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檀板
须兰
01
那时陈家还没有败,迤迤逦逦枝叶森森的深宅大院,好大一片占了一条狭长弄
堂的大半。因为两边皆是灰砖砌的围墙,又固执又硬,平白地使人觉得弄堂的长,
走走,走走怎么也走不到陈家的大门。正好是冬天,无限萧瑟,阳光似乎也被吓住
了,缩成细长的一条,小心翼翼地在弄堂的石子路上探一探头,树影一晃,又心虚
地缩了回去。终是寒冷。
邯郸被佣人张妈一路牵着手小跑。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孩子,被张妈一急,未
免弄出点惊慌失措,却一声不吭闷了头由张妈连拖带拉地跑。弄堂口有一个老头儿
生起小火炉卖糖人。一色红艳艳的凤凰、飞龙等鸟兽花虫颤巍巍地沾在细细的竹签
上,仿佛怕冷似地缩着脚,一律是透明的、不能活动的,险险地不胜脆弱仿佛随时
要掉下来的样子,令人时时防备着“啪”的一声碎裂,等了半天没动静,倒叫人疑
疑惑惑地悬着心。放了心擎着走,却又忽然一下掉在地上。一种好叫人患得患失的
吃食。邯郸路过糖人摊便有些疑疑惑惑,略略一停脚步,却被张妈脚不沾地的一把
抓过去。邯郸一惊,便有些垂头丧气。张妈百忙中腾出来瞅他一眼:邯郸,还不识
相点,拨倷姆妈看见依隔副样子,又要惹气。张妈老家是苏州乡下,一口苏州话。
人都说苏州话糯糯软软的,可张妈不一样,说起来总是硬硬的,倒像是糯米团里不
小心混进了玻璃碴子,冷不防一下咬着,再找又好像没有了,吐又不是咽又不是地
难受。连邯郸的母亲陈家二少奶都有点忌惮她,可又得罪不得,她是陈家老太大的
陪房,侍候过陈家好几代人的老佣人了。
陈家二少奶奶少芳的娘家曾显赫过一阵子,结婚时她哥哥骑着马一路送她从湖
南到上海完婚,送亲队伍吹吹打打,披红挂彩的嫁妆拉开来足有半里路。少芳坐在
轿里悠悠忽忽地觉得一切都不像是真的,红绣鞋露出衣裙,鞋尖上一只翠绿的蝴蝶
忽忽地扑打着翅膀,几欲振翅而飞。忽然蝴蝶停住,轿停了。少芳不知发生了什么
事,在轿里等,不知为什么有点茫然。
她哥哥章少华微掀起轿帘,探头进来,皱着眉说:得耽搁一会儿了。少芳耳尖,
听见轿外正有一支细细的唢呐迎面而来,吹的是热闹的曲子《鹊登梅》。想必也是
一支迎亲的队伍。这一段正好是窄窄的山路,两支队伍迎面碰上了,双方都有点笑
笑的影子在脸上,《鹊登梅》吹得更闹了。少芳她们这一支队伍正好有回旋余地,
便停下来等对方走过,轿夫们也趁机歇一歇。此时离上海还远,送亲的轿夫和担箱
笼的都穿着自己的破布袄,应景的红袄压在包袱底背在身上,被风吹开了,一点红
色在灰布中活活地生气,为这灰色天地增了喜气,《鹊登梅》的欢乐曲子一和,红
色更是舞得热闹。
是冬天。喜日子定在大年初二,算算日子,紧赶慢赶还来得及。少芳静坐在轿
子里,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栗栗的。她忍不住,终于掀开一条缝。她不清楚她想看
什么。冬天的山腰,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着,《鹊登梅》喜庆的曲子孤独地高一阵
低一阵,她觉得欢喜又凄凉。她看见一顶小小的花轿已在吹吹打打中走远,人数不
多,大约是平常人家的婚嫁。那为数不多的几点红色一颠一颠地在冬季长长的风里
细细地唱着歌,喉咙细细的,眉眼细细的,灰色再浓一点就侵蚀了它。那样的脆弱。
章少华皱着眉叫轿夫们起程。他总是皱着眉,人生总有太多的不如意令他皱眉。
父亲放了一任道台,为人拘谨得很,不会花钱,但章家的钱也从来不见多,章家好
歹是个大家族,他父母又都爱面子,尽管撑不起的时候不少。就像冬天发脆泛黄的
窗缝纸里溜溜地吹进来的北风,许多银子就这样溜溜地走了。章少华总觉得溜溜地
走了的还有他的运气。没有天光的帐房里,四周是黑沉沉的大家具,桌上是零乱的
帐册,他皱着眉怔怔地想:他章家的钱到哪里去了。他觉得他被章家骗了一场:他
是有才干的,却不得不被缚在章家这艘破船上共存亡,他竭尽思虑东挪西腾来的钱
却不得不投在井里——总是亏空,连听个响声都不能够。可他又跑不了。他觉得冤
枉。他这样皱着眉过了许多年,到了四十五岁时,他小妹少芳出嫁,他仍然觉得冤
枉,可他想他大概也跑不动了。
少芳出嫁,因是父亲在任时定下的亲,因而对方陈家也很有点财势,差不多是
门当户对了。可是他母亲听说陈家的老太太是宁波人,宁波人规矩大,他母亲觉得
不放心,又没办法——总不能不嫁,只好一遍遍叮嘱少芳。少芳有了这样一个脱离
章家的机会,本来是有一点兴冲冲的,给她母亲几次三番一来,想想往后离家的苦
楚,泪汪汪起来。她娘牵动心怀,又不好太伤感,只拍着女儿的手:少芳,少芳。
翻来覆去叮嘱那几句话。少芳不听则已,蓦地悲从心来、搂住她娘大哭起来。她自
己也不明确为什么伤心。她娘一手抚着少芳的头发,一手抖抖地抹泪——少芳,少
芳,凡事多忍让,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为贵啊。她益发觉得她女儿是去受罪的,忙
忙地嘱咐。少华在一旁看着不像话,皱着眉说他母亲:妈,你这是干吗。他母亲竖
起眉,狠狠地说,干吗,干吗,怪我这一生没养个好儿子,跟你老子一样的窝囊废。
她也觉着冤。人人都觉得自己有一大堆理由可以抱怨,偏偏那些话像冬天河里冻住
的鱼,飞不动挪不动左奔右突的难受,眼见是没指望了,好容易有条缝隙,便忙不
迭地发泄出来。
少华皱着眉不作声,木木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他也惯了。他还有什么话好话呢
——再凶点,也是对着自家人,多年来他倒是看透了这一点。他一直不曾凶过,以
前倒是曾有过机会,他有个同学约了他一起出洋,那时还是大清朝,可是他家里人……
他不是没有闹过。他不愿意再想一记忆都是钝钝的,几十年来,许多年轻时看来甚
为要紧的事现在想来都不甚要紧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就是那么回事。
章家老太太翻箱倒柜把章家的一点家底统统收罗出来给少芳武装起来。他们章
家虽说光景冷落了,也有好几进房子,一色的青灰结实,少芳的母亲住在靠东首的
卧房里,穿着旧的银灰缎湘绣的大袄和深紫色的扎脚裤,小脚颠颠地在房里乱转。
四面没有窗,屋顶有一扇天窗,头仰直了才看见上方一小块天空,春天稍带点蓝色,
摸不到够不着的那种明朗;夏天是纹丝不动的燥热;秋天是干干净净的,空白得让
人发急;冬天里望出去则是一片铁灰色,重得人透不过气来。也许是天窗太高,从
来没有人把它打开来。房间里满是笨重的家具,都像人一样木着面孔,没有生气。
瘦小的少芳母亲在里面转呀转,像一个木偶——牵线木偶。这天有太阳,天窗里斜
斜地投下一方变形的阳光,更显出四周的黑。少芳正坐在中间,光亮里看出去看不
清她母亲的眉目,只知道她在找什么,身影瘦瘦小小的,在灰尘的黑暗里没有眉目
地走来走去。她不由觉得心酸,另有几分愧疚:以后待她好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不
由走上前去,却站在母亲身后呆愣愣地碍了路。她母亲挥挥手,发烦地数落:别站
得不是地方。大姑娘家,什么都不懂。少芳停一停,慢慢地走开了去。
她也卸道她母亲并不是特别宠爱她这个小女儿,这般翻箱倒柜的,一半是为了
维持章家的脸面,另一小半也许是为了和那个宁波老太太她的婆婆明里暗里的较量,
她母亲就是这种人。剩下的多多少少是母女情了。多多少少是一点。
登轿上路的那一天,她和母亲坐在房里等少华在外打点完毕。因为是该说的活
都说了,该哭的都哭过了,就等着上路了,她和母亲都有点心不在焉的,一时不知
从何说起。
后来她对她母亲说,我那块水绿的帕子还晾在天井里,怕是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不要紧,叫秋儿带上,路上就干了,丝帕子干起来快。她母亲说,那帕子还是
正宗老刘家的湘绣呢,你有没有多带上几块?她母亲又说,到上海怕是没这么好的
东西了。
少芳淡漠地说,忙忙乱乱,哪儿还顾得上这个。她的心里翻腾得厉害,也空得
厉害,眼神儿发虚,许多岁岁月月像雾一样,飘移着飘移着来了,远远的老大一片,
近了,原来什么也没有。
少华这时候来了。都民国了,穿长袍马褂并不十分时兴了,穿了多少看上去有
点怀旧的味道,少华这天穿着一身西服,神情却还是古老的。少华起初并不肯穿他
刚自东洋回来的朋友送给他的这套礼服,虽然少年事俱忘却,但少华偶尔联想起往
事仍不免有受挫的感觉。后来穿上了,仍然有受挫的感觉,因而眉目里多了点委屈,
穿着洋服的少华有点拘谨,看上去是新瓶装旧酒的尴尬。
亲戚朋友里的一大帮女眷簇拥着少芳上轿,反而是她母亲无意间被挤在一旁。
少芳昏昏沉沉的,只管手伸出去摸。有人说,少芳,你找什么。少芳猛然一惊,闪
电一般顿悟:这儿将不再是她的家了。不再是了。从今后她只是一片孤独的叶子。
从干枯的枝丫上纵身一跃,下面是崖后的茫茫云海,云海下面是陆地是深渊还不知
道。她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忙忙地打发他们起程。先是《鹊登梅》,后来是什么曲
子听不出来,一支迤逦的队伍慢慢走远了。
少芳止了泪,忽然想起忘了交待她母亲收好她的水绿帕子,很是懊悔了一阵。
少华皱着眉对他妹妹说,你哭什么呀。陈家也是个世家,好歹不会亏了你。他
不明白,他觉得少芳不必为钱奔命,又不用养家,舒舒服服地嫁了过去做少奶奶,
有什么委屈的,要哭也轮不到她哭。他暗叹:女人呀,怎么样都是忘恩负义。
少芳见到陈家人是在婚礼完毕以后。陈家的几个子弟都曾出过洋,因而多少带
了点洋派回来,吃的用的都有点洋化,连老太太也喜欢用西洋的珐琅表,因此陈家
更没有理由不成为新派的摩登家庭了。少芳和二少爷望庭的婚礼在几个新派子弟的
主张下一致决定采用新式结婚。少芳有一张照片是梳着齐眉的刘海,戴着金丝边平
光眼镜,神情稚稚地仿佛一个女学生,望庭西服笔挺地站在她身后。少芳以为这是
她所有结婚照中最时髦的一张。只是少芳对这场婚礼一直不满意,没有凤冠霞帔就
不像是正式结婚。她想不出她母亲知道后会怎么说。不过现在也顾不得了。少华也
不满意,他穿那套西服更觉得别扭。陈家的大少爷梨庭、三少爷韶庭过来招呼他,
一口的京片子,少华的湖南话更觉得难以见人。双方语言都不甚通,交流上不免大
打折扣,好在陈家兄弟都是伶俐人,一句接一句寒暄,各说各的也就混过去了。
韶庭到底年轻,看着这古不古新不新的少华纳闷,暗地里向他大哥嘀咕:二哥
这位大舅子怎么这样儿。旁边的丫头咭地一声笑出来,梨庭瞪他俩一眼,自顾自和
少华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少华土是土,可不笨,心里恼怒得不行,又不好发作。
正好韶庭养的一只波斯猫跳过来,偎在少华身边。少华平时最恨这种粘不拉几的依
附,袖子一抖:去、去、去,哪来的野猫招人嫌。韶庭一愣,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
梨庭一扯他的袖子,若无其事地叫丫头给舅老爷换壶热茶来,少华也觉自己有些太
冒失,脸上一时下不来,只好一口气地喝茶。喝下来才觉得烫,一股火气在心里折
腾,找不到出路。
当晚新舅老爷的故事便在陈家的佣人间传开了。晚上大房的坠子和三房的环儿
两个丫头便急不可耐地催自家的主子去看新少奶奶。两个丫环在前面点一支小小的
灯笼引路。花园里漆黑一片,只有眼前一团雪亮,主仆四人追逐着这点亮光,真有
点荒山探险的刺激。
进了房间,便见陈家的一大家子人早等在那儿了。陈家虽是世家,可子弟都是
新派,对这湖南乡下来的新少奶奶都有点好奇,韶庭捅捅望庭,望庭一笑置之,说
不清表情是悲是喜。
少芳是这时候由秋儿引进来的,揣着一颗跳得不知所以的心。她把手放在胸口
使劲压着,外面是那么的吵,灯光是那么的亮,许多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
的婚姻故事——漠不关心地看,仿佛是看酒酣处的一出戏。陈家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少芳走着,忽然想起在湖南时看的那些戏,什么名字什么情节都忆不起来了,此时
仿佛只看见那一片红,红得幽幽怨怨的,凤冠霞帔的新娘在烛光中鬼影也似地舞;
新郎醉了,伏在桌上,都是遮了脸的、看不清表情的花烛良宵,戏班子的乐师一下
又一下地吹出假的喜气来。她猛然记起,怪不得那支《鹊登梅》的曲子那么熟悉—
—原来都是被人用滥了的。今夜她也在出演,看客如云。少芳打了个寒颤。
少芳没想到自己后来竟意外地镇定起来。触目花团锦簇的一大家子人,她挨个
行礼。
大少奶奶沐慧有些近视眼,又不肯戴眼镜,说是不惯那个新鲜劲儿,可是她又
爱把它带在身边,没事拿出来瞧瞧:戴上去世事就清晰了一分,褪下来世事又一下
子远了、模糊了,颇有点收放自如的快意。看见沐慧的人都说陈家就数大少奶奶是
过得顶适意的人了,怎么看都是贤良的,只是不明白竟不会生养。沐慧也不知道有
没有听见,或者根本是听了一半丢了一半;看了一半掩了一半。她就是这么个醒了
一半睡了一半的贤妻——由得梨庭在外胡闹!麻将桌上李太太似笑非笑地说。
沐慧光着双眼迷迷瞪瞪地看见穿软红缎旗袍的少芳向她来行礼,近了,抬起头,
看见一张尖尖的瓜子脸。沐慧没戴眼镜,虚着眼神儿微笑着,自己也觉得有几分睡
眼惺松的雾美人的情调。少芳看她笑得似乎和气,心里也生了几分好感。
秋儿在相熟了之后问坠子,你们少奶奶的眼睛怎么啦。坠子撇撇嘴,轻轻骂了
句老妖精。
陈家的大少爷梨庭,三少爷韶庭都早早地把新娘娶进了门。只有二少爷望庭一
度在日本留学,耽搁了几年。三少奶赵敏的出场颇像《红楼梦》里的凤姐,顶摩登
与时髦的,一双雪白的手上只有拇指与小指的指甲是突兀地涂了两点寇丹,尖尖的
仿佛是两滴欲滴的血,少芳不知道这是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涂法,赵敏矜持得很,看
着少芳只是抿着嘴笑,那笑意也有些突兀地带着尖利。赵敏回过头去,压低了声音
向韶庭笑道:二少奶奶可美得很呐,人想必也老实。二哥,你可不能欺负她。未一
句话是对望庭说的,说得响了点,众人听见了,都笑起来。少芳瞟一眼望庭,望庭
好像没听见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妈就是在这时瞥见了少芳的眼风,夜里服侍老太太睡觉时嘀咕:到底是湖南
乡下小地方来的,不大方。有句话藏着没说出来:眼睛花花的,不是旺夫相,倒像
个小家碧玉出身的姨太太。老太太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上床时停了停又说,也好,
兴许能收了望庭的心。这没出息的东西就喜欢那个东洋婆,整天价掉了魂似的。
少芳是在新婚第三天知道望庭的日本姨太大的。
陈家有前前后后好几进房子,人多,也不觉得空。少芳的房间是在西边,窗户
底下长着一大丛月季,再过去就是围墙了,站在楼上能看见墙外的小巷,阴阴凉凉,
细长绵延,围墙里伸出树枝把一条小巷遮了大半阳光,一会儿看得见人,一会儿看
不见人,任何走进这小巷的人,在上面看来,都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断断
续续的,老也连不起来。少芳被巷子外的一阵隐隐的叫卖声惊醒,一个苍老的声音
拉长了尾音喊:酒—酿—汤—团—。她听不懂上海话。从窗子里望出去,天空还沉
沉的黑,但过一会儿就有点淡了,隐隐带着金红的样子,像是谁在天空后面隔着帘
子放了一把火,烧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只是隐隐地燃烧,叫人捉摸不透,恨不得
一把掀起来看个究兄。
秋儿来服侍少芳梳洗。暗红的梳妆台旁放一个紫铜脸盆,热水放进去,一会儿
就温温吞吞的了。少芳把一只发夹咬在嘴里,两手上举,一下一下地梳头,拧着眉
颇有点怒目横眉的味道。屋里还点着灯,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房间与人也是沉沉的影
象。秋儿放好毛巾来帮少芳梳头,少芳烦道:什么臭规矩,大清早的叫人睡不得好
觉,她自己睡得舒服,倒叫人等在外面。那个“她”自然是老太太了。望庭在床上
翻了个身,笑着说,我们家就这点子规矩,你顺着她好了。他的话听上去隐隐有一
丝不满,一种不知道针对谁的懒惰无聊的不满。少芳凑近镜子去看自己的眉目。她
们湖南人的胭脂花粉都是涂得极浓的,陈家虽说是北方人,可也在上海多年,又是
极新式的家庭,赵敏的打扮就与别人不同,也是一般的浓艳,脸颊上两片红红的胭
脂夹一支长长的琼鼻,最是醒目,都说赵敏是一个标准美人,少芳暗暗不服气,用
手帕把脸上的胭脂轻轻抹掉又抹掉一点。她对望庭说,我先到老太太那儿去,你一
会儿就过来吃饭。望庭正穿鞋子,停一停说,你不用等我,我有事得出去一下。
02
少芳回来时,望庭早不见了影,中午吃饭时也没回来,少芳也不好问别人,午
饭是在老太太那里吃的,梨庭有公事外出,韶庭、沐慧、赵敏、少芳围成一桌。陈
家烧菜的厨子是北京带来的,少芳吃不惯。老太太垂着眼,慢慢腾腾地喝汤,陈家
饭桌上的规矩是不能发出声音的。老年人的房间照例是黑黑沉沉的。窗帘是紫色洒
金底的,上面有硕大的开得牵牵扯扯的黄花,厚厚重重地挡了满世界的阳光,不留
意是看不清窗帘花纹的,一看只觉得乱,满地黄花乱爬,又分明带着一种暮气。房
间里静静的,几个人围着笨重的圆桌子,几样菜都没有热气。众人都眉眼低垂无声
地吃着。少芳吃着吃着,不知为什么脚底下一股寒气从地底升起来,冰凉冰凉像婉
蜒的蛇一路从她的脚底、小腿上,直接经过腹中,一直爬到胸口,堵住了,像冰住
了,沉重地出不来。不知怎的她的汤匙就掉在了碗里,太滑,她心抖抖的捉不住。
