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忏悔录
作者:叶灵凤
《未完的忏悔录》前记
一九三三年春天,时事新报馆的黄天鹏先生,要我给他们写一篇按日连载的小说,
说要通俗一点,以便吸引一般刚从旧小说转向新文艺的读者。那时恰巧书局的职务清闲
多暇,一人住在一家公寓的楼上,便每天写一段给他们,连载了约三个月,后来又由四
社出版部印行了单行本,那便是《时代姑娘》。倒也有一些读者。不过在连载期中,要
每天写一段,疏懒的我,却觉得很苦,同时报馆的排字工人,也觉得很苦,因为这小说
有时竟成了专电要闻,深夜稿子还未交到,要空着地位等待了。勉强结束之后,想到日
本有几位小说家能每天担任三四种日报的长篇,知道这一定要有饱满的精神和安定的生
活才可能,决不是我这样疏散的人所能尝试的了。
但是在第二年的冬季,应了朱曼华先生的约定,却又给《时事新报》的副刊《青光》
写起来了,所写的便是现在的这部小说:《未完的忏悔录》。大约也连载了三个月。当
然,我仍是照着老例,每天傍晚写一段,于是不仅弄得作者叫苦,连编者也叫苦。
这小说的题名和内容,本是就拟好了的,“一二八”的前夜,曾在一个小刊物上发
表过几段。战事发生,那刊物停了,于是我便也中止写下去。在《时事新报》上发表时,
前几段是旧稿,以后便根据旧拟的内容继续下去,不过其中也更改了许多。这一次是第
二次尝试这种情形了。每天一小段,每段要一个标题,字数要平均,标题要新颖,而且
每一段之中,似乎还要有一个起首,有一个结束。虽然是第二次尝试,比较有点把握,
但是因为是每天写一小段,不仅时间匆促,而且主题有时也会岔开了去。
这小说里的主人公陈艳珠,我写的是一个沾染了都市浮华气息,但是在内心还潜伏
着一点善良的现代女性。许多朋友都说,写这样典型的人物,我该是擅长的。但这小说
虽然也有些人爱好,但作为作者的我,却是不满意的。我的本意,要用浓重的忧郁和欢
乐交织的气氛笼罩全书,要写出内心的挣扎,这愿望都不曾实现。
虽然每一段都是在匆促信手而成,但也有几段文字,自己觉得还不坏,未一封信更
获得当时许多读者的赞赏。
这类小说,我下笔时是力求通俗,避免了一些所谓“文艺的”描写的。因此和我的
短篇小说,看起来判然是两个人的作品。为了这,许多朋友都劝我不该将精神浪费在这
类东西上,但我想到与纯正的文艺作品隔绝了的广大新闻纸读者,为了他们,使他们能
更进一步接受一般的文艺作品,我的这一点牺牲是值得的。
这小说里,虽然作者用第一人称出现,和书中人物一同登场,但这正是古已有之的
写法,聪明的读者不必大惊小怪。
一九三六年五月叶灵凤记
选自《未完的忏悔录》
一
一、别发书店门口
“啊啊,叶先生,我果然能够在这里遇见先生了!”
一个九月深秋的下午,我在南凉路外滩附近,别发西书店里消磨了两小时以上的光
阴,终于挟了一大包书满载而归的时候,才走下书店的阶沿,就被人劈面用这两句话将
我拦住。
我抬起头来,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着黑色西服的二十几岁的青年:苍白的面孔,
瘦削的两颊,蓬乱的头发下闪着两颗充血的眼睛,一望就知道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文艺质
的青年。
“啊啊,我知道先生是爱买书的人,所以才想到在这里相候。虽然已经空等了四个
整天的下午,但是终于给我等着了——请恕我冒昧,有一件事要拜托先生。”
有一件事要拜托我?听了这一句话,再对照着这个人的态度,我的灵敏的脑筋,立
刻用经验告诉我,这样的人在路旁用这样的话来拜托我,决没有旁的事,总不外生活无
法解决,有一篇写好的短篇小说或长篇小说,托我来介绍给什么杂志或书店出版,以便
换几块钱可以买几杯白水和面包。因为用这样的事来拜托我的人,大概都像当前的这位
青年一样,都是突如其来而又为我所素不相识。
我当然不认识立在我面前的这位青年。
“啊啊,我真是太荒唐了,请先生原谅我的冒昧罢。我因为终于能够遇见先生,所
以欢喜得有一点忘形,而竟忘记我是先生所不认识的人了。其实,先生真的不认识我
吗?”
这句话问得我有点茫然了。我退后一步,向立在我面前的这位苍白的青年再仔细的
看了一眼。那青春还残留着的消瘦的脸,那无心梳理的蓬乱的头发,完全是一个典型的
时代青年,这样的青年和我有一面之缘的很多,我实在无法记住每一个人的姓氏。
“抱歉得很,我们或许是见过,但是此刻我记不起你贵姓了。”
听了我的话,一缕惨淡的笑容忽然从对面的人的瘦削的脸上散出。在这深秋萧萧的
薄暮中,吹着黄浦江上送来的寒风,这一种笑容使得我不禁浑身起了一阵战栗,我连忙
将外套的领子翻起,将外套重行裹紧了一下。
笑容渐渐的消去,他点了点头说:
“先生或许是不认识我了,然而我们确实是见过而且谈过话的。”
我将嘴唇咬了几咬,眼望着从我身旁摩肩而过的往来的行人,然而我终记不起是否
见过这个人。
他看出了我的困难。
“叶先生,这也难怪你,那已是三年以前的事了。先生还记得吗,三年前的一个冬
天的晚上,在新新酒楼的一家宴会中,有一个叫韩斐君的青年吗?”
“怎么,你就是韩斐君吗?”
听了他的话,像电影一样,立刻从我脑中涌起了一幕久已忘去的往事。
二、新新酒楼
三年前的冬天,在圣诞节将到的时候,有一位广州来的文字之交的朋友,说是要创
办一种画报,和那时正在流行起来的《良友》对抗,在新新酒楼请客。因为是相识的原
故,我也忝为被邀的之一。记得那晚到的人好像很杂,从商人、失意的政客以至电影明
星都有,而且其中还夹了许多没有职业的(却不是失业的)青年绅士。据主人的介绍,
这些都是热心文化的先生。其实,大约就是这位朋友要办的画报的经济后盾罢了。
在许多的宾客之中,主人特地介绍了一位青年绅士给我,说是刚从南方到上海来不
久,是我的小说的爱读者,希望能认识我一下。
“韩先生可说是你的崇拜者。可惜他不是小姐,否则早已爱上了你哩!”
朋友们的这种戏谑,虽是受惯了,可是当了一位陌生人的面前便这样取笑,真使我
禁不住竟有点脸红了起来,我连忙寒暄了几句,急于将话题岔开了,问道:
“韩先生对于文艺很有兴趣吗?”
“只是喜欢空闲的时候读读小说,说不上文艺的兴趣。”
“以前在哪里读过书的?”
“在广州的中山大学读过,在香港大学也读过一年。不过渐渐觉得学识不一定要从
课本上求得,而且我又无庸骗一张文凭混饭吃,所以近年索性不读书,做无业游民了。”
我说:“客气客气。在这时代,青年人原是该从社会上和人群中去求知识的。”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发现对方的人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只很大的钻戒,映了灯光闪
闪的发亮,这才明白他说不愿读书,做无业游民,只不过是风雅的议论而已。
他又说,他来到上海不久,此刻正住在跑马厅的华安大厦,听说朱先生有意办画报,
自己便也想尽一点力。此外,他又对于电影事业很有兴趣……这样说着,好像忽然想起
了什么似地,突然兴奋的说道:
“叶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说着,便向人丛中挤了过去。
我跟了他望过去,看见他从人丛中拖了一个人出来,出我意外,竟是一位女性,而
且竟是正被那时小报上当作话题的歌舞明星陈艳珠。我虽然不认识,可是照片却早已见
过了。
韩斐君笑嘻嘻的拉了陈艳珠的手,兴奋的走过来说道:
“叶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位大名鼎鼎的小姐,歌舞皇后陈艳珠小姐。陈小姐是著名
的夜明珠,愈是晚上愈漂亮,你看,该是名不虚传吧?”
我向来对于被当作新闻中心的女性,在宴会中是不敢多接近的,因为要免除日后许
多无谓的谣传,尤其像陈艳珠这样的女性,自己既会写两篇文章,更会大胆的将自己的
私生活当作宣传的资料,我是更怕接近的。我要认识她,我早可以认识了,用不着这晚
才来介绍的。
可是韩斐君既然很高兴的来介绍了,我也只好敷衍了几句。听她的口气,好像正预
备放弃歌舞生活从事电影去。我心里暗笑,韩斐君刚刚说的对于电影事业有兴趣的话,
原来是从她那里受来的影响。
三、沧海桑田
冬夜里酒楼的空气是温暖的。便是在这烟酒的融和的空气之中,我才认识了韩斐君,
他那时确实可说得上是一位潇洒漂亮的青年绅士。在剪裁合适的夜礼服上,他的人品是
像他的颜面一样的发着耀人的光辉。虽然我看出他略带一点有钱的公子哥儿满不在乎的
气份,不想和他过于接近,可是由于他的殷勤,那一晚终于说了很多的话。
宴会散后,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了,他说还早,邀我到他的寓所去喝咖啡;我说夜里
还要写一篇文章,他便说用他的车子送我回去。我推辞不掉,便只好和他一同走了下来,
同行的还有陈艳珠和一位朋友张君。路过大沪跳舞场的时候,陈艳珠忽然说要去跳舞,
韩斐君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请我也下去坐坐,我说今夜实在有事,不能奉陪了,便一个
人坐了他的车子回到沪西的寓所。
下车的时候,塞了一块钱在车夫的手里,我随意的问了一句:
“你们少爷和陈小姐时常在一起吗?”
车夫狡狯的一笑:
“每天一起,认识已经有半个月了。”
其实,这种情形是不问也可以看得出的。对于陈艳珠那样的女子,像韩斐君这样的
青年公子阶级正是适合的对象。可以如意的挥霍,而在交际场中出现的时候,也不像吊
在一位中年商人或老年绅土的手上而辱没了自己。同时,对于韩斐君,我知道那时的陈
艳珠也是最适合的追求对象;那时的陈艳珠风头正健,而且又没有家庭和其他的束缚。
这样,双方都恰合所需要的条件,接近是意中事,其余不过是这种恋爱游戏之前应有的
序幕而已。
大约那时是因了“一二八”过后不久,一切的元气都未恢复,朋友所要办的那个画
报,在请了一次客之后,便无声无嗅,始终没有下文,韩斐君虽然又见过一次,可是那
时他好像追求陈艳珠正在热中,不仅不曾提及画报的事,连文艺也无心过问了。
这样之后,也许是各人的环境不同,便不曾再有机会见过面,虽然陈艳珠的消息和
起居常可以从小报上见到,但是关于韩斐君的一切,却连这个人在不在上海的事,我都
不十分清楚了。
这样,想不到隔了三年,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重见了他,而且竟改变到这样。假如
他自己不说是韩斐君,我真看不出眼前这苍白瘦削的青年,竟是三年前那风流潇洒的美
少年了。
经他一说,我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怎样,你就是韩斐君吗?怎样改变到这样的呢?”
他冷笑了一笑:
“我就是三年前的韩斐君。叶先生,说来话长。沧海也会变桑田的。正是因为变到
这样,我才想到要来麻烦你的。叶先生,我们三年不见了。”
“是的,三年不见了。”我说,我这才伸了手去和他握手。
从沙逊大厦削下的黄浦江的寒风,在这深秋薄暮的街上实在有点逼人。我打了一个
寒噤,握住他冰冷瘦削的手,连忙说:
“站在这里太冷了,我们到那面沙利文去谈罢。”
四、沙利文
办公时间刚过了不久。沙利文里正坐满了从写字间里散出来的顾客,空气中充满了
奶油和咖啡的香气,融融泄泄,完全消除了外面秋暮肃杀的情调。在最里面的一个座位
里,我和韩斐君对面坐下了。
他始终沉默着不曾再开口。在柔软的灯光下,望着从咖啡杯的热气中,时显时隐的
他的阴惨的脸,我急于要将这静默打破了。
“斐君,我想我们不妨免除客套,不必称先生罢——几年不见你,一向都在上海
吗?”
他说:
“时间当然是在上海的居多,不过其中也走了许多地方,可说是到过天堂,也到过
地狱;到过地狱里的天堂,也到过天堂里的地狱了。最近却是刚从香港来。我一来便想
寻你,打听你的住址,可是四马路的几家书店好像都不知道你的住处,我没有办法,便
想到你向来是喜欢买西书的,决定在几家书店的门口等等你。在中美图书公司门口走了
两个下午不曾见你,今天在别发门口虽然已经是第四次,可是终于给我等着了。”
我想接着就问,你等我究竟有什么事呢?可是看见他自己并不提起,便也不好问,
只说了一句:
“其实,你只要写封信寄到几家熟悉的书店请他们转交,我大约总可收到的。”
“我因为急于要见到你,”他说,“便不曾想到这上面去。其实,我尽可在信里向
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摇一摇头,停住了。从紧咬的嘴唇上,我看见他是在忍着一阵突
然袭来的战栗,我连忙说:
“你的身体好像不很好。喝一口热咖啡,我们且慢慢的谈罢。”
他叹了一口气:
“一切事情都是梦一样的。想不到有些事情我在当时可以做,现在联想的勇气都没
有了。”
我安慰他说:
“人生本来是这样不断的矛盾,不断的挣扎结成的,青年可贵的地方便在能从这里
面忍受而坚持下去。”
他点点头说:
“你的话是不错的,但是有些事情确实使我无法忍受了。我情愿死,情愿入地狱。
但是像这样活着而忍受自己的过去却是太残酷了。正是因了这个原故,我才想到要来麻
烦你。我们虽然说不上是朋友,但是一位文学家是了解人类一切细微的感情的人。也许
从你面前,我能暂释我的重负吧?”
我说:
“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当然要为你尽力。只是,你要我做什么事呢?你在这几年内
究竟遭遇了些什么呢?你一点还不曾告诉过我哩!”
他说:“我见你的目的本来是想和你谈谈的,可是也许是因了身体衰弱,神经混乱
的关系,有许多话此刻反而无从说起了。”
我只得重新倒了一杯咖咖给他,安慰他说:
“好在没有什么事情,你且喝点咖啡,安静一下,我们慢慢的谈罢。”
二
五、茶花女
为了免除枯坐的难堪,使韩斐君可以静静的调度自己的感情,我开始将适才从书店
里买来的书打开了随意的翻阅着。
这其中有几册是新出的流行的小说,一册是关于西洋古代巫术和医药的考证,其他
一册是小仲马的《茶花女》,是新刊的附有意大利画家比科尼插画的精装本。
小仲马的《茶花女》虽然已经买过两部,可是见了比科尼这种纤细的装饰风的插画,
我禁不住又买了第三部。素常喜爱的小仲马的这部小说,一往情深的亚猛,风尘漂泊可
是灵性未减的马克姑娘,从比科尼精致的插画上,更给小仲马少年才华之笔添了锦上的
花。我正在惭愧自己的无能,执笔了多年,始终还不曾写过一篇惬意的文字的时候,突
然听见韩斐君向我问着:
“叶先生,你买的什么书?好像插图画得很美丽。”
在那一瞬间,我沉醉于艺术的境界中,几乎忘去了现实的世界,忘记了是和韩斐君
对坐在沙利义咖啡店里。给他一问,我才又恢复了我自己,我连忙说:
“是一部小说,你该也看过的,《茶花女》,我就是因为插图好才买它的。”
“什么?《茶花女》吗?”听了我的回答,他好像很吃惊似的,这样说了一句,又
将头摇了一摇,似乎又要叹气,可是却忍住了,他伸出手来:
“请给我看看。”
我将书递给他,我看见适才和舒一点的面色,此刻又惨淡起来了。
他低头翻了几页,沉思了一下,将书放在桌上,抬起头来向我说:
“叶先生,从你的文字上,我早知道你是爱好像《茶花女》这样著作的人;可是,
你可相信,在现在的世上,真有像茶花女这样的女子,这就是说,她辜负了一个男子,
可是却是为了爱他的原故才辜负的吗?”
从这句话上,我突然看出韩斐君目前这种颓丧情形的原因。无疑的,他一定是在恋
爱上受了什么挫折,所以才变成这种披发佯狂的样子。我连忙说:
“世上也许会有这样的女性。不过没有亚猛那样的男子,茶花女也不会发现的。怎
样,恕我不客气的问,你遇见了像茶花女这样的人吗?”
他叹了一口气,惨然一笑:
“叶先生,这正是我所要来寻你的原因,也就是我几年中变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我
此刻身受着亚猛的痛苦,可是却没有亚猛所得到的安慰。我知道你的小说是爱采取这种
题材的人,所以我想将我这几年经过的事情告诉你。供给你写一部小说,我也可以舒一
舒身心上的创痛。”
我说:“假如这样能使你得一点安慰,我是愿意效劳的。只是,我没有小仲马那样
绝世的才华,恐怕写不出像《茶花女》那样好的小说吧?”
他说:“你不要客气了。我极愿你能为我完成这一件心愿,我急于要找你的原因就
在这里。我的身体不好,世事又多变,谁能担保已经错误的事情不一误再误呢?可是,
今晚是来不及了。你如情愿,请将你的住址告诉我,待我将私事料理一下,一两天内我
再来和你谈。”
我说,好极了,就撕了一角包书的纸,将自己的住址抄了给他。
六、我想做小仲马了
一个人的痛苦,在向旁人说出了之后,有时不仅可以减轻,而且还可以获得一种安
慰。也许是因了这种原故,将心中的事说出了一点的韩斐君,渐渐的消失了在书店门口
的那种匆惶颓丧的态度。他将我的住址藏起了,便笑着说:
“叶先生,今天真是太对不起了。好在你也是解人,该能原谅在这种情况下的我的
心境。但是,我敢担保,我所要告诉你的一切,决不致浪费你的宝贵的笔墨。”
我说:“我们原是朋友。只要我能力所能做的事,我都是乐从的。”
我心里想问,你所遭遇的《茶花女》一样的痛苦究竟是怎样的呢?谁是那茶花女呢?
陈艳珠吗?我想这样问,可是想到怕触动他的感情,而且他既然说是为了要告诉我才来
寻我,我最好还是待他自己说罢。
离开沙利文的时候,他没有以前那种公子哥儿的脾气抢着要付帐,只是默默的站在
一旁向我点点头,任我付了。
我问他住在哪里,他便将旅馆的房间号数告诉了给我。他说,也许隔几天想搬到愚
园路的一个亲戚家去,如果一时不离开上海的话。
最后,他又说请我原谅今天的冒昧,隔一两天准定来看我。
握了他的瘦削可是却热灼的手,我说我极希望在最近能看见他。望着他的后影在向
西的南京路人丛中消失了以后,我便也乘车回到北四川路的寓所。
茫茫的暮色中,在微微摇荡着的车厢里,我真迷惑于适才遭遇的这一幕。三年前那
样豪放的韩斐君,如今怎消沉到这样,而且竟会在这样场合之下再见面,好像是一幕电
影一样。
心的磨折实在是洗滤人的性格,消灭人的隔膜的最好的药剂。如果韩斐君是轻车肥
马,匆匆的在路上趾高气扬的和我招呼,我也许仍会像三年以前那样淡淡的敷衍过了。
可是想到他是在痛苦中洗炼过,虽然怎样的经过还不知道,而且在痛苦之中居然想到了
我。这一点,却使我一面对于过去的冷淡感到歉疚,一面更感到了一种虚荣上的满足了。
回来躺在椅子上,想到他所说的话,便将新买来的《茶花女》,在灯下读了起来。
小仲马的这部小说,就我个人的嗜好来说,实在是我爱读的文艺作品之一,它与都
德的《沙茀》,勃莱费斯特的《漫侬》,都是恋爱小说中不可多得的杰作。
想到这位自然主义的大师,在二十五岁的青年时候,用着他解剖刀似的锐利的笔锋,
将书中两个主角的感情那样深邃的表现了出来,我回想到我自己所写下的那些小说,不
禁畏缩了起来。
如果韩斐君的话是确实,他所要告诉我的事确是胜过《茶花女》,我能写得出这样
的作品吗?
虽然这样,自己知道自己的才能,但是已经掀起的好奇心却无法制止。我便吩咐照
应我的厮役,无论在什么时候,假如有一位姓韩的来访,立刻就请他进来。即使我出去
了,也应该请他在客厅里稍坐,用电话到书局里来通知我。
七、一只小熊
从这以后,一连有三天,我延迟出外的时刻,提早回来,每到一个地方总用电话通
知我的寓所,报告我的行踪,为的是提防韩斐君的来访。
可是,一连三天,并不曾见他来过,我想,也许是他的所谓私事没有料理完毕,或
者是当时向我说的时候是一时感情冲动,后来回去想想觉得懊悔,不愿向人宣布,便踌
躇着不肯来了。不过,总该有一封信来的,怎么连信也没有呢?该不致有什么意外吧?
