经过和自然会到达的
车站。
和妤小姐平静的心境相反,巨大的乱伦恐惧,几乎像一座山似的压在了怀甫的
内心深处。在尧山乡,小叔子偷嫂子,公公爬灰,这类丧风败俗的乱伦只是丑闻,
算不了什么太大的事情,但是同姓的具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发生性行为,便必然会
引起轩然大波。妤小姐和怀甫,祖父的祖父是一个人,他们之间的事属于大逆不道
十恶不赦。对于怀甫来说,事情最终发展到了这一步,是做梦也不敢想到的。他不
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走进了乱伦的沼泽地。他预感到巨大的危险正在前面等着
他。
就像妤小姐突然间由处女变成真正的女人一样,怀甫也在同一时候,从一名毫
无性经验的男孩子,变成一个真正意义的男人。躺在黑暗中,怀甫感慨万分地想到
了自己第二次见到好小姐时,蒙受的羞辱。他好像注定要蒙受妤小姐的羞辱。多少
年来,他忘不了妤小姐说过的那句尖刻的话。虽然他们是同一个高祖,虽然族里不
止一次旧话重提,想把怀甫过继给甄老爷子做儿子,但是怀甫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
妤小姐正式的弟弟。事实上,即使怀甫进了甄家大宅以后,每当他喊妤小姐“阿姐”
的时候,他的耳边就不会不由自主地回响妤小姐曾经白了他一眼以后说过的话:
“别叫阿姐,我可没你这个弟弟!”
怀甫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由妤小姐的羞辱引起的第一次遗精。就算是在
梦中,怀甫所能设想到的,也不过是他继续遭受妤小姐的羞辱。在梦中,她毫不留
情地戏弄着他,像骂仆人一样训斥他,甚至暴怒着扇他的耳光。梦中的妤小姐是一
个比生活中更蛮横的暴君形象。怀甫心甘情愿地忍受着这种屈辱,与其说是忍受,
还不如说是全身心投入到享受之中。妤小姐对他的虐待其实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快感。
模模糊糊中,怀甫已意识到羞辱的结果会引发什么,妤小姐的愤怒总是让他感到兴
奋,这种兴奋很快就让他勃起,让他浑身的血液像酒精一样燃烧起来。在妤小姐的
虐待下,怀甫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他意识到自己跨上了骏马,
驮着妤小姐,马不停蹄地向草原深处奔去。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色减弱了蛙声。这时候,妤小姐已经从烟炕上爬起来,
正准备到床上去睡觉。心猿意马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怀甫,仍然回味着刚刚进行过的
一幕戏。他不敢想象明天见到妤小姐时会怎么样。记得还是在十岁的那一年,是一
个春天。怀甫家养的一只公猫,在门前的空场上,和一只母猫做爱。那只公猫就是
这只母猫生的,一大群孩子站在不远处看着,都在捂着嘴笑。所有的孩子都明白只
有畜牲才会这么干。
怀甫记忆中,尧山乡发生的第一起乱伦事件,是他的一个远房叔公骗奸自己的
亲侄女。那个侄女的大脑有些毛病,到了十八岁,常常是脱了裤子就在野地里尿尿,
丝毫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远房叔公仅仅是靠几块麦芽糖,便在桑树地里将亲侄女
儿骗到了手里。这事很快就败露了,因为那侄女儿肚子说大就大起来,而且直截了
当地交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侄女儿在生小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死了,生下的一个男孩子第二天也断了气。
有一种说法,是产婆得了一笔黑钱,故意让产妇流血不止送掉性命。族里面就如何
惩罚远房叔公开了两天会,最后决定将他赤条条地吊在祠堂前的一棵槐树上,让全
村所有的男人,手持竹片,每人狠狠地抽他三下。从老年人开始打起,接下来是中
年人,最后便是孩子。由于这丑闻早已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因此当惩罚开始时,
孩子们像过节时一样兴奋激动,他们为自己有机会教训一个坏人,突然意识到自己
也正在变成成人。他们把竹片狠狠地朝远房叔公的身上抽,甚至故意去抽打他那已
经缩起来的男人的玩意。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让他们高兴的了,以至于事情都过去
了好多年,他们仍然要津津有味地谈论此事。
远房叔公在接受了惩罚以后,等到伤势稍好了一些,便被逐出尧山乡。他在外
面到处流浪,混不下去的时候,曾经一度又回来过。但是他回来不到一个月,族里
面又召集开会,勒令他立刻离开。远房叔公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在
外面做了贼,让人打断了一条腿,有人说在省城看到过他,他已经成了一名乞丐。
也有人说他混得不错,说他攒了一笔钱,正在一家妓院里打杂,时不时地和那些接
不到客的妓女有一手。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怀甫也不曾合上过眼。一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这就是他
应该逃之夭夭,立刻离开甄家大宅。远房叔公被吊在祠堂前槐树上的形象,不止一
次出现在他眼前。怀甫想象着自己被人抽打时的情景,想象着自己赤条条地挂在半
空中,试图用腿夹住自己的生殖器,以免那些恶作剧的男孩子们又要用竹片抽打它。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那些本该使人恐惧的场面,不仅没有使他发抖害怕,反而让他
感到不可思议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又一次地亢奋和勃起。
2
当忐忑不安的怀甫再次见到妤小姐的时候,妤小姐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态度,
深深地刺伤了怀甫。昨晚发生的事好像根本不复存在。刚开始,怀甫还以为妤小姐
只是为了遮羞,故意做出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然而很快他就明白妤小姐是真没
当回事。
由于睡得很晚,妤小姐醒来时,太阳已升得很高。她懒洋洋地坐在床上,胡乱
吃了些东西,然后下床梳洗了一番。梳洗完毕,她想起了怀甫,让女仆叫怀甫赶快