老太太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锐利地瞥她一眼。少芳抬起头来看见张妈的嘴角有一
丝笑影子。她忽然间无了主张。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喝汤,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缎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张妈熟练
地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漱口杯。老太太抿紧了嘴,一阵咕噜咕噜响,“哗”地一声全
吐到高脚痰盂里。少芳在一旁溜一眼其他人,只见他们都低眉顺眼,仿佛没听见一
般。蓦然间老太太说,你们慢慢用好了,我不陪你们了。刚刚举步,仿佛想起了什
么,突然问,望庭呢,怎么不在。她的眼皮垂着,不看任何人。少芳弄不清是不是
在问自己,一时愣愣的。张妈慢条斯理地说,二少奶,问你呢。一屋子的人都停了
动作,眼睁睁地看她。少芳腾地一下燥热起来,惊慌失措:他说他有事。老太太看
她一眼,叹了口气。少芳更是心惊肉跳,蓦地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点怪异,扫了一
眼众人,沐慧笑笑地看她一眼,韶庭和赵敏对视一下,很快把眼睛低了下去,专心
致志地拣菜,挑挑拣拣,又不见拣出来,太专心了,少芳更觉得不对劲。
老太太一走,赵敏登时站起来,与韶庭前后脚走了。临走似笑非笑地对少芳说,
二嫂,你真吃呀。少芳不懂。她又看看那只痰盂,轻轻说了句,恶心。沐慧仿佛没
听见,站起来吩咐佣人把饭菜都撤下去。少芳站在走廊里出神,忽然肩上被沐慧轻
轻拍了一下。这个家的厨子越来越偷懒了,香酥鸭子火候没到,水晶蹄髈也炖得太
烂了,沐慧说。少芳不明白她的意思,站着等她的正文出现,她却不知不觉地,自
顾自围绕着中午的菜评点,少芳听了半天不得要领,心里渐生不耐烦,又不好意思
走,只好费力地听她的京片子,半懂不懂地赔笑。说到望庭是忽然的事,与前面的
香酥鸭子、水晶蹄髈全不相干,望庭还出去呀,沐慧笑眯眯地问她。这句话少芳是
听清楚了,但还是不太懂。沐慧收起了笑叹口气,哎,二妹妹,你也忒老实了。少
芳盯着她看。沐慧说,嗨,就是那个日本姨太太呀。说谁呢,少芳迟疑了一下终于
问,沐慧手帕一挥,就是望庭啊,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她说得又急又快,少芳不
全听懂,剩下的也听不进去。沐慧揉她一把,你也想开点啊,男人家就是这样的。
到晚上少芳就暗暗打听清楚了。原来陈家二少爷望庭早年在东洋结识了一个艺
伎,没两年就病死了。本来望庭滞留日本,陈家老太太动了不少脑筋想拆散他们,
望庭进退两难,然而他毕竟是在日本,与中国相隔干山万水,老太太鞭长莫及,只
能干着急,心里总觉得这场仗是输给了日本那个贱女人的不痛快。那个女人的死正
好给陈家母子解决了一个难题,没多久,望庭就带着一个未满足岁的儿子和一个日
本下女回国。陈家上下都说那个日本下女和子很有一点手段,让望庭对她服服帖帖。
一回国她就逼着望庭给她在外找房子,怕到陈家吃亏。陈老太太从牙缝里逼出一句:
狐狸精,一样的贱货。下半句有点没头没脑,也不知在说谁。闹了一阵,双方僵持
不下,那个和子不让望庭回来。其实陈家上下那时都已知道和子其实也已成为望庭
的姨太太。双方对峙了许久。后来老大太不得不认输是因为韶庭。韶庭有一回惹了
大祸,得罪了一个日本商人,多亏和子出面打圆场了结此案。从此老太太只得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望庭便也渐渐来家走动。等到陈家终于打探出那个日本商人原来是
那个死了的艺伎的相熟旧客已是半年之后的事。老太太冷笑一声,我说呢,谅她一
个下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面子哇,原来还是那个日本贱货的本事。把望庭也一块骂
进去了。她觉得总算是赢回了一点。
望庭的那个儿子叫一夫,难得由望庭带回家来,瘦瘦白白的,不多说话,看见
老太大就躲着走,却又不是害怕。老太太兴致高,递给他一块糕点,他很明白地表
示不接。老太太恨恨地对张妈说,都是那个日本婆子给教的,我们陈家的子孙连陈
家的人也不认了,陈家的东西也不吃了,怕我们下毒不成。望庭知道了,省得麻烦,
索性不再带回家了。倒趁了那个日本贱货的心,我养的儿子倒不帮我,老太太又骂。
晚上少芳的房里点着灯。房子是老式的,寒冬里很有点凉凉的潮湿气。天窗关
不紧,风嘘嘘地吹着口哨从窗缝里钻进来,嘘嘘几声,轻了点,仿佛又没了声音,
停住了,未料又响起来,轻轻地嘘着,仿佛蛇冰冷的呼吸。一股大风从天尽头翻翻
滚滚地过来,不留情地掠过她的窗口,千军万马地过去了,留也留不住。留不住的
还有少芳身上的一丝热气。她仿佛裸露在旷野里,风远远地来,裹着她的热量又跑
远了,她被无端地剥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一个芯子在寂静里痛彻心肺。
秋儿一来就与陈家的那帮佣人混得很熟,下人住的那排平房里此时灯火通明,
隐隐传来哗哗洗牌声。这个家自在点的倒是这些佣人。少芳想。她伸手拉灭了灯。
此时不知正有多少双眼睛在窥视着,看新少奶奶如何半夜等候去姨太太家彻夜不归
的丈夫,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着。
望庭到底没有彻夜不归。少芳昏昏欲睡里听见房门“咯”地一声轻响,黑影幢
幢里望庭举手伸臂不知做什么。黯淡的月光里珠罗帐有着梦一样沉迷的气息,四周
的家具隐在月光不到的黑影里又明明白白地矗立着,鬼影重重。少芳似梦非梦着。
她想起在娘家时听奶妈说的那些鬼故事:兴冲冲的书生夜归,月下推门、点灯,一
手护灯一手伸出去摸索,突然有阴风袭身,书生的手掀起娇妻的床帷,绫罗绸缎里
却躺着一具骷髅,两眼黑黑森森的,像两只无底洞吸尽所有人世间虚空和繁华,一
切皆成烟云。夜是那样长,有一个世纪那样长,隔着一个世纪,她的明眸皓齿已等
待为一具骷髅。
望庭走到了月光里。原来刚才不过是在除衣帽。他身着白绸衣裤,衣袂飘飘地
穿过月光腾云驾雾而来。少芳的目光穿过珠罗帐不出声地在他身上游移,像迷离的
挣脱不掉的灰尘。望庭笔直地走过来,少芳转身背着他在黑暗里合上双眼。
第二天吃早饭她是和望庭一起去的,赵敏看见了便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一眼,难
得呀,二哥,又对少芳说,二嫂,你得把二哥管牢一点,男人的心都是在天上飞的。
少芳猛地回过神来,再看看周围的丫环、老妈子,表情都是暗笑不笑的,几个大胆
的还偷偷地抬眼瞧她。少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一大家子都是一伙的,都在可
怜她,嘲笑她。她死也不愿意,打死她也不甘心让人这么欺侮。
那顿早饭自然是吃得没滋没味。她听不懂陈家人又脆又响的京片子,陈家夫妻
叔嫂在一旁有说有笑,无意间她更受了冷落,又疑心他们是在笑她。好容易忍到回
房已是眼泪直在眼眶里打坠儿。望庭正挽了袖子洗脸,看少芳这情形吓了一跳,耐
了性子问了几句。少芳又恼又恨,一肚子委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扭着身子哭。望
庭问不出个所以来,心想,哪里就亏侍了她了,她倒拿酸拈醋、装腔作势起来。于
是自顾自打了香胰子洗脸,一把把水往脸上撩。少芳原想给他个下马威,哪想丝毫
不见作用,哭了一会儿,索性站起来,一把抢过望庭手里的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水
溅了一地。望庭满脸是香胰子白色的泡沫,看不见喜怒哀乐,只是扎煞着湿淋淋的
双手,愣怔在那儿。少芳放声大哭,都是你那个日本女人,害得我,望庭回过神来
说,干吗呢,少芳这是干吗呢,是谁告诉你的。是谁告诉我的你管不着,你还想瞒
我一辈子。少芳越发悲从中来,望庭劝了几句急躁起来,那你想怎么样呢,娶个日
本女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吗。少芳嘴笨,说的又是湖
南话,望庭看她满脸愤怒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招架不住,一跺脚就跨步出了房门。
房外已有好几个丫头在偷偷地看热闹了,此时轰然作鸟兽散。望庭看看她们,
摇摇头自顾自走了。
望庭两天未回来,少芳在房里也关了两天门。沐慧去敲了几次门都说不舒服,
陈家上下都晓得二少奶奶的心病,少芳事后想想也觉得懊悔,闹了一场弄得自己孤
家寡人一个,现在陈家人倒有一大半的心里瞧她不起。别的不说,按捺不住发作一
通,却让望庭乘机得了便宜。本来他还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多少有点难以启齿的难
堪和内疚,现在可好,太太不贤良,到日本姨太太那儿去更有理由了,吃了哑巴亏
还得往肚里吞。她想她自己是太性急了。
望庭回来时是黄昏,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后院光滑细冷的青石子路。陈家大宅门
口亮着两只小小的路灯,在夜色里像巨兽的嘴巴。夷险如平,这是他的生身地,他
绝对是有恃无恐。
望庭不用想也知道,陈家上上下下是如何在等待着看他收拾残局。其实也无所
谓,说穿了,这种事哪一家哪一房没有,他也是身不由己。由己及人,他暗地里对
少芳起了一丝怜悯:这世上谁都主不了自己的命,她孤身一人来到陈家,遇到这种
下不了台面的事也有她的委屈处。他宽慰自己:有什么办法呢,我到底也只是个自
私的男人呀,谁顾得了谁呢。
望庭从房里安慰了少芳再出来时沐慧是看见的,她正站在房门外的长廊里看坠
子从一个大纸袋里取出刚在巷口买的烘山芋,还是热的,焦黑的外皮一掰,金黄流
蜜里顿时窜出一股腾腾热气,被寒风一吹就没了。沐慧一手持山芋一手举着那个大
纸口袋看,一字一字地念:……戴茹慧与沈家新永结秦晋……。下面是一段寻人启
事。沐慧取出眼镜戴上:吾夫明伦,自你不告而别,父母思念卧病在床,娇儿啼哭
思父,为妻为生活计,不得已出外帮佣,生活殊艰……下面一段正糊进纸袋的折缝
里,是什么就看不清了。想来无非是一个弃妇的哀怨。沐慧看了半晌,手一松,那
个纸袋就飘飘地落在地上,那样大一个纸袋,落地却是那样轻,所有的嘱托、哀怨
和喜庆都轻了,被风赶了几步,便滚进阴沟里去了,也是被弃的命运。
沐慧仿佛要趁着余热吃烘山芋一般,狠狠地大口地咬着,然而又沉重着,几乎
噎着,赵敏拿着一只蔻丹瓶子一路走过来,她斜膘了一眼正从房间一前一后出来的
望庭夫妇俩:望庭真有本事。沐慧嘴已没空,被烘山芋的热气一熏,眼镜片上已微
微地有了一层雾,眼里的一丝笑意仍挣扎可见,示意坠子拿烘山芋给赵敏吃。赵敏
摆摆手,谁爱吃这些东西。她弄不懂她这个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大嫂怎么就爱
吃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沐慧的嘴角上沾了一粒黄黄的山芋屑,在白白扁扁的脸
上显得醒目而滑稽,赵敏的目光轻轻地移过去了。
沐慧说,今年的烘山芋倒比去年的甜,沙沙软软的,三妹,你不尝一个真是可
惜。赵敏撇撇嘴:我就是弄不懂,她怎么就这样老实,让二哥三句两句半个时辰就
哄住了,生生连个日本下女都不如。沐慧揩揩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就你性急,家嘛,
就是和为贵,能忍则忍。望庭也有他的难处。赵敏看她一眼,奇怪地笑笑:你就是
太为男人们打算了。有一句潜台词没说出来:把你男人给惯的。意思太明显不过,
不说也等于说了出来。当着坠子的面,沐慧脸上登时有些下不来,想寻句伶牙俐齿
的话来回敬又没这个能耐,青紫着脸憋了半天,冷笑着一句:我是苦命了点,只好
为男人们打算了。可有的人,想为男人们打算也不行呀。说着兀自气得嘴唇直发抖,
自己也没想到说出这样一句得意的刻薄话来,头一昂就回房去了。扔下赵敏在走廊
里发愣,半晌才冲着正在一旁扫地的秋儿狠命一脚,大骂:不看脸色的东西。沐慧
在梳妆台前听见秋儿的哭声也不出来,只是冷笑,笑了半天才发觉自己浑身在哆嗦
着,梳妆台的镜里一个白色的人影抖得像风雨中的一片叶子。
当晚少芳睡到半夜,正梦见自己从湖南娘家一路披红挂彩地嫁过来,晾在天井
里的那块绿帕子飘呀飘的,诱得她魂飞天外,一路又追又赶,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响
起了震天的花炮声,单调的僻僻啪啪声音中忽然有一声响亮得特别。少芳猛地惊醒,
却听见三房那儿隐隐传来吵闹撕扯声,什么东西被僻里啪拉摔碎了,深夜里分外惊
心动魄。她听见窗外秋儿在问别房的大丫头:怎么啦三房怎么啦,哪个佣人喝醉了
胡闹想挨揍呀,那个大丫头“哎”了一声:哪是佣人呀,是三少爷三少奶奶两口子
又打起来了,三少奶奶又哭又闹呢。少芳还听见秋儿在问什么什么。那个大丫头嘘
了一声说,轻点,不关你事你别问。说着就走远了。少芳卧在床上,听了半天,陈
宅前后都是静静的,只有三房的吵闹声。老太太房里、大房都是一丝动静也没有,
仿佛都睡死过去了。漫漫长夜里只有这一点人声。望庭翻了个身,打个哈欠说,这
些丫头们,就会嘀嘀咕咕,赶明儿叫人好好管教管教。她在黑影里没吱声,巷子外
面隐隐约约的狗叫声,有一声没一声强一声弱一声地叫到了天亮。
第二天中午房内没人,只有少芳和秋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秋儿穿着一身葱
绿的棉袄裤,蹲在地上扇一只小小的红泥炉儿熬银耳羹。少芳瞅了她一会儿说,秋
儿,你以后少和大房三房那些吃了没事干的大丫头乱嚼舌头。这家子人多嘴杂,谁
都不是好欺侮的。你惹了祸,二少爷是不管事的,你丢我的面子,我可要往死里打。
秋儿嘟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少芳喝了她一句:嘀咕些什么。别以为在这儿我就
不敢打你。秋儿慌忙赔笑道,哪能呢,二小姐,我哪敢呀,我乖乖的还不行吗。少
芳不语,半晌叹了口气,道:秋儿,你终究是打从小儿就跟我的,怎么样也不能亏
了你,只要你听话。这陈家上下一大家子人,只有你我是最孤家寡人的,凡事我总
是要为我们两个细细打算,走错一步也就完了。两人一时无话,半晌秋儿忽地笑出
声来,说,二小姐,我早上去厨房打水正好碰上郑妈,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少芳
说,还不是那些下人们的无聊话罢了,你只当不知道,听见没有。秋儿瞅她一眼,
不作声,可一丝笑影还在脸上。少芳不免想,这丫头,越大心眼就越多,倒难管了,
不知听了什么话回来,又在作怪。心念忽地一动,当下淡淡地问:昨天晚上怎么了,
闹得。秋儿说,我刚才不正要告诉二小姐吗。少芳说,说不说由你。秋儿却带了笑
俯过身来。少芳听了不置可否地说,是真的?郑妈莫不是瞎编吧,仆人编排主子的
事也是有的。秋儿急了说,真的,跟三少爷一起住在学堂外面的那个男人还来过家
呢。正巧让三少奶奶捉住,还抓了一爪呢。他们夫妇俩是不要好的。昨夜三少奶奶
不知在哪儿受了气又跟三少爷闹呢。少芳啐了她一口:不要脸的丫头,你怎么知道
人家夫妻要不要好的。说得不说得的话你都说,口没个遮拦,还不给我闭了嘴。秋
儿红了脸分辩道,还不是你叫我说的嘛。两人憋不住,笑成一堆儿。
吃晚饭时才见到赵敏。少芳和望庭去时大房的两个都在,赵敏和韶庭不见人影。
老大太呆板着脸进来扫了一眼饭桌上的人们,鼻子里哼了声,这家越是成不了一个
家了。连点规矩也没有,爱吃就吃,不爱吃就不吃,我倒要叫你们做老太太了。一
房子的人都不作声。张妈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少芳闻到老年人身上的一股油腻味儿
和陈旧气息。老太太说,去,张妈,给我把韶庭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叫来。顿了顿又
说,还有,三少奶奶,我就不信没了王法。桌上的饭菜照例是没了热气,少芳只顾
把眼神对着桌沿。张妈哎哎了两声,很有些得意的样子吆喝梨庭:老大,还不听你
妈的话,把老三夫妇俩给叫来,饭也不吃成什么家。梨庭皱皱眉,转过了脸,张妈
转过头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依我看,你还是想开些吧,有什么办法,小的翅膀硬
了,自然是没把老的放在眼里了。你生养的,我自小抱大的,原来都是些转眼就忘
了娘亲的无情种子。老太太哼了一声,张妈,你抱什么怨,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
是一个下人,不过喂了两口奶,别痴心妄想他们当真把你当有头有脸的老人看了。
我都不指望他们,我看哪,这家子的少爷少奶奶们都能干得很哪,又能挣钱又能花
钱,哪轮到你替他们要面子。家要了有什么用,早早散了完事,不然我们两个老太
婆也碍事,早晚我和你走到街上去让电车轧死了就心净了。面子,我提都不提这两
个字,提了面子我早买块豆腐撞死了。
03
梨庭的脸顿时有些难看,沐慧站起来,从坠子手里接过一碗茶,端在老太太面
前,老太太您请喝茶。老太太看也不看她,老太太老太太,我就知道你们巴望我早
点死,沐慧紫涨着脸,低了眉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少芳看看望庭,他正瞧着丫头们
上菜。他倒是满不在乎。