想到这上面,在第四天的上午,我决定今天出去,便绕道到旅馆里去看看他的时候,
却接着了他的一封来信。一看见所用的信封是宝隆医院,潦草的写着斐君两字,我立刻
明白他所以不曾如约来看我的原因了。
信上简单的写着,他回去以后,本想第二天晚上就来看我,可是因了思虑过度,触
动了不会痊愈的创伤,吐了几口血,因此又不能起床了。现在住在医院里,希望我能去
看看他。
信后附了一句:
来时请代购小儿玩具一件。
这是和韩斐君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写给我的信。这未一句真使我有点猜测不透。为
什么睡在医院里要买玩具?难道是送给看护妇的弟妹或医生的孩子吗?
这天吃了午饭,我便决定如约去看他。我先到先施公司的儿童乐园给他买一件玩具,
可是既不知道小孩子的大小,又不知道男女,这一件简易的差使却使我在考虑之下感到
了相当的麻烦。选择了好久,我终于买了一只绒制的棕色小熊,一架能飞起来的银色小
飞机。我想这两件玩具,对于一般小孩子,无论大小男女,总该不致十分不适合了。
韩斐君住的是二等双人病房。看护妇领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和一个小孩子在
取笑,一个奶妈模样的中年妇人站在一旁。
一见我进来,他就笑着说:
“叶先生,你收到我的信了吗?真对不起你,我的身体实在太坏了——阿珠,叶先
生给你买东西来了,你快点喊人。”
小孩子回过头来,好像是个女孩子,很清俊的可是却又似乎很熟悉的一张脸,大约
有两三岁的模样,穿了一套粉绿的毛衫,看见人便天真的笑了起来。
我连忙将手里的包裹打开,将买来的小熊给了她,她高兴的抱了过去叫了我一声伯
伯。
我向韩斐君说:
“你的身体怎样,医生怎样说呢?”
他说:“实际上是身体太坏,别的病是没有什么的。医生的意思当然希望我能多住
两天,可是我想再住几天就出去了。”
他用手摸着小孩子的脸,向我说:
“你看,漂亮吗?有了玩的东西高兴起来了,可怜的孩子哩!”
我忍不住了,大胆的问:
“怪漂亮的。你的孩子吗?怎么不曾听见你谈起呢?”
他又现出了那阴惨的冷笑。
“不曾谈起的事还多着呢!就是这孩子,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
八、她的母亲
这样的话,真使我无从回答。我真懊悔自己不该这样随意的问了一句,以致挑动了
他的感情,我只好连忙安慰他说:
“这样漂亮的孩子,你还客气说不是自己的哩!怎么,送给我罢。”
我将孩子抱了起来,用着表面上似乎是不关心的态度,暗里却将这孩子仔细的观察
了起来。
我想:如果韩斐君适才的话不是无谓的牢骚,他的一切秘密,也许就藏在这孩子身
上了。
一只手抱住了孩子,我一只手便将那一架小飞机的发条绞了起来。始终觉得孩子这
一张清秀的脸,一对大而灵活的眼睛,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样。
见了我在仔细的看着孩子,韩斐君突然的问了:
“你看她像谁?可像我吗?”
我说:“当然像你。”
“还有一部分呢?”
我只好情急智生用了一句俏皮的回答:
“是爱的结晶。”
他苦笑了一下:“与其说是爱的结晶,不如说是恨的结晶。可是,你难道看不出她
像谁吗?”
我急急的在心中搜寻着这孩子脸上的那种熟悉的印象的根源,可是因了对于韩斐君
的过去一切都不知道,实在无从捉摸。
我摇摇头。
“难道不像她的母亲吗?”韩斐君靠了枕头上说,好像用了相当的勇气,“难道不
像陈艳珠吗?”
闪电一样,听了他的话,我立刻明白了对于这孩子相貌熟悉的原因。说起陈艳珠,
孩子的一对眼睛却正是一对雏形的陈艳珠的眼睛。韩斐君到底是和陈艳珠有了关系了,
那么,无疑的他的主角一定是她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几天以来我的疑团渐渐有了头
绪了。
但是在表面上,我仍淡淡的说:
“说起来,倒是像的。不说我倒记不起了。怎样,你——”
我是怎么也忍不住这样问了,可是刚说了一半,他却接了下去:
“你不必多问,就乘今天的便利,我略略的告诉你一点我和她的事罢——你有空
吗?”
我沉默的点点头。
斐君抬了头向站在一旁始终不曾开过口的奶妈,用了广东话说:
“时间不早了,你带了她回旅馆去罢。”
奶妈从我手里接过去了小孩,开始将一件灰色的小外套给她穿了起来。
九、温暖的秋晴
韩斐君的病房是双人的,有一张病床空着,奶妈带了孩子出去了之后,房里的空气
登时沉静了起来。天气是难得有的温暖的秋晴,从他房里的窗口望出去,底下有许多病
人在走廊上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叶先生,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和陈艳珠的事吗?”
在床上翻覆了一下,好像是要躺得舒服一点,韩斐君这样的问了。
我说:“在和你刚认识的时候,我已经看出你们好像很接近,旁的事也间接从报纸
上和旁人口中听得一些,至于详细经过,我当然不晓得了。”
从窗口走过来,我开始在他对面的一张空床上坐下。我心想韩斐君和陈艳珠有一些
关系,这在当时是早已推测得到的,但是其中还包含着一些悲剧的成分,那却是出于我
意外的事,因为我一向以为像他们那样的人决不会有真感情,能认真,至多不过逢场作
戏表演得卖力一点罢了。
现在我才知道韩斐君并不像他过去表面上那样的一个公子哥儿。从他现在的一切举
止上,我看出他在精神上已经是受过重重打击的人了。
他又问:“你近来可曾看见过她没有?”
这一问颇使我有点惊异,因为我对于陈艳珠和对于韩斐君一样,久不知道这两人的
行踪,更说不上遇见的事了。
“她此刻在上海吗?”我问。
“一切我都知道,”他苦笑着说,“今年夏天在青岛,夏末到了上海的,大概冬天
便预备回香港去了。”
我说:“根本我去的地方和她们时常去的地方不同,所以不会遇见。即使遇见,也
许我不认识了。”
“但是任是她变成怎样,我不用眼睛看,就是用感觉也可以分辨得出是她的。世上
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女子的。她杀了你,她还说是爱你的原故;她抛弃了你,她仍说是为
了爱你的原故。叶先生,你见过这样的女子吗?”
我心想:我如果也像你一样遇见这样的女子,恐怕此刻躺在床上的是我而不是你了。
我摇摇头。
他凄凉的一笑。
“那么,你是幸福的人了,”他说,“我给你一点东西看。”他侧过头去,用手在
枕头底下摸着,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上面的东西,也许比我自己能说得更详细一点。”他说。
十、孩子的问题
韩斐君将拿出来的小册子递给了我,一面说:
“如果,我当初知道写日记的结果是这样,我宁可不认识她了。”
我接了过来,是一册小小的皮面金边的日记册,墨绿色的软皮面四角都皱折而破敝
了,但是还看出新的时候却是很奢华的。时间的磨练,不仅黯淡了它昔日的光辉,连它
主人的心情也消磨尽了。在那一瞬间,我不觉联想到小仲马小说上所写的茶花女的日记,
情多恨多,当时的韩斐君大约正以多情公子自命在写着这日记吧?
翻了开来,第一页就贴着一张陈艳珠的照片。大约是那一次请客过后不久所摄,所
以那神情我一见就认识。照片上写着“为你而摄”四字,下面签了一个珠字,字迹是很
幼稚的,照片的旁面,题着黄仲则的两句诗:
珊瑚百尺珠千斟,
难换罗敷未嫁身。
但是这一切,却在上面被加上一个很粗很大的斜十字,画得很有力,好像在表示这
一切都不再有存在的价值。
大约是看见我在仔细的研究着这第一页上的一切,他说了:
“我真诧异当时怎么不曾将它撕毁,还任它留在我的手里。不过,即使毁去了这一
切,不毁去这个世界和我,我还是记忆着的。”
我无可奈何的向他一笑,因为在一个人感情冲动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做无谓的安慰。
我随手将日记簿翻了一翻,看见前面一半满写着很小的字迹,便合起来预备递还给他。
“我是特地带来给你看的。”他好像是看出我预备将日记还他便这样说,“你不妨
拿回去细细的看一遍。文章当然不好,但是也许能供给你一部分材料。我最初和她认识
的经过,都在这上面了。”
我说:“那么,就暂时放在我这里罢。”
我将日记簿放进了衣袋里,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孩子,便问他:
“这一次,你一个人从香港来吗?”
他点点头。
“孩子呢?”
“孩子一向养在亲戚的家里,这一次也就是为解决这件事才来的。”
我不懂的望着他。
“家里要我将这孩子带回去,但是又好像要怀疑这孩子的血统,”他向我解说,
“因此连我自己也不能解决。我想再去寻陈艳珠一次。如果从她那里不能得到解决,我
想最后只有请教医生用科学的方法了。”
我知道这种话又是不容旁人参加意见的事,连忙将话题改了:
“住在这里可惯吗?”
他一笑:
“近来医院已经是我的家,不惯也住惯了。”
就在这时候,门上有了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我站起来去开门,门外是看护妇和医生。他匆匆的向我点点头,走进来伸手摸摸韩
斐君的头额,笑着向他说:
“你的话又说得太多了。”
三
十一、我的好奇心
听了医生的话,我倒觉得有点不安了起来。也许是因了我来的原故,使得韩斐君多
说了一些话,热度又增高了。
我连忙向医生问:
“又有一点热吗?”
看护妇从韩斐君的嘴里抽出了体温器,递给了医生,医生拿起来向亮处看了一看,
摇摇头说:
“我嘱咐你不能多用脑筋,不能多说话,你此刻似乎又因了什么事很兴奋了。这样,
你发热一天,你便要多住一星期了。”
韩斐君将舌头一伸,大约是怕医生的话使我为难,连忙自己辩护着说:
“我并没有多用脑筋,不过刚才也许和小孩子多玩了一刻,有一点兴奋。至于这位
朋友,他不仅不允许我多说话,连他自己也不多开口的。”
医生向看护妇低低的说了几句话,看护妇在一张挂在床脚的表格上记着热度的高低,
他看了一看,就自己走了。走的时候,他又回头来吩咐说:
“最好少说话,闭上眼睛养神。你知道,对于你的病,静静的不用脑筋,是比吃药
还有效的。”
我随即也拿了帽子,向他说:
“医生的话是不错的。你还是恢复健康要紧,一切的话,都待你好了再谈罢。过去
是过去,无论好坏,你也不必多想,而且此刻更不是用脑筋的时候。”
最后我便对他说:
“你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可写条子或叫医院里打电话给我。我想你最好还是多睡少
想,我们再见罢。”
他好像很顺从的点头向我笑笑,从被单里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手的热度也很高。
“谢谢你的一切。”他说,“我的日记你不妨一读。文字虽然拙劣,但是那里面的
感情却是真切的。你可以知道一点我此刻无从说起的事情,你也可以更了解我的个性一
点。我并不是一个如你过去所推想的纨绔子弟。”
我说:“以前大家少接近我,或者有点误解和成见,至于这一次,和你见面以来,
听了你的话,我不仅绝对的同情你,而且很高兴能多一位你这样的朋友了。”
他笑笑,我和他握了手,我说:“好好的休息,再见罢。”便走了出来。
这天下午,我几乎无心做旁的事,韩斐君整个的一切占据了我的思索。他的病、那
小孩子、他的日记,我用我自己的想象不停的将这一切推测着。
也许是由于好奇心,也许是由于想知道他们的事情更仔细一点,我打了一个电话给
一位朋友,是对于上海的交际花和电影明星最熟悉的人,我问他可知道陈艳珠,她近来
可在上海。
“在上海的,昨晚还在跳舞场里碰见她。你问她做什么?”
“有位摄影家要给她摄影,你知道她的住址吗?”
“知道的,环龙路桃花村十八号。你不要骗我,是你目己要写情书给她吧?哈哈!”
我也不知道我的用意,但是我想,或者有时会有用处,便仔细的抄下了,料理了一
天应有的杂事,傍晚便赶着回家,将韩斐君给我的日记簿拿出,在灯下读了起来。
十二、韩斐君的日记
韩斐君的日记,在我未读之前,我先随意前后翻阅了一下,知道这与其说是日记,
不如说是他的一部分的自白,因为有的并没有日期,只是顺着事态发展的程序记着而已。
但和陈艳珠认识的第一天,就是这日记的开始。
这下面便是他的日记:
我要大书特书着,今天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我最值得纪念的一日,是
我将永久不会忘记的一日。活了二十五岁,我一直到今天才觉得这整个的世界确实是存
在的,而且是为我而存在的。
我认识了她,认识了将以她无尽的光明永远照耀着我的夜明珠。
在雪园吃晚饭,一个人,她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却好像在期待谁。不时看看
壁上的挂钟,我装着并不知道她是谁的模样,大胆的走过去问她借放在台子上的晚报。
她沉默的递给我,是那么一只细腻的小手。我装着在翻阅当晚电影的广告,却从报
纸的角上偷偷的看她,她好像若无其事一样的在吃着冰淇淋,我觉得无话可说,将报纸
前后乱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有看见,感到自己的战败了,便折起来还给她。
“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
“今天晚上国泰的戏很好。”
那么流利的北京话,我心里一跳,不由的又将报纸打开。
她笑了起来。
“下次看报纸的时候,眼睛最好不要看在旁边的地方,免得再看第二次。”
原来她也在看着我的!我将报纸一折,我的胆子大了起来。
“陈小姐的眼睛是和陈小姐的嘴一样厉害哟!”我说。
她倒有点诧异了:
“你认识我吗?”
“岂但认识,而且是素来钦佩陈小姐的艺术。”
“倒是一张不会说谎的嘴。老实说,是真的向我借报纸吗?”
“其实是想借此认识小姐。”我老实的说了。
“真的这样纯洁吗?”
“旁的我还敢希望什么?”我说。
她将嘴一撇,眼睛又望望壁上的挂钟。
“请回去吧,你这位先生的架子太大,我不敢认识。”
我倒有点不解了。
“陈小姐原谅,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吗?”
“你这位先生只要认识旁人,却不愿自已被人认识,不是架子大吗?”
我恍然了,连忙掏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恭敬的递给她,上面是印着我的住址的。
她看了一眼,读着:
“韩斐君,很漂亮的名字,就住在这楼上吗?”
我点点头说:“有空请陈小姐来坐坐。”
她将我的名片放进了手提袋里,又望望壁上的钟,突然问我一句:
“你的脾气好吗?”
我一时猜不出她问我这句话的用意,我只好说:“我是像羊一样驯良的人。”
“那么,”她笑着,向我伸出了手来,“对不起你,我的朋友要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想要问她一句话,但是还没有说出口,她好像已经知道我的心意。
“隔一天我会来拜访你的。”她笑着说。
是那么低低的一句,那么会心的一笑!
这样,我便认识了陈艳珠,而且对于未来怀着无限的希望。
十三、已经失眠了
我是个相信命运的人。遇见过陈艳珠不只一次,朋友们要给我介绍也不只一次,可
是却在昨晚那样场面之下由我自己认识了,这不是命运注定的吗?
我起先不敢认识她,我又不愿托人介绍那样庸俗的认识她。实际上,我所期待的就
是昨晚那样的机会啊!如果是幸福,是由我自己的手得来的,如果是不幸——即使是不
幸,即使为了认识她而舍弃我的生命也是甘愿的。
是那么美丽活泼的一朵花,那么会说话的一张嘴,(该不会说谎吧?)有人说她的
生活浪漫,我看不尽然。环境不好倒是实在的。怎样使她生活好起来,这是我的责任,
我的奢望。
从广东刚到上海时,朋友们就说了,你到上海去,不可不认识陈艳珠。可是你得小
心,为她自杀的人多哩!看了她一次客串的跳舞,真是名不虚传,怪不得有人肯为她拆
毁自己的家庭,抛弃自己的妻子,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实在是值得的。在舞场里遇见了
多次,每次总有一大群男子随着她,朋友要给我介绍,我拒绝了。韩斐君要认识陈艳珠,
是不肯这样甘心仅仅做一个侍从的。
我挟了舞伴往她面前跳过去,眼睛睬也不睬她,表示我并不注意她。实际上,这是
我的嫉妒。
真的,昨晚看见她的所谓朋友,一个小胡子的绅士来了的时候,我真有说不出的嫉
妒。这真是人生得意之秋,我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向我示威,嘲笑我的孤独。我真想
寻个机会和他决斗去。我望陈艳珠,她偷偷的向我点点头,我这才释然了。
你不必得意,你这傻佬,你可知道在五分钟之前,在你没有来的时候,她已经和我
说过话吗?你在鼓中哩!
人家说她没有灵魂,这是诬蔑她的。她不是很大方很天真的和我说话吗?只有自己
内心不纯洁的女子,才以为每个男性是不怀好意的,说话也许俏皮一点,但是我该原谅
她,这是独身女子在交际场中仅有的武器。她立刻能接受我的诚意,很大方的和我谈话,
好像是熟识的朋友,并不扭扭捏捏作态,而且能看懂了我的心意,这颗心是多么聪明美
丽哟!
从这窗口望出去,上海的夜色是迷人的。大建筑的灯光,从黑暗的天幕下,五色缤
纷向你闪着一万只瞬息不停的眼睛。这每一只眼睛,都是黑而清澈,有长的睫毛,修然
人鬓的黛眉,配着一张长长的脸,掩在斜掠的头发下,用她小小的朱红的嘴唇向我微笑
着,微笑着。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这一张该祝福的嘴,我要用整个的灵魂、全身的细胞,战战兢兢的,抛开世上其他
的一切,期待着你的降临。
不要使我失望哟!我昨晚已经失眠了。
十四、期待
早上起来,就叫仆欧买了一块钱的花,插在昨天从新新公司买来的花瓶里,叫他将
房间特别收拾了一下。又自己到楼下买了一磅太妃糖、几样水果。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第一次真不容易选择。
香烟、咖啡,什么都预备好了,只等贵客的光临。我吩咐仆欧,如果有位小姐来看
我,立刻请她进来。
该不会有旁的不知趣的朋友冲来吧?
并不是第一次认识女朋友,但是心里止不住的焦急和不安,像毫不曾有过这种经验
一样。为什么?爱她吗?是的,我爱她,我自己发现自己的秘密了。
这是不可解的,现在就谈到爱的问题,也许太早了一点罢。但是,如果不是爱她,
为什么一向总注意她,嫉妒她的男朋友,因了她要来而感到不安呢?
况且,出于我意外的那样温雅懂事,并不是传闻的那样一个浅薄没有灵魂的女性。
仅是这一点,我已经不能把握自己了,何况对待我又是那样的多情呢!
从她今天的衣饰上,我要观察她对待我的态度。一个女性不把一个男性放在眼中的
时候,她是不愿意为他而装饰自己的。
推测不出她在什么时候来,觉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有来的可能。也许上午特
地跑来看我,也许下午顺便来看我,也许晚上瞒着其他的朋友,偷偷的来看我。
我怎能断定呢?我是相信命运的人,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她要赐给我的幸福的限
度,我是无法预知的。
午饭就在房间里吃了,我不敢错过一分钟的机会。仆欧也许在诧异了:韩先生怎么
这样的坐立不安呢?
是的,期待中的光阴真是难过,我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
十五、她竟没有来
已经是夜里一点钟。我等了一整天,她竟没有来。
不知在这高高的窗口望了多少次。每一次电梯在五楼停住,每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
我总以为该是她来了,结果每次都是失望。仆欧也许诧异极了。所有的尊严今天都在仆
欧面前丧失尽了。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瓶里的花在嘲笑我。每一颗巧克力糖好像都在纸包里冷笑,每一只苹果好像都为我
羞红了脸。如果有朋友来,一言不和我就要吵嘴的。
街灯亮了,远远的天际泛起了上海所惯有的朦胧的夜色。我不愿开灯,以便相信时
间还不过迟。但是想到没有灯光,人家或者以为我不在房里,便连忙将所有的灯都开了。
是怎样一条削长的孤独的影子哟!
一直等到一点钟,两餐饭都在房里吃的。整天没有出门,可是也整天没有人来。
已经是一点钟。她不会来了,我知道,我绝望了。
女性真是一种反复无常的动物。好像是专为了说谎才生着一张嘴的。不说谎的女性
简直没有,她们更不知道什么叫作灵魂。
换了衣服上跳舞场去。
为什么白费了一天的光阴呢?我真傻。我觉悟了,完全是我自己的幻想。那样的女
子哪里会知道爱,哪里会认真,哪里会想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记住她的每一句话。她以为
每个男子都是向她玩笑,于是她也向每个男子开玩笑。
凭了一己的幻想,便以为她了解我,一定会来,我真是太理想了。
在舞场里喝了一杯威士忌,自己医好了自己的不快。我真是自寻烦恼,将她那样的
女性看成神圣了。如果她会了解爱,这舞场里坐着的每一个舞女不都是理想的爱人吗?