过来。怀甫屁颠颠地赶来了,妤小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冰冰地关照他做这做那。
“你别光吃饭不干活,”妤小姐听说她让怀甫买的一种香粉还没买到,立刻就火了,
“让你去买就得去买,磨蹭什么。”
怀甫向她解释,不是自己没去买,而是他已经让人去了,实在是没买到。“我
不管外面究竟有没有,我要你自己出去找。”好小姐气势汹汹地说。怀甫不能想象
此时此刻,妤小姐竟然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但是妤
小姐对他的态度,不仅没有改变,甚至比过去更为恶劣。怀甫曾担心好小姐见到自
己时,会羞答答地不好意思,她毕竟是一个还没出嫁的老姑娘。虽然她表现得过分
的主动了一些,然而这毕竟是她的第一次。对于没有任何性经验的怀甫来说,女人
第一次会怎么样的话题,他已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过。他的那些儿时伙伴,曾经向他
津津有味栩栩如生地描述过新婚之夜的情景。昨天晚上,在极度的慌乱之中,在那
神圣的初夜,怀甫也没有忘记去核实妤小姐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姑娘。
“我这就上街去看看。”面对怒气冲冲的妤小姐,怀甫十分慌乱地说。妤小姐
斜着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又改了主意,“算了,让别人去买也好,你这人笨得
很。你去安排一下,让他们赶快烧水,我还要洗个澡。”怀甫不敢犹豫,立刻退下,
他找到了专门负责干粗活的老四,吩咐他赶快烧水。“大小姐不是昨天晚上刚刚洗
过澡吗?”老四是个呆头呆脑的粗人,话不多,可是有时话也很冲,并不是太把介
于主人和仆人之间怀甫放在眼里。老四的一句不在意的话,让怀甫不由地脸红起来,
他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让你烧水,你就烧水,有什么好说的?”
“我又没说不烧水,要烧就烧是了。”老四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
水很快就烧好了,老四一桶接着一桶地往浴缸里倒热水。怀甫在一旁监督着,
见一切准备就绪,便跑去通知妤小姐,好小姐好像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板着脸问
他怎么会磨蹭到现在。怀甫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几句,妤小姐说:“好了好了,别啰
里啰嗦,我全知道了。”怀甫让她说得手足无措,站在那像木头人一样。
妤小姐在浴缸里这一泡,就是很长时间。临洗澡前,她又关照怀甫就在外面老
老实实等着,怀甫听了,不敢不听。女仆给好小姐送衣服来,听她这么吩咐怀甫,
搁下衣服就走,走之前,别有用心地看了怀甫一眼。怀甫被她看得心虚,想走又不
敢走,想喊女仆留下来,还没开口,女仆已经没踪影了。
那边阿四远远地坐在树荫下面,捧着一个大碗喝茶,时不时地也朝怀甫这边扫
上几眼,怀甫面红耳赤,心口一阵阵乱跳。女仆临走时,门没有带好,风一吹,浴
室的门便自动地打开了。怀甫想上前把门重新关上,但是又怕里面的妤小姐和外面
的阿四误会。他偷偷地看了阿四一眼,见他的目光正对着别处,迅速将目光射进浴
室内部。浴缸前拦着那块巨大的帘子,透过帘子,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妤小姐的浮
在浴缸上面的脑袋。怀甫的胆子陡然大起来,他无视阿四随时会回过头来对他张望,
很从容地走到浴室门口,非常淳朴地往浴室里窥探。他的耳朵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
洗澡时的泼水声。这声音又一次让他想入非非。
过了一会,女仆急匆匆跑来报告,说是查良钟来了。妤小姐的心情似乎不错,
隔着帘子,对女仆喊道:“让他等一会好了。”然后询问怀甫在干什么。怀甫连忙
回答,说自己一直在门口待着。妤小姐隔着帘子站了起来,说:“你傻站在外面干
什么,还不快去给他泡茶。”
怀甫听了,掉头便往妤小姐的房间去。待妤小姐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湿漉
漉地出现在房间里,查良钟的眼睛不住地往她的胸前看。妤小姐的不在乎的举止,
让怀甫感到很不自在。她笑着看着查良钟,仿佛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刻要来。查良
钟兴冲冲地将手中的报纸递给妤小姐。妤小姐大大咧咧地接过报纸,不当一回事地
看了几眼,又将报纸扔给了站一边不知所措的怀甫: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
也懒得看了,怀甫,你给我念念吧。”
怀甫接过报纸,不知道念那一段。查良钟的脸上顿时一种失望,他走到怀甫面
前,近乎赌气地告诉他应该念哪一段。读过三年私塾的怀甫结结巴巴地念起来,一
边念,一边抬头东张西望。这是一段煞有介事的离婚启事,像讣告似的登在一个黑
框框里:
紧要启示
缘鄙人与张氏结缡以来感情不合难以偕老经双方同意自即日起业已离婚从此男
婚女嫁各听自便特此登报郑重声明
查良钟 张氏
妤小姐心不在焉听着,查良钟密切地注意她脸上的表情。怀甫刚念完,妤小姐
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又拿过那张报纸,仔细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不怀好意地
暗笑。她压根就讨厌查良钟这人,一看见他,就忍不住要产生捉弄他的念头。查家
的赖婚是妤小姐一生中绝不能原谅的事情,她虽然没有见过查良钟的妻子,但是她
对这个占据了自己位置的女人恨之入骨。现在,她感到了一种报复了的痛快。
查良钟在一边讨好地说:“妤小姐,良钟可是听了你的话,真离了婚。”
妤小姐立刻变了脸,不高兴地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少跟我来这套,还不
就是把你的老婆给休了吗?老派的娶妾,新派的离婚,这都是一回事,你用不到蒙
我。有话也不用兜着弯子说,你那肚子里藏着些什么坏水,当我会不知道。”查良
钟哭笑不得地看着妤小姐,做出很委屈的样子:“妤小姐,我可是为了你,真跟好
端端的一个太太,分了手。”妤小姐说:“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为了我?”