张妈说,老太太,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气病了怕也没人心疼。她睃了一眼
少爷少奶奶们,越发和老太太情投意合起来。
屋子里的人正在满肚子尴尬处,冷不防布帘泼拉拉一掀,眼前一亮,却是赵敏
穿一身藕合色衣裙立在门口,也不进来,左手撩着门帘,一脚蹬在门槛上,一脚在
外,只定定地把眼向屋子里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少芳只听见一声“妙呜”,
却是老太太把韶庭的猫踢了一脚,一边骂:小贱货,连叫一叫都不会,做贼似的就
进来了,赵敏却也不发作,站在门口单臂抱了肩膀冷笑。张妈还不觉着,她正替老
太太绞毛巾,丢了毛巾扎煞着手湿淋淋的就赶过来了,不由分说往赵敏袖上扯,说,
老三媳妇,还不给你婆婆赔个不是,老太太生气呢。一边说一边扯,赵敏的衣袖顿
时湿了两块,淡黄的渍痕蔓延开来。也没看见赵敏是怎样突然变脸的,只听见啪的
一声,张妈脸上就挨了重重一下,金星乱冒,一下子就晕了。赵敏厉声说,你是什
么东西,老三媳妇是你叫的吗,只管把两只脏手伸过来,有人不在乎,我可嫌沾了
晦气呢,拉拉扯扯,倒轮到你教训我来了。我姓赵的可没在你跟前吃过两口奶,你
犯不着在我面前倚老卖老的。老太太首先反应过来,铁青着脸,气得不知怎么才好,
韶庭的头一探,见势头不对,打个转便想溜,老太太喝住,几步赶过来,抡起拐杖
就往他身上劈头夹脑的抽去。韶庭一边躲一边叫屈,众人赶上前七手八脚的把老太
太劝住。老太太扔掉拐杖,喘了一口粗气说,我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贱货,下流
坯,连自己的老婆都降不住。说完恨得不行,又加一句:只知道和那些相公不是相
公,戏子不是戏子,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混在一起。她骂昏了头,口不择言,房里
的人也弄不清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韶庭忽然听明白了,一下子脸发白,一言不发地
就走了。
梨庭和望庭两对夫妇站在那里尴尬,后悔不曾早早溜了,如今走又不是,留又
不是。两兄弟不免暗暗恨他们的母亲,人生总是处于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让人觉
出自己的微贱,而他们的母亲竟然便这样气昂昂的以自己的微贱杀戮了别人残存的
一点自尊——也惟有这一点微贱才显露出他们的活气。他们不由自主地觉得气短。
少芳发现赵敏居然没有走,双手抱了臂,门帘在背后垂下来纹丝不动,层层地
遮住了天光,她的姿势乍一看似乎是冷漠,其实是不胜其寒,衣袖上两摊水迹不再
蔓延了,却又不干,明明白白的在那里,像泪痕,她居然像个怨妇。
赵敏听见张妈仿佛刚回过神来说,老太太,您可得为我作主,我侍候您大半辈
子,今天挨了打这是第一回,您得为我说句话,不然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俗语说,
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我们这些老的真的就这么没面子吗。张妈今天真正是恃宠而
骄了。
少芳不知底细,只在心中诧异:好歹也是老家人了,居然也敢这般胡闹。再往
下想不免暗自警惕,对这个身份不明的张妈起了个防备的心。她自忖自己断没有什
么手腕来对付这些精乖刁钻的老佣人的。她想起她母亲,有佣人闹事,她总是二话
不说,就叫管家捆了在马房里,怎么打的不知道,马房附近经年有沉闷的血腥气。
管家是早年她母亲从娘家带来的,来历十分不明。可下起手来非常分明。进马房的
佣人大多是服服帖帖地出来,只听见马房那儿传来管家的吆喝声,惨叫声是绝对没
有的,用湿手巾堵了嘴。就是那一回她无意间侧头瞥见她母亲独自站在走廊里,半
闭着眼纹丝不动,脸上却有舒畅的诡异的笑容。以后她曾多次在相似的场合见到母
亲的神秘笑容。后来她才恍然大悟,母亲原来是在听马房那边传来的想象中的钝击
声,无声无息里自有一种痛快淋漓,血泪交融大悲大痛的酣畅。她母亲是嗜血的,
她不是。她没有胆量也没有这个条件,轮不到她管。
张妈还在喋喋不休,衣襟上一把眼泪鼻涕,扯着老太太的袖子到底不敢太过分。
老太太铁青了脸,不发一言,梨庭有心上去喝退张妈,又碍了打狗还看主人面的话,
两下里都不是,故而只好呆立在一旁。
正在无计处,外面忽然有人来传话,说是章家舅爷今天启程回湖南,给老太太
及少爷们辞行。张妈止了哭声,少芳心里忐忑,老太太却恍若未闻,望庭只得开口,
心里存了个碰钉子的念头。老太太狠狠瞅了他一眼:你媳妇的哥哥,自然由你出去
招呼了,你们兄弟不是很能干吗,要我老太婆出去丢人现眼,你跟他说,我快死了,
不便见客。免得让他也沾了这家的晦气。梨庭明白他娘的脾性,绝不肯丢了面子,
火头上又找不到梯子下,一起上去好说歹说,他母亲才算答应出去见客。大房二房
拥着老太太出去,难堪的场面算是结束,张妈的冤是受定了。
少华在上海住不惯,好容易要回去了,眉眼间竟轻松了大半,少芳心里很是凄
惶,又不好说什么,乱乱地道了别,望庭就送少华走了。
老太太在一路吆喝着叫车夫备车,说是要上舅太太家打牌去,散散心,要不上
戏园子去,吃点喝点玩点赌点,钱谁不会花,把陈家败净了也好,省得给人气死。
少芳问望庭:哪个舅太太呀,怎么也没见过。望庭说,什么舅太太,不知远了
多少辈的远房亲戚了,早年给人做小,寡妇一个,守着一大幢房子,倒有一大帮侄
女外甥一起帮着花钱。老太太和她也不对劲,不过一来就喊着上舅太太家打牌去,
哄人罢了,这会儿肯定是上戏园子去了,也不是看戏,那里什么没有,说玩杂耍,
老太太能花着呢。少芳听了半晌没言语。望庭看她一眼说,你知道就存在心里,我
们到底是夫妻,你一个人在这里,许多事闭着眼就过去了,我瞧着你也是可怜,你
不靠我靠谁,我总要照顾你些吧。他话里有话,少芳岂会听不出来,心里又冷了几
分。
走过赵敏的房间,门半开着,她看见里面空无一人,赵敏不在。回了房,叫秋
儿先服侍望庭梳洗,她到厨房去看看夜宵好了没有。出了门,拐了几道弯,她到了
老太太房间,她果然看见赵敏还在那儿,一屋子的佣人不知跑哪儿去了,连环儿也
不在。赵敏仿佛怕冷似地蹲在地上,也不知在想什么。少芳踌躇着,要不要进去。
赵敏眼角里瞥见她来,腾地一下站起来往门外冲。因为太突然,少芳唬了一跳,忙
伸手去拉她,却被赵敏狠狠揉了一把。少芳以为她要去寻死,明摆着不可能,但也
只好由她了。赵敏却站了不走,斜过眼来看少芳,你别想来看我的热闹,一大家子
的人都走光了,你折回来干什么。不是想看我的热闹是什么。我偏不让你得意,别
以为你是二房的就可以神气,我还比你早进门两年呢,这家子的肮脏事我什么不知
道。别看大奶奶慈眉善目的好心性,一样是个贱货,要讨好她男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男人讨小老婆,她还颠颠地跑到绸缎铺买衣裳,三天两头地送去,那种女人的洗脚
水都能喝得,我想想都恶心,她以为她是贤惠呢,她男人还不照样正眼也不瞧她。
你问问她,她男人这些年养了多少小老婆,女学生、女职员、臭演文明戏的、唱戏
的、四马路的什么没有。还有那个死老太婆,陈家的老佣人谁不知道她半夜里揍灰
孙子似地揍老头子,人前他可是威风凛凛的,人后还不一样,见了老婆就只好挨揍。
我告诉你那个死老太婆从来就是个贱货是个泼妇是个疯子是个老不死的。赵敏说得
停不住,她眯起眼对少芳说,你知道陈家的老佣人为什么只剩下张妈一个,都叫老
太婆给散了,她们两个才是一个窝里的两只狐狸,她们是一伙的。她们想一手遮天,
可上上下下的谁不知道。
少芳只想呕,赵敏捉住了她,对着她的脸说,你觉得恶心是不是,你这个湖南
乡巴佬,你觉得有理由恶心是不是,你也一样的贱,你知道不知道,你也一样,你
恶心,想吐,有孩子了吧,怕是在娘家就不老实吧,倒看不出。少芳挣扎着,俯在
上面的赵敏蓦然问青面獠牙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奋力打了赵敏一个耳光,
赵敏毫无反应,用力把少芳推到角落里,少芳闭上眼,她听见赵敏在说,生了孩子
怎么样,不过也是个像他父亲一样的下流坯子,还不是让那个日本女人生的小杂种
骑在头上。沐慧不会生孩子,我不会生孩子,陈家的梁还不让那个日本小杂种给挑
了。人家可是长子呀,你有什么好。你生的还不跟个小姨娘生的差不多,这家的人
母亲不像母亲,儿子不像儿子,丈夫不像丈夫,太太不像太太,你嫁进来作什么。
韶庭他不要做男人,所以连沐慧这个贱货都敢笑我。你呢,施出点手段来拢住你那
个丈夫呀,跟那个日本女人争呀,你倒净不过她了?
少芳煞白着脸夺门而出,她听见背后还有赵敏的笑声。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天
幕宛如一口大铁锅子,沉沉地压下来,又像是黑纱,哀怨地一牵牵过来就什么也看
不见了。少芳一出门就掉进黑暗的迷梦里去了,穿过花园时,不小心一绊就跌在地
上,仰面是四周的黑影沉沉地逼过来,俯首地面照例是深渊一般的摸索而无着落。
秋儿端了一盆水走出房门,正看见少芳回来,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斜斜
的,少芳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她一头撞在秋儿的身上,水洒了一地,秋儿
慌了神怕挨打,远远地站着。少芳定了定神,漠然地看看秋儿就进房去了,坐在梳
妆台前卸妆,说是卸妆,手却神使鬼差地把发夹揿进胭脂盒里去了。秋儿看她这样,
大着胆子过来相帮,少芳垂了手,看不出什么表情地由她摆弄。上了床,才想起:
秋儿,二少爷呢。秋儿停了停,轻声说,二少爷说他有事,叫二少奶先睡,不要等
他。少芳听了没言语,一侧身就躺下了。
赵敏是发了疯了。少芳想,可她说的那些话不能不叫她心惊,她也曾起过念,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了算了,但是不行。她睁开眼,秋儿己不在了。望庭走了,她
没料到他真是这样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人。其实听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就知道他
敢。说走就走,说穿了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譬如又娶了房姨太太罢了——在他
心里,兴许比姨太太还不如,姨太太是他自己迷上了要的,而自己是他父母亲很久
之前就硬塞给他的,言语不太通,要多乏味就有多乏味。大概是半夜十一、二点钟
了罢,从窗口里望出去,天边还是黑沉沉的,像一堵高墙,眼光舒展不出去,刚一
碰上就折了双翼,又无处可去,眼光在屋里乱扑腾,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重重
的,垂死的翅翼,重重的呼吸。
冷。这个房间是个有一世纪之久的坟墓。少芳听见自己的身体深处有啪的一下
声音,又像是物体断裂的声音,又像是鲜花突然枯萎的声音。不管她是不是心如死
水了——早晚会这样。可她不能不为她未来的儿子想想,她将来肯定会有儿子的。
真让那个日本女人的小杂种骑在她儿子头上吗?他凭什么。她怨恨起来。娘不得宠,
将来儿子也不受重视,她得为他早作打算。但是怎样打算呢,少芳想了一夜彷惶无
计,天明才朦胧睡去。
真正教望庭见识了少芳的性子是在三个月之后。自那夜之后,少芳对望庭的行
踪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服侍得非常周到。佣人们撇着嘴说,看看,又是一个贤
慧的少奶奶。陈家兄弟真是好福气。赵敏看见她还不时刺几句。望庭更是得意非凡,
以为把少芳的气焰打了下来。他在心里暗笑,女人呀,还不是吓唬吓唬就行了,日
子一久,望庭不免懈怠,把原来防她的那颗心慢慢搁了下来。惟有老太太的那个张
妈,私下里冷笑道,少奶奶我见多了,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偏生是她这样贤慧,
比大少奶还老实。我就不信,瞧着吧,怕是要大闹呢。听的人嘲笑张妈一顿,你老
人家别倚老卖老了,欺侮人家二少奶奶老实,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瞧二少奶奶急起
来也像三房那位给你一个耳刮子。说得张妈满面羞惭,拿了管帚一阵乱扫,佣人们
一哄就散了。只秋儿在一旁冷笑。环儿走过来叹口气说,你们小姐也真是作孽,大
老远地嫁到这里来,没个靠山,又是这种面团做的好脾性。以后的苦日子……饶是
我那三少奶奶这么厉害个人儿,还不是一样吃了亏——没处诉的苦啊。
秋儿出神了半晌,冷冷地笑了笑,一会儿看了环儿一眼说,这可是你说错了,
环儿道,怎么?秋儿到底没有说下去。环儿再看少芳时,终究也没觉出什么特别的。
望庭这半个月倒是很少往那边去了。二房里的丫头们都心照不宣,说起望庭在
外供日本下女住的小公馆便说“那边”。望庭自己有时也说,那边小公馆的厨师的
手艺是一流的,不单中国菜是一流的,还调理得一手日本风味。不用说,是那个日
本下女一手调教的。望庭说了几次,见少芳没反应,胆子就大了。有一次他试探着
说,少芳,把那边接进来一起住吧。少芳自己是绝口不提那个日本下女的,听见此
话,便停了停,笑眯眯地转过脸对望庭说,那好呀,我前天还对秋儿说觉着寂寞,
有个人陪陪也好。望庭不知为什么,总觉少芳的笑意有点奇怪,当下便讪讪地,再
想那边也未必肯进来,哈哈笑了几声就混过去了。
过了几天,少芳觉着不舒服,却没声张,一个人叫秋儿陪了悄悄打后门出去瞧
了大夫。大夫说是怀孕了。少芳一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镇定得很,吩咐秋儿
去买些零食,不外是山楂呀、李子呀、话梅呀买了一大堆,还有就是些小孩衣服了,
除了她买了衣料准备亲手做的,其余都买齐了,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秋儿取这取那。
完了,站在一旁看秋儿和店老板逐样包扎停当,她心里才忽然悲喜起来。她想,他
终是来了。她站在午后阳光灿烂的店堂里,绸缎铺里溢光流彩,缤纷华美的绸缎一
匹匹从架子上洒下来,洒下来喧闹耀眼的一片春天。店铺里微微地有风穿过,低垂
的花朵忽然一下子活了起来,刹那间花团锦簇,说不尽的春光无限与美景良辰,一
霎的艳美几乎使人产生错觉,觉得万物都可以复苏,都可以从头来过。风过后,才
知道原来刚才一切都是假的,死的不可以活,昏迷的不可以苏醒,诀别的不可以再
见,凋谢了的不可以重开,她未始没有想过,因为这孩子,将来还有和望庭和好的
一天——现在她在心里是恨定他了。但未来终是遥远的事,那一天有没有还不知道,
现在千般揣想终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
回到房里时,望庭正在躺椅上,一张报纸遮了脸看,秋儿记得是昨天在书房里
捡了来剪鞋样的,不晓得上面有什么新闻。少芳正在踌躇着要不要告诉望庭,望庭
开了口:主仆两个上哪了,让我白白等了许多时。秋儿嘴快,说,你不知道吧二少
爷,二少奶奶她……少芳瞅了她一眼,接过话荐说,刚才和秋儿买了糖炒栗子,很
香呢,你要不要尝尝。说着用两只涂了红指甲的手指拎着装栗子的大纸口袋在望庭
面前晃。大纸口袋是当月的电影画报糊的,上面是最走红的影星阮玲玉划着秋水的
一道媚眼,明眸善睐,纸口袋一晃一晃,阮玲玉忧郁的微笑荡漾,拎着大纸口袋的
手指修长圆润,再上去是有着珍珠光泽的手掌以及藏在葱绿薄夹袄里的一段雪藕,
虽说是苍白了点,倒多了几分柔弱,总还是旧小说里男人怜爱的手——按说不是红
颜薄命的骨相,生着这双手的女子有着怎样的一颗心呢,少芳说,真的很甜呢,你
想不到的,望庭,春天里竟还有这样好的栗子。说着冷不防被望庭轻轻一扯,趁势
就侧坐在躺椅的靠手上。望庭说,是好栗子,我不吃也闻得出来。你给我剥吧,我
要吃你剥的栗子。吃了两只,望庭轻轻地把少芳的手移开,站起来叫秋儿打水洗脸。
少芳仍旧低了头剥,可动作却慢了下来。他又要走了,看他如何对她开口。一回来
就看他急急躁躁不耐烦地翻开报纸的模样,她就猜准了他要干什么,他那点心思,
以为她湖南乡下长大的什么也不懂,就轻易好哄骗,这是他的失策,是他小看她了。
她偏不急不忙地跟他磨。望庭揩了手脸,取了礼帽出门时,忽然想起来一般地说,
哦,那边刚才来人说病了,刚请了大夫瞧,我得去看看。说着站在门边摆出了要走
的姿势等少芳回答。少芳垂着头,两只长长的指甲在栗子上慢慢地旋着磨着,太用
力又大专注了,酥软的栗子碎了,磨成了栗子泥她还不觉着。顿了顿,其实也不很
久,她抬起头来笑道,你爱上哪就上哪,我哪儿管得了你呀。
后来秋儿进房来收拾栗子壳,看见少芳双手枕头仰面半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秋儿推推她,还吃吗,要不我收拾了吧。少芳睁眼看看她,懒懒地说,不吃啦,谁
爱吃这个。秋儿欲言又止,主仆二人一时都有点若有所思。
少芳后来摊开了买回的东西查看,猛然发觉少了一卷水红软缎。秋儿也过来看,
说,好像不记得买过水红的软缎,少芳说,那缎子水红颜色顶好看的,秋儿你不记
得了,你在店里还说这个做小孩披风顶合适了。秋儿看看少芳疑惑起来,也许是吧。
少芳又说,别的料子倒也算了,只这水红色是两样的,比别的颜色特别,是难买的,
老板说好卖得很哪,我就喜欢这个水红色。
04
秋儿陪了少芳回到店铺是一会儿的事。绸缎铺门面不大,可也是老字号了。陈
家一年四季的衣服都作成他们的生意。因此老板与陈家的少爷奶奶大多相熟。临进