我尽情的跳着,买来的欢笑是比自寻烦恼更值钱一点的。
突然一阵熟悉的笑声钻进了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她也正在那一面跳着。不是小
胡子,却是一个秃头的中年人。
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真自己好笑。今天做了一天的梦等她来,这样的女性也值得我
等吗?我幸亏发觉得早,不曾自己陷入罗网。
她跳了过来,看见了我,背了秃头的面向我点点头。
那种役有灵魂的眼色,亏她还认识我。
我想不睬她,但是想到不愿向她示弱,表示我早已忘去了她的话,并不因她不来而
生气,便将跳着的舞女挟得更紧一点,若无其事的也向她点点头。
十六、一封信
人如果能够悬崖勒马,是可以免去不少愚蠢的举动的。我就是这样。想起日间的情
形,就觉得自己自寻烦恼的好笑。幸亏悬崖勒马,自己看透了她的为人,不然,也许要
和旁人一样的做出许多蠢事了。
一直跳到四点钟,才和朋友们分手回来。陈艳珠到两点多钟就走了,到哪里去,是
不问可知的。
拖着沉重的身体,可是却轻松了许多的心境,回来就睡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仆欧进来招呼,送进来三封信。一封是家里的,一封是
在日本的朋友来的,另一封没有邮票,是送来的,笔迹生疏,像女性的,我好奇的拆开
了。
字迹很小,信纸上寥寥的写着:
韩先生:
我不想向你解释我昨天失约的原因,我只请你原谅。今天晚上七点钟来拜访你,请
等着,一同出去吃晚饭,好吗?
下面是一个“珠”字。
我连忙问仆欧,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仆欧说是上午十一点钟,一个出店送来
的,说是卡德路来的,姓陈。因为不要回信,便收下任他走了。
居然来这样一封信,陈艳珠倒也是个捉摸不定的女性。
但是略加思索,我恍然了。
她大约本来已经忘记说过来看我的事,后来在跳舞场遇见,才记起来了;或者又向
旁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知道我是谁,便觉得倒是一位不妨结识的男朋友,于是便送了这
封信来,决定赴约来看我。
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她在跳舞场里发现了我以后,不久她自己就走了,也许是因为对我失了约,
自己心里感到一种不安吧。
如果这样,她倒是还有几分灵魂的,只怕没有这样理想,不过因为朋友向她说我是
怎样的人,或者更夸大的说了我是什么香港资本家的儿子,才使她决定要认识我,觉得
我有被认识的资格吧?
随便怎样,对于她,我是已经看得像水晶一样明澈,不会再着迷的了。
看她怎样对待我,我便怎样对付她。在她以为玩弄着我的时候,我也乐得玩弄她一
下。钱,我是不预备多花的,她如果抱了某一种奢念来认识我,她是一定要失望的。
乘着下午的空闲去理发,买了几根新领带。无论如何,她到底是歌舞皇后,在她面
前是不能示弱的。
十七、七点零一分
陈艳珠说是七点钟来,我想,像她那样的女子,时间未必是尊重的。说七点,也许
八点半才来也说不定,或者根本忘记了也说不定。
躺在沙发上看刚买来的几份画报,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房门上有人敲门。我
心里一跳,站起来开门,门外是仆欧,他脸向了会客室里说:
“有位陈小姐来了。”
我一看手表,刚刚七点零一分,陈艳珠倒是个怪女性。我说,请她房里来坐。
踏着地毯的轻盈的脚步声走近来了,她一走进来就伸手和我握手。
“韩先生,我说话算话的,说七点来就七点来,一分钟也不差。”
我说:“七点刚刚过了一分钟。”
她说:“这不算的,这是乘电梯的时候。我因为上次失了约,对不起你,所以今天
特地做个好人,在楼底下等好,吃了一客冰淇淋,一到七点便跑上来。”
她说了,将手里握着的一张楼下雪园的账单给我看。
我忍不住问:
“那么,你昨天……”
她连忙用两手塞住了自己的耳朵,摇着头说:
“不要提昨天的事了,我们将做朋友的日期延迟一天,就算从今天做起,不必提昨
天的事了,好吗?”
我只好笑着将她脱下的大衣接过来了。
脱下了在背的大衣,她里面穿的是天蓝色丝绒的旗袍,鬓上斜戴了一朵银红的宫花。
头发一面散着,一面却用发针贴在耳后夹了起来,因此两道琼克劳馥式的眉毛有一半被
掩在右面的头发里。颊上的胭脂是朱黄色的,衬着淡淡的眼晕显出一种媚人的疲倦,也
许是有着舞台经验的关系,她的每一个姿态总保持着全体的均衡。
长长的脸上,除了略略显出一疲倦的神色以外,完全笼罩着一种静穆文雅的风雅,
像是一位名门淑女或大家闺秀,没有一点扭捏的小家的气份。
看了她,我心想,旁人关于她的私生活的种种传说,至少有一部分是谎言,因为一
个女性如果过着一种无节制的不规则的生活,她虽然能暂时用化妆保持她的美丽,但是
却无法保持无形中笼罩她的那一种耀人的光辉的。
她眼睛将房里简单的陈设看了一眼,回过身来向我说:
“韩先生的房间收拾得这样精致,怎么不见韩太太呢?”
我说,我还没有这样的幸福。
“你不要骗人哟!”她说,走过去细看壁上一张桃乐丝德里奥的照片,“如果你太
太知道我这样的人和你做朋友,马上就要和你吵嘴的。”
四
十八、感情的变迁
由于陈艳珠的提议,我们到霞飞路底一家德国饭店里去吃饭。她说,那里中国人很
少,可以不致遇见熟人。
我说:“是因为我做朋友的资格不够,怕遇见了熟人使你坍台吗?”
她将头一摇:
“恰恰相反,”她说,“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怕使人家看见了要嫉妒我哟!”
我当然明白她不愿使人家看见的真正的原因,我说:
“恐怕没有这样漂亮吧?只怕是不愿使朱先生碰见吧?”
因为我看见一张小报上记载她和一位姓朱的很要好。
她听了这话,突然将脸一板,将手提袋拿到手里,站起来说:
“我不吃饭了,你这样说,你也不过和旁人一样的看待我,将我当作了交际花,并
不认真的当作一个朋友。你既然怕我被朱先生看见,我们还是不吃饭罢。”
我连忙向她道歉,我说,“我不过听见人家说的罢了,说到怕,只要不使你为难,
我是不怕被人家看见的。”
但是她说:“我怕被人家看见。”
我忍不住问了:
“既然将我当作朋友,为什么又不愿使人家看见呢?”
她将两手一抱,靠在墙上,眼睛望了自己的脚尖说:
“韩先生,我想问你一句话。”
我说:“请教。”
“你老实说,我们今天刚认识,你看我这个人怎样?”
我接着说:
“漂亮极了,美丽极了。”
她连忙摇头说:
“这样的话我听都听厌了,我要问你,我不如自己照照镜子。我是问你正经话,你
好好的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样?”
她这种严肃的态度是有点出于我意外的,我只好老实地说:
“不客气地说,外面关于你的谣言很多,但是照我的眼光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他们
所传说那样的——”
我想说那样的坏,但是实在说不下去了。
“那么,”她接了下去说,“既然对我的印象还不坏,便请你不要提到那样的话,
让我们正经的做一个朋友罢。”
“我虽然有很多的朋友,”她又将声音放低了说,好像很有感慨,“但是没有一个
人拿我当作人,只是玩弄玩弄我罢了。”
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倒使我听了之后,立刻由惊异而同情了起来。
十九、仅仅是友谊吗?
望了她从桌上的冷盆里叉了一片牛舌,斜了头,垂着眼睛,在菜盆里细细的切着的
情形,那一瞬间,那一种舒闲文雅的姿态,使我幻想到坐在我对面的并不是一个生活浪
漫的交际花,而是一位端庄贤淑的纯洁少女。不是在都市的餐馆里,而是在乡村小旅舍
的简朴食堂里。一种朦胧的初恋的滋味,由于自己的这种幻想,开始在我的心上渐渐的
溶了开来。
我望了她,心想,如果她是一位朴实无华的女性,我的这种遭遇,将是一种怎样恬
静的幸福?可是,不幸的是,在昨天的晚上,甚至就在今天的下午,同她在一处的已经
是另一个男子,我的美丽的幻想立刻阴暗起来了。
我自己警告自己对于这样的女性,是不能处处认真的,尤其不能将她当作一个理想
的女性的,否则便要自寻烦恼了。可是她对我的态度为什么又好像很严肃呢?难道这是
她的一种手段吗?
这样反复出神想着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看见我了,看见我这样的注视着她,便
不禁羞涩的一笑,问我:
“为什么这样的眼馋,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
我说:“能够坐在你的对面看着你,这却是第一次。”
“那么,”她回答,“你也该留一点第二次看看,你难道不预备我们第二次再见了
吗?”
我说,我怎能知道人家可允许我第二次再看见她。
她忽然高兴的笑了起来。
“你不能再问她借《大晚报》吗?”
“即使人家允许来看我,”我说,“谁能保证她不失约泥?”
一听了这话,她的笑容立刻敛起了。
“你这人的嫉妒心真太重,”她说,“你如果愿意和我做朋友,这种性于是要改掉
的。”
“当然,”她接着又说,“我并不是有意失约的,我已经向你抱歉过了。”
我连忙向她道歉,我说下次决不再提了。
她这才笑了起来,举起桌上的酒杯,伸过来向我说:
“祝我们的友谊万岁!”
是那样一种艳丽的笑容,我忍不住说了:
“仅仅是友谊吗?”
“像我这样的人,还敢希望旁的什么?”她回答,眼睛望住了我。
望着她的一对大而黑的眼睛,一阵原始的宗教的信仰忽然从我心上闪过,我低低的
说:
“纯洁的爱!”
她不开口,却将酒杯和我的酒杯碰了一下。
二十、我要哭了
也许是多喝了一点酒的原故,她好像渐渐的兴奋起来。脸上染了酒晕,滋润的红色
从胭脂下面透了上来,一直染到眼皮上,驱散了原有的疲乏,于娇媚之中更加焕发了起
来。映着烛光,她的脸正像诗人所歌咏的一朵芙蓉。
仗着酒意,我便定定的望着她不动。
“不要望我,”她有欢不能自持的笑着,“有烟吗?”
我抽了一根三五牌递给她,她不用手接,却将嘴隔了座位伸过来。
“我真情愿变成一支香烟哟!”将香烟放在她的嘴唇上,望着这聚拢来的两瓣殷红
的小花瓣,是有一种遏止不住的欲望在刺激着我,我忍不住这样说了。
划着火柴的手也有一点颤动了。
听了我的话,她并不去点火,只是将香烟含在嘴上,望着我的脸,望着火柴的火。
火柴渐渐的要烧完了,她仍望着不动。
“要烧着你的手了。”她说。
“烧着我的心我也不怕。”我说,“我的心早已在燃烧着了。”
她从我的手里将火柴接了过去,吹熄了放在灰盘里,嘴里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好好的要叹气呢?”我问。
“你们男子的话总是说得这样的好听,开始总是连心都肯挖出来,后来连心的影子
都不见了。”
我不由的笑了起来。我问:
“难道像陈小姐这样的人,还会受人骗吗?”
“受人骗?我现在——”她突然将头一摇,不说下去了。
“现在怎样?”我好奇的追问。
“现在怎样?现在我什么都麻木了。你不要问我,再问,我要哭了。”
说着,眼睛里已经涌上了眼泪。她连忙伏到桌上,用手巾掩住自己的眼睛。
我懊悔了,觉得自己不该为了好奇和潜意识的对于她过去的嫉妒,这样的追问她,
挑动了她酒后脆弱的感情。我站起来叫侍者拿了一瓶柠檬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说:
“对不起你,我们还是停一刻换一个地方去坐坐罢。不要难过,谁都是不幸的。”
她擦了擦眼睛,抬起脸来望了我说:
“谢谢你的好意。你觉得我这个人奇怪吗?我整天的玩,整夜的闹,人家总以为我
很开心,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寂寞,没有一个人了解我,好的时候谁都是我的朋
友,坏起来谁都要陷害我。谁真心拿我当作人呢?大家都拿我玩玩。我做皇后,大家都
抢着送花篮;但是如果我明天死了,很可怜的死了,谁都不会来送我一只花圈吧?”
我说:“我决不忘记送你一只大大的花圈。”望着泪珠晶莹的眼,我将她的手紧紧
的握住了。
二十一、理想中的妻子
我不能细细记载她这天晚上向我所说的一切。总之,她这天晚上所给与我的印象,
不仅改变了我向来对于像她这种女性的成见,而且对于她的失约的不好印象也消灭了,
只觉得她确是具有一个善良的灵魂,只因陷在恶劣的环境中,自己无法挣扎罢了。
我的幻想到底不曾欺骗了我,我自己这样得意的想着。
这天晚上,从德国饭店出来,已经十点多钟。我以为纵然她心里不快,跳舞场总不
会不去的,哪知她竟不肯去,只是换到另一家小咖啡店里坐着。
我问她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去跳舞场了,她说:
“你还以为我每晚喜欢跳舞吗?实际上我心里是恨极这种生活了。我知道,我的名
誉也靠我的这种生活和朋友换来的,然而我的一生便也要葬送在这里面了。我时常想,
如果有机会使我离开这一批朋友,我是情愿安静的坐在家里找一点正当消遣的。以前我
在学校里很喜欢看小说,现在简直书也不摸了。我也知道自己不好,没有坚定的主张,
想改变生活,但是三朋四友一拖,便又得过且过了。我时常想,如果有一位好朋友能劝
劝我,我或者能渐渐的好起来的;但是,谁拿我当作人呢!……”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向我望了一眼:
“我知道你或者要笑我,说我这样的人也要忏悔了。实际上,都不是我自己的不好,
都是没有朋友的原故。”
我说:“我可以做你一个朋友。”
她摇摇头说:
“也许你此刻对我的印象略为不同一点,但是你在过去,你认识我的动机,也不过
想玩弄我罢了。”
这句话倒说得使我感到相当的惭愧,我诚恳地向她说,我极愿和她做一个朋友,尽
力的帮忙,使她的生活渐渐的好起来。我说:
“像你这样聪明的女性,什么事都可以做的。”
她问我,她想做电影,上银幕去,问我可赞成。我想,电影总比此刻中国的歌舞更
接近艺术一点。
我回答她说:“只要自己能约束自己的生活,把定自己,研究艺术的机会是多的。”
实际上,我心里在想,在自私而夸大的想着:为什么一定要做事呢?和我在一起,
我情愿供给一切,什么事都可不必干了。
这是实在的,如果我的话能真正的代表她的内心,我是情愿这样做的。像她这样美
丽的人,只要感情纯净起来,不仅是一位理想的爱人,而且是一位理想的妻子。
二十二、她的时间
这天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我送她回去。她住在卡德路的一家公寓里。到了门口,
她就和我握手说:
“谢谢你送我,我们明天见罢。”
我见她好像不愿我到她房间里去的样子,我忍不住问了:
“为什么不请我去坐坐呢?”
她说:“你又来了。你以为我不请你进去,我家里一定藏着一个要好的朋友。实际
上,告诉了你也会不相信,到我这里来的男朋友,一个人来的很少,要来就是三四个一
群。我要是做出将男朋友藏到家里的地步,我也不会这样的自由了。”
我微笑着。
她看见我好像不十分相信,便说:
“你这个人的性子真没有办法,你如果不相信,你尽管请进来搜查。不过,我的房
间没有你的那么漂亮罢了。”
她说着,从钱袋里拿钥匙开着后门。
“你轻一些,因为这里我住的是外国人家里,半夜里吵醒了旁人很不好。”
她住在二楼临着马路的一间小房里,我蹑着脚尖跟她走了上去。房间的陈设并不十
分精致,一张床、一只梳妆台、一座衣橱、一张小圆台,都和沙发一样的相当的旧了。
床上罩着一床湖色绒毯,墙上挂着一些电影明星的照片和几张自己的照片,梳妆台上散
着粉盒唇膏和香水瓶。
拥着这样有名的陈艳珠的房间是这样的单纯,我真有点不敢相信。
她在拨着火炉的煤炭,我细细的留心着墙上的照片和梳妆台上的照片。我想发现一
张男性的照片,但是我失望了。
我指着墙上穿了羊毛衫倚在一部汽车上的照片对她说:
“你这张照片不仅漂亮,而且现代极了,几时也送我一张做纪念啦?”
“刚刚认识,你就要照片做纪念,难道以后不想见面了吗?”
这回答,不仅使我满足,而且更鼓励着我了,我便不再开口。
“你该相信了吧?”她说:“我的生活并不像人家所说那样的浪漫、那样的神秘。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会相信陈艳珠每晚是一个人睡在床上的呢?”
我说:“我相信,而且我愿意每晚能亲眼看见你一人睡在床上。”
大约是过分误会了我这句话里面的含蓄罢,她很狡猾的笑了起来,推着我说:
“你走罢!你既然搜查过了,你该放心的回去了。”
我握住了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我已经有资格搜查你了吗?”我问。
“不要废话,走罢。”她将我轻轻的推着。
二十三、幻想中的前途
从她家里出来,我也不想再到旁的地方去,便沿着静安寺路,没有乘车,走了回来。
想着临行时间她什么时候再见,她说“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的那一种会心的表情,
心上的温暖,完全驱散了夜半马路上的寒风。
马路上冷清清的没有人走,柏油路上射着街灯,几乎泛着水一样透明的光亮。我翻
起了大衣领,一面走着,一面心想今晚这几小时的匆忙而又悠长的遭遇,觉着好像从电
影院里走出来一样。
自己感觉的变化连自己也不能相信,昨天还决定她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女子,今天便
又将自己的结论推翻了。昨天在地狱里,今天已经上了天堂。
是的,上了天堂,不仅是一个人,而且还挟了一个美丽的聪明的伴儿。我幻想着,
一旦同了她在跳舞场里出现的时候,对于我的朋友们,对于她的男朋友们,将是一件怎
样惊异的事,那时,她拒绝了所有的男朋友,而整个的为我占据着。听着四周窃窃的私
语和询问,我真是天堂乐园里的人了。
回来,在灯下坐了一刻,她的笑容和声音充满了这房间。我知道不能入睡,便乘这
机会给父亲写封信。我信上说,几个朋友想办一种画报,拉我做股东,他答应给我筹划
的那一笔款子可早点汇来。
我为了要压倒陈艳珠过去的其他的男朋友,在经济方面我不能不有一点准备;况且,
女性的虚荣心是不能免的。我要向她表示,我不仅愿意使她的生活向上,而且有能力使
她的生活更加舒服。
惟一的条件,只要她没有第二个男朋友,过去的当然不必提了。这一点,下次看见
她的时候,我要向她暗示,而且要取得一种保证。对于女性的言语,是不能过分信任的,
必需取得一种具体的信证,有时更不妨加以监视。尤其像陈艳珠,也许她自己并不想如
此,但是朋友从中勾引,她便又不能自主了。
是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她的所有的男朋友们,今后都是我的敌人,他们决不
甘心陈艳珠听从我的话的:他们不仅要挑泼,恐怕更要破坏我们的。
这一点必须要防御,如果有必要,我决定劝她同我一起到香港去。父亲起先也许要
反对,但是我如果向他解释,将陈艳珠介绍给他看,再隐瞒一点过去的历史,父亲也未
必会怎样坚持的。
总之,一切都要看她的行动和所说的是否一致。她如果对我有一分的诚意,一定是
不忍背我的。
幻想中的前途、幸福已经在鼓着翅儿等待着我了。
二十四、一个梦
“为什么穿这样漂亮的衣服?”
“我要旅行去。”
“到哪里去?”
“杭州。”
“几个人去?”
“一个人。你去吗?”
“我也去。”
“你敢去吗?”
“我敢去。”她那么坚决的答应了。
好像是春天,天是蓝的,街道是光亮的,什么地方都充满了阳光,什么地方都充满
了笑声。花开在她的脸上,燕子翅膀生在我的心上。我们瞒过了一切人的眼睛,一切嫉
妒的眼睛,在火车上飞着,自己在铁道上飞着,田野跳着,电杆木让开了一条大路,杨
柳从窗外伸进手来。
“不吃什么吗?”