查良钟说:“你想想看,要不是为了你妤小姐,我能跟我那个好端端的太太分
手吗?我上次来看妤小姐,临走时,你大小姐留了一句话,说让我回去把婚离了,
你说我敢不听,你说我敢不照办,大小姐的话就是圣旨,我能有半点违抗。”
上次妤小姐的确说过让查良钟离婚这话,她不过随口说说,因为她讨厌自己并
没有见过面的查良钟太太。离婚这话题其实也是查良钟自己提出来的。查良钟看见
妤小姐在发怔,还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真离了婚,发誓说:“要是有一句假话,天
打五雷轰。”
“别发誓,发了誓真有用,你早被雷给劈死了。”
“我真的已经把婚离了。我可是为了你妤小姐,把婚给离了。”查良钟丝毫不
知道自己正被妤小姐所捉弄。他觉得只要自己离了婚,妤小姐就再也抵挡不住他的
进攻。
“那好办,”妤小姐笑得十分开心,对他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你为了我,再
和你那好端端的太太,重新结一次婚。”
3
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怀甫像个跟班似的,屁颠颠地跟在好小姐后面,走进素
琴住的院子。既然妤小姐处处表现得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怀甫内心的那种
乱伦恐惧,自然而然地也跟着减弱了不少。若无其事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有时候怀
甫甚至产生一种疑惑,那就是他和妤小姐之间那个奇妙的瞬间,只不过是一场美妙
的春梦,是一场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的游戏。好小姐仍然是仙女一样的人物,他知
道自己已经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她。就算有一千条错一万条错,怀甫也要义无反顾地
爱下去。他并不希望还会有什么机会,有一次就已经足够了,就凭这一次,妤小姐
若是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
几天来,怀甫一直在寻找机会讨好妤小姐。他想方设法,煞费苦心,不惜一切
手段地拍妤小姐的马屁。他想到了小云的那辆自行车。自从那次和小云一起走出大
宅,在学校的操场上学骑自行车以后,怀甫知道妤小姐为要不要再一次出去学骑车,
始终打不定主意。他知道她是个十分傲气的人,想让她去求小云是不可能的。妤小
姐一想到小云上次遇到女学生时的那种得意表现,就会忍不住生气,既生小云的气,
也更生那女学生的气。妤小姐注定只能在甄家大宅里称王称霸,她觉得男人都应该
像怀甫那样听命于自己,可小云偏偏就是不太肯听她的话。怀甫想到为什么不向小
云去借了自行车,就在大宅里学着骑呢。
大白天,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小云养的鸟,在屋檐下的鸟笼子里跳来跳去,
叽叽喳喳地叫着。妤小姐没有咋咋呼呼地大声呼唤小云。她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些,
得搭搭架子,免得又让小云小觑了自己。小云显然不在,因为他的自行车不在老地
方。妤小姐和怀甫对看了一眼,两人东张西望,突然听到在小鸟的鸣叫声中,传来
一阵阵女人的不可遏制的呻吟声。这声音让好小姐和怀甫都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辨
别着声音的方向。
不可遏制的声音是从素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妤小姐看了怀甫一眼,走到窗下,
很好奇地听着。这是一连串的十分炽烈的女人的呻吟声。这声音的含义对她来说不
言而喻,在《金瓶梅》中,妤小姐不止一次读到这声音,这种声音被描述得绘声绘
色,以至于妤小姐迟疑了一下,便觉察到了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产生的第一个
想法,就是素琴勾搭上了什么野男人,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用力把门推开,堂
而皇之地闯了进去。
素琴和爱爱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妤小姐的从天而降突然闯入,狠狠地吓了她
们一大跳。爱爱看见站在妤小姐后面的怀甫,连忙用手遮住胸口。她的花内衣已脱
得只剩下了一只袖子,缠绕着挂在手臂上,慌乱中连自己的乳房都来不及遮住。素
琴目瞪口呆地拉起被子,又是遮又是挡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怀甫不识相地站在门口。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事有些触目惊心,
明摆着有些地方不太对头,可是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他也说不清。他看见的两件事,
都给他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一是挂在床沿上翻开的女人内裤,当素琴手忙脚乱
地拉扯被子的时候,那条花布短裤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一样,跌落在了床前的踏板上。
另一个就是坐在木轮椅上的乃祥,他被安排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像座雕像似的放在