门前,少芳悄悄地嘱咐秋儿,待会儿进去先不要和老板说什么,悄悄儿地看了,有
那段缎子就说,没有就算了。咱们再扯一段。都是老情面了,说清了倒显得咱们小
气。
店老板赔了笑过来,少奶奶还要点什么,缺什么打发秋儿来一趟,我叫伙计送
去就是,不劳您驾赶来。秋儿白他一眼,秋儿秋儿,看来我是一辈子丫环的命啦。
打发秋儿来一趟,你倒会使唤,要拍马屁你干吗不早点差人送进来。我们少奶奶来
了,你倒说得好听。店老板打个哈哈,哪能呢,哪能呢。秋儿一面说一面东张西望,
却不见那卷水红缎子。正说着,她听见小伙计在对一位女客说,正是不巧,李太太,
你要的那种水红缎子咱们两天前就卖完了,老板已叫人赶了去苏州,明天您再来准
有。秋儿看一看少芳,少芳正背对着他们看一匹新到的缎子。秋儿对老板说,少奶
奶要件小孩披风的料子,你拣合适的让少奶奶挑吧。
少芳慢慢地踱到临街的木窗前,站定了向外看,没有什么表情,窗子是旧式的
木头窗,一格格细密的窗棱里面看出去,外面的世界也是分了格的,不完整。外面
的人看不见少芳,少芳的脸半掩在光线中,白皙的脸上发亮的眸子,身体也隐在黑
暗里,那些无尽的灰色里不知藏着怎样的梦魔与悲哀。半露在光亮里的她有着几分
脱俗,仿佛在光与影的交接处冷然地观望人间。总是这样,总是措手不及地离开她。
她对望庭真的是不无恨意。
后来秋儿过来叫少芳时,便看见了望庭。原来绸缎铺子正好是在后门出去拐弯
的那条巷子里,他到那边去必经的路。望庭从前门出去反而让少芳赶在了前面。望
庭就是这样一种人,出去嫖妓也是光明正大的——何必偷偷摸摸走后门。何况是名
正言顺和太太说了去那边,没有理由不心安理得。
秋儿抱着一卷用纸包着看不见颜色的料子在后。少芳不言不语遥遥地跟了望庭,
秋儿心里实在是有些恐慌:准得有一场大闹。一刹那间她心里绝望得不行。少芳是
陈家唯一与她相关的人,尽管她是主,她是仆。她是从不敢有何非分逾规之想,不
管打也好,骂也好,总比无从牵挂无所依附的好。主尊婢贵,在她心里自有一本算
册。如果少芳果真遭了遗弃,她做奴才的这一辈子当真是不用想有出头的一天了。
她知道少芳这一回真的是铁了心的,只是赢不赢还不知道。
里面真正厮打起来只是一歇歇的事,回忆起来却像是一场梦,乱而短促。望庭
的这个日本姨太太据说是思乡得很,不但经常下厨做日本菜,连住房也是望庭由着
她的心意,依照东洋的家造了纸糊的拉门,在1919年的上海交际界很有点名气。当
时和望庭一起出去留洋的人也有混得比他得意的,但是总觉得不如望庭会享福,都
觉得自己的青春是磋跎了的,又说早年也曾有过艳遇,只是没有望庭这么决断。望
庭益发觉得自己的远见,真是个聪明的男人。和子虽说早年是做下女的,但自小在
歌舞场里厮混,原是与望庭的日本夫人一样,迟早要做歌伎的,现在正经到中国做
了姨太太,抚养旧主人的孩子,可原先的手腕和本领一点没丢。上海稍微上档次的
交际场所的日本人本来就不多,何况她这样的佼佼者。因而无意间望庭的小公馆也
渐渐有了一些常客,都是一些留在中国的银行家、商人、医生,还有一两个白俄音
乐家,甚至还有英国人和犹大人,虽算不上是顶上流的交际场合,总算得是很有人
缘的。
少芳冲进去一把揪住和子的头发时,正好只有一个银行家叫小山的在那里。雪
白底上绘粉红樱花的细瓷茶杯被少芳一路横扫过去,成了碎片,茶水流了一地,屋
里益发像遭了劫。少芳起先没言语,狠命地操着一根木棍朝着和子乱打。虽说是乱
打,其实是有目的有步骤,专拣几个地方下手,打得和子震天价惨叫。小山先是发
了呆,在一旁作声不得。后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把少芳手里的木棍夺下,哪知晓少
芳使出了蛮劲,散了头发像一只目光炯炯的小兽般左冲右突,异常敏捷,棍子依旧
不依不饶地打在和子身上,连小山也猝不及防地吃了几下,再看和子,这会儿叫倒
是不叫了,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脸朝下伏在地上。小山不觉着慌:不知哪里跑来个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劈面乱打的女人,门口还有个丫头模样的女孩子睁了眼望着她们
发愣。他猛然醒悟:只怕是望庭的太太到了。这时才发觉望庭不在,早上听和子说
已打发人送了口信去,不知为何等到现在人影未见。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不免又想
到,少芳的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大闹,是不是有望庭的因素在内。说他给她撑腰倒还
不至于,他知道望庭新婚才三个月,听和子说已有大半个月不曾到这儿来了。怕是
望庭但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一时受了少芳的迷惑,有意无意间把这里的地址漏
了给少芳,否则她主仆二人不过从湖南来上海三个月,人生地不熟,这地方又是极
难找的,怎的一下子就摸到这里,二话不说就打。他揣摩少芳此举大半是望庭借了
太太之手来煞一煞和子的威风——和子这一厢也太嚣张了,拿腔作势,装痴做娇,
拈酸吃醋,无论大小事大多数倒由她说了算,又有个旧日的老毛病,喜招蜂惹蝶的。
望庭碍于她的交际面,被压制多时敢怒而不敢言。此番他绝迹半个多月不来此地,
大半原因也是和子为了一件区区家务事和他怄气,不依不饶当众给他难堪,扫了他
的面子。小山这么一细细推断,他把其中的关窍细节都推想了,益发觉得自己推想
的正确。另外他也有一层不可说的隐秘在心头,觉得心虚,他出手阻挡时便谨慎得
多,男女有别,又碍着秋儿在旁虎视眈眈,他去夺少芳手里的木棍不免束手束脚,
到后来索性扎煞着两手在旁边喊:太太,太太,有话慢慢说。他不喊别打,明知和
子这一场揍是挨定了。少芳这时才含糊不清地骂起来。和子和小山虽是中国通,可
对着湖南话也摸不着头脑。和子受了羞辱,索性闭了眼由她打骂。少芳打得累,一
转眼看见一个穿着洋服的男人在一旁跳来跳去,她认定是和子一帮的,不假思索,
瞅准他的小腹狠狠踢了一脚。小山不防她有这一手,痛得半蹲下去,情急之下不及
细想,狠命搡了她一把。少芳嗳哟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跌坐在和子腿上。秋儿见势
不好,丢了东西扑过去就向小山怀里撞去,小山惊魂未定,又听得和子蓦地木叫。
这次却是少芳吃了亏。日本是忍耐的民族,和子在此时也不曾忘了她们这一族的古
训,寻机突然发难,一口咬住少芳的手背。这一招其实中国古兵书上早已有之,其
名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日本女子和子用起来一样得心应手。
正自闹得一团糟间,早有小公馆的厨子奔了出去找望庭回来。原来望庭刚巧在
门口碰上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拉了一起去喝酒。不想一会儿工夫家里就闹得翻了天。
小公馆的几个下人看见望庭一路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他们本来迫于和子平时的积威
只敢在院子里探头探脑,这会儿便趁势跟着望庭一窝蜂地进来。
少芳一眼看见望庭倒呆了呆,她是一鼓作气拿定了主意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此
时猛然一见望庭,原先未考虑到的事蓦然兜上心头,身子不禁冷了半截。和子腾地
一声翻身坐起,刷地一下就抽了少芳一个嘴巴,也不看旁人。一件鹅黄底绣蓝仙鹤
的和服早就被扯碎了,她就这样半裸着进房去了。少芳却不还手。她的脸此时正好
背了众人,起先一动不动的,慢慢地肩膀一上一下地抽动。都以为她哭了,后来才
知道她在笑。那笑仿佛被她狠命压在胸口了,却又抑制不住地要出来,一进一退,
冲得身体都在抖。少芳满怀凄情,却又抑制不住地要狂笑起来。
房间的气氛有点不知所措。望庭看见少芳的脸慢慢地转过来。他准备了看一张
狂怒的脸,至少是扭曲变形的——因妒忌也好因怨恨也好。然而他看见少芳的脸是
平静的。她的身体不抖了,嘴角兀自含了未去的笑意痉孪,而眼睛是冰冷的。这平
静是望庭没有料到的,因为没有料到,心中不禁隐隐失望。他们夫妇两个对峙着,
一股怒气在望庭心中渐生。他想,原来夫妻间就是最大的敌人,这一层是他以前未
曾想到的。他们相互厮咬争个头破血流,只为了一点点难辨真伪的情分和似真还假
的名份,说得绝对一点,还不如两个路人。他不过是个平凡的男人——还不是顶坏
的,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今生今世他们注定要在这啮咬中耗尽生命。他恨她为
什么不可以像个最平凡的太太那样容忍丈夫最平凡的风流。
秋儿就是在这种场合下一眼发现一夫的。一夫跟一般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有点
瘦但很结实,脸是带点圆润的瓜子脸,几分清秀像他故去的母亲。秋儿只看见他的
侧面,他正专注地往屋里看,腮上的一根青筋鼓动了爬到细细的脖颈上,也许是太
专注了,幼稚的脸上竟带了凶残的杀气。他这时觉察到了秋儿的目光,霍地转过身
来。秋儿不知怎的,想对他笑一笑,他也出人意料地笑了。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动作
却使秋儿吓了一跳。一夫收起了笑容,轻蔑地看看秋儿,然后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说得很响。秋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时节的一夫也就是六七岁的样子,他是躲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秋儿听见有
笨重的东西被撕扯的声音和发泄般的闷哼声才走过来查看。就这样她看见了一夫一
边从树枝缝里盯着房内的厮打,一边用一把切菜刀狠命地砍,砍秋儿忙乱中扔掉的
那卷料子。刀是锈坏了的,用起来不利索,但是一夫砍下去提起来牵牵扯扯连撕带
剐的一股狠劲更叫人胆战心惊。纸包破了,才看清里面原来是一段紫红缎织金云朵
的花样。织金的云朵太暗看不清楚,摊在地上只是愤懑的、无处发泄的一种暗红色
的象征。
秋儿扶了少芳回来,陈家上下早就风闻了此事。几个得信快的亲戚已经跑了来,
当然不好说是打听二少奶奶的行踪,只说是探望老太太,凑个牌局子,老太太房里
因而挤满了此等热心牌友。张妈在厨房里得意的大嗓门连少芳卧房里都听得见,我
说吧,被我说准了不是?好歹我在陈家也做了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也别想逃过我
的眼睛去。
少芳遮面朝里躺在躺椅上。她知道她不会疯——哪里这么容易就疯了呢。她恨
望庭可她一样对付不了他,她豁出去,疯了一样打了那个和于,可也只是到此为止,
她依旧对付不了他。许久秋儿才听见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再是冬天的时候,少芳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望庭自从经了那场大闹之后,忽然之间有些心灰意冷起来,轻易不往家来,日
本姨太太那儿也少去,只是一味弄了钱在外花天酒地地玩。老太太先是暗暗高兴:
望庭不听她的话,就让他吃亏了试试,看他以后还敢。后来望庭的开销越来越大,
她才着慌起来,少不得拍桌子板凳骂媳妇不中用,连男人都拴不住。少芳听而不闻,
望庭照样往外跑。和子一气之下,就带了一夫回了日本,住一阵又回来,望庭还是
老样子。于是和子便和一夫东京、上海两头住,据说也在小山的指点下做一点瓷器
生意。望庭只作不知道。
望庭得知自己添了一儿一女的时候正躲在书房里。书房里没生火,他父亲给他
留下的那一排排从地板到天花板的线装书大多是发了黄的,一捻书页就脆得直碎,
因为冷,又像是给冻得四分五裂的。望庭冷得直跺脚,觉得那一排排书也和他作对,
仿佛是一排管子和几千只薄薄的嘴,都在张大了,咻咻地呼吸,把他身上的一点热
气都吸尽了,还不止,还要吸他的血。秋儿叫他替孩子取名,望庭从书架上随手抽
了本书出来,却是本折子戏唱本。他无声息地翻了半晌,对秋儿说,男的叫邯郸,
女的叫绣襦吧。他不喜欢看戏,《绣襦记》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但也懒得知道。
《邯郸记》他却是多少知道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许多古老的故事都有着惊人
的相似,听过了,看过了,往往在印象中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像
是说一个书生忽然睡去——不知道是不是酒醉之后,梦里落魄,梦里高升,梦里文
才风流意气风发子孙满堂——后来才知道是一场梦。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望庭没有
酒醉,也没有落魄,也没有高升,更没有文才风流意气风发子孙满堂,但是近三十
年的时间,此刻想来,恍恍惚惚,可不正有一种梦的感觉。后来他瞥见《绣襦记》
里的几句唱词:
喜书生弱冠,喜书生弱冠,赴试长安,车马金装,盛其服玩。紫府佳娃罕见,
遽尔坠鞭属意。买笑挥金,暮乐朝欢,早不觉囊空长叹。娃留意,阿母嫌,看撚出
机关悄然抛闪。
遥远的故事,却与现实不相干。与他也不相干。
邯郸与绣襦满月的那天,陈家三少爷韶庭出了事。他这一段时间一直住在外面,
与家里人很少碰面。见了面也是匆匆就走,为此老太太恨道:一个个都往外溜,像
见了鬼似的。这天他忽然回来,事后人们回忆他给望庭道贺时,神情也与往日无甚
分别。奶妈抱了邯郸、绣襦出来见客,韶庭笑嘻嘻地接了邯郸过去,逗了一阵,抬
头对望庭说,一时仓促,来不及给侄儿侄女买什么。望庭记得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竹
笛说,这个权且给他们,以后补买。看以后谁喜欢就教谁。望庭心下踌躇,不知为
何他觉得这种东西有些不吉利,其实是无根据的,不接又不好,后来唤了秋儿收进
去。谁也不知道韶庭那日是什么时候回房的。
后来赵敏因觉得闷热,酒席未完就叫了环儿赶回来换衣服。一进门就看见韶庭
伏在桌子上,一只手臂笔直地坠了下去,地上的血已经静静地汪了一大摊,赵敏接
着就看见了他手腕上血肉外翻的伤口。环儿惨叫了一声就往外跑,被赵敏眼疾手快
地一把拖住,跑什么?她用奇怪的语调对环儿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完了,你懂
不懂,救不活他了。她就这样张了双臂拦在门口,像是尽了力气要拦住从前院传来
的阵阵喧闹,她拼了命要拦住什么。然而夜色还是浓浓地来了,来得很快,几乎是
一瞬间的事,屋子里面就黑了,她的后半生也就黑了。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黑暗
里迅速地塌陷破裂,她坐在黑暗里真愿意就这样捧了韶庭的头坐在一块四周虚空的
沙地上无尽地向地底深处塌陷——有风卷了细微的沙石伴了他们无声无息地坠落。
韶庭有一歇歇清醒过,静静地看她,她心里痛得不行,挣扎了对他说,你放心。他
那样的平静,她那样苦痛地挣扎,倒像是她而不是他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没点灯,
也没关门窗,此时没有谁经过,经过了也看不清。门慢慢地开启了,又慢慢地关上
了,鬼气森森,原来只是风。她叫他放心,她不会让他的家人们及所有相干不相干
的人来看他流血,她不用闭眼就能看见那些冰冷的、兴奋的、茫然的、无限期待的
眼睛。他们毕竟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她无论如何要成全了他。可是谁成全了
他们?他们是青梅竹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春天的郊外,有着小小的蓝色
的野花,一路星星点点到天涯……满是童年的回忆。成婚时,她并不晓得他那不正
常的心理,晓得也已经晚了。她已没有了退路了,她恨他,她爱他,几十年来这种
感情捆绑了她。况且,即使再嫁,她父母不答应,她自己又怎敢确定那个男人会怎
样待她——带了暧昧的语气细细盘问她与韶庭之间的一切?不是没有这种男人。她
想起来就要发疯。
她居然叫他放心。她几乎想笑。他居然自杀,她一直以为最终被拖垮的是自己,
他有什么权利自杀,该发疯该自杀的是她。她听教会里的嬷嬷讲过上帝造人的故事,
上帝用男人的一根肋骨造了女人。她和韶庭不是。她几乎是许了愿要和他过一辈子
的。他做了她的男人,却是别人的肋骨。
秋儿后来随了佣人们挤去看三少爷,却被环儿拦在外面。回来时便对少芳说,
三少爷也不知为了什么,有钱有势的却短命,我们做丫头的只好还在娘肚子里就把
自己掐死了。她轻蔑地嘴一撇,做一个狠命一掐的动作。一语牵动少芳的心事,她
问秋儿,三少奶奶呢,她怎么说。三少奶奶在老太太房里哭呢,说是和三少爷住在
一起的那个男人谋财害命,砍了三少爷一刀;大少爷和二少爷已经去找了当局管事
的,赶紧追拿逃犯呢,秋儿说。秋儿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说,二小姐,这事可透着
点蹊跷呢,我听张妈说,三少奶奶一口咬定了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在墙头一晃就不
见了,赶过来就看见三少爷倒在地上,气息也没有了。打杂的老刘说了句这么高的