“我吃饱了幸福了。”又是那么敲碎了水晶一样清脆的笑声。
到了旅馆里,鹅黄色的灯光照着房里的一切,什么都是朦胧而柔和的。一切都有两
个影子,一张床,却有两张床的影子。从窗外望出去,湖上是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船,
每个人都在快乐的唱着歌。
满天的星星,大而亮的星星,在蓝色的天上闪着,向我们眨着眼睛。
“先生,每个客人都要在簿上登记的,太太也要写的。”
“你写罢。”
“我不写,你写。”
“写什么呢?”
“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是爱人!”
“悄悄的,人家听见了哟!”她说着,便将头倚到了我的怀中,她的呼吸和我的呼
吸混而为一了。没有风,什么地方吹来的花香呢?
太阳柔和的照着,世界要溶化了。
两个人携着手,拥抱着。我们在湖里游泳,在天上飞着,看的人都充满了羡慕,充
满了惊异。
突然,“怎么有这样大胆的鸟儿!”有人这样高声的喊了,接着大家都噪逐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真的变成两只迷途的鸟儿了。四面是惊慌,混乱,挣脱不
掉的罗网,渐渐逼近来的呼号。
没有太阳了,四面是黑暗,无边的黑暗。
在黑暗中,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感到疲乏,无力了,开始向着下面无底的黑暗的深
渊中,迅速的堕着,堕着。
一阵挣扎,身体一跳,醒了过来。四面是黑暗,我伸手扭开了床前的台灯,小钟是
六点多钟。
一身的冷汗。心跳着,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五
二十五、上了银幕了
想到梦境的不愉快,我知道今天又要郁闷的过一天了。陈艳珠虽然要打电话来,但
是谁能知道她在什么时候打来。也许,我真的要陷在无边的黑暗中了,她所讲的一切的
话,都是酒后一起兴奋的感伤,事后什么都忘记了。
然而事实总是出于人意料的。下午三点多钟,我竟接到了她的电话,说要到国泰看
电影去。她说,此刻刚才起身,收拾一下,还想去看一个朋友,下午五点钟在国泰门口
等我。
期待中的时间是停滞不动的,然而想到她竟如约打电话来,那么,其他一切的话当
不是虚话,便在兴奋之中忘记期待的难耐了。
五点钟到国泰,她已经先在那里。今天穿了一件柠檬黄的薄绸旗袍,罩着银鼠的短
外衣,在难得有的温暖的冬晴天气中,雅致得像盛开的水仙。我骄傲了,女为悦己者容。
她向几个熟识的人招呼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胜利的光荣。
我问她,昨天喝了酒,心里不高兴,今天可高兴了。
“很不高兴,也不会起来就打电话给你了。”
“那么,上次失约不来,是不高兴我吗?”
“叫你不许提到上次的事情!”
我将昨天做的梦告诉给她,并且添带了几句:
“我们到了旅馆里,茶房问我们要几个房间的时候,你装作没有听见,走到窗口看
外面去了。”
她将嘴唇一撇:
“说鬼话!我真不是这么糊涂的人。”
我问:“你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你要怎样回答呢?”
我乘此机会试验她了。
“那是容易的,”她说,“我自己要一个房间。”
“那么,我呢?”我进一步的问了。
“你站在房门外过夜!”
虽然是这样的说,但是说话时的那一种表情,是正如我内心所期望着的回答一样。
电影开演的时候,我轻轻的握住她的右手,她并不拒绝,并将身子更贴紧的靠了过
来。从柔软的掌心里传过来的热气和了微微的香气开始在我心上荡漾着,电影从我心上
渐渐的黯淡了。
我低声的问她,看过了电影之后,还预备到哪里去。
“随你的便。”
“随我带你到哪里去吗?”
她不回答,却将右手在我的左手上轻轻的打了一下。
二十几度的电影院里的温度,和暖得像春天。银幕上映着一对从教堂里结了婚出来
的男女,在花雨缤纷之中,一步一步向观众眼前走过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飞身上了
银幕了。
二十六、陶醉的世界
她答应了我的一个要求。从昨天晚上起,我们失踪了两天。从我的朋友们的面前,
她的朋友们的面前,我们突然的失踪
我说我到杭州去,她说她进医院去,实际上我们仍在上海,而且在一个地方。
人生的遭遇是无法预料的,早几天以前,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呢,如今竟从现实中
尝到了超过梦境的滋味。
幻想中的陈艳珠,不仅认识了,而且得到了。从静静的七层楼上的一间小房里,远
离着都市的尘嚣,放下了窗帘,在灯光下,整个的世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在这里,
像一对初恋的男女一样,我们沉入了陶醉的境地。
飞着雪的窗外,一切都被我们遗忘了。
并坐在沙发上,头靠在我的怀中,她低低的对我说,叫我不要误会以为她的个性,
素来是这样浪漫的;她因为素来过着受人玩弄的生活,谁都对她怀疑,一旦发现有人真
心爱她,她是无法再像一般的女性一样,用理智来约束自己的行动。她将她的心给他,
也将她的身体给他。她可以屏除一切虚荣,断绝一切无谓的朋友,改正自己过去的生活
方式。
她说:“我自从脱离学校生活以来,感觉性真的麻木了,有时清醒起来,想到自己
目前的生活,真难受得要哭。但是从没有一个人了解我这种苦痛,肯真心的帮忙我,大
家不过将我当作玩物罢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好像又要哭的模样,我连忙安慰她说:“从今以后我可以帮助你。
两个人在一起,在人生道上,是不怕寂寞的了。”
“你的话,是真的吗?”她仰起头来,用这样的话问我。
“怎样可以骗你?”
她笑着说:“即使你骗我,我也不怕,我只要有一分钟的短时间,自己在寂寞的心
上,感到是真的被人爱着就是死了也可闭目了。”
我问她:“你现在可感到真的被人爱着吗?”
“不感到怎样肯坐在此地呢?但你可同样的爱我吗?”她低了头说。
那么,我就用手轻轻的蒙下她的两只眼睛,“你现在可以闭目死去了。”
在她的脸上我接了一个热情的吻说。
窗外的雪飞着,世界的一切都被遗忘了。在小小的房中温柔而融和的空气中,瞒过
了所有的朋友,我们进入了梦幻一样的陶醉的世界。
二十七、生活的自白
送了她回去,再回到自己寓所的时候,我感觉到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两天沉醉的生活,是像闪电一样的消逝了。只是有记忆上,留着不可磨灭的一切。
回来,疲惫的躺在床上,在残留着的回味中,我开始计划着未来的生活。
我不能否认对于她的爱,是由不稳定的倾慕之情而进于严肃了。她对于我,从她的
行动和表示上,也可看出并不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是对于生活疲倦之后所生的深切的
反抗。沙漠中迸出的花朵,不仅可贵,而且较诸凡卉更耐风雨一点;从放荡之中所醒悟
起来的爱情也正是这样。
我曾经问起她的家庭状况,她说,外间说她曾经结过婚,而且和某人同居着的话,
完全是可笑的谣言。人家又说她的住处至少有三个以上,也是无中生有的事。她只有一
个家在北平。她是扬州人,但是从小在北平长大,在北平读书,随了惊鸿歌舞团到哈尔
滨,然后再到上海来的。她在南洋去表演的时候,人家说她嫁了一个华侨富翁不回来了,
但是她不仅回来了,而且和那个歌舞班脱离了。觉得在台上扭着身体到底不是正当的出
路;自从脱离了惊鸿社以后,便不曾正式加入过任何歌舞团体,只是在朋友拉拢无法推
却的时候,才勉强的参加一次而已。她说,父亲早死了,只有一个母亲,一个弟弟已经
进了初中,靠了一家亲戚过活。
关于她的经济情形,生活费的来源,我起先以为至少总有一两个人长期的津贴,很
不好问她,怕她受窘,但是她却自己告诉我了,她在一家保险公司做事,完全是一位朋
友好意的帮忙,几乎完全不用到公司办事,只须偶然介绍一点生意。她说,这虽然是利
用她的交际花的头衔,然而倒也是自己靠自己的能力,每月一百几十元的车马费,也勉
强可以够用了。她又说,有许多衣服都不用自己花钱,织绸厂和新装店开时装表演会的
时候,每次总要送几件衣服来的。因了这样无事可做,她便渐渐认识了许多朋友,每天
在外面玩,好在总有人花钱,便也说不上浪费。她说,但是她从来不肯接受男朋友送的
东西,因为接受了旁人的礼物,便不得不回答人家,而每个男朋友所希望于她的回答,
她笑着说,总不外是那唯一的回答。
这种关于她的生活的自白,不仅消灭了我的怀疑,而且更觉得她坦白的可爱,我相
信,如果不是对我有着十分的信任,而且有着改变她的生活的决心,她不会这样坦白的
告诉我的。想到这点,对于将来的一切,我是什么都决定了。
二十八、表兄
执笔写着这日记时,天已经快亮了,从十一点钟到四点钟,整整的在跳舞场里舞了
五点钟。吃晚饭的时候,她仍不肯去,但是当我说了“一直到今天还不能使人知道我们
在一起吗?”的时候,她无话可说了,她只说:
“去就去好了!我难道怕谁吗?我是为你,怕你嫉妒哟,看见了熟人又不好不招
呼。”
她的熟人确实很多,有几个中年商人,有几个学生,都很熟悉的向她招呼。看见我,
他们好像很惊异,都在询问这位新的朋友是谁。朋友?我暗里好笑,你们在做梦,你们
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哩!
她低低的向我解释,这些都是酒肉朋友,有的更不知道姓名,都是时常在跳舞场里
认识的,连朋友都说不上了。
我们很起劲的跳着,她穿了天蓝软缎的旗袍,戴了一朵银花,长长的宝塔形的耳环,
真不愧是夜明珠。今天我穿了夜礼服,在跳舞场里,今夜我们该是最受注目的一对了。
她跳得很轻,而且,因为学过歌舞的关系,懂得音乐的节拍,几乎每支曲子都会唱,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几个熟识的舞女向我做着鬼脸,我骄傲了。
在舞场里,今天发现她有许多小本领,她能吸了烟进去,喷出一个个的圈儿来,用
三根火柴燃着了,吸住一只杯子。
我说,这是舞女的本领,你怎样也会的。
她告诉我,有时间了不高兴的人在一起,不愿开口,但是又不好呆坐,便慢慢的学
会这种把戏了。
三点钟的时候,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秃头来了,同了一大群人,她向他们招呼。她
对我说,他是保险公司的主任,她想过去和他敷衍一下,问我肯不肯。
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我答应了,我还怕什么呢?
她和他跳了一回,好像在谈着什么。她很风情的笑了,又摇摇头好像在辩解什么。
虽然不高兴,但是许多过去的事情我是无法过问,而且也不应过问的。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秃头问我是谁,是不是她的未婚夫,早两天看
不见她的影子,是不是同我在一起。她说,她否认了,说我是她的表兄。
表兄就是表兄,反正不久自然会知道的。我想再过几天,到圣诞节的时候,大请一
次客,介绍她给我的朋友们了。我想渐渐使她和她的朋友们疏远,而渐渐在我的圈子里
熟起来。
二十九、绿色的跑车
买了一只很小巧的白金手表,预备送给她。她虽然说过从来不接受男朋友的礼物,
但是我想,我该是例外的,我们已经不仅是朋友了。我要她守约守时刻,而且时时刻刻
记住我。
一百二十五块钱,还附了一只精致的指南针,比她现有戴在手上的漂亮多了。
七时半到她那早,预备邀她一同出去吃晚饭。掀了门铃,应门的侍者说陈小姐出去
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他说五点多钟。
“说起到哪里去吗?”
“没有说起。”
“一个人出去的吗?”
“有人打电话来的。”
这真是使人不解的事情。昨夜从跳舞场出来的时候,她说明今晚不出去的,因为这
几天大家都疲倦了,她想在家里休息一晚,劝我也休息一晚,可是这刻却又出去了!到
哪里去了呢?是谁打电话来的呢?我真不解。
留了一张名片给侍者,我回来了。在家里吃了晚饭,八点半钟的时候,我正想打个
电话给她,看她回来了没有的当儿,仆欧说有我的电话,我走去一听,出人意外竟是她
的。
我问她此刻在哪里。
“说过不出去的,此刻当然在家里。”
说话的声音很泰然。我正想对她说,我适才来过,怎么你不在呢?但是心里想了一
下,我改说了:
“我倒出去过一趟的,我此刻来看你好吗?”
“不要你来!”
“为什么呢?”
“不是说过大家在家里休息一晚吗?”
这回答是早在我预料之中的。我坚持着说:
“我一定要来看你!”
“为什么呢?”
“因为一天不见你,我想念得饮食不安。而且,我今天出去的时候,买了一件好东
西送你,我带来给你看。”
“什么东西呢?”
“一只小巧的鸡心,可以带在胸口放两个人照片的。”
说这话时,我自己在苦笑,因为我想起她曾说过要买一枚这样鸡心的。
她果然答应了:
“好的,你来好了。不过,我刚才起来不久,要收拾一下,你最好隔二十分钟再
来。”
在放下电话的一分钟内,我已经雇好了一部云飞的街车。她的寓所的斜对面有一家
外国杂志店,我决定在那里等她,从橱窗里看她从哪里回来。
因为我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假话,她不仅出去了,而且打电话时根本就在外面。
她见我坚持着要求,才想从外面赶回来弥补一切。
果然,在我在杂志店里等了十多分钟的时候,一部绿色的跑车从静安寺路西首转了
过来。车子回身就走了,黑暗中看不清开车的是谁。
三十、说谎哲学
在那一瞬间,我真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空虚的,人与人之间都是在互相欺骗着,无
所谓恩爱,更无所谓幸福。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用说谎来维持自己的生活,维持自己的
尊严。
尤其是女性,更是生活在不断的说谎中。一分钟之前和另一个男子所做的事情,一
分钟之后又向另一个男子发誓说没有做过了。
想起陈艳珠所说过的话,站在杂志店里,我只为她好笑,为她可怜。在那一瞬间,
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孤独的一个人,但是同时却是世上最明白的一个人。
我真想回转去,不到她家里去了,反正她见了我的名片,从侍者的口中,就知道我
已经来过,知道自己的说谎早戳穿了。但是想到早几天她所说过的那么冠冕的话,我忍
不下这口气,我要看她用什么理由来说明她的说谎,用什么谎话来弥补她的谎话。
走了进去,她大约听见我的脚步声,已经立在楼梯口等我,微笑着拉住我的手,拉
到房里,不待我开口,她就先说:
“你为什么说谎呢?你已经来过,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倒会先发制人,我几乎气得无话可说。过了一刻,我才冷冷的说:
“对不起陈小姐,我这人是爱说谎的,并不是我自己不好,实在是环境不好;没有
朋友,有时……”
不待我说完,她就扑过来压在我的身上,用手掩住我的嘴,摇着头说:
“够了够了,不要骂人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说谎。”
我用手拿开了她的手,冷笑着说:
“哪里的话,是我说谎,是我先骗你的。”
“不是,不是,是我先说谎的。”
望着她那一张像花一样娇艳的脸,两片红宝石一样红而发光的嘴唇,我忍不住问了。
“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这正是我要向你解释的。我说出了我的理由,就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也要说谎
的。”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说谎终是说谎的。”这么说着,推开了她,我从沙发上站了
起来。
“你不要这样动气。”她自己去躺到了沙发上,“你听我说,说谎也有说谎的道理。
有些谎话是不可原谅的,有些时候说谎却是可以原谅的。”
“难道你这样骗我还是可以原谅的吗?”我忍不住这样问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故。”她将头一抬,脸上显著很庄重的样子说,“我向你说谎,
我不是居心骗你!”
“那么何必要说谎呢?”
“完全为了爱你的原故,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说了,她突然伏在沙发上哭
了起来。
三十一、可原谅的谎
这真是稀有的事情,一个人说了谎,还说不是骗人,还说是爱他的原故。我心想,
陈艳珠的本领真好,简直是在演电影了。想到这里,我已经不动气,反而觉得好笑了。
我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用着演戏的口吻,安慰着她说:
“你不要难过,我相信你了。我知道你骗我的动机,完全是为了爱我。”
停住了哭,抬起头来说: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好了,何必说这样的话呢?我并不一定要你相信的,觉得我这
个人不好,以后不要睬我好了,你反正不过也是玩弄我的。”
这样的话,我倒是不甘受的。我问她说:
“你自己先说了谎,难道还要怪旁人不相信吗?”
“你说过不来看我的,为什么又来了呢?你不来,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吗?”
我笑了起来,我说:
“原来这样,倒是我应该向你道歉的,是我自己不曾守约。”
“也不是这样说法,你坐下来。”她将我的手用力的拉了一下,使我在沙发扶手上
坐了下来,“我老实说给你听,信不信由你。”
“你说。”
“我在下午就出去了,一个姓徐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是银光影片公司有意找我演电
影,约我去谈谈。我因为自己好想演电影,而且上次问过你的意见,你也说电影总比歌
舞好一点,所以我答应去了。在银光公司导演朱啸亭的家里谈了一刻,他们约我到大沪
茶舞去。我因为正在和人家谈判事情,不好拒绝,便答应了。在跳舞场里想到了你,便
好意打个电话给你,哪知……”
“那么,你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呢?”
“我因为知道你的脾气,听见我同人家出去了,你一定要不高兴,要误会,所以想
瞒住你。况且,我根本想不到你会来的。”
“你看,你如果事先告诉我,不是可以免去这场风波吗?”
“知道了。下次什么事情都不瞒你了。”
她侧了头,靠在我的肩上,开始娇媚的笑了起来。
“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呢?”我问她。
“你看见有人送我回来的吗?”
“当然的,我什么都看见了。”
“就是姓徐的,上海照相馆的经理,我连一客冰淇淋都没有吃完就跑了,人家真诧
异我有神经病哩!”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说:
“你说买给我的东西呢?”
“我骗你的,我并没有买。”说着,我却将带来的手表掏了出来。
“你看,”一见了手表,她就说:“我的话并不错吧?你先说买了鸡心,拿出来的
却是手表,像这样的说谎就是可原谅的。”
六
三十二、会心的微笑
想到陈艳珠的说谎,心里虽然仍旧不高兴,但是想到她隐瞒的动机,不过是怕我生
气,并不是存心骗我,而且还记着打个电话来,足见她即使同旁人在跳舞场里的时候,
也不曾将我忘记。想到这点,我的气渐渐的平了。但是为预防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起见,
我郑重的对她说:
“这一次的事不用说了。你既然知道我的脾气,下一次可千万不可瞒我,虽然我们
相识并不久,说不上谁干涉谁的行动的话,但是你该信任我,我实在是很真诚的对待你,
希望你的生活能够好起来。如果我是玩弄你,我又何必管你和旁人的事呢?”
她听了这话,她像很感动,对我说:
“我并不是瞒你。实际上,我是怕事情弄不成,你听见了要笑我!又怕你生气,所
以才不想告诉你。否则,如果我真想做什么欺骗你的举动,我也不致这样的容易露马脚
了。”
我笑着说:“你还有更好的欺骗人的手段吗?希望你不要用在我的身上。”
她用力的将我捏了一把:
“像你这样脾气的人,我哪里还有胆量敢再欺骗你。你告诉我,刚才我回来的时候,
你躲在哪里?你倒有资格做侦探啦!”
我说,我站在街对面,什么都看见了,还看见她和人家拉拉手说明天再见哩!
“冤枉!冤枉!”她的头靠住了我的肩膀,两手用力的将我摇了起来,“你说假话,
我连晚饭都没有吃就跑回来了,哪里有心思和人家拉手说再会呢?真担心你会比我先来
了。”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我说:
“你既然没有吃饭,这句话大约不是假的,我请你出去吃晚饭罢。”
“不要的。”她说着,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你这样一闹,我哪里再有心思吃
晚饭。肚子饿了,我自己可以烧麦片吃的。”
说着,她走过去打开梳妆台下面的橱门拿出了一罐桂格麦片,一只小小的火酒炉,
开始点起火来,她回过头来问我:
“你要吃吗?我烧东西的本领很不错。”
我说:“我已经气饱了,不必再吃什么。你既然会烧饭,我将来可以不用娘姨了。”
“呸!”她回过头去,将麦片倒在一只碗里调了起来。
她今天晚上穿了一件墨绿的镶着白边的旗袍,叉开得很高,显然是回来以后不曾来
得及换衣服,我就进来了。从后影望过去,在灯光下,长长的身材是真可以当得起亭亭
玉立的称赞的。
窗上有着窸窸的响声,我走过去揭开窗帘一望,在昏蒙的街灯反映下,外面已经密
密的下着雪了。
我说:“不好,下雪了,怎样可以回去呢?”
“急些什么?又没有谁催你走!”