那里。对于怀甫来说,乃祥是一个幽灵一般的活死人,他的存在永远是和那张木轮
椅联系在一起。让怀甫百思不解的是,素琴和爱爱睡在床上的时候,为什么要让乃
祥面对她们。
怀甫出于本能地退出了视线之外,他听见妤小姐有些尴尬地在问素琴:“嫂子,
怎么现在还在床上?”又听见素琴掩饰的声音,这声音有些发抖,有些失真:“昨
晚睡迟了——好妹妹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小云呢?”怀甫听见妤小姐随口说明来意。
妤小姐和怀甫一样,对眼前的一切,仍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她有些好奇地
看着床上的素琴和爱爱,不知道两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能干些什么事。爱爱脸色
煞白,眼睛也直了,一脸闯了大祸的恐惧。看她吓成那副模样,妤小姐意识到有什
么不太对的地方。妤小姐知道素琴对爱爱不错,而爱爱由于一直在照料乃祥,因此
她才没被妤小姐赶出甄家大宅。对于自己的嫂子素琴,妤小姐谈不上太多的尊重,
也不敢太得罪。她知道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事情似乎做得有些过分,便回
过头来,看了看坐在木轮椅上的乃祥。由于乃祥的脸部表情一直是瘫痪着的,看着
他那麻木滑稽的样子,妤小姐想想十分无趣,掉头就往外走。
“该起来了,你们这两个懒鬼。”妤小姐走到门口的时候,敷衍了一声。
素琴已经缓过劲来。追着妤小姐的背影喊着:“小云一回来。我就让他去你那
好了。”
4
妤小姐又一次在学骑自行车,这一次是在大宅里,在后花园。她学了刚一会,
便不想再学了,转身坐在了秋千架上,晃晃悠悠地看着怀甫学骑车。这个秋千架是
乃祥没瘫痪前架起来的,其实就是一个吊在半空中的长靠背椅,能坐下两个人,过
去的岁月里,乃祥常常搂着他的小妾坐在一起荡秋千。
戴着墨镜的小云,依然傲气十足的样子,只是情绪似乎比以往好得多。一个戴
着墨镜的人,他的真实表情往往让人捉摸不透。小云发现怀甫学得很认真,便跟他
说骑自行车应掌握的诀窍。他让怀甫的眼睛往前方看,别老盯着头下面。
妤小姐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和熊腰虎背的怀甫相比,小云显得又瘦又小。怀甫
十分卖力地学着,他正按照小云的指点,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摇摇晃晃骑了出
去。他已经有些入门了,后花园的地方并不大,一路骑过去,很快就到了不得不拐
弯的尽头,而他显然掌握不了拐弯的技巧,东倒西歪挣扎了一番,眶啷一声,重重
地摔了下来。妤小姐像小孩子一样,哈哈哈拍手大笑。
小云也笑起来,然而一旦看到妤小姐如此高兴地在大笑,他脸上的笑意便突然
僵硬。妤小姐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可爱,小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疑惑的神情。和妤小
姐在一起时很容易出现的那种敌意,在小云的脸上已暂时地消失了。事实上,他此
刻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在打量妤小姐。小云对妤小姐的敌意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个自己在少年时,不得不硬着头皮陪她玩的任性姑娘。他记得
她总是欺负他,仗着自己是甄家的千金大小姐,他记得她有一次竟然用树棍在他的
头上打了一道很长的伤口。作为穷亲戚,加上他的姐姐素琴从来不曾在乃祥那里得
过宠,寄人篱下的小云在甄家大宅里度过的童年,没有任何幸福可言。他仇恨甄家
的每一个人。
妤小姐兴致勃勃地看着跌跌爬爬的怀甫。怀甫显然是摔疼了,他咧着嘴爬起来,
笨手笨脚又一次跨上不肯驯服的自行车,然后又一次重重地摔下来。妤小姐不时地
发出一种由衷的笑声。她无意中回过脸来,发现小云正对着自己这边偷看。因为戴
着墨镜,小云的表情继续保持着神秘莫测,他注意到了妤小姐的目光,连忙将眼睛
挪开,故意很严肃地看着怀甫。妤小姐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样子,暗暗好笑。她的笑
里面带着好几分调皮。
小云向妤小姐走过去,他走到秋千架边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坐在秋千架
上,怕是学不会自行车的。”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妤小姐笑着说:“我干吗一定要
学。”小云说:“既是不一定要学,你干吗还要请我来?”
妤小姐蛮不讲理地说:“我请你来了吗?”说完,脚底下一用力,荡起秋千来。
小云这一次很奇怪,不仅没有生妤小姐出尔反尔的气,而且连斗嘴都没斗。时过境
迁,小云觉得如今的好小姐,并不完全等于那个少女时代的娇小姐。在他眼前的这
个好小姐,既有少女时代的影子,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怀甫骑着自行车,失去控制地向他们冲过来。正有些走神的小云没有思想准备,
赶紧往后躲,脚底下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在晃过来的秋千上。他几乎坐在了妤小姐
的身上,妤小姐想让也让不掉,因为秋千还在空中晃荡。妤小姐慌忙用脚踮地,将
秋千稳住,她对着怀甫专横地喊道:“喂,你真讨厌,往哪儿骑呀?”