墙头可没人跳得过,就被三少奶一阵臭骂:你怎么知道跳不过,你跳过?我这正找
凶主儿哪,你倒找上门来了,好哇,你说跳不过就跳不过,反正凶手不是外人就是
家里的人,敢情是你,你拿刀砍了三爷了,你把刀藏在哪儿了,拿出来,吓得老刘
当场就跪下了。秋儿说着看一看外面,说,几个下流的男佣人都在议论,怕是三少
奶奶勾结了野男人杀了亲夫哪。少芳听了,心里一盘算,早就明白了几分,暗暗地
点头,赵敏这泼辣货,也难为她一番做作了,死的是不得已,活的也是不得已。说
出去陈家三少爷是自杀的,非但陈家的声名受影响,她也落个不贤的坏名声。其实,
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就说这老太太,这老大房里的,还有望庭,谁不是心知肚
明呢——说出来有什么好。
当晚少芳就下了决心,把邯郸送出去让奶妈带。她思量了一夜,好的坏的都比
较了。自己带邯郸吧,陈家是一口井,直笔弄通的井壁,生着滑腻阴冷古老的青苔,
一些潮湿的呼吸像蛇一样蜷曲在砖缝里。另有些鬼气森森若有若无作了井水表面的
雾,梦魇一般缠绕着。有些人声音都没有就掉下去了,进陈家大门的人都得掉下去。
有一会她迷迷糊糊地盹着了,忽然奇怪地梦见了望庭那个日本的歌伎。她连她的名
字都不知道,但她知道是她。她梦见她拼命拉一夫出了陈家的大门。她在梦中浑身
一激灵,电光火石间猛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个日本女人比她聪明,拼了命不让一夫
回陈家来自有她的道理。旁观者清,少芳断定那个歌伎正是从望庭身上看到了陈家
特有的腐朽气息。她不要邯郸有一天也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样他真的会不是一夫的
对手。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顺利。望庭不置可否,他现在是三天两头不在家。老太太因
韶庭的事含了满肚子的怨气和灰心,竟没有大吵大闹,说她的孩子她要怎样就怎样
由了她去闹吧,我们陈家的子孙都往外跑,留不住。少芳怕夜长梦多——不是怕老
太太反悔,是怕自己变主意,邯郸满月没几天就让张妈带出去了,张妈说自己老了,
正好带邯郸去乡下散散心。奶妈是苏州乡下张妈的远房侄媳妇。一切安排妥当之后,
少芳才定了心:只要邯郸是个正常的孩子,她先让他在外头长大,只要她有钱,将
来照样供了他上学做事,她怕什么。
邯郸被送走的一个星期后,梨庭从外头打探了消息说,那个和韶庭住在一起的
男人昨天被人在护城河边发现了,当局断定是畏罪自杀,赵敏哭了几场,但也无可
奈何,其实她倒真是惊异,她原想把他牵扯进来,不死也让他吃点苦头,哪料到是
这个结局。
01
邯郸第一次回家过年是在七岁时。以前也回来过几次,先是老太太,后来是望
庭,年纪大小,邯郸只记得家中遍地缟素,别的什么印象也没有了。
有一回他正好四岁,似懂非懂的。秋儿牵了绣襦叫她喊哥哥。绣襦已有了一些
大小姐脾气,很不屑地看他,很有点敌视,冷不防就推了她哥哥一把,邯郸不防备
坐了一屁股的烂泥,又羞又急竟哭起来。秋儿笑着过来拉他起来,一边笑一边哄道,
真是个乡下傻小子,小笨蛋,真是不害臊,被妹妹推倒了还好意思哭,你还不如你
妹妹呢,你有什么用,长大了不过是个笨头笨脑的小笨瓜,你有什么用啊,绣襦在
一旁瞎起劲,跳着脚喊小笨蛋、小笨蛋。秋儿正嘻嘻笑着,没瞧见少芳正好路过,
站住了看已有好一会儿了。少芳不言不语地就给了秋儿、绣襦每人一巴掌,打得秋
儿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不敢作声。少芳冷笑地说,你是什么东西,你敢骂他乡巴
佬、小笨蛋,你敢骂他,除非你不要命了。他是我儿子,你就得管他叫少爷。下次
我再有一回听到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我用针戳烂了你的嘴。秋儿挣红了脸又不敢分
辨。少芳刀子似的目光停留在绣襦脸上,还有你,绣襦,你也给我记着,他是你的
哥哥,你再听下人们挑唆,再那么霸道,我一样扒了你的皮。
邯郸在一旁看着,忽然掉头就走。他娘拦住他,命令他,邯郸,你去打秋儿和
绣糯。邯郸一在他母亲面前便呆头呆脑。他迟缓地抬了眼睛向她看,也不知有没有
听懂。少芳蹲下来,热气哈在他脸上,说,邯郸,你去打她们,像我刚才做的,狠
狠抽她们的耳光,用脚踢也可以。她们刚才骂你,你没听见吗。她们是什么东西,
你是我们陈家的大少爷,你爱打便打,爱骂便骂。一夫他算什么,他们都是你的。
陈家将来都是你的。你以后要记着,不管谁骂你、打你,你一定要打还他,骂还他,
不要让。让了你就什么也没有了,都让人分光了。少芳着了魔般正对着邯郸,也不
管他有没有听进去。
邯郸始终垂了头,不肯动手。少芳的眉毛渐渐竖起来。这时张妈喊邯郸回去洗
澡,邯郸一溜烟地跑了。
刚才的情景张妈也看见了的,问秋儿,不过隔了三四年的工夫,二少奶奶怎么
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老大,说话也这般不顾情面,你还是从小侍候她的呢。秋儿
说,其实,她也就是这个脾性……刚到这家来时你们不知道……,说着秋儿又不言
语了。张妈压低了声音问,听说原先老太太房里的簪子不知犯了什么,被拖进柴房
打了半夜,路都走不动了,可是有的?秋儿不言语,顿一顿才说,其实这几年也真
是难为她了,别看她人前威风,前两年老太太过世,接着又是我们二爷。刚忙完,
大房又出了事,不明不白的大少爷就瘫在了床上,一日三餐要人伺候,算是完了。
三房那位少奶奶又是不管事的。各房亲戚都是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又没有几个至亲
好友在旁撑着,眼看着忽喇喇如大厦倾了,亏了她作了陈家的栋梁柱,重新支撑下
来,一个女人家够难为她了。张妈说,真是看不出,嫁到我们家时那样一个娇怯怯
的少奶奶,现如今跟个男人似的能干。秋儿叹了一口气,能干有什么用。你看见她
对我们的这副样子吗,我在她身边几十年了,她有什么心病我还不清楚?张妈说,
二少奶奶还会有什么心病,怕是……。秋儿白她一眼,你老别转那些肮脏念头。我
说她的心病是少爷邯郸。张妈说,邯郸以后还不是陈家三房挑一子的宝贝,陈家还
不都是他的,秋儿说,说你糊涂你真是糊涂了,还有个一夫吗,虽说是现在还住在
日本,又断了往来,但人家毕竟也是陈家的骨血,难保人家有一天不回来要回他的
东西,陈家家大业大,谁不眼红呢。张妈若有所思地说,少奶奶想得可真够远,可
话又说回来,那个一夫回来不回来还不知道呢,现在白耽着心干吗。秋儿说,张妈,
你也是老家人了,不瞒你说,二少奶奶就是不放心这一点,她怕邯郸性子弱,将来
斗不过一夫吃了亏。可是俗话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她怎么想法于,邯
郸还是个蔫不拉几的性
邯郸自那以后总躲着少芳,轻易更不肯回陈家去。少芳见疏远了儿子,一面有
些懊悔自己对邯郸的种种教育操之过急,一面又暗暗地觉得失望。也试着把缰绳略
松一松,使出了许多手段来笼络儿子,但邯郸与母亲疏远的根子就此种下了。他们
俩始终是不亲不疏的,像有时天青的夜空里一弯珠灰的月亮,若即若离地在人的心
上,一点点光可有可无,大多数时候不过应个景儿。母子之情不过如此。
少芳渐渐地在牌桌上对人说,我就不懂,我生了他,他是我儿子,我们好歹是
母子俩,怎么他见了我就跟个冤家似的,跟奶妈都比跟我亲,这个儿子是白养了。
亲戚说,才四岁呀,他懂什么,小孩么。也怪你从小儿就送他出去,时间一长跟奶
妈熟了就跟奶妈亲喽,这都得怨你。趁早接回来收收心。少芳一边打出一张牌一边
笑着说,我还没这个闲工夫管他呢,你瞧这家里家外的一大堆事还不都得我管。我
管得了他么。再说他毕竟是我们陈家的,等他大了,自然明白非靠我不行。离了我,
他还不得上街要饭去。奶妈养他,哪能有什么真情分,别看现在都惯着他,他一个
小孩子人缘是娘肚子里带出来的?她还不是看在我每月给她的一份银钱上?儿子,
谁不会生,我的儿子倒要她来稀罕。说着用力掼出一张牌。同桌打牌的亲戚里有一
个是舅太太家的远房侄女,人称李小姐的,这几年少芳打麻将渐渐上瘾,牌桌上便
少不了李小姐。她看一眼少芳说,二少奶奶,说能生,还是你福气大,一胎就得了
邯郸和绣襦。绣襦从小跟你长,伶俐得很,长大准像你。少芳冷笑道,像我有什么
好。女人天生的命贱。我不指望她什么,我供她吃喝,过两年她要上洋学堂,也由
得她上,这一点我倒是看开了,现今交际场合,女孩子会几句英文,会唱个歌弹个
琴不吃亏,就怕她将来越长越丑,女孩子一丑可就什么都完了。让她念几年书,挑
个好一点的人家嫁出去就算了。女大不中留,在家里闹出些什么事来就难说了。她
忘了李小姐也是个未嫁的老姑娘。李小姐听惯了她这些言论,笑笑只作听不懂。打
了一会儿,李小姐又说,大少奶奶这一向很少打牌了。少芳懒懒地说,怎么打?整
天伺候个病人。李小姐说,大少爷这一向怎样了,少芳哗啦哗啦地洗牌,有什么怎
么样的,一个瘫子,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跟个死人差不多,你没到那个房里去过,
那股味儿,啧啧,大少奶奶是贤慧人,她受得了,别人受不了。李小姐,你也不是
外人。有些事奇怪着呢。这大少爷吧,病也来得奇,说瘫就瘫了。开头半边身子还
能动。大夫说调理调理说不定还有指望,谁知我们大少奶奶调理来调理去倒成全瘫
了!
李小姐当下不吱声,少芳点起一支烟,跷起脚来碰碰李小姐,又说,我也奇怪,
难不成我们大少奶奶起坏心害自己男人不成。照说么,大少爷的请医煎药都是大少
奶奶一手包揽的,别人想害他也不成啊。李小姐说,就是,不过亲戚们都觉得奇怪。
害了他有什么好,我是从不信那些闲言碎语的,我就对她们说,二少奶奶怎么可能
亏待了人呢。少芳听见此话,略微变了脸,停了手,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了口长
气,也不看李小姐,淡淡地说,害了大少爷怎么没有好处,好处多着呢。我就巴不
得他早点死,拿毒药毒死了他,陈家的财产不就让我一个人给占了,百万家产呀,
我眼红着呢!
李小姐笑着说,瞧瞧你又说笑了,谁不知你是个豆腐心肠刀子嘴。少芳呸了一
声,那些乱嚼舌头的闲言碎语我还不知道?说我克扣大房的银钱,去他娘的。一个
瘫子我还怕他作反不成,还能活几年,我倒克扣他们的银钱,下毒药把他们害死?
我用得着操这份心吗。我说这话并不怕谁来,说给谁听也不怕。现在陈家还不都握
在我的手心里,我怕过谁?李小姐点头笑道,你呀,就坏在这张嘴上,这话能说吗。
知道你的人还真以为你是个多张狂的人,少芳冷笑道,怎么不能说,谁能管得了我?
说这些话的人让她们烂了舌头,她们也不拿镜子自己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穷光
蛋,仗着八竿子打不着的沾亲带故甜言蜜语地靠上我们家来,说得好听,来给我请
安,千方百计地哄着我,打量着我被他们给哄了,就好算计我的钱!我可不糊涂,
这世上有什么是真的?只有钱!你告诉那些乱嚼舌头的贱货,趁早给我放规矩点,
别猪油蒙了心。没我,他们早喝西北风了。我谁都不怕,别看我们陈家净孤儿寡母
的就好欺侮。
少芳一顿连珠炮,说得李小姐脸上发烧,讪讪地说,人说你的嘴是不饶人的,
果真是。我不过是好意提醒你,倒招出一大堆是非来。少芳瞅她一眼,叹一口气,
李小姐,我跟你是什么人哪,我不把那些混蛋放在眼里,还能不把你放在眼里么?
你还不知道,我这心里堵得慌,不找个人说说不行,别看我表面好好的,我这是虚
的,浑身都是病。在陈家苦捱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你瞧这上上下下
一大摊子,又没个顶用的男人。若有,我们孤儿寡母的也不愿出头露面的。我这是
给逼的。我不为陈家几十口人想,也要为我们邯郸想呀,终不成大家坐吃山空都上
街要饭去。
李小姐说,终究你还是个能干人,换了我,下辈子也不行。
少芳说,说什么能干不能干的。我说,还是你好。瞧,多清闲,自自在在一个
人。
李小姐正在喝茶,猛地咳嗽了一下,脸都红了。
少芳说,秋儿,快给李小姐捶捶背。真的,李小姐你不知道,坐吃山空哪,我
们家也穷喽,哪禁得起人家三天两头地打秋风。偏有那么多人不知事的,以为万贯
家财是花也花不完。李小姐你来当当家就知道了,这不,昨儿帐房的顾老大来说,
城南的那间厂今年不好,亏空了好多,我跟秋儿说笑,今年怕是要卖房子卖地过年
了呢。
李小姐说,哪能呢。说着有点神不守舍。少芳不答话,扬脸叫秋儿把去年中秋
节她娘家送的两段衣料拿出来送给李小姐,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因是湖南
老刘家湘绣的手艺,现今上海不易得到,所以有些稀罕,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
你拿去做件过年的衣服吧。李小姐红了脸推辞,少芳端正了脸说,你还跟我客气。
唉,陈家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要在往年,这些东西哪拿得出手呀。我刚嫁过来那年,
也是这时节,老太太面上的天津的外甥女来拜年,正碰上老太太高兴,一出手就给
了个一两多重的金镯子,这些东西,少芳拍拍衣料,就是在我娘家,也只是逢年过
节赏了给丫头老妈子的。李小姐还待推辞,少芳把手一推说,拿着,不拿,不定还
被哪个打秋风的刮了去。你知道我这人,心软,搁不住人家两句好话。说着就拍一
拍大腿,嗟叹,人呀,真是贱骨头。不知触动什么心事,她眼泪汪汪起来。
正在这时,小丫头上来说,兰馨戏院那个吹笛子的高师父来了,等在后花园的
亭子里,说是今天要教一出新戏呢。
少芳拭了拭眼睛,吩咐说,给高先生泡一壶好茶,我马上就来。她转头对李小
姐说,这些年我也想开了,望庭他扔下我走了,我哭得不行,可哭有什么用呀?隔
壁王太太常过来劝我,别累坏了身子,身子是你自己的,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疼你。
世上的这人心啊,不提也罢——王太太人顶好的,顶会说笑话的,有一段伤心故事
呢,下次我说给你听。我一想,对呀!这家缺了我不行,可我也不能累死了呀,不
能委屈了自己是顶紧要的,钱多,有什么用,人死了,两眼一闭就什么都完了。后
来就跟这个高师父唱俩嗓子,不图别的,散散心,图个舒畅。她忘了刚才还说要卖
房子卖地过年。李小姐不知为什么神情有点忸怩。少芳瞥她一眼,一笑道:高师父
一表人材,李小姐一起过去见见吧。李小姐索性大方了说,早就听说江南一支笛高
逸梅高师父的笛子是最清绝脱俗、最有名的。说了,脸上到底有些绯红,像在她青
白白的脸上淡淡地打了层胭脂,不够均匀,因而那喜悦也是迟暮的,犹抱琵琶半遮
面的,又怕又留,多了怕放纵少了怕呆板,自己都作不得自己主,合符她那种身份
的喜悦。
走出少芳房门,远远近近的,便有一支笛如明月清辉天外仙音般来,在眼里,
在梦里,在心里若有若无地绕,在李小姐听来分明是叙述古代女子的一段与书生偶
然相恋的故事,所有的细节在眉间心上绕,不知何以诉说,斜风细雨落红点点,燕
子双飞去,小园香径独立。渐渐地那故事是相思入骨,譬如为人为鬼,天涯海角总
要陪了那样一个眼角眉梢都落寞的人,成就一段情缘。笛声忽高忽低,逐渐转缓,
那个结尾终是难测,犹疑不定反复的曲调,迟迟的像疑问——李小姐正听得入神,
不料笛子忽然停了,使她没来由地怅然起来。
遥遥的,李小姐看见从亭子里石桌旁站起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人,持着笛子,微
微向她们颔首。李小姐却不过去,隔了十几步看见少芳指着这边捂着嘴笑着向高逸
梅说些什么。风大,送过来的一二个词在耳边也连贯不起来。像一种散落的佛珠串,
在漆成姜黄的地板上滚,在李小姐的心里滚,滚过去了仍余音袅袅,她踌躇了一下,
俯首看身旁一棵开花的不知名的树。那花有着陈旧的粉红色,是春天过后洗退了的
颜色,李小姐的眼睛被火烫了似地转过身去,正好看见少芳在向她招手。
少芳向高逸梅介绍,李小姐对高师父的笛子佩服得不得了呢,常说要寻机会向
您请教。高逸梅笑着看一眼李小姐说,哦,难得李小姐喜欢,不知李小姐平时最爱
听哪一支曲子。李小姐十分尴尬,不好说是又不好说不是,说曲子她其实是不懂的,
哪知少芳竟半真半假地替他们撮合起来。
高逸梅是个机灵人,当即说,这笛子呢,最难得是心静。凡带些酒肉气,这气
不清,吹出的曲子就俗了。还讲究个环境,李小姐你肯定晓得,听笛子呢最好是在
晚上,秋天,有落叶,孤星几点,明月半残,最有情致。吹笛子的也是这样。春天、
夏天、冬天都不如秋天好。春天景致大过完美,夏天是太过张狂,冬天呢太过萧瑟,
就秋天最好。我就跟二少奶奶说,咱们吹笛子教戏呢,就在这亭子里边最好。
少芳忸怩地说,哟,我可不懂这个。咱们是俗人,风花雪月的事跟咱们不沾边,
高师父不嫌我笨,肯教我几段戏,玩玩则罢。高师父,李小姐平时倒有空——就陪
我打几圈麻将,还待字闺中呢,早先可是个美人——高先生你说是不是,
李小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自觉地用手抚脸颊。经少芳有意无意地一说,仿
佛自己真是不禁老,三十年过去了,人生还有几个三十年呢,她越发地不敢看高逸
梅,真像自己已老得十分不堪——其实李小姐保养得不错,一向也是最自负的,忽
然今天在高逸梅前就没了信心。她没看见少芳向高逸梅飞了一眼,眼里尽是讥讽,
高逸梅惜着喝茶的时机垂下头,把笑容向着茶杯,长衫底下的白袜黑鞋轻轻踢了少
芳一脚。少芳的脸色慢慢变了,犹作镇静地端了茶杯喝,碧绿的茶叶鱼一般游进了
她的喉咙,咕嘟一声就进去了,有一股腥气。高逸梅没事人一般,掏出一块白绸软
帕轻轻拭着笛子。高逸梅和李小姐的谈话忽然热心起来,你愿不愿意学,我教你。