“你不催我走吗?”我问。
“我不催你走。”这样回答,虽然背着脸,但是我能看得出她说话时的会心的微笑。
三十三、第十三个
因为陈艳珠催着我起来,说是时候迟了有朋友来撞见不好看,上午十点多钟就从她
家里回来了。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马路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天空还是灰沉沉的。路上的人并不多,
雪后的空气似乎格外的澄澈。坐在人力车上,翻起了大衣领,吹着扑面的朔风,疲惫的
精神突然爽利了起来,一夜温柔的遭遇又像梦一样的成为过去的了。
想起昨晚去等她,带了买来的那只手表一同去,我本预备在她面前大吵一阵,将手
表当面摔破了,侮辱她一场,以报复她的说谎,哪知结果适得其反,化干戈为玉帛,竟
住在她家里不曾回来。人的感情真是不易捉摸的。自己想到自己心里前后的矛盾,真觉
得好笑。
是那样一个美丽的身体,那样美丽的一个灵魂,我忘不掉她的。我丢不掉她的。她
以后即使真的骗我,我也宁可受她的骗了。
哪里再有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她呢?
回到寓所,接到父亲的回信,说是款子不久可以由汇丰汇来。南中国的商业不振,
香港的市面更萧条,叫我要审慎一点,自己不要过于浪费,朋友的出版事业可靠否,最
好要考虑一下再投资。又说舅父又提起,澳门卢逸斋的三女儿,要介绍给我。
父亲,即使将天下所有的女性介绍到我的面前,我也不愿费神选择的了,我早选定
了我的伴侣了。
父亲如果知道我近来的生活,知道她过去的为人,不会反对的吗?不会的吧。风尘
中也有知己的,浪子也可以回头的,何况是本性纯洁的她呢?
等父亲的钱汇到了,我想搬家,搬到一个更适宜一点的公寓去;更想鼓励她搬家,
如果她搬了新址,旧日的朋友都不知道她的住处,这样对于我们的前途便利多了。
搬家的时候,我要给她买一套新的家具。凡是足以满足她虚荣心的地方,我都一一
设法使她满足。我知道,对于像陈艳珠这样的女性,如果以一点真情做基础,再加上表
面的虚荣,我知道再不怕她心变了。
看见一张小报,说陈艳珠的新恋人,说起了我。说她过去有十二个爱人,现在又找
到了第十三个,姓韩,是广东人;似是而非的叙了一阵我的家世,说日来正出入舞场,
形同鹣鹣哩!
看了觉得好笑。我并不是需要一位圣处女,我需要的乃是一个聪明美丽,能了解爱
的技术的女性。即使她过去有一百二十个爱人,也不能动摇我目前对于她的倾爱。我要
的是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以后,我不过问她的过去。
谁是那十二个人呢?也许是造谣,但多少总有几分确实的,有便我要打听一下。
三十四、写字间
翻阅自己这一向所写的日记,一本新的日记簿,所记的全是关于陈艳珠的事。读了
一遍,觉得有些地方真像写小说一样,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是的,我要不厌详细的记
录,记着我和她有关的一切。无疑的,她将是我一生中最紧要、最光彩的成份了。我的
过去的一切生活,在她的照耀之下,都成了黯淡的阴影。
少年时候的热情,少年时候的幸福!可惜我不是小说家,否则这真是绝好的体验哩!
几个朋友来了,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和陈艳珠的事,都吵着要我介绍。说以前还以
为我们不过是朋友,现在才知道是爱人,说我不应该瞒了他们;罚我请客,逼着我打电
话找她来,约她一同来玩。
嘴里虽然推托着说是谣言,但心里却高兴极了。被逼不过,只得打电话给她。
接电话的是她公寓里的侍者,他说陈小姐出去了,问我姓什么。我说姓韩,我问他
可知道陈小姐上哪儿去了,他说知道的,出去时说是上写字间去。
我料想所谓写字间,不外是到她所说的保险公司去。我便嘱咐侍者,如果她回来了,
请她不要出去,我停一刻再打电话来。
几个朋友仍旧不肯走,说是非要等她回来不可,只好大家到北四川路一家跳舞学校
里去茶舞,五点钟我打电话去,说没有回来。七点钟茶舞散了,而再打电话,说仍旧没
有回来。
我自己心里很不高兴,朋友们都说是艳福太浅,所以今天无缘见她。我约好准定明
后天请客,将她介绍给大家。
其实,张和徐等,都是素来就认识她的。
从跳舞学校出来,大家一同到南京路的新雅吃晚饭。谈了一刻,一个姓魏的朋友从
洗手间回来,和小徐低低说了两句话,小徐脸上显出很古怪的表情,摇摇头,好像表示
不相信。我问他什么事,他笑着说没有什么;我说一定有什么事,一定是看见了谁。我
说,他们如果不说,我自己会去看。姓魏的只得说,刚才看见有三个人上楼去,其中一
位女的很像陈小姐,但是不敢确定,因为只看见后影。
我不开口,但是止不住怀疑了。我站起身来到楼上去,开始向一间一间房里张望起
来。在东面临街的一间房里,我还没有走过去,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无疑是她了。
我张望了一下,一共三个人,她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左右两个男子,其中
一个我认得是秃头。
我并不生气,看了一下房间的号数,我下来拿了一张名片,喊过一个茶房,对他说:
“你对楼上二十四号里的陈小姐说,请她吃好了饭下来坐坐。”
小徐抢着问:“是她吗?不是的吧?”
“是的,我已经请她来了。”我笑着,若无其事的回答。
三十五、不愿做傻子
是的,我要保持冷静,决不丢了我绅士的漂亮态度。我要冷眼看她怎样对付我。
尤其在这样情形之下,在许多朋友面前,即使有更大的使我受不了的事情,我也只
有咽下去,不能当场发作。
一刻功夫,她果然来了,仍旧是那样的笑着,向我招呼,向她认识的几个人招呼。
她好像并不曾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情一样,很自然的在让出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她笑
着说,像是对大家说,又像是对我说:
“真巧极了,想不到你们也在此地,我本来预算早就回去的,只因为接洽南京方面
一个公共机关的全体保险事情,才与公司里的人陪了那位代表到这里吃晚饭。真是麻烦
极了,样样职业都不容易做哩!”
我冷冷的对她说,已经打过几次电话找她,问她可知道。
“知道的。我打电话回去问可有谁来过,侍者说你来过几次电话。我随即打电话到
你公寓里,他们说你和朋友出去了。我想你既然出去了,总不外上跳舞场和咖啡店去,
当然一时无从找起了。”
“冤枉的哟!”阿张接着说,“我们今天来找韩先生,专为的来拜望陈小姐,哪知
缘份浅,偏偏寻了一个晚上都不曾寻到。”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恰巧有一点事缠住了身;改一天我一定奉陪,由我请客。
好在今天有韩先生在一起,我先请韩先生做了代表罢,我还要到楼上去敷衍一下。”
我什么都隐忍着,只是说:
“我哪里有资格做代表,我先要谢谢你此刻给与我们的敷衍才对哩!”
“哪里的话,”她站了起来,“楼上是饭碗问题,是生意经,所以不能不敷衍。此
地都是老朋友自家人,当然我不客气了——对不起你们,我去一刻再来。”说着,推开
了椅子。
“好一个自家人!”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我隐忍着,也站起来送她出去,什么都不说,送到楼梯口,她回过脸来低低的问我:
“你不生气吗?我以后慢慢的和你谈。”
我说,我什么都不生气。
是的,我为什么生气呢?我有什么生气的必要呢?我不愿再浪费我的情感了。
回来匆匆的吃了饭,我催大家赶快的走,跳舞去。
“不等陈小姐吗?她不是说要来的吗?”
“我已经和她约好在跳舞场里等我们了。”我说,这样骗着他们。
这一晚,我们换了三个舞场,我喝了许多酒,带了两个舞女出来,大家一夜都没有
回去,我醉了。
为什么不醉呢?为什么不享乐呢?世界是空虚的,人生是短促的,我不愿再做傻子
了。
三十六、日记中断了
回到公寓已经八点多钟,门上塞着一张条子,是她写的。她问我昨晚为什么先走了。
她说,叫我见了这张字条,立刻就打电话给她,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家里等我,有话对
我说。
下面写着晚间九时。大约她昨晚在新雅找不到我,便到这里来的。我一笑,将纸条
撕了。毫无灵魂的女性,迟了!迟了!任是你有什么话对我说,我也不愿再受第二次的
骗了。
王要脱衣服睡觉的时候,仆欧跑来说陈小姐有电话来。
“对她说我还没有回来!”
“昨晚和今早已经来过好多次电话了,我刚才对她说先生回来了。”
“对她说我已经睡了。”我用力的将一双皮鞋向地下一掼。
仆欧一吓,知道我在发脾气,便连忙走了。过了一刻,又跑了回来。“无论如何,
请韩先生去听电话,陈小姐说有要紧的事。”
我睁大了眼睛向他瞪了一眼,拖着拖鞋咬紧牙齿走进了电话室。
怒气冲冲的,我拿起了听筒:
“陈艳珠小姐,请问你,有什么话对我说?”
“你昨晚没有回来吗?”
“还有什么话吗?”
“你真是生气吗?”
“如果没有什么话,我要挂断了。”我说。
“你真的生气吗?”她说,“你真的不容我解说吗?”
我说我觉得彼此已经没有解说的必要。
“真的这样坚决吗?”
“再会罢!”
“那么,也好,我不敢多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我问,冷笑着,“是要我付给你这几天的代价吗?也好的,请你开
发票来收!”
“这倒不必的,我只要求你不要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我死了以后送一只花圈!”
“请不必这样恐吓我!”
没有回答,她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韩斐君的日记到这里就中断了,以后不曾再继续下去,后面的空页上,都是些通信
处,电话号码,以及计算银钱出入的数目。
读了这日记,我才知道韩斐君和陈艳珠认识的经过原来是这样。两人的个性太不同
了,一个太认真,一个放任已惯,当然不免冲突,认识的开始已经如此,后来可想而知。
虽然陈艳珠也有些地方真的骗着韩斐君,但是从韩斐君自己的日记上,可以看出那时自
己也始终在动摇着,并不曾把握住陈艳珠,有时更是自己在自寻烦恼。
陈艳珠的自杀当然不曾实现,韩斐君的日记不曾继续下去,也许他那时丢了电话,
自己便改了心意去看她;也许她真的自杀过,后来才遇救。这一切,我想,只有明天见
了韩斐君的面,从他口中才能知道了。
三十七、他的话
第二天,买了几份画报,一磅什锦巧克力糖,乘着下午的空闲,我便到白克路宝隆
医院去看他。
他正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看报。房里晒满了沙黄色的太阳,一看见我推门进来,
便丢下了报纸,笑着说:
“真对不起你,又累你跑来了。不荒废你的工作吗?你看,我今天精神好了许多,
我原是没有什么病的。”
韩斐君的精神确是好了许多,畅快的笑容完全扫除了笼罩在他脸上的忧郁。但是想
到这眼前瘦弱的人,就是昨晚所看的日记的作者,三年以前每夜出入酒楼舞场的少年公
子,我觉得他终是完全变了另一个人了。
“昨夜睡得好吗?我带来几本画报来给你消遣。”
“睡得好的,你看,我不是已经不发热了吗?如果明天的情形继续这样,医生便可
以允许我出院了。”
我将带来的画报递给他。他接着翻阅了几页,抬起头来对我说:
“你还记得吗?那年朱先生和我们所要办的画报,始终没有实现,不然到现在也可
以有很久的历史了。”
我说,幸亏那时不曾出版,否则市场这么不景气,要继续维持倒也是很难的。
“你昨天晚上看了我的日记罢?”他忽然的问我。
“大略的翻过一遍了。”
“文字是幼稚极了。我那时真想将一举一动都记下来,所以写得那样琐碎。”
我说,倒是这样才是至情的文字。像我们文章写得太多了,就是写起日记来,也写
得好像是预备去发表一样。
“记那日记时,我们还没有认识哩。”他说。
我问他,怎么记到那天便不曾再记下去了,否则记到那次请客的事,便可以记到我
和他认识了。
“也不见得的。”他摇摇头说,“你已经看过,该可以看出所记的都是关于她的事。
那时我真抱有相当的野心,觉得是我生活的一个转机,便决意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写日
记,一直到我理想中所要的境地为止,做一个毕生的纪念。可笑那时不分昼夜的在外面
玩,回来总是精疲力尽,但是我仍竭力不使它中断的抽了时间去写;有的半夜里写,有
的天亮时写的,所以连日期也分不清了。”
“怎么后来不曾记下去了呢?”
“因为那一次她闹自杀,几天不得安宁,一搁下来,我后来忽然不高兴记了。”
“她真的自杀的吗?”
“当然自杀的。这就是像她这种女性使人难解的地方。以后的事你也许不知道了,
我说给你听。”
这下面便是他所说的话。
三十八、想不到的事
那一天,听完了电话回到自己的房里,一夜不曾睡觉,疲倦得要命。想到陈艳珠刚
才在电话里说要自杀的话,我觉得好笑。我想,如果像她那样的女性真有自杀的勇气,
她倒可以不致说谎了,何必再过着这种言行不符的虚伪的生活呢?
我正要脱衣睡觉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万一她真的自杀了,我良心上倒是欠她的,
因为她并不曾做了怎样了不起的错事,而我根本就不该过份干涉她私人的行动。固然说
起来是她说谎,但是我凭什么资格惩罚她呢?像我这样关系的人恐怕不只我一个,而我
却这样自寻烦恼的认真,未免太傻气了。万一她一时气短,受了刺激,真的自杀了,写
一封遗书说是为爱我的原故而自杀,那我从何处去卸脱这个罪名呢?
所以我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小心一点去看她一下。如果真的在自杀,还来得及阻止;
如果并不自杀,我正可当面再嘲笑她一顿。即使要绝交,也要漂亮一点,牵涉到旁的问
题是不值得的。
想好了主意,那天早上虽然疲倦极了,我仍立时雇了一部车子赶去。我心想,总共
不过认识了几天,何必闹出笑话,给报纸当社会新闻的资料呢?
赶到她那里,侍者说她刚才出去了。我听了不觉好笑起来,我还提防她自杀,她却
若无其事的出去了,难道是跳黄浦江去吗?
我问侍者:“陈小姐到哪里去了?”
“她说出去买东西的,立刻就回来,韩先生请等一会罢。”
我就在公共的会客厅里坐了下来。我自己打算,等她回来了,如果她问我为什么来
的,我说我来拜望她,预备送花圈来的。
我已经了解了她的性格了,那时在打定主意。即使她不玩弄我,如果我想继续和她
往来下去,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认真,有些地方只好放过一点的。
谁能从一个歌舞皇后,一个交际花的手上要求纯洁的爱呢?我真自己太梦想了。
只有将观念改变一下,我才可以从她身上得到一点兴趣,否则完全是自讨苦吃,而
且还要被朋友笑。
就像那时,如果接电话时我和她随便敷衍几句,我现在已经可以舒服的睡在床上,
不致再撑了疲倦的身体坐在这里了。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样想着,我听见门铃响,知道大概是她回来了,便不待侍者从后面来开门,便自
己去把前门开了。
门外果然是她,还穿了那件灰色的衣服。头发蓬乱着,面色苍白,显然也是一夜不
曾睡觉过。
一看见我,她不觉倒退几步。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在她家里,而且会来给她开门的。
七
三十九、来沙
“你……”她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笑着说,我怕她真的自杀了,特地赶来送花圈的。
“你为什么要来呢?你何必管我自杀不自杀呢?”她说着,一闪身跑了进去,声音
战抖着,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
推上了门,我跟着追了上去;她正在要锁门,却被我用力挤了进去。
她倒在床上放声哭了起来,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包,用手急急的拆着。
我一看她拆出来的是一只矮矮的咖啡色的玻璃瓶,是一瓶来沙,我知道她竟真的预
备自杀了,便连忙扑过去夺了过来。来沙的瓶口不是随手可以开的,我安全的放到了口
袋里。
在那一瞬间,我的观念立刻改变了。人到底是感情的动物,看见她哭,我已经心软
了,再看见她跑出去是买自杀的药水,我才知道我对她的估量完全错了。我深深的懊悔,
不该这样太看轻了她,拿她的话不算话,几乎酿出惨祸来了。
我劝她,有话尽管说好了,何必哭呢?
“有什么话好说呢?谁拿我当人?谁拿我当朋友!我还不如死了爽快一点。”
我只好向她道歉,刚才是我一时气愤,话说得太凶了,我请她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你把抢去的东西还我好了。你放心,我总不会牵连你的。”
我递了一块手帕给她。
“不要哭了,你容我向你赔罪,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今后什么话都信任你。你再哭,
我也要自杀了。”
是的,我那时真觉得自己太任性了一点,自己感到了相当的歉疚。一个人能有自杀
的决心,总是有相当勇气,相当真实的人。谁肯拿性命当儿戏呢?我未免太小看她了。
她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拿手巾揩揩眼泪,问我说;
“你这人为什么这样狠心呢?”
“我并不狠心。如果心狠,我倒不来看你了。你该谢我救了你的命哩!”
“这条命我真不要了。你想,我怎么不狼狈?我又不曾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不过陪
了两个朋友在外面吃饭,而且是正经事,你就像法官一样,不容我分说,只有你的理由。
你说好等我,我赶紧敷衍了赶下来,你却早已跑了。即是我不是,你也该顾全我的面子。
你想,朋友看见我跑下来扑了个空,叫我如何做人呢?回来打了那许多电话给你,你就
不睬,真好像我做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一样。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
这一问,倒使我无可回答,我只好说自己脾气太不好,下次再不敢了。
“你想,认识了不过这几天,你就几次这样闹脾气,我看还是让我死了干净一点,
省得累你淘气罢。”她冷冷的说。
四十、我的福薄
当时的情形确是这样的,一共认识了不久,就几次的起了无谓的风波。我不知那时
是我自己对她的信念不坚,还是爱她过份的原故,觉得她总是在欺骗我,看见她和旁人
在一起,虽然明知是无关系的人,总也要忍不住嫉妒,因为那时我自己设想,我真心的
爱一个人,我是可以为她舍弃一切的,不论是朋友、家庭,以及社会的地位,我都可以
抛弃,她为什么连几个过去的朋友都不肯断绝呢?
那时并不以为这种想念是苛求,更不料到因此会惹上了无限的烦恼,一直到今天。
不过,事后照例是懊悔,照例是我向她让步,自己在心里坚决的起誓,只要她使我
信任,我决不再做无谓的嫉妒了。
那一次也是这样。我看见她哭,看见她真的预备自杀,才知道因了自己的量狭,几
乎闯下了大祸。万一那时我不去看她,她竟真的死了,那才无以对人,更无以对自己的
良心呢。
虽然她从社会上受的刺激很多,但是说起来总是我逼死她的,我未免太残忍了。
那时,我一面在这样懊悔,一面又在高兴,因为她既不曾死,同时却不啻被我做了
一次难得的试验,证明她无论怎样,对我总有几分的真实,因为一个人样样可以作伪,
惟独死总是认真的。
因此听了她的话,当时我便深深的感动。我不开口,走过去扶她坐到了沙发上,自
己到洗盥间里绞了一把热手巾请她揩睑,同时在私自庆慰着,万一迟一步,这场风波真
要无从收拾了。
她萎靡的靠在沙发上,疲倦的神色只有益发增加了我的怜爱,带泪的眼睛微微蒙起
着,不曾化妆的脸上更有一种媚人的憔悴了。
我蹲在她的面前,用手拂着她散乱的额上的头发,低声向她忏悔着:
“你为什么这样的忍心呢?你想你如果自杀了叫我怎样?”
“还要说我忍心吗?我受旁人的侮辱还不够吗?我挖出心来给你看,你也不会相信,
我还是死了干脆一点罢。”
我说,从今以后我真正的相信她了。
“你自己说,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几遍?”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如果我再这样,任凭你处罚。”
她摇摇头:
“谁要处罚你?只要你不要无故的冤枉我,使我少难过一点,就是你待我的好处了。
你看,人家已经慢慢知道我和你要好了,而你还在那里无理由的嫉妒,不是使人笑话
吗?”
我不开口,抱了她紧紧的吻着。一面埋怨自己的福薄,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女性在我
的面前,真心的爱我,我为什么自己还要在平坦的幸福大道生出许多风波呢?
是的,我确是福薄。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是我一人一手酿成的。不是命运作祟,我
也不致陷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四十一、红绳
为了免除再发生类似这样的风波,那天早上,我就乘这机会向她说明,并不是我的
脾气不好、我的量狭,实在是爱她过甚的原故。看见她和旁人在一起,总要止不住嫉妒。
她以后如果少同其他的朋友往来,所有的行动都使我知道,我当然不会不相信她了。
“你还要我怎样做呢?在这两天,谁不知道我有了爱人?谁不知道你就是我的爱人?
我对待人有分别的,男朋友是男朋友,爱人是爱人。在你看来,好像我所有的朋友都和
你的关系一样,你真太将自己看轻了。”
我当时被她骂得无话可答,只好说:
“我实在只希望整天的和你在一起,什么希望都满足了。”
“这也不难的,这要慢慢的来,一个人总和社会有一点关系,尤其像我这样的女性,
更是无法避免的。你难道叫我见了熟人统不招呼,一个人孤立在社会上吗?”