怀甫摇摇晃晃又一次在不远处摔倒。小云从秋千上站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
尬,对正在爬起来的怀甫说:“差不多了,再摔几次,就会骑了。”怀甫累得一头
是汗,他一边扶躺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一边回过头来,激动地对妤小姐说:“阿姐,
我马上就要学会了,到时候我再教你。”
妤小姐好像根本没在听怀甫的话。
怀甫还是兴致勃勃:“我学会了,天天可以教你。”
不知怎么的,怀甫的本意是讨好的话,然而引起了妤小姐极大的以感,她恶狠
狠地白了他一眼,丝毫也不愿意领情。“谁要你教,你死一边去吧。”她板着脸,
充满厌恶地说。小云和怀甫一起盯着盛怒的妤小姐看。他们都不明白无缘无故的,
她为什么要突然大怒。妤小姐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些
过分,下台阶地笑起来。她不当一回事地对怀甫说:“那好,你就好好学吧,多摔
几跤。我可不高兴再陪你了。喂,小云,你怎么样,是不是跟我一起走,到我那喝
茶去。怎么,还是请不动你?”
小云犹豫了一下,跟着妤小姐走了。他意识到妤小姐的邀请中,具有一种挑战
的意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勇敢地接受这种挑战。后花园里,转眼间就剩下怀甫孤零
零的一个人。怀甫推着自行车,很失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5
小云好像走进了一个奇妙的世界,装腔作势地打量妤小姐房间里的布置。关于
妤小姐房间里的布置,外面早就有过种种传闻。除了房间里有一张烟炕之外,围绕
她手上有一本《金瓶梅》的话题,就曾经引起了不少流言蜚语。大家用夸张的语言,
把妤小姐描述成一个古怪任性的老姑娘,她抽着大烟,在一个没有男人的国度里,
整日闭门读淫书,天天看到深更半夜。
然而一旦小云真正走进妤小姐的房间以后,他所见到的,既不是传说中的充满
了淫秽之气,也和他童年的记忆大相径庭。小云记得妤小姐小时候很喜欢花,她的
房间里总是摆着各种各样的花,真的花假的花放得到处都是。小云留下印象最深的,
是房间里挂着一盏巨大的荷花灯。荷花灯里点着一根蜡烛,蜡烛的火焰跳着,总给
人一种要烧起来的感觉。
如今的妤小姐房间,其实很有些书卷气。是地方就放着好小姐临的字,文房四
宝供在大桌子上,一看就是天天都要用的。一个看上去古色古香的书架上,杂乱地
堆着各种碑帖。在烟炕的上端,挂着裱好的由康驼写的两个大字“花香”,是重墨
沾着水写的,大写意,浓淡相间,仿佛真有香意在溢出来。
妤小姐让小云别傻站着,坐下来喝茶。她注意到小云还在东张西望,便找出话
来和他说:“小云,你在外面一读就是这么多年的书,一定见过不少的世面,给我
说说外面的事,怎么样?”
“外面的事,又有什么怎么样的。”小云随口说着,觉得好小姐的问题实在太
幼稚,他坐了下来,眼睛继续张望。他在室内仍然戴着那副墨镜,一举一动都显得
有几分做作。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传说中的那本《金瓶梅》,因为就在前一天,
他还听见自己的姐姐素琴笑着和爱爱提到过这本书。素琴每次提到妤小姐,总是忍
不住要糟蹋她几句。小云咬了咬嘴唇,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妤小姐不明白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小云的眼光无意中落在了烟炕上,烟炕上放着整套的烟具,望着那个盛烟具的
盘子,他情不自禁地发起怔来。这是他似曾相见过的旧物,他的眼前又一次闪过一
只正在搅拌烟膏的手,鼻烟壶的盖子正被拧开了,白色粉末状的东西正往外倒。小
云的情绪几乎立刻发生了变化,他有些神经质地站起来,慢吞吞走到烟炕面前。小
云的失态绝不是因为他发现妤小姐抽鸦片,好小姐抽鸦片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他的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是因为久违的鸦片烟引起了他所不想回忆的东西。
妤小姐走过来,很随便地问着:“要不要来两口?”
小云像触电一样,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又好像做贼让人当场抓住,脸色顿时发
青发绿。他的过分失态,让妤小姐感到莫名其妙。妤小姐喜欢让人吃惊,尤其喜欢
让男人吃惊,她喜欢男人为她的言谈举止目瞪口呆。“喂,怎么了,你们这些新派
的,是不是见了鸦片烟,就跟见了恶魔似的?有什么大不了的,都说这大烟不能碰,
可我就是喜欢,又怎么样?”
小云不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妤小姐说:“你说话呀,别跟哑巴一样。我跟你说,别以为自己出门读了几年
书,就成了人物——”
小云拿起烟枪,用一种近乎夸张的姿势,琢磨着那支烟枪的构造。妤小姐正在
说的话,好像离他很远,远得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突然陷入到了一个幻觉的世
界里,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相对立,是他力图要回避,然而又绝不可能回避的世界。
小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走迸妤小姐的房间。通过他手上拿着的那杆烟枪,他仿佛看
见了乃祥那张呆板而且滑稽的脸。乃祥呆板滑稽的脸部表情,在他眼前飘过来飘过
去。妤小姐觉得很好奇地看着他。小云突然用一种很刺耳的声音说:“妤小姐,要
不要我替你烧个烟泡?”他说着,神经质地放下烟枪,拿起钎子,从烟盒里挑了一
小块烟膏出来,很娴熟地在手指尖上捏着。他那熟练的动作,一眼就能看出是这方
面的行家里手。
妤小姐大吃一惊,这显然太出乎她的预料之外。
小云划着火柴,点上了烟灯,对妤小姐说:“是不是怕我烟泡烧得不好?”