像你这么聪明,学会吹笛子不难。李小姐头一次听到别人如此称赞,带了几分惊喜
交加和半信半疑,她很实在,不相信这姓高的真的会仅此一面就对她钟情,不禁心
下疑惑:这姓高的凭什么就这么热心,难道他不知道少芳近来的脾气越来越大,人
人眼里有了她便不能有第二人的?他不过是一个吹笛子教戏的,虽说是清高倨傲,
可也是多少仰仗着少芳吃一口饭,不然不会……,他此番这般冷落少芳,定有什么
缘故,李小姐留意观察,心下便有几分明白。高逸梅只顾远远地扯着话题,李小姐
偷眼看少芳,见她神情有几分急躁地喊秋儿兑点冷茶来,嫌茶太烫了,一会儿又嫌
毛巾太冷。谈了几句,更兼此情此景,李小姐打散了初见面时对高逸梅的一点幻想,
含笑对少芳说,二少奶奶,您不是跟高师父学戏吗?我得先走了。少芳也不挽留,
喊秋儿,去叫厨房里准备几只肥鸡肥鸭鱼肉让李小姐带了回去。倒是高逸梅说,李
小姐,你没听见二少奶奶唱过戏吧,那嗓子呀你不听真是可惜了。李小姐看看少芳
说,下次来,下次来,二少奶奶你一定不许赖掉。
李小姐走了之后,亭子里的两个人都不作声。少芳喝口茶,忽然笑着说,李小
姐长李小姐短,李小姐走了你怎么不赶上去送她。高逸梅不答话,拿起笛子轻轻吹
了几下,仍是刚才的曲调,只是亭子里的人此时听来,分明换了另一个故事,李小
姐刚跟着提了东西的秋儿走到大门口,听到背后传来遥遥的笛声,停了一停,却没
回头。仍是刚才的曲调,仍然没有听完那个结局就停住了,可她不听也知道——到
最后不外是一场空,秋天空白的天空上一只孤雁也没有的就到了尽头。都是这样。
她的故事没开始就结束了——亭子里的故事没完,可是已不关她的事。坐上洋车,
都离开陈家十几步远了她才忽然想起来般“呸”的一声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她
急着要把这新发现告诉舅母去。这好歹是她心理上的小小胜利。
少芳在高逸梅的笛声里忽然可怜起自己来了:漫漫长夜里静等着成为骷髅,孤
身一人来到上海终究还是受了丈夫的骗,明媒正娶居然还斗不过一个日本下女,与
自己貌合神离的儿子邯郸……往事在她的心里渐渐翻腾,像冷风吹动了清明节坟墓
前的纸灰,翩翩地,像一只只灰色的大蝴蝶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觉着累。
高逸梅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少芳说,你好大胆,你不怕我叫佣人们来捆了你
打个半死。高逸梅轻描淡写地说,你不会,我刚才就算准了你不会在那个李小姐面
前发作,这种事你是不敢让人抓住把柄的。少芳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我现
在一样可以叫人把你赶出去,你以为那个姓李的真是木头?她看破了,为了堵她的
闲言碎语,我也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高逸梅说,堵不堵,是你的事。再说你刚才送
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以后还有仰仗你的地方,她才不会乱说呢。少芳咬牙切齿道,
你知道什么,那都是一班狼心狗肺,翻脸就不认人的东西,送给她的东西还不如给
狗吃了!都想骗我的钱。若不是我笼络着她们,不定她们背后怎么勾结起来给我捣
鬼呢,饶是我三天两头地应付着她们,这帮东西还是捕风捉影、不依不饶地编排我。
高逸梅嘻嘻地笑了说,可不,我也想骗你的钱呢,少芳变了脸,上下打量着他,锐
声冷笑道,你也配,你有这个能耐就不会在这儿混饭吃。她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她
不怕他翻脸——他的人跟他的笛子是那样的不配,她不懂笛子,可她的眼睛不会错。
她了解他那点底细:他爱钱,又怕花钱,所以一生也赚不了大钱;他唯一叫人瞧得
起的就是那支笛子了,凭了这,他才得在上海各个官宦人家混下去。他这样千方百
计地接近她,自有他的打算。她也不赶他,可她得让他明白:她并不糊涂,她花钱
甚至养他都是她自愿的。可她不能对他太狠了,得慢慢给他一些好处——那也得让
他明白为什么给他。
少芳的一张一弛果然有效。跟着高逸梅学戏居然也成绩斐然,两年后便邀了十
几个票友在兰馨戏院披挂登台,一切事宜自然大半托给了高逸梅。十几个票友中倒
有大半少芳是不相熟的,但人人都有一台拿手戏,如扮青衣的程家大小姐程慧仪,
扮老旦的李家三姨太小金枝,还有就是桂香园的老板李正、连庆纺织厂的老板娘和
青莲阁茶馆二老板张东清等。少芳潜心学了两年,有心要出一出风头,在票友中间
一鸣惊人,因此托人疏通,请到这些还算是有点身份的名票友。这些人原来都不认
识少芳,后来听说是高逸梅在教她,倒有大半人相视而笑,都说,怪不得高逸梅好
一阵子没露面了,原来找上新买主了。说得十分不堪。大家都想瞧瞧让高逸梅整整
教了两年戏的——可不是,以前从没这么长的——陈家二少奶奶是怎样一个三头六
臂的人物,有心来瞧瞧热闹,因此少芳登台那天,十几位票友都到了,戏院里挤得
满满的,很像个样子。
兰馨戏院里有人托了零食,小吃在座位间穿梭往来。伙计给前几排的看客依次
送上茶水,碗盖轻轻一掀,天青色细瓷的茶杯里一缕绿烟冒上来,睫毛都湿湿重重
的,沾了露水——容易使人想起人生譬如朝露的话,可戏园子里的人生又如此真实、
喧闹,一介平民的生活。只有戏台子上的故事是假的,大家不都花了钱来看一个假
么——今天不一样,少芳是花了钱请人来捧场,请人来看她扮演一出假戏。少芳把
脸对着镜子,那是过分鲜艳美得夸张的五官。小小的房间里挂着一排排蟒衣锦袍,
凤冠霞帔,不容置疑的恩恩怨怨随了这些衣服带来的故事情节,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表情丰富地互相推推搡搡,争着要上台。少芳不良觉地把脸偎过去,贴在一件石青
绣金色蟠龙的锦袍上去,闭上眼,觉得神思恍惚起来,好像自己并不是章少芳,不
曾千里迢迢从湖南嫁到陈家当二少奶奶,而是一个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艺名叫做
月月红或者七龄童的孩子,在这戏台子上进进出出,演出一折折忠孝义烈、贞女节
妇的故事。
邯郸这几天由张妈带了回来过节,少芳自己忙得鸡飞狗跳的根本无暇管他。她
不是嫌这件锦袍的料子不好,便是嫌那只凤冠的珠子颜色不对劲,索性叫了裁缝在
家现说现做。少芳的房间里到处堆满了各色料子,张妈跟了佣人们忙活,邯郸自己
在绸缎料子里一混就混到天黑。
02
自从那回事后,他妹子绣襦对他更无好感,冷不防掐他一把,害怕少芳责骂又
一溜烟地跑了。家里的佣人也不敢和他玩闹。邯郸到底是个小孩子,受了冷落,越
发孤僻,常常一眨眼就不见人影了。张妈是在小阁楼里找到他的。小阁楼里堆满了
杂物,像原先老太太房里的香炉、红漆八仙桌、几只紫砂茶壶,还有一大堆金漆箱
笼。张妈狠狠地用手指戳他,邯郸你又躲在这儿,你妈找你不见一会儿又要骂我,
你怎么就不争口气呢,连绣襦都比你活相。你怎么就不能振作点,你妈看见你这副
样子最恨了,将来你怎么斗得过那个日本小子一夫?这是邯郸第一次听见一夫的名
字,邯郸把眼睛向张妈一看,甩掉她的手,就忽然向前走了。张妈向秋儿嘀咕,邯
郸的脾气怪着呢。说他小孩子吧,可那眼神不像,没点活气,挺瘆人的。说他长大
了吧,又分明是六岁的小孩子。
少芳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她的失败,一方面又暗暗抱着希望,谁知道他长大了是
什么样呢,兴许就变了也说不定。
这天邯郸也跟了来兰馨戏院。他自己知道不讨人喜欢,也不拣热闹的地方去,
躲着张妈,只拣没人的地方走,一走走到戏院后台左侧拐弯处的一个狭小的黑房间
里。因为许久没人进去打扫,空气里依旧留着相隔日子已远的脂粉香气与霉味儿,
墙角胡乱堆着些用坏了的刀枪棍棒和一些看不出颜色的戏服,还有一只粉盒打开来
散落在地上,里面凝固着暗红得发黑的一块,大概是胭脂。邯郸立在门口,光线从
他身边斜斜地打入,他也像站在舞台上。蓬松的光晕使他的身影模糊起来,像太阳
底下的雪人慢慢地化了一层,最外面的一层,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在地上蔓延
成他的影子。远的地方流得多些,近的地方流得少些,于是黑地里就有了一个长着
大脑袋小身子的影子,细细的身子仿佛不堪负担,使人不禁向往:长大究竟是什么
时候的事呢?邯郸定定地盯着地上的影子。张妈告诉过他,将来陈家迟早是你的,
他掩藏不住兴奋地迟疑地问,包括那层阁楼,包括绣襦和玩具吗。张妈诧异地笑,
咦,什么阁楼,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别说那只破阁楼;绣襦是个丫头,迟早要嫁
了出去的。他不说话了,心里莫名地兴奋,他对那个黑暗的灰尘遍布的小阁楼怀着
神秘的幻想,直到他成年之后才忽然明白那个童年时如此吸引他的地方原来藏着他
的一段情缘。这是后话。
七岁的邯郸此时只想躲了在这黑暗的小房间里。他蹲下去,地上的影子倏地变
矮变胖了,仿佛一下子从少年跨到了垂暮之年。邯郸这时候听见了高逸梅的笛子。
悠长的、紧一声慢一声在戏院的喧闹中撕裂出来,像一支亭亭的荷花在黑沉沉的污
泥里笔直地升起。戏院像一只放着巨大噪声的大嗓门,而高逸梅的笛子仿佛是谁用
一把细长的刀割开了这个大嗓门,箭一般宣泄出来的悲哀的情绪,人世的大悲大痛
莫不尽包于此。邯郸听来分外惊心动魄。
同来给少芳助威的包括李小姐等几个牌友。少芳这一阵子跟高逸梅学戏,于麻
将倒渐渐地荒疏了,陈家的佣人不大看见李小姐来了,少芳本来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她们不来,落得清静,免得她们在这儿看见了什么多嘴多舌起来。她虽然不怕,到
底不好。
几个人同时围上来给少芳道贺。少芳得意至极,不免略略谦逊几句。只听一人
说,二少奶奶,咱们平日里听说你理家是没说的,想不到戏也唱得这么好。另一人
笑道,二少奶奶虽说是玩票的,竟比那些正宗下海的还要唱得好。又有说,那不亏
得有个好师父,江南一支笛嘛,二少奶奶您说是不是。话是奉承话,说者无心,听
者有意,少芳虽在兴头上,到底心虚,不免暗生恼意,当下不动声色,只把眼睛向
人群中看。说笑了几句,一个人忽然问起,咦,高逸梅呢,快叫他出来,我们几个
在家闲着也是没事。今天看见二少奶奶一派风光的样子,也羡慕呢,横竖他己教了
一个好徒弟出来,我们几个沾沾光,跟着他学一二出戏,明年这时候也凑了钱像二
少奶奶这样风光一番。众人哄地一下拥着少芳四下里寻高逸梅却人影也不见,都叫,
咦,到哪里去了呀。又说,二少奶奶,是不是你怕我们为难他,把他藏起来了,说
完又笑。少芳也笑;说,他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关我什么事,难道我还要看着他
不成,左右是一个教戏的罢,你要跟着学戏我可管不着,你们稀罕,我不稀罕。少
芳反正是拿定了主意,对她们话里有话装糊涂。几个太太都抿住了嘴暗笑,偷偷地
说,都说二少奶奶是精明人,偏偏在这件事上糊涂了不成,高逸梅那混蛋呀。大家
说笑一阵,也就完了。
少芳站了一会儿才独自回过身去卸妆。刚走至门口,就和正从里面出来的李小
姐打个照面。她注意到李小姐神情有些不自然,勉强笑了笑说,二少奶奶,我正找
你呢。少芳看看屋内,高逸梅正坐着低头揩笛子,这时站起来笑道,李小姐说你的
戏真是不得了,特地找了你来道贺呢。少芳略一思忖,满脸堆笑,拉着李小姐的手
说,我也正找你呢,李小姐好久没上我们家来了,我才和人说,怕是……说到这里,
少芳故意瞟一眼高逸梅,压低了声音说,李小姐怕是有大喜事,找到如意郎君了吧。
李小姐红了脸待要走,双手却被少芳紧紧捏住了挣脱不得。少芳撇撇嘴,讥笑道,
臊什么呀,高先生又不是外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早就等着喝李小姐的喜酒呢。
她转头又向着高逸梅说,你看你看,李小姐真是要人才有人才,要相貌有相貌,要
心计有心计,真不懂竟没有男人要她。高逸梅,你也是个孤家寡人,我看你们倒真
是天生的一对……说到这里,少芳收敛了笑容,停了一停,轻轻吐出两字来,贱货。
高李二人先前勉强装着笑脸,这时全愣住了。高逸梅脸陡地青一阵白一阵,正待说
什么,少芳一扭身就走了。
次日高逸梅便不到陈家来。少芳估计他是心虚,倒不是为了那天当面给他难堪,
他是那种死皮赖脸的男人。他与李小姐的风流韵事前几天早有人传到了她耳里,其
实不过是有人曾见了他们两人一起在茶馆喝茶吃点心,看了一两回电影,李小姐的
舅母还漏出来说李小姐要跟高逸梅结婚呢,还有人看见李小姐半夜三更从高逸梅的
房间里出来……种种添油加醋的说法把少芳气了个半死,越想越懊恼,高逸梅这个
男人她是从来就看不上眼,而李小姐呢,这个比狗还要下贱的女人竟敢来抢属于她
章少芳的东西。他们两个以后自是再不许踏进她家大门一步,但这还远不足以解她
心头之恨。现在声张起来找姓高的算帐是不行的,一方面自己还要多少仰仗着他安
排自己在兰馨登台的一大堆事,帖子都发出去了,在这节骨眼儿,他若使个坏,自
己怕不要大大地丢了脸。另一方面亲戚里头倒有大半知晓她与高逸梅的事,现今若
抖漏出来姓高的背着她在外风流,她们不定幸灾乐祸成什么样呢,倒趁了这帮狗东
西的心,另外也显得自己手腕太不高明,她打定主意先不声张,忍了这口气,等她
登台的事结束了,到时再乘机把姓高的一脚踢了。当下不动声色,重新物色了一个
在兰馨戏院的竞争对手鸿庆戏班里吹笛的年轻人俞翠亭作高逸梅的替身,姓俞的这
一两年是梨园的红人,隐隐有取代高逸梅的声势。只是有一宗:缺钱、缺强有力的
后台,因此发达无门,少芳正好利用他这一点,两人暗暗达成协议,只把高梅逸蒙
在鼓里。一切布置停当,只待伺机而动。也是姓高的倒霉,那一天可巧就给少芳抓
住把柄,发作起来。他知道少芳的脾气,火头上去求和,只会碰钉子,只怕当场就
给赶了出来,她做得出的。只好慢慢地捱着,想过了这一段时间再来疏通,给少芳
赔不是,好歹要使点手段哄了她回头。高逸梅原以为自己这一盘打算稳操胜券,殊
不知一棋错着,全盘皆失。没几天少芳就派人关照他不用再到陈家教戏了,他打听
出来是那个俞翠亭顶了他的位置,大势已去,徒然气忿也无法可想。
李小姐和高逸梅最后到底没有好结局。说穿了,露水姻缘都谈不上,双方都没
有太多让对方图的本钱,都是怀了鬼胎想利用对方来击败少芳,不料却两败俱伤。
高逸梅有苦说不出,他被陈二少奶奶一脚踢了的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一些平日
与他有隙的见他没了后台,哪有不乘机来踹他几脚的。再加上俞翠亭少年得志,锋
芒毕露,他更觉得自惭形秽,自忖以后在上海滩上难以见人,灰心之下,一跺脚便
卷铺盖回扬州老家去了。
李小姐后来倒是觅了一房夫婿,是做一家小工厂主的填房。少芳略施手腕,稍
稍把李小姐的这段情缘给小工厂主透露一二,李小姐便三天二头地挨打,不上两年,
便害肺病死了。病中少芳几次三番打发秋儿去探视。李小姐与众人见少芳如此不计
前嫌,莫不称赞她量大能干。于是陈二少奶奶贤能的名儿便一发传开了,这是本知
道底细的。与少芳相熟的见了她如此手腕,不免心惊,把觊觎陈家财产的气焰收了
大半。少芳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此一石数鸟的意外效果,得意非凡。
光阴易过。这一年邯郸九岁,少芳和张妈商量了要叫邯郸回上海念书。其时邯
郸已在乡下念了三年私塾,识得不少字,比以前懂事,惟不爱说话的本性还在,在
少芳看来他的脾气更见乖僻。
以前少芳也几次三番要邯郸回来——她现在不是怕他在陈家学坏,而是怕自己
最终失去儿子——邯郸不作声,抵死也不肯回来。少芳恼他与自己不亲近,有时恨
起来打他一顿,他不哭也不叫,只是瞪着眼看少芳,少芳打打就觉得心慌,手软,
便把鸡毛掸子一丢,没奈何放了他回乡下去,心想他反正还小。
这一日祭祖,陈家主仆都集聚在正厅,秋儿把一枝枝香点燃了递给少芳,她面
向里沉沉地叩首,石榴红百褶裙底下两瓣尖翘的绣鞋和一张淡黄的蒲团像是连在了
一起。她这一叩首分明是天长地久的事,中间有着多少岁月……做新娘时戴了眼镜
与望庭一起照相,月光里望庭腾云驾雾般走到床边来,那是个虚虚实实、云里雾里
的男人,再接着就出了问题,仿佛是唱片不慎放在发热的电唱机上给烤热了,冷了
以后上面纹路是看不出有任何扭曲的,可是打开以后,才发觉一段音乐之后忽然走
音了,周期性的。她觉得唱片走音就像是人的走神,那些走失的音乐,走失的情感
都到哪里去了呢。她与望庭似乎没有多少好日子,再后来便是滚落在榻榻米上的雪
白底绘淡红缨花的茶杯,流了一地的茶水静静地淌着、淌着……少芳蓦然记起,一
夫该已经十五岁了。这几年忙忙乱乱的都把这件正经大事给忘了。她原意让邯郸在
外面长大、读书,可是许多事不能不使她改变主意,邯郸与她日见生疏,她不能放
由他在外面不管,连得亲娘也不认了。
接邯郸回来颇费了一番周折。少芳料到邯郸不那么容易屈服,暗暗逼住了邯郸
的奶妈,说,你用什么手段让邯郸回心转意跟我我不管,我不信他竟不回来。你再
唆使他不回家,跟我作对,我打断你的腿,明年你们也不用种我们家的地了。你们
还不是想拉拢住了他将来骗我们家的钱!邯郸小孩子不懂,你们打的如意算盘可糊
弄不了我。
后来,邯郸便回来了。
一日,俞翠亭打后花园经过,忽然听见一两声笛子,单调的音符,接着是一声
长音,显然是吹笛的还不入门,对准了一个口不松口地吹,一口气呼得太长收不回
来似的在空气中拉直了飞,飞了一阵,又猛然断了。俞翠亭听了,不知为何心里有
点空空的放不下,一时好奇心起,便循着声音去,一寻就寻到阁楼上。邯郸面向着
窗背对着门,阁楼里黑黑的,只有窗口一方光亮,仿佛世界是一块黑的幕布被剪开
了一方口子透气。隐在黑暗里的杂物是看不见的道具,光线是聚光灯,持笛而吹的