我说,也不是这样的,我只希望她少和那些人在一起。
“这也要慢慢来的。难道认识了多年的朋友,突然翻脸不睬吗?那样,人家不要骂
我发疯了?叫我以后怎样生活做人呢?”
我就对她说,我希望能和她由朋友做到更进一步的地步,但是我的家庭不是完全新
式的,许多事还要有家里做主,如果父亲知道她的生活,老年人总是守旧一点的,难免
要不满意,因此我希望她的生活能走上正轨,无谓的朋友少接近一点,那种挂名的保险
公司职业最好不要担任,歌舞更不能再做,电影也不必演。我说,我虽然还不能自立,
但是供给她个人生活费的能力总是有的。
听了我的话,她那时笑了起来:
“哼哼,你的野心真不小,你想用铁链整个的将我锁起来吗?”
我抱住了她说,我用的并不是铁链,乃是月下老人的红绳。我说,我愿意两个人永
远同锁在一起。
“这也不是心急的事。你放心,我的那些朋友早已看出我近来变样了,就是你不要
我和他们断绝,他们看出我和你终日在一起,也要感到无趣,慢慢的和我疏远的。”
“恐怕不是感到无趣,乃是感到了绝望吧?”
“你又要讲这样的话了!”
她在我抱住她的右手上用力的咬了起来。
照例的,暴风雨之后是反常的宁静,这样的风波之后便也是逾常的欢乐。我那时真
觉得心上是万虑皆空,毫无障翳,前途是幸福的大道,丝毫没有荆棘了。我只准备时间
的成熟,从重重包围着她的朋友之中,轻轻的将她携走,任着他们嫉妒,任着他们失望。
那天我虽然一夜不曾睡觉,但人精神反而感到异常的饱满。
四十二、我是浪子
从这一次风波之后,她果然听从了我的话,对于改变自己的生活,下了更大的决心。
她答应我,朋友的数目只有一天一天使它减少下去,决不再增加起来;已经认识的,除
了几个正经朋友之外,其余都竭力避免和他们接近。她说,以后要认识人,都由我给她
介绍;而她所熟识的朋友,她都要一个一个介绍给我,她以后决不再单独的和男朋友出
去。
“这样你该心满意足了吧?只是,他们要恨死你了,恨你从他们之中将我抢了去。”
“是抢的吗?原来你自己并不愿意的吗?我可不愿担负一个强盗的罪名!”
“愿意的,愿意的。你说话为什么这样的刻薄呢?”
那种猫一样的在我怀中偎倚着的亲昵表情,我一直到今天还记得。
我那时和她约好,过了年大家搬家,我想到辣斐德路的一家公寓里,劝她也搬到附
近,或者住到一个公寓里更好。我对她说,我当然顾及她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名誉,我认
识她,我只想使她更被人尊重,决不愿使她因我而受到轻视。
“我是向来被人轻视惯了的,只要你对我没有什么不满,我是一切都可以抛弃,一
切都不计较的。你等着看好了,以后人家造谣的机会多着哩!”
“我只相信你,旁人的话一概不信。”
“那就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她的话果然不错。过不了几天,我就在一张小报上发现了一段捏造的香港通信,说
我父亲怎样诈骗了一个朋友的产业起家,如今虽然表面还能支持,实际却空虚已极,而
且还负债累累。我从小就游荡成性,在香港是个有名的浪子,早就结了婚,但是将妻子
丢在家里,终年在外面寻花问柳,不肯回家去,而且因了某一种案件,怕要遭香港政府
的驱逐,所以才逃到上海。
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一切都是事实。
我看了觉得好笑,便带去给陈艳珠看,我说:
“你看,你要小心一点,人家说我是浪子,而且结过婚了哩!”
“我早看见过了。”她说着,从手提袋里也拿出了同样的一张给我看,“人家早已
寄给我了。”
我问是谁寄来的。
“不知道是谁的。既然知道我的地名,总不外是认识我的人。他们登报的目的,无
非要破坏我们,也许怕我看不见,便有意寄了一份给我。”
一面因她对于我的信任而高兴,一面又为那造谣的人好笑。他们存心想破坏,哪知
事实上反而因此增加我们的团结。
“你相信那上面的话吗?”
“和你一样的,我只相信你自己的话,旁人的话一概不信。”
四十三、她喝醉了
这样过了几天之后,有一天早上,她忽然打电话给我,说是决意要将保险公司的事
务辞退,问我可赞成。
“你老早就应该不干了。”
“那么,我今天去的时候就向他们提出了。”
“当然的。”
“那么,为了讲这件事情我也许要迟一点回来,回来便顺道来看你,你等我。”
“好的,我等你。”
我当时很高兴她能有这种自决的勇气,吃了午饭出去看了几个朋友,四五点钟的时
候便回来等她来了。
她平素大概是四点多钟就来的,因为所谓保险公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的职务。
我想。今天也许有几句正经话要谈,至迟六点钟总可以来了。
那天等到六点半钟,不见她来,我便打电话去问,却说人早已走了。我以为她回去
换衣服,又打电话到她住的地方去问,也说上午出去的不曾回来。
我知道一定又是老把戏了,一定又是遇见了什么人,一同拖出去玩了。我当时便对
她公寓里的侍者说,好在她是知道我的,叫他见她回来的时候,便即刻打电话给我,无
论什么时候,我总在家里的。
我那时真想象不出这一次她将怎样解释,将怎样说明她的行动。我想,如果不是有
真正紧要的事,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以致她不能来;除此以外,任何原因,不要说我
不会原谅,就是她自己恐怕也无颜说出口了。
我等待着,一直等到九点多钟,她公寓里侍者的电话来了。
我问他:
“陈小姐回来了吗?”
“回来了。”
“你请她来听电话。”
“先生,陈小姐喝醉了。”
“你怎样说?”
“陈小姐喝醉酒了,已经睡在床上。”
“那么,她怎么回来的?”
“两位先生送她回来的。”
我丢了电话听筒,当时真气得说不出话来,随即叫了一部汽车赶到她那里去。
我本不愿去,但是捺不住心头上的火。我那时决意赶去当场辱骂她一顿,随即返身
就走,决不和她说第二句话。
赶到了那里,她正躺在沙发上,满房的酒臭扑鼻,好像刚才吐过,大衣也不曾脱,
一件丝绒旗袍上淋满了酒渍。
四十四、告别式
亏她那时还能够认识我,一看见我进来,便对我说:
“对不起你,倒一杯漱口水给我。”
我那时真不愿意睬她,但是看她倒在沙发上那种疲惫的样子,眼睛红着,张开了嘴
一声一声的喘气,却觉得又可恨又可怜,便沉默着用玻璃杯倒了一杯冷水给她。
她接过去漱了几口,接着又吐了起来,连眼泪都吐得流下来。
她的手帕早湿透了,我走过去拍下了一块面巾挪到她的身上,站在一旁沉默着。
她像是认识我,又像不认识我,向我苦笑,颤声向我说:
“对不起你,你请坐。我喝醉了,谢谢你。那边橱里有桔子,请剥一个给我。”
我走过去,拿出了一只美国桔子,找了一柄小刀切了开来。她像沙漠中断了水的旅
行者一样,接着就贪婪的往嘴里送,一连吃了三片,才停下来叹了一口气:
“你这人真好。”
我看她醉得这样糊涂而且可怜,当时便忍住了气说:
“废话少说!你脱了衣服到床上去睡!”
“谢谢你,我走不动,你抱我过去罢。”
这真是惹上来的麻烦,我只好去揭开了床上的被单,替她脱了鞋子,脱了大衣和旗
袍,抱了她过去。
她将头紧靠了我,问我:
“你怎么会来的?”
“你还认识我吗?”
“我虽然喝醉了酒,心里却是明白的。”
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用手捶着自己的额角:
“我头痛得要裂开了!”
“谁叫你喝酒的呢?”
“都是为了你呀!”
“都是为了我吗?”
我听了这话,当时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我用力将她的肩膀一扳,使她的脸转过来
向了我,望着她醉眼矇眬的红涨着的脸,我厉声的问她:
“你说,怎样是为了我?难道我叫你喝醉酒的吗?”
她用手推着我的手:
“松了手,我头痛得厉害。你听我说,他们因为从今天以后我不和他们来往了,说
要留个纪念,请我喝一杯酒,做个告别式。你一杯,他一杯,人多口杂,我又说不过他
们,他们又不放我走,一杯一杯,又是威士忌,又是白兰地,我推辞不掉,于是便
喝……”
说了一半,她眼睛渐渐的蒙起来,竟睡熟了。
我那时站在一旁看着,真是又可气又可笑。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手掌热得厉害。
我只好给她将被盖好,松脱了自己的手。
四十五、蓝布衫
那晚我看她睡熟了,料想一时不会醒来,就是醒了也不能多谈什么话,便站在一旁
看了一会,给她将一只热水瓶和茶杯放在床前,被上加了一条绒毯,掩上门回来了。
她明天醒来,总会记得来的是我,我当时这样想,就是她酒醉糊涂了,侍者也会告
诉她的。
看着她的样子,那晚我只为她可怜,觉得她始终在挣扎着,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
都是环境在支配她。她想自主,但是自己的能力太薄弱,外界的引诱太大了。
这事的第二天上午,她叫传者送了一封信给我。这封信后来搬家遗失了,信上大致
是这样写着:
昨天因为在公司里不便提到辞职的事,所以约他们出来商量。他们不允许我辞职,
我只好说出我的苦哀,说出了你。他们说我要结婚了,便约了许多人来,为我庆祝。我
本不喝酒的,但是缠不过他们,喝了几杯,哪知后来竟醉到那样子。
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好,今早深深的懊悔,尽量的哭了一场,但是心里是坦白的,
便大胆的写这封信给你。我知道你不会再饶恕我了,我也不敢再要你饶恕。我只有一个
请求,如果你昨晚对待我的那种深情还有一分残留的话,便请你当我是个病人,用慈善
家的态度来看我一下。
本该自己亲自来向你道谢赔罪,无奈不能起床,而且不敢来,所以便写了这封信。
信上大致这样写着,我当时看了信,便去看她。我觉得她有时虽然可恨,但实在太
可怜;我既然爱她,便该真正的帮助她。
这就是我对于她的始终的矛盾,一面觉得她有许多地方不好,一面又没有和她断绝
的勇气和决心,有时更会发现自己确是真的爱她,不愿和她分离。
到了她那里,她真的睡在床上,失眠兼酒后的面容,真苍白得怕人,喉咙也沙哑了。
我问她何苦这样自暴自弃,她哭了起来。
她说自己的生活真可怜,只有人玩弄她,没有人顾惜她。她又说,今早发现昨晚我
给她脱衣盖被,又将热水瓶放在床前,她多年离了家庭孤独惯了,这种父母一样的慈祥
的照应,真使她感谢。她说无法报答我的盛情,发誓永远不再过这样的生活,请求我最
后原谅她一次。
“我要搬家,搬到一个小小的亭子间去,每天只穿蓝布衫,自己烧饭,自己洗衣服,
绝不再踏进跳舞场的门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有什么话好说?我只好原谅她了。
八
四十六、闭门思过
从这次喝醉了酒之后,她有好几天脚不出大门,真的闭门思过起来。每天由侍者烧
饭给她吃,来的电话都回绝了,只穿了一件日常的衣服坐在家里,晚上和我谈谈天,我
走后她就睡了。
这样一来,保险公司的事算是辞掉了,人家大约也知道她已经有了改变生活的决心,
便静观变化,也没有谁来打扰她。
从几次的风波中,我看出她为人的缺点是自己太没有把握,个性太弱,如果有人整
天的在一起领导她,她是不致走上邪路去的。过去的几次事情,也许一来是积习难除,
二来我又不曾帮助她,由她一人在挣扎,当然要受了旁人的包围了。
现在她既然辞去了职务,而且断绝了旧日的朋友,但是关在家里是不行的。她为人
不仅好动,好热闹,而且虚荣心很重,享乐奢华的习惯已养成,要收服她的心,这方面
是必须使她满足的。所谓穿蓝布衫的话,不过是一时的刺激罢了,她决不是安于清贫生
活的女性。
当时我便决定,我要一面陪了她出去,使她在我的朋友当中熟悉起来;一面更要顾
全她的生活,使她在虚荣方面得到满足。
这时,我父亲的钱已经寄来了,朱先生的画报那时虽然谈得正起劲,但是我那时已
经顾不得这许多,我的兴趣已经有了更好的寄托。我将汇来的款子的一部分,用分期付
款的办法买了一部汽车,因为要和陈艳珠这样的女性在一处,时常半夜回来,这是进出
不可少的,而且也与我的体面有关。无疑的,陈艳珠旧朋友都在嫉妒我,打听我的身世,
我是不能让人家说我寒酸的;虽然无力和人家斗富,这一点场面却不能不顾到。
我又买了许多衣料和装饰用品送给她,向她表示,生活问题尽可不必顾到,这一点
多余的力量我是有的。
“我劝你不必做事,总不会使你饿死。你放心,如果一个人不做事会饿死,我该早
就饿死了。”
“那么,我给你做娘姨罢,你每天给我三顿饭吃。”
“我连家都没有,怎么可以用娘姨呢?你还是给我先解决了这问题罢。”
“可惜我前世不曾修得这种好福气。”
“可是我前世已经修得这种福气了。”
是的,若不是前世注定,我决不会遭遇这一切的。
我那时每天陪了她在外面玩,什么地方都带了她一同去。就是在那时候,在她喝醉
酒大约一星期左右,朱先生为办画报请客,我也带了她去。就在那天晚上,我才第一次
见了仰戴已久的你。那晚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四十七、胜利的光荣
在那时候,正是我们的黄金时代。我像一位战胜的英雄一样,无时不在夸耀着我的
胜利品,所以那天晚上一见了你,我就连忙将陈艳珠介绍给你。你好像很淡漠,也许在
暗笑我的狂热罢?
是的,我那时确是在狂热之中。
因为每天和她在一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指掌之中,没有隐瞒的地方。她的每
一件琐碎的物件的来源我都知道,手提袋里钱的数目我也知道,而往来的人又都是我的
朋友,使我丝毫没有怀疑嫉妒的余地,我便安安泰泰的享受我的幸福。
她那时也确是同样的屏除了其他的杂念,决心抛开了过去的生活,将我当作了她的
归宿。因为我知道,在那时候,不仅我的物质方面能使她满足,就是在其他方面,我也
并不低于她过去所认识的其他朋友。好心的友人都为她高兴,恶意的也只能嫉妒,因为
要从我方面发现缺点来做攻击的资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我没有一点能使她感到不满
足的。
这时,她的许多男朋友,因为知道在她一方面已经无隙可乘,便尽量在我一方面来
破坏。我接了许多匿名信,有的笑我将一个朝三暮四的浪漫女性当作了爱人,有的恐吓
我,叫我要即刻和她断绝关系,否则以严厉手段对付。更有一位先生竟将陈艳珠从前写
给旁人的一封情书寄给我看,叫我不必得意,她此刻向我所说的话,早已向旁人说过一
万遍了。
同时,几张小报上更不断的登载她的艳史,说她过去和旁人的关系。
对于这一切,我都付之一笑;因为我知道,一半都是捏造的谣言,根本就不足信,
其余也许有的是事实,但那些以往的事,都与我无关,而且我也不应过问的。谣言愈是
造得热闹,我愈是高兴,因为这不仅证明了敌人的计穷,没有反攻的力量,只能消极的
破坏,而且更证明了我的胜利的光荣、战斗的艰难。
在四面楚歌之中,我每晚挟了她出入舞场,侮辱着我的敌人。她更顺从着我的心意,
只偶尔向一两个熟人点头招呼,从来不离开我的身旁,单独和一个男子讲话。
这样不久后,你大约也曾听见的,我的“小韩”的绰号,在舞场和交际场中便大大
的流行起来。差不多一点热闹的地方,总有我们两人的踪迹出现。你如果是一位生疏一
点的客人,跳舞场的仆欧便会指给你看,谁是夜明珠,谁是小韩。
同时,我们两人不久要正式结婚的消息,更在许多好事的人的口头上传递着。
四十八、搬家
是的,在那时候,我们确是在谈到婚姻问题了。我写信回家去,探问父亲的口气。
我说我在上海认识了一位女朋友,人品和学识都很好,家里是世家,她自己在社会上很
有名誉,固然目前还谈不到婚姻问题,但我颇属意于她,请家里将卢家的亲事暂缓提起,
必要时我或者自己回港一次。
我不能不这样写,因为父亲如果知道她过去的历史,无疑的要反对的。父亲平素对
于我虽很宽放,但他却是一位个性坚强的老人,所以我必须瞒去关于她的一切。
圣诞节的时候,我正式请了一次客,记得那晚也曾请了你,可是你却不曾赏光。请
帖上是我们两人署名,表面上借口是冬至的庆祝,实际上就是我们两人的订婚酒。
我请的是在上海的同乡同学,以及在交际场中认识的朋友;她请的多是女朋友,有
些歌舞明星电影明星,还有些舞女,其余都是些音乐家、新闻记者以及一般的男朋友。
那晚的亚东酒楼倒是一个难得有的盛会,可惜你不曾来。
这事的第二天,有一家小报记载这件事,说陈艳珠的交际手腕真好,在一个宴会里,
周旋于七个情人之间,而使得大家不致演全武行,个个都敷衍周到,真是可佩服的女性。
谁是那七个情人,在那晚的客人中,我始终不曾猜出,我只好付之一笑。
过了圣诞节,我便搬出了华安公寓,搬到辣斐德路的一家大公寓里,陈艳珠也搬了。
我一共租了三间房子,当中隔了一间客室,陈艳珠和我各住各一间。虽然是分开着,但
实际上是同居了。
那年的新年正下大雪。利用新年的空闲,我们冒雪乘了火车到杭州去看梅花。你该
记得,我的日记上曾记过做梦同她到杭州去的事,哪知后来真的实现了。我们住在新新
旅馆,几乎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们。在陌生而清新的环境里,我们像小孩子一样的畅快玩
了三天。天晴了,但是积雪未溶,湖上和山岭上都印了我们一双快乐的足迹。
经过了这样几天过渡的时期,回到上海后,我们便正式住进了新搬的公寓里。最初
还顾着彼此的面子,怕朋友们取笑,总是各人睡在自己的房里,或是天亮时大家偷偷的
溜开,但我给朋友不意碰见了一两次,便也率性不避嫌疑了。
除了不曾经过合法的手续而外,谁都承认我们是一对,是事实上的夫妇,我们也直
认不讳;所缺欠的手续,我只待春天到了,向家中取得同意,正式在上海或香港举行。
四十九、小家庭
幸亏那时所要办的画报并不曾实现,否则我也无心过问此事,而且连那所承认的一
部份股本也都花在陈艳珠身上,无法再缴纳了。
因为在认识陈艳珠的起初,并不曾花得什么钱,但是在过年前后连了搬家以及其他
的费用,算起来可不少了。住到一起以后,每天在外面应酬,每晚舞场戏院的费用,虽
然有时有朋友在一起,但大都总是我会钞,于是父亲汇来的三千块钱,很快的便用光了。
钱虽然用了一点,但精神上却是愉快的。那时认识陈艳珠已经将近两个月,从第一
天起,便在猜忌怀疑中生活,时时在矛盾着,时时在苦闷着,没有一天太平过,这从我
的日记上,你当可以看出;但是从那以后,住到一起以后,我才开始真正的过上了安乐
沉醉的生活。
因为差不多总要到天亮才回家,所以每天起身很迟。那时除了车夫以外,我们又雇
了一个女仆,所以很像一个小家庭,虽然佣人对于我们称呼仍是“陈小姐”。照例的,
起身化妆完毕之后,吃了一些点心,已经是下午,我们不是看电影,便是在家里打牌。
吃了晚饭,照例是上跳舞场,一直到天亮回来。
我那时很少出去拜访朋友,只有几个每天在一起的熟识朋友来玩。她更从来不单独
出去,来看她的男朋友更少,有的差不多也都是我所认识的。
虽然她表面看来是一个只知奢华享乐,不知稼穑艰难的女性,但是实际上她却是很
珍惜物力,很会处理家务的人。就在每天在家那短少的时间内,她也能督率女仆整理房
间,招呼来客,而且更能制出很精巧的扬式点心。
我那时在幻想,我自己的目力并不差,即使除去了她那种使人无可非议的外表之外,
就是主妇治家的常识她也具备,将来决不会遭人议论,说我自己寻了一个只知浪费,不
知理家的妻子。
我曾对她说:
“我最初以为你是一位除了跳舞以外,什么都不懂的小姐哩!”