妤小姐摇摇头。
小云充满挑战意味地说:“你们甄家的人,不是都喜欢让别人替你们烧烟吗?
怎么,真担心我烧得不好?我告诉你,你哥哥当年最喜欢我给他烧烟了,你别不好
意思,我当年不就是你哥的小厮吗。”小云将手上捏着的烟膏,用钎子挑着,放在
火上面烤,一边烤,一边不停地捏着。他的情绪非常激动,他的手法却显得非常艺
术化。
现在轮到妤小姐目瞪口呆。
小云往烟枪上装烟膏,装好了,他阴森森地说:“今天我也给你妤小姐当回小
厮,怎么样?”妤小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突然冲上前,吹灭了烟灯,夺过小云
手上的烟枪,扔进了放烟具的盘子。
6
查良钟的又一次突然出现,打破了妤小姐房间里的僵局。由于房间里只有妤小
姐和小云两个人,查良钟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哟,这不是乃祥大哥的小舅子
云少爷吗?”查良钟像遇见老熟人一样和小云打招呼,十分讨好地转向妤小姐,
“怎么样,妤小姐这一次,没想到我又会来吧?”他的眼光落在烟炕上放烟具的盘
子上,鼻子装腔作势地嗅了嗅,空气中并没有大烟的味道。
妤小姐脸上露出不太愉快的神情。不管和什么男人在一起,总会让她感到兴奋,
但是今天查良钟的到来,妨碍了她和小云的谈话,因此有些不太高兴。他不应该在
这时候来,前些天,竹山四叔来过一次,为她的婚事又说了一大通废话。意思很简
单,无非是劝她快一些招婿上门。在甄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好小姐真想过要早些嫁
人,如今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享受着最充分的自由,干吗还要急着嫁人呢。查
良钟上门的目的很明显,他肯定又是来求婚的。仅仅就凭这一点,妤小姐就有理由
不高兴。查良钟太不识时务,他也不想想,妤小姐怎么可能嫁给他。
妤小姐开口便狠狠刺了他一句:“这么高兴,是不是又和你太太复了婚了?”
查良钟一阵尴尬,苦笑着说:“妤小姐又说笑话。”
“什么叫笑话?”妤小姐白了他一眼。查良钟的脸皮实在是厚,妤小姐用什么
话刺他,都没关系。妤小姐最难听的话,都可以拿来当补药吃。他天生是个吃软饭
的人,自从查家破落以后,他一直在靠不同的女人活着。只有经受得住女人的挖苦,
才能最终占到女人的便宜。查良钟相信自己终有把妤小姐摆平的一天,女人吗,只
要能把她骗上床,问题就一切解决。他不相信像妤小姐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有
什么难对付的地方。
妤小姐见查良钟不回答,故意又追问了一句,问他究竟是不是和自己的太太复
婚了。查良钟叹了一口气,做出很认真的样子,说:“这好不容易把婚离了,我良
钟怎么能随随便便又复婚呢?凡事都还可以儿戏,唯有这男婚女嫁,怎么能够开玩
笑?云少爷,你说是不是?如今男女结婚,都讲究爱情两个字。唯有爱情这两个字,
才是真的,才是天经地义。”查良钟口若悬河说着,眼睛看着小云戴着的墨镜,想
不明白地问,“云少爷,怎么在屋子里,还戴着副黑眼镜?”
这问题早就应该有人提出来了。妤小姐注意到小云下意识地摘下了墨镜。一摘
下了墨镜,小云原有的自负和孤傲,顿时失去了许多。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慌乱,好
像变了一个人。变化之大,让妤小姐感到有些吃惊。他眨巴着眼睛,不敢正眼看人。
查良钟继续着他的话题,卖弄着他和妤小姐的关系:“我和妤小姐,可以说是
青梅竹马,有些旧事,你云少爷想来也知道?”
“什么旧事小云会不知道?”妤小姐的眼睛仍然盯着小云,一边冷笑着问查良
钟,“你说的青梅竹马,怎么连我好像都不知道。有什么旧事,说出来我们听听。”
查良钟很矫情地说:“妤小姐,我可是一刻也没忘记过你我之间的情义。”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妤小姐不高兴地说,“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又有
过什么情义的?”
小云又一次把墨镜戴上,墨镜对于他来说,是很重要的道具,只要一戴上了,
他便又显得有些自负和孤傲。戴上墨镜以后,小云回过头来,通过墨镜,很严肃地
看着妤小姐。妤小姐看他那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查良钟涎着脸跟着妤小姐一起笑。
妤小姐突然瞪大着眼睛,看着查良钟,逗他说:“良钟,你是不是指望有朝一
日,我还会嫁给你?”