邯郸的背影被灯光一打,越发单薄,不像真人,也像是定住了的道具,只有一支笛
子是活的,流出一两声生命的梦想来。俞翠亭手驻在阁楼边的木柱旁,静静听了半
晌,心下替他凄伤。
这天起邯郸算是跟着俞翠亭学起笛子来了。
转眼已是第二年冬天,邯郸学笛也有小成。这一天傍晚时分忽然纷纷扬扬地下
起雪来。邯郸半夜时分醒来,只见窗外映着淡淡的雪光。冷月当空,遍地皎洁,空
气都是冷的。邯郸在床上冻得浑身冰冷酸疼,不由伸手摸了枕下的笛子出来,就着
月光按在嘴边虚拟手势,一按一放不出声地吹将起来。他看见窗外人影一晃,便拿
了笛子下床。开门出去便看见沐慧赤了身子在雪地里跑。邯郸看见月光下满院纵横
交错的脚印,遍地狼藉。邯郸看见沐慧的脸在月光、雪光交映下是青紫色的,她闭
了眼跑跑跑,满脸是痴迷的神色。
邯郸跟了沐慧到她的窗下。沐慧在屋里背靠着门,邯郸这一角度只看见她半个
后背。邯郸听见屋里有轻轻的“嗞嗞”声,给梨庭煎药的小火炉是终年不熄的。静
夜之中沐慧粗重的呼吸声诡谲可怖。整个世界是一个大的心脏,可现在只剩了这点
呼吸和搏动。邯郸忽然不想看了,扭头要走,却听见他大伯父暗哑的一声嘶叫,却
是梨庭狠命一挣,整个身子全落在地上,又挣扎不起,眼神十分痛苦。沐慧看看他,
起先不动,紧接着邯郸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那夜他看见沐慧取了鸡毛掸子就往梨庭身上抽。她是半蹲着,梨庭是一动不动
地仰面躺在地上。蹲着躺着的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一个狠命地用尽生命一般地抽,
一个平淡从容地死挨着。沐慧是打麻木了没有表情而不像梨庭无法有表情,所以看
起来自有一番可怖处。淡淡的雪光里沐慧的身影放大了,投射在白墙上,乱发舞得
像蛇一般,冰冷里有着滑腻闪闪的鳞光。
邯郸忽然转了身舍命地跑,无尽的恐怖扩大了像蝙蝠的黑翼悄没声地袭来,跑
了两步,觉得不对,毛骨悚然地回头,便见墙角一双眼睛炯炯地注视着他。邯郸吓
得魂飞天外,想象中自己是闭了眼气咻咻地逃回屋里,实际是半步也动不得。那双
眼睛消失了他仍怔怔的,不能想起是不是做了个恶梦。他知道那是赵敏。赵敏自韶
庭死后便常常的不见人影,隔个十天半月回来,人是一次比一次苍老,一双眼睛却
是闪着炽光,犹如目光炯炯的困兽,轻易不让人近身,照样涂脂抹粉了出来,可是
不对劲,到后来索性做了幽灵,只在晚上出没。少芳一下子倒了两个对手,却也懂
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对家里的种种异常只作不见。只要别太过分,碍了她的事。后
来赵敏失踪是两年后的事。
邯郸回屋后,少芳从黑暗的长廊里走出来,望着邯郸的屋子只是出神。跟在她
身后的俞翠亭猛然打了个寒颤道,都是疯子。少芳回头刷地一个耳光,厉声道,你
少管闲事。俞翠亭用手抚了脸颊,笑了笑说,邯郸迟早也会疯的。少芳低声喝道,
你敢咒他。俞翠亭不作声,也不睬她便进去了。少芳双手抱臂兀自立在廊下,上身
在黑影里,下身沐在水银样的月光里,整个人被切成了斜斜的两半,衣衫飘飘,像
一只羽毛黑白分明的巨大的怪鸟,在梦与醒的边缘警觉着伺机而动。
半个月后陈家给大少爷梨庭办了丧事。少芳安慰沐慧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大少爷好歹也熬过了这么多年,前几天还好好的,谁承想就忽然去了呢。大少奶奶
您放心虽说我现在当家——我什么都不懂的,这点良心还是有的。你是陈家大少奶
奶,陈家怎么也不能亏待了你。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唉,我们三个怎么都这么
倒霉呢,都上了陈家的当啦。陈家的男人没有用,我们三个更没用,连个男人都拉
不回来呀。一语勾起往事,少芳流了半天眼泪,沐慧倒是木木的没反应,半晌直直
地走开了去,拿起鸡毛掸子笔直地空劈下去,一下又一下,空气中呼呼作响。少芳
坐在屋角看着她,眼里渐浮笑意。
沐慧没疯。不上二年就改嫁,婚后不久又突然自杀。到底还是死了,赵敏神出
鬼没,似疯非疯已不足为念。
邯郸笛子一学就学了十年。虽有俞翠亭这样的名师指点,但奇怪的是他的笛子
始终未入佳境,到某一程度便上不去了。他自己也知道是天赋所限,灰心之后也舍
不得放弃,一支笛子不离身的。他时常出去到一些地方听曲,起初是跟了俞翠亭,
慢慢地就一个人出入。少芳察言观色,暗暗嘱咐俞翠亭随他去。她这儿子始终不是
她的,渐渐地她有点怕他。
邯郸自己是从不在那些地方吹笛的,因此他的笛子反而是陈家的佣人们听得多。
没个知音,又等于没人听,邯郸在自己的世界里吹笛。他多年来不曾荒废了学业,
可也并不如何出色。少芳看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再加之一夫久无音讯,慢慢地便有
点放纵他,把原先与一夫争强斗胜的心思淡了。
邯郸从学校毕业后便谋了一个药剂师的位置,这工作并不十分重要,可有可无
的。他知道自己没有很高的学历,那点背景也是有限的,因此这份工作做得很安心。
只是少芳不免失望,虽说现在上海的几户旧人家不再有那么些讲究,放了自己的子
弟自由发展,可那都是些破落户。怎么说陈家还是有点家底的,邯郸犯不着去谋这
个破职位呀。
邯郸无所谓做什么职业。他其实是喜欢医科的,觉得那多少有点悬壶济世的味
道。他总觉得人世间是那么的可怜,他觉得自己也可怜。医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生
杀大权,这一层使他在向往之际又隐隐觉得害怕。说是喜欢医科,他情愿帮人家看
一点不痛不痒的毛病,譬如咳嗽啦、伤风感冒啦,无关大事,比较慈眉善目,不像
内外科,目睹生死往来仍然谈笑风生地如常做人,他做不到这一点。少芳也说学医
好,可他又不喜欢了,隐隐含了和他母亲作对的意思。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学医太吃
力,要想在这一行出人头地还非得出外放洋,外头得了博士头衔回来牌子才做得响,
他没那魄力,也没那精力,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用功的人,不能用功读书,也不能
用功做人。他怨恨他母亲,他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她也喜欢,他偏不。这个“不”又
是不彻底的,他无力反抗他的母亲。为安慰自己也在少芳面前交待得过去,他最终
觅了药剂师这一行。做久了,又觉得这比医生更好,不和人打交道,至少不直接和
人打交道,每日里照着药方,拉开一格格抽屉和涂着白漆的玻璃橱门,从一个个棕
黄色或透明的小玻璃瓶里倒了一粒粒小白药丸出来,挨个装进小纸口袋,上面用自
来水笔仔细地写一日二次、每次一片半的字样,安全又稳妥。这才叫人生。
这一天邯郸在药房里拿了一本专业书看,不知不觉已过了下班时分。待醒觉时
屋里已晴了大半,阴阴的,凉凉的药房的气息,其余什么都看不见。邯郸自己的面
目也是影影绰绰的。放下书,坐了一会儿,起身便关了抽屉拿了帽子走。关上门,
出去一拐弯即是一条长廊,无光线的,灰暗的。脚步声空空落落,起起错错,永远
是这样的长廊。邯郸的生命里总有这些长而又长的道路,他都走得灰心。正在疑惑
这段长廊似乎是永远也没有走完的时候,却又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部楼梯,向下
的,出了这一幢房子便到了弄堂口。楼梯太短,转得太匆促,走过之后更觉得走廊
的长。
这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他在路口停了停,很有点茫然四顾的样子。一个拉车
的过来,他不置可否,自顾自向另一条路走了。
他常去的地方叫做留园,是一个北平人来开的茶馆,房子一共三进,靠街面的
是茶馆,一个小小舞台上有说书的、唱评弹的、变魔术的。他是从来都没正眼瞧过
这些。穿过茶馆进去是老板李鹤田的住所。再进去隔了一个院子的便是第三进“留
园”了。
进留园的人大都有点身份。笛子、二胡、唱一两折戏都属玩票性质,不靠它吃
饭,像邯郸这种。据李鹤田说他早先在北平也是一个京昆票友,不久前顶了这茶馆
到上海来,可几十年的兴趣一时改不了。李鹤田虽是生意人,但凡事讲究个“雅”,
故而见识他的都说他不俗。
邯郸与他人交往甚少。天长日久,与那些人相熟了,也只是点点头而已。不是
做,只是心里总觉得有许多未解的事,怕跟人交谈,来了就听,自己不大会吹,完
了就走。他在家里也呆不大住,陈家始终不是他的,他在心理上就不知不觉地早已
把自己排斥在陈家之外。平常交往不多,亲戚好友没有——他怕别人知道他家的底
细,连朋友都不敢交。那种买笑追欢的事情又不屑做,闲来无事,只好一个人在街
上走,又不能走得太快或大慢,怕别人看了说不正常,一个青年男子就这样一家一
家的逛商店。走进一条小街道,两旁店铺里斜挑出旗来,新式点的商店已有了霓虹
灯,那多半是卖舶来品的。一个瘦瘦黑黑的三十几岁的男子,身上披了彩绸,上面
写的什么字邯郸无心去看,只听他站在一只倒扣的大木箱上提着一个喇叭哇啦哇啦
叫。寒冬天气,路人皆瑟瑟地赶路,一脸的麻木与苍老。吹喇叭的人却只穿了单布
长衫,黑黑的脖颈从磨破了边的长衫领子里伸出来,汗珠滚落下来,不像是肌肤里
沁出来的,像雨,连出汗都像是假的,做广告的怎么样也看上去都像是假的,这些
声嘶力竭、汗如雨下都是廉价出卖的。邯郸这样想来,心中总是郁郁的,一转身走
进一家珠宝行。
他看中了一只耳坠子,色彩是很特别的桃红,他头一回看到。店家说,是一年
前有人送了来寄卖的,只有一只,东西倒是好的,听说是从印度来的宝石。一只怎
么能卖呢,可人家说是祖传的,真只有一只了,另一只不定是哪个朝代兵荒马乱地
丢了。那人家等着钱用,好说歹说,又是平素有点相熟的,这才收了下来放在这儿
寄卖。这不,一搁就是一年多了,没人买。
邯郸想问那人家后来怎么没来要回去,不是等钱用吗。终于没说,想来总是有
原因的。他很爽快地买了。拿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凉滑爽,心里有点异样,也
说不清为什么。走出门才想起,买给谁呢。母亲和绣襦他想也没想到过。这样没头
没脑地买了一个耳坠子,他自己觉得有点可笑,一时间心里怅怅的。他仰头看看,
两边的店铺斜斜直直地在他头顶上遥遥搭成“人”字,又不是“人”,因为两边始
终是交不着边,搭不着界的,他看了心里涌起一点冲动,恨不得跳跃上去把这两边
都往中间扯,两边搭成了人字屋顶,好歹为他遮一点风雨。
03
留园这天与往日有点不一样,远远地邯郸便听见京韵十足的梅花大鼓的声调,
倒是字正腔圆,只是声音还不够透亮。这梅花大鼓在上海的茶馆历来是不多的,邯
郸一时有些好奇,穿过茶馆时便向台上望去。只见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子手里拿着
两块朱红板敲着唱着,唱的却是隋唐开业的大事,与他平日所听的曲子不相干,不
免向她多看了一眼。也就是那一眼间,台上的女孩子白衣黑裙地唱着做着,邯郸在
她的生命之外静悄悄地穿过人群飘飘地进去了。
进去了,里面正有人在唱着:
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划地里出出律律纷
纷攘攘奏边事,急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早则是喧喧嗾嗾、惊惊遽遽、仓仓卒卒、
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銮舆后携着个娇娇滴滴贵妃同去。又只见密密匝匝的兵,恶
恶狠狠的语,闹闹炒炒,轰轰騞騞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王夫妇。
霎时间画就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
是《长生殿》里弹词一折李龟年细诉当年往事的一段。人人都有当年往事,说
起初怎么惊艳了,怎么沉落了,又怎么云淡风清了的故事,独他没有。他坐在一个
僻静的角落里,很孤寂地听了半晌。回头却见一个女孩子正倚着门听曲,听得很专
注,白衣黑裙的便是台上那女孩子。这种地方女子很少来的。邯郸也不便多看,便
把目光移了过去,一时似乎触动什么,想起一些若有若无的旧事,譬如,像小时候
住在苏州乡下跟了奶妈的孩子在外面玩,天是高的,地是平的,山清水秀,他不知
怎么会想起这个来。
想远了,后面的一段便没听见。再注目时却是那个女孩子在唱,正好斜对了他。
他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竟会唱这样的曲子,是《山门》一折里鲁智深“漫揾英雄泪,
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
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一段。因是京戏,唱得慷慨激昂。再
看她的脸,果然是有主见的模样。尤其注目的是黑黑的两道长眉。他不由地对她另
眼相看,因是刚才唱了梅花大鼓,感觉上她便不是此地人。别的也没多想,他们到
底是两路人,他一看便知。他从心底里对唱戏的有些厌恶。他跟俞翠亭学笛子是不
得已,好歹是一种寄托,他不能没有寄托。这个寄托纵然不顶合他意,多少也解了
他的闷。他对她并无好感,只觉得她有点特别,所以当别人一起拥出去听那女孩子
唱梅花大鼓时,他是安之若素,独自在里边喝茶,他什么都觉没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孩子就进来了,白衣黑裙地走到邯郸桌边坐下。他不
提防她真的是单刀直入的一种谈话方式。陈先生,我听说你的笛子吹得极好的。他
有点答非所问:我刚才听说了,李小姐是李老板的侄女。李紫萧挑起了两道黑眉,
诧异地说,哦?声音是拉长了的。他忽然省过来,他说他知道她的名字,她不免误
以为他对她注意,专程了去打听她的底细,如此一想,不由地心中有些懊侮。李紫
萧一笑,自己说,陈先生,你不妨叫我紫萧好了。我从小跟着姑妈在北平,在天桥
唱大鼓。上个月我姑妈没了,就投奔伯父来了。邯郸说,上海听梅花大鼓的人是不
多的。紫萧惊喜地笑着说,陈先生果然是个内行,能听出我这是梅花大鼓的人这儿
还真不多呢。邯郸微笑着不作一语,她话里不免含了有夸张奉承的意思,他岂有听
不明白的。只是听了这样一个女孩子的称赞,心里毕竟有几分惊喜和得意,又想,
这果真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子,才二十不到吧,可处事待人老练处比绣襦有过之而无
不及,到底是从小在天桥混饭吃的。人精得很。
邯郸说,李小姐,到上海觉得习惯吗,几处地方都兜遍了罢,上海没有你们北
平热闹。紫萧含了笑说,刚来没几天,前几天忙着安顿,还没来得及看,不过上海
大概也有上海的好处吧。邯郸说这话是打好了腹稿的,准备她说出譬如“没兜儿处
呀,陈先生你给我介绍介绍”或者“陈先生有空做我的向导”之类的话,他就把早
准备好的一些话搪塞了过去——她想打他主意,他就先提出来,然后不慌不忙地断
了她的想头。她这样轻描淡写,倒令他出乎意料。一时忘了下文,灵机一动说,李
小姐刚才怎么想到唱《寄生草》那支曲子呢。说了出来,倒觉得真不是白问,或许
这个疑问早在心里存着。紫萧却不忙回答,把两手支在桌子上,下巴颊搁在上面,
想了一想才说,不是吗,没缘法转眼分离乍。不就是这么回事。打从小儿我就听我
姑妈唱这支曲子。咱们唱大鼓的能有什么能耐,要真像了鲁智深就好了,来去无牵
挂。可是像不了他,只好白唱唱,骗自己罢了。他觉得她说的话没到点子上,听不
大懂,可是其中一种身世飘零的苍凉味却使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感,他这一生没经过
大的生离死别。可那种身不由己孤家寡人的滋味他却不是不知道。
后来谈话又很自然地绕到邯郸的笛子上来。活一开头,邯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随着叙述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在她面前一定程度上太急于倾诉,一讲
就讲到了自己小时候怎么在奶妈家过,后来又怎么回了家在阁搂上偶然间找到了这
支笛子,其余的他没说,他知道她肯定知道他家的底细,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不会缺
个心眼似的跟一个陌生男子一见如故。她是有备而来。他知道她要听的也不是这个,
也不是他小时候的傻事,她用意不在此,可他还是说了。邯郸想了一想,又说,这
支笛子还是我三叔给我的,给我的那天他就死了;后来有人说不吉利。紫萧不自觉
地放下手里的笛子,脸色都变了。邯郸把笛子拿起来,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声,
对紫萧笑道,他们说要扔了,我不肯。紫萧明白地说的家里人便是他母亲,因而抿
了嘴笑道,看来你小时候肯定不是个乖孩子,这么不听话。她不知这话却正好犯了
邯郸的忌。邯郸把笛子往桌子上一放,懒懒地说,谁知道呢,李小姐肯定很听你母
亲的话楼。紫萧静了一静说,我从小就没了爹妈的。邯郸心中略略一动,有些后悔,
可脸上一时下不来,辞色间依旧是冷冷的,正想着怎么想个法子混过去。紫萧却已
识相地转移了话题。邯郸便说,李小姐,我刚才见你在敲两块朱红板,是什么呀。
这个他倒真是不知道。李紫萧拿出那两块板来,一手持一块说,这个呀,叫做红檀
板,我们唱大鼓用的,我们李家传了好几代呢。她说着用两块板敲击一下,笑着对