“你太小看我了,只有你才是一位十足的公子哩!你知道煮饭吗?你知道一条生鱼
买回来,怎样变成一碗熟的菜吗?我跳舞,不过是我高兴跳;我不高兴了,就是在家里
坐一个月也不想念的。我能晚上穿了银丝的晚礼服在跳舞场里跳舞,早上穿了蓝布衫到
小菜场买菜,你以为我只知浪费吗?你还不知道我有时穷到所有的钱都用光了,但是提
了空的钱袋,仍旧很华贵的坐在舞场里。你不妨试试看,一个月不出大门,看谁先说脚
痒。”
五十、父亲的信
大约就在这时候,我在上海的这种生活情形,渐渐的传到香港,香港的几张小报也
转载着上海的消息。大约我父亲也看见了这种记载,在他给我的信上,便向我说,听说
我在上海结交了许多不好的朋友,女朋友很多,任意挥霍,叫我不可如此,无论所传确
与不确。又叫我春间最好回香港来,华南的商业情形日坏一日,叫我回来共同襄理事业。
你大约还不知道,我们在香港有一家轮船公司,有几只汽船专驶澳门香港以及华南
一带商埠,都是货船。那时因为受了几家大公司跌价竞争的影响,营业日坏一日,父亲
所焦急的,大约就是这事。
我本来正预备写信给家里,用了另一个借口再要一点钱,这样一来,当然掩饰还来
不及,哪里能再开口要钱。好在我在上海还有几个朋友,更有几位父执辈的大资本家,
通融一点钱还不成问题,所以虽然钱渐渐用完了,我并不焦急,我只待再过一段时间回
香港去,将一切问题一并解决。
这时的陈艳珠并不知道我私人方面的这种情形,就是一般的朋友也绝不知道,所以
我那时仍是一个阔公子的气份!在外面活动,陈艳珠虽然并不浪费,而且从未不得我的
同意就自己添一件衣服,但是因为整天是生活在那一种金迷纸醉的场合中,所以每月支
出的数目仍是惊人。
我已经说过,关于经济方面,可以暂时不生问题,但是关于陈艳珠和我本身的问题,
那时却颇使我忧虑,因为照父亲信上的口气看起来,他如果知道将来的媳妇就是这目前
谣言的中心,他无疑是要反对的。而关于她的历史,虽然目前还可以隐瞒,但是香港的
小报上既然也这样转载,早迟总有一天,父亲会完全知道的。
我当时曾决定,我当然要尽力不使父亲对于她发生反感,但是弄到无可磋商的地步,
我宁可不回家去,自己独立生活,我不能放弃她的。
我能那样的屈服吗?我能那样的没有勇气吗?当时我那样想,我宁可脱离家庭,我
不能为旧礼教所屈服的。
我将这种意见,微微的露一点给她听,但是她的意见却和我恰恰相反,她说:
“我并不是一个要争名义的人,只要你真心的爱我,我并不计较我的地位的。况且,
我更可以自己生活,我决不会连累你。你不必为了我向家里淘气。那算什么呢,好像我
是妖精迷住了你一样,你家里会格外瞧不起我了。”
当时听了她的话,我只有益发感激她,觉得她为我是真的可以牺牲了一切。
五十一、医生的话
韩斐君的话,说到这里,大约是感到了相当的疲倦,略为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候,
恰巧医生照例走进来检验病人,看见我们好像对坐着谈话的模样,便说:
“韩先生,你的热刚退,最好是少说话,少用脑筋,多养息几天。”
他看了看护妇的检温器,便摇摇头:
“我说你不能多说话,你果然又有热了。”
病后的韩斐君,说了那许多话,而且所说的又是自身经过的痛苦,当然要感到相当
的刺激,这早在我预料之中的。不过那时我实不能阻止他不说,这一来是我的好奇心切,
二来他既然高兴说出来,我想还是让他将心中郁闷吐尽的爽快一点了。
现在医生既然劝阻他多说话,我当然也就不再问下去,而且乘此安慰他一两句。医
生走出来的时候,我也乘便向他告辞了。
在走廊里,我顺便问着医生:
“韩先生没有什么紧要吗?”
“紧要虽然没有什么紧要,不过他的身体太弱,这样继续发热下去,是最容易诱发
其他的变化的。你不要以为他精神很好,病状的变动是很快的,所以我不许他多说话,
便是这个道理。”
我说,今天幸亏医生来了,不然,他还要继续向我谈下去哩!我又不便阻止他说。
“他和你谈些什么呢?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我说都是关于他私人的事。
“病人好像很有心事的模样。你先生和他很熟悉吗?他家里有人在上海吗?”
“他为了一个女人的事,年来受了一点刺激,所以精神不好,身体也坏了。我虽然
认识他很久,但并不怎样熟悉,这一次他从香港到上海来不久,听说上海也有不少朋友,
还有一家亲戚在愚园路。”
“昨天来的那个是他的孩子吗?”医生问。
“是的。”
“那么,他的夫人呢?”医生接着问。
这真使我很难回答。我只好说:
“听说离婚了,听说他这次到上海来,就为了要解决这问题。”
医生听了我的话,不觉点点头说:
“原来这样,我明白了。怪不得他神经上像受过重大的刺激一样,他的心脏衰弱极
了。”
我问医生说:“并不碍事吗?”
“目前当然并不碍事,只要养息就行,但是一旦有了变化起来是说不定的。”
医生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我说:
“叶先生,你可否将你府上的地址或电话给我,以便病人有什么事情时可以和你商
量,可以吗?”
我说:“可以可以。”随即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抄了给他。
五十二、母亲
从医院出来,我便顺道到韩斐君所住的大东旅馆里,看看他的孩子。我心想,像那
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偏偏父母又有这样的纠纷,这孩子可说从小就遭受不幸了。陈艳珠
既然和韩斐君分离了,做母亲的人怎样忍心居然不要孩子呢?未免太没有骨肉的感情了,
也许是陈艳珠的年岁太轻,只爱享乐,不愿累赘,所以将孩子给了韩斐君的吧?
因为在一般的离婚事件上,要使母亲和自己的孩子分离,归父亲去抚养,时常是最
困难而不可能的事情。
到了旅馆里,敲门的时候,我听见房里有人谈话的声音,我心想大约是韩斐君的亲
戚来看孩子的。但听了我的敲门,谈话虽然中止了,却不见有人开门,只是在门后很谨
慎的问着,问我是谁,来找谁的。
我听出是在医院里带孩子的奶娘的声音,便说:
“是我,奶娘,是昨天在医院里的叶先生,我来看看韩先生的孩子的。”
门后好像又有谁低声的商量了一下,才见奶妈将房门开了一道缝,伸出一个头来。
她认得是我,但是好像仍旧很怀疑的模样。
我觉得很奇怪,便说孩子好吗,我刚才从医院里来。你不认识吗,我就是昨天的叶
先生。
“哦哦,原来是叶先生,请进来罢。”
说这话的却不是奶妈,而是躲在奶妈身后的另一个人。奶妈将房门开了,我做梦也
想不到的,站在房里的不是别人,竟是陈艳珠自己。
我虽然吃惊不小,但是刚才为什么那样仔细盘问,不肯开门的原因,我明白了。她
也许是偷偷来的,不愿人知道她来看韩斐君。
许久不见她,但风姿并不减当年,而且和时常散见各处的照片差不多,穿了一件黑
色的旗袍,并不怎样修饰。我心想,也许是因为来看韩斐君的原故吧?
我是认识她的,我们虽然见过几次,但我料想她大约总不会认识我了。我说:
“原来是陈小姐,许久不见了,陈小姐也许不认识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的,不过叶先生的大作是拜读许久了。叶先生,昨晚我听见一
位朋友说,你问我的住址,是吗?”
想不到那位朋友的嘴竟是这样快的,我当时倒很窘迫,只好说:
“只是偶然问起,并没有什么要事。”
“不是韩先生托你打听吗?”
我连忙郑重否认。我说:“韩先生虽然和我谈起陈小姐,但绝对没有托我探听住址
的事。”
“实际上也没有关系。”她说,“请讲来坐坐。我因为知道他在医院里,所以才来
看看小孩子。但是我不想见他,免得大家又提起许多旧事。”
九
五十三、他的父亲
向北的房间里,混着外面漏进来的昏黄的天光,虽然开了电灯,仍是显得相当的阴
暗,我走进去在靠窗一张沙发上坐下,陈艳珠问:
“叶先生刚从医院来吗?”
我说:“是的。韩先生明后天也许可以出院了。这次到上海后,陈小姐没有见过
吗?”
“我还是昨天才知道他来的。”陈艳珠说,“我到他的令亲家去看看阿珠,才知道
他到了上海,已经住在医院里;不然,我也不敢到这里来看她了。”
她靠在沙发上,好像显得不胜感慨的样子。我想到韩斐君不曾说完的话,真想不透
他们怎样弄到这种不能相融的地步,我试探着问:
“陈小姐许久不曾见过韩先生吗?”
“有一年多不见了。韩先生的脾气,也许叶先生不知道,有些地方真使人不得不回
避。”
我说:“我和韩先生本不熟悉,但这次他到上海来,特地来找我,和我谈了许多话,
我对他的个性也渐渐的清楚了。”
“当然提到我的地方很多了。”陈艳珠微微笑着说。
“差不多都是关于陈小姐的话。”
“那么,叶先生打听我的住址,也许有什么事吧?”
“事是没有什么的,不过,恕我冒昧,我因为听他关于你的话说得太多了,我想有
便和陈小姐谈谈,因为我知道韩先生的话,有许多地方难免是一面之辞。”
“他怎样说?他恐怕很恨我吧?”
“他对陈小姐的态度仍是很好的。误会的地方当然不免,不过所讲的大都是关于过
去的事居多。”
“那么,叶先生对于我们过去的事一定很清晰了?”
“我并不清晰。我和韩先生以前很少往来,这次他到上海,特地来看我,才渐渐和
他熟悉一点。但他所讲的仅是关于和陈小姐认识的经过,并不曾提到旁的事。”
“他没有告诉你,我们分离的经过吗?”
“因为他病了,我也不愿使他说话过多;也许他本拟逐步告诉我的,但此刻是没有
机会说到这方面。”
“那么,叶先生是不知道我们分离的情形和经过了。”
我说:“一点也不知道。看来好像已经是很久了,是吗?”
“也没有多久,根本和他认识不过前后两三年,始终安静的时间就很少。在他父亲
去世时,我们事实上就分开了。”
“怎么,”我不禁惊异的问,“韩先生的老太爷去世了吗?”
“早去世了。”她说,“怎么,叶先生竟不知道吗?那么,关于我们后来的事,叶
先生大约全部不知道了。”
五十四、做了娜娜
于是,关于韩斐君和陈艳珠同居以后的事从陈艳珠自己的口中,我知道了这样的一
个大略:
据她说,他们两人开始同居的时候,大家的感情确是很好,而且为了避免韩斐君嫉
妒的原故,陈艳珠确是断绝了过去所有的男朋友,即是女朋友也很少来往。这样,两人
便很安静的,而且快乐的住了两个多月。
后来春天到了,韩斐君受了父亲的催促,兼为了要解决婚姻问题和经济问题,动身
回香港去。据陈艳珠说,直到这时候,她方发现他们每天跳舞浪费的钱,竟是他父亲给
他做正当事业用的,而且一部分竟是向旁人的借款,因此心里觉得很难受,开始感到自
己有些地方牵累了韩斐君。同时,她知道韩斐君的父亲对于他儿子在上海的生活,已经
表示不满意,如果更进一步要提到在上海结婚的事,无疑更要反对的,因此她便再三的
向韩斐君声明,自己决不计较这种名义和形式,只要他的感情不变,结婚和不结婚是丝
毫没有关系的。尤其不必因了她的原故同家庭之间发生龃龉,这样,旁人更要归罪于她
了。
韩斐君回去了一个多月就来上海,好像在家里经了父亲严重的训斥,精神上很受打
击,因此有许多地方和未去香港时判然两人,尤其欢喜发脾气。她知道这是他的心境不
好,大约不仅经济问题不能解决,就是婚姻问题也根本无从谈起。
这种情形,陈艳珠说,在当时他是讳莫如深的,回来以后就绝口不谈这种问题,只
是说一个人应该自立,自己要在上海寻一个职业;同时,脾气却愈来愈坏了。
在韩斐君回到香港的时候,据陈艳珠说,她因为一个人整天的在家里实在无聊,偶
然和朋友们出去玩了几次,这些人有的固然是自己的朋友,但有的也是韩斐君的朋友。
这原是寻常的事,更不是什么不忠实的举动,因为他生性爱嫉妒,所以回来后不曾向他
提起,并不是存心想隐瞒。但是后来韩斐君无意知道了,竟说她不忠实,说了许多使她
难堪的话,向她大闹特闹,她忍受不下,就独自出走了。
“这真是前世的冤孽。”陈艳珠叹了一口气说,“当时我想,丢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过,自己要寻这烦恼,还要无端受冤枉,过去的朋友,哪一个敢这样对待我?便一气
走了。出走了几天,我是下了相当决心的,但经不起他的几个朋友的劝解,说他并不是
真的对我不好,而且何必使旁人看笑话,同时他又向我赔罪,于是我只得又回来了。”
“回来后他果然不再发脾气而且将他的经济情形和家庭问题告诉了我一些,我知道
他那时的经济很差问题,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便乘机劝他将汽车卖了,搬了一个家,
将一切浪费都减省了,准备规则的生活下去。”
五十五、阿珠
“到了这年的冬天,”陈艳珠指着抱在奶妈手里的孩子,继续着说,“便养了阿珠。
在这一年中,我们的生活完全变了。自从搬了家以后,便很少像以前那样整夜的在外面
跳舞,只是偶尔和几个朋友去逢场作戏,而且从来不浪费了。家里只用一个娘姨,有时
总是我亲自去买小菜。他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无理由的发脾气,但是管我管得更紧,后
来不许我一人出去。我说我想找个机会做事,而且对于经济上也有帮助,但是他不答应,
反说我侮辱他;说我不安贫贱,心变了。他说他目前的情形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完全是
为了我和家里斗气,他并不是真的没有饭吃的人。”
“我一切都忍受着、朋友中讪笑我的也有,可怜我的也有。回想以前自由的生活,
真的如在梦中了。这是我自寻的,我只怨自己的命苦,该受他的折磨,什么都不开口。”
“在那时候,他家里已经知道他在上海和我同居着,反对得很厉害,要他和我断绝
关系,否则便不供给他的费用。他父亲的几位朋友跑来劝他,言谈之间对我很不客气,
好像是我在迷惑他,一切都是因我一人造成的一样。只有他的姑母,就是现在住在愚园
路的,比较能谅解我,但也是帮了他说话。”
“谁都将我当成了祸水,完全抹杀了他过去和我的关系,以及我的地位。他自己虽
然并不露出这类的意思,但一面将我关在家里,一面对我也渐渐的冷淡了。”
“生活在这种情势之中,当然没有什么幸福和快乐可言。”
“自从养了阿珠以后,他不知听了什么人的闲话,对于我和小孩子忽然存一种难堪
的诬蔑,好的时候还好,不好的时候便冷言冷语的嘲笑,在小孩子身上泄气。”
“可怜的小孩子有什么罪呢?他的那种无理由的怀疑,完全是他的亲戚们的一种策
略。我见这样下去大家没有好结果,大家没有幸福可言,从那时起,便暗自下了和他脱
离的决心,不愿再受这样的罪了。”
“夏天,他将我送到他姑母的家里,他自己和两个亲戚回香港去。他虽说此次回去,
务必要解决他和我的事,他宁可和家里脱离关系。我知道此去一定凶多吉少,而且他要
受人包围。果然,回去不久,就听说他和家里决裂了,要登报脱离关系,但是他父亲却
不许他离开香港,一面托人来劝我,语气好像肯给我一点钱,劝我断绝关系,至于他自
己,则一去杏无消息。我忍不下这样的侮辱,而且知道是绝望了,便咬紧牙齿,下了决
心,留了两封信,一封给他的父亲,一封给他自己,将孩子丢在他姑母的家里,向朋友
借了一点钱,悄悄地到北京去了。我只带了我自己原来的衣服,他买的东西一点都不
带。”
“他心里当然很难过,但是我心里比他更难过,可是我不能不这样做。两人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好结果,我横竖总被人家瞧不起,宁可这样爽爽快快,清清白白的走开了。”
五十六、分开了
“他知道了我走了的消息,便和家里人吵了一阵,随即赶到上海来,但是并不知道
我的人在哪里,在报上登了许多找我的启事,可是我咬定了牙根不给他一点消息。”
“听说他父亲为了他很生气,竟因此得了病,他便不得不再回到香港。就在那年秋
天,他父亲就去世了。”
“此后我只见过他一次,是在去年夏天。我们在律师处立了一张凭据,算是正式分
开了。他好像很消极,很恨我,同时却仍在希望我们能重行和好。不过我是早已打定了
主张,为了他的将来,为了我自己,两人是不该再在一起的。他当然受了很大的打击,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再过一些时候,他便可以永远痊愈了。”
“从那时候以后,我虽然到上海又来过,他也来过,但是他几次要想见我,我总设
法避免了,就连阿珠我也一直没有见过,现在竟这样大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陈艳珠向抱在奶妈手里的阿珠望了一眼,不觉叹了一口气,好像
要哭出来的模样。
乘这机会,我连忙向她说:
“不是陈小姐告诉我,我还不知道竟有这样多的变化。怎样,小妹妹一向都留在上
海的吗?”
我这样问,因为我始终不明白陈艳珠为什么把小孩子留下独自分开了。
“差不多自从养下来就留在他姑母的家里,由奶妈领着的。”她说,“我本舍不得,
但是我如将阿珠带走,不啻就证实他向来对我的怀疑了,这种冤枉我是不愿受的。”
“怪不得……”本想说怪不得韩斐君屡次问我,这小孩子像不像他,但是知道这是
不必说的,想停住不说,已经来不及了。
“怎样?”陈艳珠急急的问。
我只好说:怪不得听见韩先生提起,他这次到上海来,是专为来找陈小姐,解决这
孩子问题的。
“他这样对你说吗?”
“是的”
“那么,叶先生问我的住址,是否为了这事呢?”
我连忙否认,绝对不是这种用意。不过,我接着告诉她,韩斐君对于她的行踪很清
楚,好像知道她春天在哪里,夏天到过哪里,也许有知道她目前住址的可能。
“这也许是可能的。”她说,“我的住处本是公开的,他又有许多朋友认识我,或
者早已知道。不过,他这次好像并不曾来找过我。”
我说,他一到上海就病了,也许出了病院便要来的罢。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刻,好像在思索什么,忽然抬起头对我说:“叶先生明天如果
见了韩先生,请不必提起见了我,更不必提起我来这里的事。”
我了解她叮嘱的用意,便也点点头。
五十七、出院
又说了一些其他的话,我便告辞出来了。陈艳珠见我要走,便又再三叮嘱我,请我
不必向韩斐君提起,遇见了她的事;但是说,她上午总在家里,希望我有空能去谈谈。
她说:
“我相信叶先生很能了解我,决不致以为我离开韩先生,是什么厌旧喜新、浪漫的
行动。我实在有我的苦衷。”
是的,说我了解她,我可以相当了解她的行动,虽然我和她并不熟悉。在现在这样
的社会里,像陈艳珠这种性格的女性,她的生活方式,她的行动,毁誉的标准是没有一
定的。不过我总觉得她的质地并不怎样的坏,正如韩斐君所说,只是有时逃不出不境的
支配。她的生活本有更放荡紊乱的可能,但是她仍在竭力挣扎,想使它规律起来,可见
她并未完全麻木,仍是时时想向上。至于她和韩斐君离合的经过,我也觉得是韩斐君根
本不曾了解这样一位女性的个性,想即刻使她成为一个对外是拘谨无华,对自己却是风
流放浪的女性,那当然要无法避免冲突了。
不曾惹出更大的悲剧,可说完全是陈艳珠一人的处置得宜;不然,都是像韩斐君那
样的性格,早已要发生更不幸的事了。
想起离开医院时,医生所发表的病状,而且仔细的要了我的电话,我真担心韩斐君
的病状会有突然的变化。一夜担忧着,怕突然会接到意外的电话,报告我什么不吉的消
息。
第二天上午,为了放下这件心事起见,我便打了一电话到医院里,探问他的情形如
何。出人意外的,医院接电话的嘱我略为等待一刻之后,来接电话的竟是韩斐君自己。
“怎样,你起床了吗?”
“我即刻就要出院了。”
“为什么?怎么不多住几天呢?”
“我是知道我自己的。如果再多住下去,我的病便要加重了。”
“医生允许你出院吗?”