“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天呢!”查良钟厚着脸皮,抓住了这句话不肯放。
“那好,那你就一直这么做梦做下去好了。”妤小姐笑着扫了小云一眼,这种
谈婚论嫁的话题让她感到兴奋,此外也给了她一个充分作践查良钟的好机会,“你
么,也不撤泡尿照照,我会嫁给你?跟你说了,你那一肚子的坏水,哼,我全知道。
当年你那个爹,嫌我抽大烟,不肯要我做他老人家的儿媳妇,如今却好,你们查家
天报应,倒先败了。我们甄家呢,好歹还有一口气,还撑着呢。你来干什么,当我
不知道,你是奔我们家这点家产来的。”
查良钟说:“我可是真心真意喜欢你妤小姐。”
“你喜欢,你喜欢的是钱,是这座大宅子!”
“妤小姐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说我配不上你,可我就是不要脸,我就是癞蛤
蟆了,我就是想吃你妤小姐的天鹅肉,我就是喜欢钱,喜欢这大宅子。”查良钟索
性撕破了脸说,“告诉你,我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你妤小姐的大红绣球,落到我的
头上。我等着,死皮赖脸地等着,你信不信?”
妤小姐被他赤裸裸的表白引得哈哈大笑。查良钟要的就是这效果,能把女人逗
笑这是事情成功的第一步。他一拍脑门,十分严肃地说:“你看,光顾着说话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的海报,用劲一抖,将写着黑字的海报抖开,“这桩事,你
妤小姐可一定要赏个脸,光明剧团明日莅临本县,大红角莎菲女士也来了,届时将
上演最新编排的文明戏。我呢,恰恰和莎菲女士有些认识,妤小姐你一定要去捧场,
你若是不去捧场,就太不给面子了。这面子你不能不给。”
妤小姐是不难被说动的,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查良钟。甄老爷子在世时,曾经不
止一次将戏班子请到大宅里来唱堂会。好小姐向来喜欢那种人造的热闹场面。查良
钟又开恩地邀请小云:“云少爷,你也可以去吗。”小云不置可否。他像一个局外
人那样,看着查良钟,仿佛是不明白他正在说什么。
妤小姐看着小云,顽皮地提出要求:“小云陪我去,我就去。”
7
中学的操场上,新搭起来的露天舞台,文明戏正演得热闹。在舞台前面,由学
校的课桌椅临时排成的一排排雅座,当地名绅和几名身穿戎装的军官坐在主席台上。
妤小姐也坐在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她的衣服艳丽得有些过分和扎眼,在她身边分
别坐着小云姐弟和怀甫,紧挨着素琴坐的是爱爱。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盯着舞台看,
只有爱爱的表情显得十分忧郁。爱爱好像有了什么心思,一脸的不快活。素琴长得
人高马大,爱爱又瘦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上去像是母女。
在舞台的右前方,席地而坐着一大排从北方开过来的大兵。这是一个兵荒马乱
的年代。在中国的许多地方,军阀混战硝烟弥漫。然而小城却是远离战争的世外桃
源,不断地有大兵从这经过,也仅仅是经过而已。穷兵默武的军阀们似乎不太忍心
在这开战,他们好像害怕枪林弹雨会破坏了小城的宁静气氛。多少年来,小城历来
是难民们躲避战乱的好地方。
人山人海,查良钟大忙人似的,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神气活现到处招摇,跟每
一个熟悉的人打招呼。他远远地和妤小姐他们示意,但是妤小姐的注意力在舞台上。
这时候,素琴正低头对爱爱说着什么,她一抬头,正好和查良钟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查良钟十分轻薄地作了一个表情,素琴在他的诱惑下,自己的眼睛也不安分地亮了
起来。查良钟立刻情场老手似的又对她挤了挤眼睛。爱爱注意到了素琴的神态,本
来就有些忧郁的表情,显示出一种不能遏制的嫉妒。她拉了拉素琴的衣袖,喊她注
意看台上的正演着的戏。
台上演着文明戏的一名男演员,突然很做作地演讲起来,控诉起封建包办婚姻
的罪恶。这是一位愤怒青年的形象,青衣长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围巾,一头的汗:
“婚姻必须是爱情的结合,所以唯有爱情,才是男女结合之根本。爱情乃是人类最
伟大的事情,是伟大的创造和复兴,在欧洲,有罗米欧和朱丽叶,还有娜娜……”
演说者的声音很快变得模糊不清,光看得见他手舞足蹈地动着,舞台下面顿时大乱,
尽管在戏中穿插毫不相干的即兴演讲,是当时文明戏最常见的现象,大家仍然不明
白为什么好端端做着戏,突然要站在那一个劲地说大话。一个大兵怪声怪气地吆喝
了一声,众大兵跟着一起起哄。
文明戏继续往下演,莎菲女士出场了,舞台下面由混乱转为安静,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就是一片莫名其妙的喝彩。妤小姐显然已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她侧过头
来,在小云的耳边说着什么。小云没听明白,妤小姐俯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小云
已听明白了妤小姐的意思,他站了起来,和妤小姐一起悄悄地往外走,他们走出去
了一大截,怀甫和素琴才发现,素琴没往心上去,继续观看大名鼎鼎的莎菲女士表
演,怀甫的眼光里却露出强烈的按捺不住的妒意。他早就意识到妤小姐对他和小云,
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他,妤小姐只是当作一条听命于自己的狗,想怎
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而对待小云,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做着让步。
在一排排课桌椅排成的雅座周围,除了席地而坐的大兵,是大片大片站着看戏
的观众。妤小姐和小云在人群中挤着,终于从怀甫的视野中消失。与此同时,查良
钟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来到离妤小姐先前坐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大失所
望地发现妤小姐已经不在。座位上只有坐立不安的怀甫,还有兴冲冲看戏的素琴和
爱爱。素琴无意中回过头来,看见了正向这边走过来的查良钟,热情过度地邀请他
坐在她旁边。查良钟往四处看了看,坐下来,向素琴大献殷勤。素琴立刻毫不掩饰
并且是十分失态地笑起来。
露天舞台上的文明戏还在继续演着。观众席里一次次出现混乱,台上演着的戏,
有许多让人不明白的地方。人们听不太懂演员们尖声尖气究竟说了些什么。怀甫离
开了座位,东张西望,到处寻找妤小姐和小云。妤小姐和小云已不知跑哪去了。极
度的失望出现在怀甫的脸上,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观众,怀甫怅然若失,不知道怎
么办才好。找不到妤小姐,他的目光只好再一次回到自己先前坐的位置上,从远处
看着坐在那有说有笑的素琴和查良钟。
素琴和查良钟正在打情骂俏。一边的爱爱有些坐立不安,她充满敌意地看着舞
台上,耳朵里不得不听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话让她感到恶心。
素琴说:“我要是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你们男人的话,那我就成了傻子了。”
查良钟说:“嫂子,天地良心,良钟要是敢骗你,你说我什么都行。”
“我能说你什么?”
“说什么都行。”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怎么会相信你!”
查良钟非常诚恳地说:“我,我和别的男人,可不一样。”
爱爱回过头来,狠狠地白了查良钟一眼,查良钟抓住了爱爱的这一白眼,他趁
素琴不注意,对爱爱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睛。爱爱悻悻地扭过头去。
8
小云跟着妤小姐已绕到了舞台背后,一群小孩子正在空场上玩耍,妤小姐孩子
气从小孩堆里穿过,从舞台背后看舞台上的演员表演。小云一本正经地站在她背后,
不动声色看着她。好小姐在公共场所的举动,总是显得有些古怪。这是一个从小在
封闭的大宅中长大的女孩子,她对外面的世界,永远是感到新奇和不理解。虽然她
已经是一个年龄不小的老姑娘了,可是她在别人面前,常常会做出与自己年龄不太
相符的事情。她的举动是畸形的,无法无天的,当然也是非常滑稽可笑。
莎菲女士在舞台上作悲痛欲绝状。妤小姐很认真地看着莎菲女士发怔。在舞台
的背后看表演,有一种和台下观看完全不同的效果。泪如雨下的莎菲女士演得很投
入,入神化境,妆化得很浓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了一道痕迹。妤小姐失态地看着她。
莎菲女士扮演的是一位被迫嫁给军阀的女学生。嫁给了那位横行霸道的军阀以
后,她和她的旧相好偷偷地会了一面。她的旧相好,一位书生一样的年轻人,志大
才疏语言华丽,他送了一把短剑给莎菲女士扮演的女学生。旧相好流了一腔眼泪扬
长而去,女学生经过一大段极度的痛苦抒情,那是一段很冗长的演说,然后拔出短
剑,朝自己胸口狠狠地刺去。
妤小姐大惊失色,轻轻尖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舞台边缘,然而就在这
时候,她总算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在做戏,因为她看见莎菲女士只是将短剑插在胳肢
窝下。站在妤小姐的位置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从后面露出来的剑头。她感到这场
面太滑稽了,十分孩子气地笑起来。
小云觉得妤小姐站在舞台边上的样子有些蠢,简直就是在出丑,因为从观众席
上,至少有一部分观众在看戏的同时,几乎可以同时在看她的表演,他走了过去,
拉了妤小姐就走。妤小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分的。小云拉着妤小姐,
又一次从玩耍着的孩子们中间穿过。文明戏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好小姐觉得还不如
回去更好。她决定瞒着正在看戏的其他人,偷偷地溜回去,让他们散了戏以后,为
寻找妤小姐而着急。
小云骑着自行车,驮着妤小姐,踏上了回去的路。他们沿河边的路骑着,随便
地说着什么。离开操场对小云来说,是一种解脱,从一开始,他就不想看什么戏。
乱哄哄的场面让他感到心烦。妤小姐提出的回去的建议正合他的心愿,路上几乎没
什么人,这时候,妤小姐坐在自行车的后面,紧紧地搂着小云的腰,像任何可爱的
女孩子一样,无拘无束地笑着。
一条条扬帆的大木船迎面过来。妤小姐的眼睛满是好奇地望着迎面过来的白帆。
大木船上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大兵。每条船都有几名纤夫,沿着河边的小道上拉着纤。
大兵们看到了在河堤上骑着车的小云和妤小姐,对着他们指手划脚,做带有猥亵意
味的轻薄状。有几名大兵忍不住对他们喊起来。小云一走神,自行车猛烈地晃动起
来。妤小姐吓得大叫,跌了下来。小云摇摆几下,也差一点跌到。大木船上的大兵
们哈哈哈大笑。前面就是那座他们曾经走过的小桥,小云从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
和妤小姐一起往桥上走。
小云和妤小姐站在桥上,看着正在远去的大木船。风和日丽,在他们的身后,
是蓝天和白云。妤小姐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曾站在这座桥上和小云说话的女学生。女
学生瞪大着眼睛说话的丰富表情又一次出现在妤小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