“并不发热,我早已是个健康的人了。”
“那么,我停一刻到旅馆里来看你罢。”
“好的,我要向你讲的话还不曾讲完哩。”
放下了电话,我总算放下了一件心事,但是同时我又为韩斐君这种刚愎强倔的个性
担忧。他的身体并不能算是健康的,可是却急急的要离开病院,这简直是一种自暴自弃
的举动。他的身体不好的原因,未免不是过去这样糟蹋的结果。
但是也说不定,也许在医院里住得太久了,反而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郁闷;也许是觉
得住在医院里费用太大了。或者,为了别的问题,急于要去寻找陈艳珠,使他不能再耐
心的住在医院里,所以顾不得身体的好坏,才这样急急的离开了。
五十八、调人
那天的傍晚,我便如约到旅馆里去看他。房间里只有他一人,没有奶妈,也不见他
的阿珠。我问他,才知道是回到愚园路去了,他说他明后天也想搬过去。
我不见他提起昨天我到旅馆来的事情,知道奶妈是遵守了陈艳珠的吩咐,不仅她来
过的事不曾提起,就是我来过的事也瞒起了,我心里安定了许多。因为我知道韩斐君的
个性,这类事情,是足以使身体衰弱神经过敏的他,惹出其他误会的。
他躺在沙发上。我看他好像很疲惫的样子,便问他:
“你为什么不在医院里多住两天呢?你的身体好像没有完全恢复。”
“这刻因为多走动了一点,所以想躺下来休息一下,实际上我是很好的。而且,我
急于要想去找陈艳珠,所以更不耐睡在医院里了。”
“她的确在上海吗?”我故意这样问。
“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来给我,“这就是她的住址,我今早才知道
的。”
我接了过来一看,是一位姓张的朋友写给他的,果然是陈艳珠的住址,和我上次所
知道的一样。
“你预备在什么时候去看她呢?”我将信折起来递还给他。
“我刚才已经打了一个电话给她,是她自己接的。我说我要见她,她说今天没有空,
约好明天上午十一时在她家里等我,我想请你一同去,可以吗?”
我踌躇了一下,一时不能回答。
“我想没有什么关系的,你又不是不认识她的人。”他又说。
我说,我虽然认识她,恐怕有些地方不便吧?
“决没有什么不便之处,”他说,“我因为要避免许多感情上的冲动,所以想请你
一同去。你去看看她的情形,也可以对于我们的事情多了解一点。怎样?”
“恐怕对于陈小姐不方便吧。”
“我已经和她说起过了。”
“她问我几个人来,我说也许一个人来,也许同一位朋友一同来,并没有说出是
你。”
虽然并不想将自己牵入他们事件的漩涡,而且更不预备做这种无可调解的悲剧的调
人,但是拗不过韩斐君这样的坚持要求,我只好答应了。我想陈艳珠当然会明白我是被
邀而来,而且不会疑心是我供给住址给他的。
“那么,明天上午我再到这里来罢。”
“这刻你可不必急急的要走。我在医院里住了多天,饮食坏极了。我想点几样广东
莱,今晚我们大家谈谈,我还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哩。”
他又这样将我留住了。
十
五十九、酒后
这天晚上,在噪杂的旅舍里,对坐在那一张小小的圆桌上他很兴奋的和我说了许多
话。吃饭的时候,他叫了四两青梅酒。我说我是不喝酒的,劝他也不要喝,他却说少许
的酒能助长血脉的运行,对于身体是有益的。我推辞不掉,只得勉强的陪他喝了一杯。
剩下的,都由他一人喝了。
也许是喝了这点酒的原故,他红润的脸上带着一种燃烧的情绪,很兴奋的说了许多
对于过去生活的感慨。他说过去完全为自己青年的梦想所蒙蔽了,对于旁人,尤其对于
女性的估价太高,以致使自己吃了许多苦,同时也使旁人连带的受苦。他今后想将生活
完全改变一下,不感伤,也不梦想,只是将身体休养好,脚踏实地的重行去接受人生。
他说,他颇希望陈艳珠和他一个样的回头,抛弃旧怨,大家恢复往日的感情。明天去看
她的目的,便要坦白的说出来,阿珠究竟是谁的孩子,以便消灭这一点猜疑之后,他能
开始他的新生活。
我知道这种与他最近消极的人生观相反的言论,完全是他酒后一时的兴奋作用。也
许偶尔再有一点旁的刺激,他又要觉得人生是充满了痛苦,自己是一个朝不保暮,生活
在炼狱中的人了。
但是,几天医院的休养,无论如何,他是比较我那天在书店门口遇见他那种颓丧惨
淡的神色好得多了。我心想也许说不定,这种精神的打击,是可以由了本人观念的改变,
很快的痊愈起来的;不过想到他对于陈艳珠始终不肯绝念,而昨天陈艳珠的表示又是那
样的坚决,他的前途实在未可乐观,我不禁又为他把优。但是,陈艳珠说过不愿见他,
为什么又答应明天上午见他呢?难道陈艳珠是那样一个说话反复无常的女性吗?
我只好向自己解释,人感情的变化,尤其是关于恋爱上的纠纷,是没有定理可以遵
循,而且有时连自己也无从捉摸的。说不定陈艳珠本不愿见他,但是听了他的电话,听
见了他的声音,回念旧情,便什么都放弃了。
关于他和陈艳珠的决裂,以及他父亲的去世,他所说的与陈艳珠告诉我的差不多,
只是陈艳珠的几次出走,背了他和旧日的朋友往来,实在是他们决裂的主因;因了这种
行动,使她的名誉愈加不好,愈加受他的家庭反对,便间接促成他的家庭的不睦,活活
的气死了他的父亲。
他说,因了陈艳珠的出走、父亲的去世,他精神上所受的痛苦,良心上所受的谴责,
真使他几次想要自杀。这一次他极希望陈艳珠能体谅他,捐弃旧怨,使他有一个自新的
机会;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生活下去了。
六十、搬走了
这天晚上,一直谈到十点多钟,他才放我走了。临走的时候,我觉得这种喝酒迟眠
的举动,对于他身体的健康实在不宜,便劝他说:
“你该好好的保重自己。既然有改变生活的决心,身体的健康是第一要紧的。你明
天还要早点起来,今天该早一点睡罢。”
“我知道的。明天上午我等你来,我顺便将行李送到姑母家去,我们便一道去看她
罢。”
“你什么时候来呢?”他又问我。
“大约十点左右来,好吗?”我说。
“好的。”
从他那里出来,我便一径回到自己的寓所。在车上,想到韩斐君的生活也许有重行
振作起来的可能,便不禁为他的前途欣慰。一个英俊有为的青年,仅仅为了恋爱上的挫
折,便颓靡不振,那未免将人生的路看得太狭了。我固然也希望陈艳珠真能和他重归于
好,但如果二人不能根本完全谅解,与其第二次再踏覆辙,不如目前不要再去接近那一
点。
我知道陈艳珠是一个虽然不能统治自己的行动,但颇能统治自己的感情的人。她肯
答应韩斐君来看她,决不会没有准备;也许她要坦白的将她的态度,最后一次的向他宣
布吧?
想到这里,我一面为韩斐君担忧,一面却又以自己参与这样一种场面而高兴。虽然
自己并不是局中人,但仅仅参与其间,已足以使我获得许多可贵的人生体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便放下了一切应做的事,从家里直接到他的旅馆里去。到那里
后,时间还早,十点还没有到,但他已经将行李整理好,旅馆的账目也结算好了,只在
等我来了便要出发。
“你起来这样早吗?”我问他。
他只是微笑,好像显得很兴奋。随即叫茶房雇了一辆汽车,一同下楼去了。
他姑母住在愚园路亿定盘路转角相近的一所灰色洋房中,建筑相当的旧了,大约是
自己的产为。到了那里,敲开了门,韩斐君并不进去,只是叫一个仆欧模样的人,将行
李搬了进去,说了一声:“我等一刻再来罢!”随即就叫车夫开到环龙路去。
我故意的问:“她住在环龙路吗?”
“是的,桃花村十八号。”他说,随即看着手表,十一点还没有到,好像很焦急的
模样。
桃花村是沿街的一排三层楼洋房,十八号却是最后的一幢,阳台上挂着出租房间的
英文招贴,好像是俄国人经营的分租房屋。
揪了门铃,出来的是一个白衣的侍者。
“陈小姐在家吗?”韩斐君急急的问。
“陈小姐?七号房间的中国人吗?”
“在家吗?对她说有客人要看她。”
“她已经搬走了。”侍者说。
“你怎样说?”
“她已经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我抢着问。
“今天早上。”
得到的是这冷酷无情的回答。
六十一、人去楼空
这样意外的事,不仅韩斐君不曾防备,就是在我的心中,也是出乎意料之外。在那
一瞬间,我真有点不信任自己的耳朵,我重新的问:
“真是今天早上搬走的吗?”
“你先生不相信,请上来自己看看。”侍者笑着说。
我向韩斐君望了一眼,他脸色苍白得怕人,一声不响,却随着侍者走了进去,于是
我也只好跟着。
七号房间是二层楼临街的一间前房,是连家具出租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只是一
张床空着,只有棕垫,没有被褥。
“我不骗你两位先生的,你看。”侍者说,极力要使我们信服。
“搬到哪里去的?她说过吗?”韩斐君突然的问,声音几乎不像他这两天说话的声
音。
我心跳着等待侍者的回答。
“陈小姐昨天下午回来没有说什么,晚上忽然说今天要搬家,叫我收拾东西。今天
早上九点钟,叫了一部汽车,两只箱子、一个包袱,一个人走了,也没有说搬到哪里去。
我问她为什么好好的搬家,房钱才付过几天。她说出门去,赶早上的火车到南京。”
韩斐君颓然在空床上坐了下来,无意识的用手揿着棕垫,一言不发。
我问:“陈小姐在这里住了好久吗?”
“住了有四个月了,先生你以前好像不曾来过。”
我说,我们昨天约好了陈小姐,今早来看她的,哪知她搬走了。
“那么,她也许有什么要紧的事,来不及告诉你们,以后总会告诉你们的。今早连
送她的人都没有,以前来看她的朋友很多。”侍者好像很爱说话。
乘着这机会,我只好安慰韩斐君说:
“也许她有什么意外的事,急于要到南京去,来不及告诉你;或者有信通知你也说
不定。”
“是的,她还托我有信件给她保留起来,慢慢托人来拿。”回答的却是侍者。
韩斐君沉默着。好像这件事太出于他的意料之外,他不仅一时不能用理智来处理这
件事,而且还在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对着这间空房,早一刻还住着陈艳珠的空房,尽
管呆着。
我知道陈艳珠的走,完全是为了避免会见韩斐君。只是,要拒绝他,尽可在电话里
拒绝,这样捉弄人一次,使他精神上又受着打击,未免不应该了。
“我们走罢,她也许有信给你的。”我向韩斐君说,催他离开这间空房。
“好的。她这样对待我,我永不会忘记!”他站了起来,这样冷笑着说。
六十二、冷笑
走出了陈艳珠的家,我便约韩斐君到霞飞路的一家咖啡店去闲坐。我知道陈艳珠这
种举动对于他一定有很大的打击,想乘早劝他几句,安慰他一下。
在那一瞬间,我是同情韩斐君的。陈艳珠躲避韩斐君,虽然有她的理由,有她的苦
衷,但尽可用正当的,或和缓的方法,何必要这样使人不可捉摸。真的,在那时候,听
见她搬走了,连我神经上也受到相当的刺激,因为这是太出人意料的事。我竟这样,当
局者的韩斐君的打击,是可想而知了。从他的沉默,以及他的冷笑上,可以看出他极力
想隐瞒这超越于他忍受范围的事件。
在咖啡店里,我表面上装着并不怎样严重的态度,对他说:
“我相信她一定有信来的,也许她已经打过电话到旅馆里,你没有接到,所以她无
从向你声明她搬家的理由了。”
“你以为她这样吗?”韩斐君又冷笑道,“我真不是傻子,我知道她是存心想捉弄
我而已。”
“不会的吧?”我说,“她何必这样呢?”
我虽然早已在诧异陈艳珠口口声声说不愿见韩斐君,但是却又答应了,现在竟怀疑
她或许真的是捉弄他。但这种推测,我怎样也不敢在他面前露半句的,我只好咬定她的
搬家,一定是意外的事情,她总有信通知他。
“你不必为她掩饰,”韩斐君说,“我是知道她的。她答应我的时候,早已存心不
见我了。但你不必为我担心,以为我会因此受到打击。是的,相当的打击是有的,但我
如果这一点都受不起,我早自杀了。”
他好像看出我存心安慰他,便这样说。我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说,“但我总相信她至少对你有个解释。你过一刻不妨到旅馆去
一下,也许她有信送在那里。”
他冷笑笑,沉默着。我见他自己的见解好像很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谈到旁的
事上去了。
我请他吃午饭,他说要到惠园路去,而且也不想吃饭。
“那么,”我说,“也许明后天我再来看你。你既然一时不离开上海,我们见面的
机会正多着哩!”
“当然多哩。”他又是那么的冷笑笑,“我这样一来,以后的行止真无从说起,但
最近离开上海的事总不会有的。真的,麻烦你了。”他伸出手来和我握手,那惨淡的脸
上凝结着笑容。
“再会罢。”望着他的脸,虽然他的说话态度并不异样,但我心里却感到一阵战栗。
他的脸带着那一副冷酷的表情,我真禁不住幻想到许多旁的事情上去。
六十三、我的料想
离开了咖啡店,望着韩斐君向霞飞路的西面走了以后,我便也向东上了街车。因了
今天本预备陪了韩斐君去访陈艳珠,我已经将时间准备好了,现在空闲起来,反而一时
想不起适当的地方可去。上了车,踌躇了一下,便只好到外滩相近的几家书店里去看书。
深秋的街上,吹着西风,已经是冬季的肃杀景象。从灰沙之中,看着两旁街上行人
的神色,好像都显得格外的匆忙。想到韩斐君这时的心境,觉得人生精神上的担负和他
物质上的劳碌实在太不相称;内在的痛苦,不仅不能从物质生活上得到解放,有时,更
不为旁人同情和谅解。
为了一个女性,韩斐君受到如许的打击,一般人的批评,当然说他沉迷于恋爱生活
中,自寻的烦恼。就是知道他的人,也不过劝他保重自己身体,忘去这种痛苦,甚或从
另一方面去寻求一种新的安慰,谁肯体谅这种精神上的创伤。身受者不仅不会忘去,连
痊愈的事也是少有的。除非自己能忘情,否则是永远陷在这炼狱中而愈陷愈深的。
想到韩斐君今天所受的打击和他自己所说的话,我想,由于自己的挣扎,他也许从
今以后能从这痛苦中解脱了,将陈艳珠的事完全抛开,快乐的开始一个新的人生。
在西书店里翻了一刻,挟着两本书出来以后,在路上又遇见了两位朋友。因为大家
没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做,便找一个地方去闲坐谈天。空谈了一个下午和晚上,回到寓所,
已经将近十点钟了。
仆役进来交了一封信给我,说是下午有一个人送来的。白色的信封,下面没有署名,
字迹不仅很生疏,而且稚拙。
我拆了开来,里面又有一封信,附着一张字条,我连忙读下去:
叶先生:
唐突之至,附上一信,请转交韩先生。我本约好今天见他,但是实在有事不能相见。
前念先生近日与韩先生时有见面机会,且深悉我们过去的事,故敢以此事相托,请将附
函转交韩先生,并代为规劝。我是个不足怜惜的人,不必再挂念也。至谢至谢。
陈艳珠上
陈艳珠果然有信给韩斐君,我连忙问侍役,是怎样的人,从哪里送来的。
“他没有说。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交给我,我收下了也不曾问他。”
虽然有点诧异陈艳珠何不将信送到愚园路。竟由我这里转交,但是想到自己的料想
并不曾错误,便略为有点高兴。时间已经晚了,我便决定明天上午将信送给韩斐君。
六十四、阴影
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情便到愚园路去,将信送给韩斐君。我知道他昨夜一定
失眠,说不定我去的时候还睡在床上。那么,这一封信,无论它的内容怎样,对于他将
是一帖很好的安神剂了。
陈艳珠无疑的并不曾离开上海,桃花村侍者说她赶火车到南京去的话,大约是她所
说的谎,说不定仍住在那一带附近。那么,我希望她对于韩斐君,纵使不能帮助他医治
自己的痛苦,至少不要加添他的刺激。
怀着这样的心理,我到了恩园路,开门的仍是昨天的那个侍役。我问他:
“昨天搬来的韩先生起身了吗?”
“你贵姓?”
我说我姓叶。
“韩少爷昨天不曾回来过。你先生请进来坐一下。太太正在诧异韩少爷昨天东西搬
了来,怎么不见人来。”
我虽然有点惊异,但是料想韩斐君大约是心里不愉快,约了朋友去消遣,又住到旅
馆里去,所以昨天不曾来,便并不怎样的注意。既然他姑母很诧异,我想我是该向她解
释一下的。
我以前并不曾见过他的姑母,这还是第一次。已经是五十几岁的人了。她和我寒暄
了几句,便说起韩斐君本来说好昨天来的,连行李都从旅馆里搬了,结果竟不曾来。
“听说昨天是叶先生和他一同搬来的,是吗?”
我说是的,一同将行李送到这里,又到了旁的地方去,在中午时候分手;他说是到
这里来的,所以今早特地来看他。
“我们昨天也是等他来的,到这时还不见他,电话也没有,真是奇怪。”
老姑母这样说着,不觉皱起了眉头。
我说,也许耽搁在朋友家里,或者又住到旅馆里去了,我想下午总可以回来的。
她点点头,想了一刻,忽然问我:
“叶先生昨天和他在哪里分手的?”
我说,他昨天上午本来约好去看陈艳珠小姐,结果不曾会见,他心里很不高兴,在
一家咖啡店里坐了一会,他说回到这里来,我们便分手了。
“原来这样。”他姑母点点头说,“那么,怎样约好了又不曾见到陈小姐呢?”
“本来约好上午到陈小姐家里,哪知到了那里,她竟搬走了,所以斐君很不快活。”
“真有这样的事吗?那怪不得了,”姑母突然焦急起来,“我早叫他不要再痴心了,
他偏要这样的自讨苦吃。”
她连忙对我说,她怕韩斐君有什么意外,很不放心,叫我尽可能的到各处地方去找
一找他,他的朋友那里和旅馆里。
“不会不会。他也许心里不高兴,跳舞或喝了酒睡在外边不曾回来。”
我这样说,虽然心上带着微微的一层阴影,但是十分坚信他总不致有什么意外,从
他姑母那里告辞了出来。
六十五、一句真话
但是这微微的一层阴影,到了这天晚上,已经逐渐带着恐怖的黑暗,重重的压到了
我的心上。
找了一个下午,旅馆里没有他的踪迹,他姑母给我的几个朋友的住址也都去过了,
都说这次他到上海后,大家只见过一两次,有的连他到上海来的这回事都不知道。
一直到夜晚,我打电话到他姑母家里去问,仍说没有一点消息。
一种遏止不住的阴暗的恐怖,开始在我心上渐渐的张大了。
虽然不忍推测到他有什么不幸的遭遇上去,但第二天上午,我和他的几个朋友,分
头到几处公安警务机关去探问,也没有眉目。我们在报上很注目的刊了寻人的启事,又
请他见了启事,无论如何,将行止告诉我们。但这一切都是枉然,他像石沉大海一样,
消息杏然。没有吉信,也没有凶讯。
我们绝望了,正式报告了警界,开始注意报上各处不吉和意外死伤的记载,又打了
电报到香港去。而陈艳珠也见了寻人的启事,打电话来问我,韩斐君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我是想使他对我绝念,才故意搬开来的,不料他竟这样的认真起来了。”
是的,他确是太认真了,想不到那天下午匆匆的分手,他竟怀好了这样一种坚决的
意念,从茫茫的人海之中,魔术一样的突然消失了踪迹。
一直到今天,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是从来也不曾发现关于他的凶讯过。因此,
在我个人方面,我总在希望这一位因了文字因缘而认识的不幸的朋友,能有安然归来的
一天。
陈艳珠托我转给他的一封信,我一直保存到今天。那是一封短短的信,写的是:
斐君:
我不想请你原谅,因为我对你的失约,这并不是第一次,我早已是个没有信义的女
子了。我本不愿见你,只是在电话里听了你微弱的声音,我不忍当场拒绝,所以哄骗你
一下勉强答应了。我们为什么要再见呢?过去的早已过去了,我的心,早已死了。对于
你,我是个薄情无义,辜负你的女子,使你在家庭之间负此不孝的罪名的女子,使你在
社会上负了堕落的罪名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你为什么还要忘不掉她,接近她呢?
我知道你肯原谅我,希望我能学好。但是我告诉你,请你绝望罢。在社会的罗网里,
我是被注定有一个不幸的一生,不幸的结局的女子。我无力挣扎,我也不想再挣扎;只
是,我不敢牵连你,带累你这样一个有为的青年。所以,请你不要再接近我罢。
请忘记我,恨我,咒诅我,因为我对你是薄情无义,辜负了你的爱,侮辱了你的爱
的女子。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唯一的请求:无论如何,请不要怀疑阿珠,那个纯洁干净的
孩子。相信我,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对你说的唯一的一句真话。
希望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