他说,是我的吃饭家伙呢,逃荒啦,兵荒马乱啦,我带了它就跑,一路唱过去,好
挣口饭吃呀。他知道她是在说笑,一时也来了兴致,便说,那好呀,我也有笛子呢。
她笑着包他一眼,道,你又在说笑了,你哪能跟我们比,你是天生好命的,怎么能
拿了根笛子做江湖中人。我们是混一口饭吃,你不同,怎么行呢。她一阵“你们”
的平白地两人之间的距离远了许多,使人不能不感到寂寞。他忽然泄了气般垂下头
来,半晌,微弱地说,有一天我也会跑了。紫萧没听清,再追问,邯郸只是沉默。
紫萧突然有一种把握不住的感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她放了鱼饵,他知道这
是鱼饵,想吃不想吃却还没表露出来,双方都在暗暗地盘算,相互打量了再决定走
下一步。他是小心的,可她也不粗心。
晚上绣襦过来到书房找鞋样子,却意外地见邯郸没有出去,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绣糯记得鞋样子是顺手夹在一本书里的,只管在桌上乱翻,她一眼瞥见邯郸臂下露
一角书来,轻轻一扯,那只耳坠子便从书下滚落出来。绣襦拿起来看一看仍照原样
放好,找了鞋样就出去了。
邯郸睡着觉得冷,清醒过来,一探手,摸到了耳坠子,闪着桃红光泽和些许温
柔。他不禁把耳坠子握紧在手心里面。一刹那间心里有温柔的牵动。他仰面躺在床
上,月光通明地把他浑身浸了个透,他觉得自己是遍体透明的,只有手心里握住一
点桃红,那点桃红是活的,是火在跳。他觉得这是他死灰的生命里唯一的一点烫手
烫心的火星。
第二天再见紫萧。这一回他没有径直穿过茶馆,而是站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看
台上白衣黑裙慷慨激昂地唱着一句句燕赵悲歌。他把头倚在门柱上,心里只跟了一
句句音律飞。他头一次发觉梅花大鼓的韵味竟这样的决然和不容置疑,于果断处却
又山温水软、柳暗花明。听到结束,他便踱进留园的老位子坐下。这天人稀少得很,
只一个瘦老头在伊伊哑哑地拉着二胡,另一个在吊嗓子。紫萧跟过来,笑着在他面
前坐下,他也笑。她忽然说,咦,你手里是什么呀,握得这么紧。邯郸一低头,不
由得脸发烧,定一定神,微笑了摊开手心。紫萧看他一眼,却不伸手接,忽然红了
脸,笑着道,陈先生。却又不说下去。邯郸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手心里托了一只耳
坠子给紫萧看,她自然是以为自己有心买了送给她,又是初次见她后的第二天。他
想她大概是在笑他迫不及待地买了东西在她面前讨好。可是自己是不是想送给她呢,
下意识里未必有这个概念,只是不知怎么一拿就拿出来了,即使是送她,也未免着
痕迹。这不是他的方式。
他急中生智,说,李小姐你戴上这只耳坠子一定好看。送她就送她,他索性豁
出去了。李紫萧却怀疑起来,只有一只呀,李先生怕是把另一只送给别人了吧。邯
郸不知怎的心里发急,想想这也确实令人难以置信。谁像他这么傻,在珠宝行买了
一只耳坠子回来,换作别人,他也不会相信的。没奈何,只好再扯一个谎,道:是
祖传之物,一只老太太给了早先谢世的姑妈陪葬了,这一只就给了我爹爹。听说是
印度宝石,不多见的,他自己也没料到扯谎竟这般顺当,毫不费劲就脱口而出。在
紫萧面前他人也聪明多了,她是有点特别,但到底是小女孩。他自然觉得对她扯谎
轻轻易易。
紫萧忽又飞红了脸,睃了他一眼,那给我干什么,我哪配呢,这样的贵重东西。
他绕过去,站在她身后俯身笑着说,我说过给你吗,也不害臊。紫萧笑着起来打他,
打了两下,忽然扭过头跑了。邯郸笑着拿了耳坠子追上去。
自那以后,邯郸十分爱上留园去。常常是下了班在药房坐一会儿便关上门,慢
慢走到留园去。经过那条走廊走下楼梯时,空洞的空气里脚步声依旧错错落落,空
空旷旷。邯郸的心也是起起落落,起起落落得非常有目的,像他假日偶尔与同事出
去玩经过龙华机场时看见的那一架架飞机。工作多年,他第一次发现楼梯拐弯处堆
积的那些木箱子原来都写着一些“盘尼西林”之类的字样。木箱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人走过,呼吸里就感到那种陈旧的气息。木质粗糙的原木箱上用红笔描的字,极龙
飞凤舞,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质感。走在路上,正好是初春,两边匆匆路过的行
人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春意在脸上,一脸的惟恐春归无处寻。一个拉洋车的车把上
挂了一对铃铛,叮叮当当地跑着,那一霎间天地都仿佛生气了许多。他走在这一种
明亮背景里,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安宁的图画。
走过那家珠宝行时,他照例进去弯一弯。原来放耳坠子那个柜台里已换上了一
套新首饰。那只耳坠子像从来不曾在过。桃红的色泽里一丝冰凉滑爽似乎还留在他
的掌心里,可一切都恍然如梦,它在他手心里停留的时间是那样短。他忍不住猜想
这只耳坠的历代主人和他们的故事。一对耳坠是理所当然和平淡无奇的。然而单单
独独一只耳坠则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因为不成双,更有着传奇色彩,使人无法不
联想到一些有着浓重浪漫意味和悲剧色彩的悲欢离合上去。邯郸忽觉他与紫萧的相
遇是天意。
邯郸听紫萧在台上明眸皓齿地唱。不知为何,她唱的总是那种跃马横刀戎马生
涯。譬如唐太宗怎样开天辟地,宋太祖怎样打下江山,说不尽的风华绝代,道不完
的智谋诡计。他不由地想,在这种气氛下生长起来韵女孩子怎会流于一般的莺莺燕
燕呢。她无疑是聪明的,栽了在她手里似乎也情有可原。紫萧常常在台上唱着唱着
就瞥见了他,黑白分明的眼波闪电般过来,邯郸常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紫萧常常
戴着那只耳坠子,鬓如黑鸦耳垂如玉下一点桃红的炫目光泽,十分新奇,令邯郸不
胜欣喜。
李鹤田出面了。邯郸料想到紫萧叔侄俩必定有所动,只是没料到有这么快的。
他的本意是和紫萧巩固一下感情,结不结婚他拿不定主意,他母亲的意思,还有紫
萧的性情他也拿不大准,谁能保证她将来不会恃宠而娇。她从小在梨园中打混,难
保没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脾性。邯郸在犹豫不定之际正好碰上李鹤田出面,打乱了
他的全盘计划。
李鹤田的打算却让他出乎意料。李鹤田打开天窗说亮话,开口便道,你打算怎
么安置紫萧。邯郸心下暗暗有气,只是不作声。李鹤田紧逼着说,我知道你们公子
哥儿的脾性,要说结婚呢,一来您未必有家底,紫萧肯定是没有这个福气。邯郸不
禁失笑,李老板你们都替我打算好了,我还说什么呢。他在“你们”二字上加重语
气,心下怨恨紫萧,什么话她不能对他说,他未必就不答应,倒和她叔叔细细盘算
了来和他谈判,这一下阵垒分明,两军对峙,他陈邯郸在她心中不过如此。她不出
面她聪明,其实是失策,摆明了想避嫌,却是欲盖弥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
不定她还是主谋呢。
李鹤田揭开茶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他还在沉吟。邯郸故意不作理睬,
李鹤田终于沉不住气。原来他所要求的不过是一大笔钱和每月付给紫萧一笔安家费,
比邯郸设想的要少。邯郸心里透出一阵悲凉,原先他以为他是可悲的,他在她心目
中的位置不过如此,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她更可悲,她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她叔叔没把她当成一回事,她更没把她自己当成一回事。她把她自己卖了这么个低
贱的价钱,她要求的不过如此,倒是他看走眼了。宁愿她胁迫了和他结婚或要求一
大笔他付不出的钱来,那样至少使他觉得与她之间的交易不那么肮脏和卑贱。邯郸
抑制不住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辛,她卖,他就买,钱物两讫,有何不可,他想
若是紫萧知道他原来对她的安排,不知会怎样。
李鹤田叔侄俩原来只是敲一笔竹杠的意思,见邯郸答应得爽快,生怕夜长梦多,
次日便约邯郸商谈几件附带的条件。这回紫萧是出了面的,泰然自若地坐着,双方
都有大局已定的感觉。邯郸见到晃悠在她耳边的耳坠子,桃红的一亮一闪仿佛是紫
萧细碎的贝齿间闪亮的笑,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买了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他觉得不公,她一点余地都不留给他,他注定了是只能买她而不能爱她。居然是
这样。他唯一的一次感情。
邯郸在这事件的过程中唯一没料到的是他的母亲。各种事项商定妥当之后,邯
郸把钱交予紫萧治家。邯郸的意思是自然不能住在留园。一日两人便乘了车去看房
子,是在一个叫平康里的弄堂里,平康里、平康里,给邯郸一种治家安住的新奇感
觉,加上他一路和紫萧在绸布店、首饰店、家具店置办各种用品,那种气氛和感觉
几回使邯郸真有了一种幻觉,仿佛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置办一个新家。紫萧低着头
在看一只细瓷花瓶。她穿着淡黄的旗袍,一头黑发挽了一个横爱司髻,眉眼冷冷透
几分清雅,额际的几丝头发束不进去垂在脸颊边,又有种不修边幅的童稚。邯郸忽
然心念一动:说不定紫萧并不是和她叔父合计好了来盘算他的呢,说不定真是他想
错了呢,说不定李鹤田贪财,而紫萧全被蒙在鼓里了呢……难道紫萧真的对他没有
一点真感情?几个说不定堵在他胸口,几次想开口问她。他患得患失得不行,万一
她是真的有点对他好,他岂不是误会她。万一不是,他自讨没趣不说,在她面前更
失优势。几回彷徨,下了狠心问个明白,冲口叫了声,紫萧。紫萧笑微微地睨他一
眼,你看这个花瓶好不好,放在客厅里很好。邯郸听她一副厮守永远的口气,忽然
泄了气。他不能问她,他无论如何不能问她。就算她爱他或者不爱他,她怎肯实资
告诉他?即使告诉他又能怎样,他能就此撒手而去?邯郸下意识地闭闭眼,他为什
么不可以糊涂一点?权当它是一回春梦。
和紫萧商定了是今天搬进去住的。早上邯郸起了个大早,踱踱就到了那间小阁
楼。天还没有透亮,是一种清朗的灰色,星子已经很淡了,树的枝枝丫丫看来比平
日都低,交错纵横。天空是一张泥金纸笺,树的枝丫是上面淡青色的纹理,只是太
阳没出来,看不清在这张纸笺上书写的是离愁还是别绪。邯郸面对窗口坐了半晌,
他拿出那支笛子。
少芳在客厅里也听见了他的笛声,静静地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酸
楚,她还有点可怜她的儿子。
邯郸出门上班时,少芳叫住了他,邯郸,顿了顿又说,今年我们家那间纺织厂
生意不错。你今天不用上班,跟我到厂子里去看看。将来这些都是你们兄妹俩的,
你现在不学怎么行,我总会老的。邯郸转眼看她,果然是老了很多,这些年的辛苦
都写在眉梢眼角了。他很是诧异,今天她为什么忽然服起老了。从前她总是对他不
放心,嫌他不能干,不会治理家业,他也落得轻松。倒是绣襦,十几年来跟着母亲
进进出出,精明强干,分明又是一个少芳。邯郸轻笑一声,妈,不是有绣襦帮你吗,
她比我能干,你们俩去就行了。少芳不吱声,过一会儿,和颜悦色地对邯郸说,今
天你下了班早点回来,家里有事呢。邯郸淡淡地说,我有事。绣襦在一旁说,哥,
今天是妈过生日,你可得早点回来敬妈一杯寿酒。邯郸应了,走到路上才想起,他
母亲一向不过生日的,二十年母子他竟不知她的生日。
邯郸下班前绣襦来拖了他一起给少芳买寿礼。兄妹俩一起给少芳选定了一件狐
皮大衣和一对金镯子。他这个能干的妹妹一下子对他亲热异常,他简直有点受宠若
惊,后来想想小时候他们俩脾气合不来也是有的,双胞胎嘛,大多数是死对头,无
形中是竞争对手,很难和睦得起来,大了,懂得到底是亲兄妹,自然而然地前嫌尽
释,没什么奇怪的。再说,他是男孩,绣襦是女孩,终归要嫁出去的,将来难保没
有要有仰仗他做哥哥的时候。绣襦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寻机来与他修好。他自以为
分析得十分透彻,心下安然,便把先回平康里给紫萧说一声的念头忘了——有绣襦
在旁,他到底也有些不便。也许潜意识里还有点怕,怕与紫萧真实相对的一刻的到
来,拖一刻是一刻,下意识里他未必不是存心拖延。
在少芳过生日的家宴上,他多喝了几杯,有点微醺,擦了把脸,一迭声地叫仆
人备车去平康里。绣襦忍不住上前要劝阻他,被少芳暗暗止住了。
邯郸从平康里回到家里时,少芳正坐在灯下等他。不知道为什么桌上的酒菜没
有让佣人收拾下去,杯盘狼藉。点点金红的蜡烛烧残了大半支,拥着如云如雾的烛
泪。客厅里洒金红纸剪成的寿字在橘红的烛光里一跳一跳,长长向下一拖的笔划像
一只长脚在一跷一跷,烛光跳跃中,屋顶有浓重的黑影,那个寿字像要活了一般随
时都会铺天盖地地掩盖过来。远远的窗外有长长的风悄悄地偷袭过来。风过处夺城
掠地,毫不留情地把春光付水流,少芳举起盛在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多年来,
她也逐渐在不愉快的时候喝这种洋玩意,不知过了多久……二十年前她也是如此等
过一个人,那是另外一个男人,她的丈夫。也是这般枯寂的夜,这次她要等她的儿
子回头,纵使他怪她,她也顾不得了,她不能由着他上人家的当。
邯郸回来时怒不可遏。他抢过桌上的一只酒杯狠命往地上一摔。“哗”的一声
轻响,少芳看见玻璃酒杯在地上溅起一朵寒光闪烁的花。一个小丫头听到响声跑过
来探探头,被守在门外的秋儿一把揪回去。屋子里的母子俩在相互掂量着,二十年
的生疏一下子浓到了极点。
邯郸喘了口粗气说,是你,是你干的。少芳不回答。他把手里捏的红檀板哗地
一下拍到桌上,恨得不能呼吸。你逼得紫萧连这个没带就走了,是你干的。我现在
到哪里去找她,我到哪里去找她。少芳又痛又气,厉声道,邯郸,你有点男人气好
不好,为一个卖唱的就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邯郸恍若未闻,声嘶力竭,你说,你
逼走了她有什么好。我是不是你儿子,为什么你老是不肯放过我,老是跟我作对。
绣襦正好一头撞进来,邯郸劈面揪住她,还有你,你和她串通好了来算计我,骗我
一同订寿礼,哄了我回家来,却是驾空了我,腾出时间来赶走紫萧。你说,是不是
你把我骗来家里好借机撵走李家叔侄。绣襦冷不防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伸了手像
游水的人乱扒乱划,脸憋得通红,干咳着说不出话来。邯郸一愣,略微松了松手,
绣襦乘机解脱,在一旁抚了喉咙喘气,气喘吁吁地骂她哥哥,神经病。厅里乱成一
团。
少芳气得嘴唇直哆嗦,摹地一拍桌子,锐声道,邯郸,你听着,别说我还站在
这,就算我死了,陈家的大门也不许那种卖唱的贱货踏进一步,更别说做明媒正娶
的陈家少奶了。人是我赶走的,不错。这种女人,她也配!别怪我说你脑子糊涂,
她哪儿是看上你了,你有哪点像个大家公子,跟你老子、叔叔一样,都是没出息的
货。她怎会看上你。你以为这是唱戏哪,哪个姐儿不爱钞,她看中了你的钱哪。今
天索性实话告诉你,省得你老以为我做娘的亏待了你。姓李的叔侄是我让他们走了
的,我给他们整整五百大洋呵,他们是收了我的钱,才卷铺盖走人。姓李的老头说
了,少一个大子也不行。有了这笔钱他们早上天津卫花天酒地去了,你不知道吧,
姓李的是个赌鬼。不定哪个傻瓜又要上当了。我叫人打听了,李家叔侄是专门做这
种生意的,专骗你这种傻瓜,偏你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信他们的。
04
邯郸听了宛如五雷轰顶,不用多想便知道他母亲说的未必不是实话,至少八成
是真的。他想,他还以为他买了她呢,其实是她把他卖了,两下里得钱,一丝情分
都不讲,可是他母亲……他蓦地对她咬牙切齿地大叫,你胡说,你不要以为你这样
就拉住了我,我不受你的恩。我上人家的当是我的事,我愿意的,你以为你笼络了
我就可以乖乖地听你的话,你这算盘打也不要打,他喘口气,冷笑地对着他母亲,
说什么唱戏的不准进家门,哼,这几年唱戏的进咱们家还少吗。少芳变了脸,跳过
去刷地给他一个耳光,沉声道,你疯了,这话是你对你母亲说的吗。说完头也不回
地出去了。
邯郸清醒过来,看着少芳的身影疾速地向外走,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恨不
得有支笔,轻轻一抹就把当日发生的事件统统抹去,就当这天没活过,是他生命中
的空白。他拾了那两块红檀板在手里,看见烛光里有一双素净的手兔起鹘落地敲击
着晶莹美丽的红檀板,又像是浸在月光里,云里雾里分明是幻觉。他曾设想了他以
后的生命将是一段珠圆玉润、吐词婉转的梅花大鼓唱出的故事,给紫萧的手轻轻一
敲红檀板,那些故事的引子和旋律便张嘴即来,唱着做着演出许多意义深远的细节。
他曾幻想了他的此生便是如此,人海茫茫,譬如他真是她心中唯一的唱词。
两个月后,少芳为着彻底收拢邯郸的心,给他物色定了一位中等工厂主家的小
姐,小名四儿的,双方都见了面,邯郸无甚异议,少芳便一手包办,趁热打铁,不
久就把四儿娶进了门。
翌年,四儿生了一个女儿,唤作红檀。
红檀出生时是一九三七年,日本人已打进了上海。红檀也算是在多事之秋的战
乱时期降生,陈家在浙江乡下的地因为佃户都跑光了,收成十分不好。幸好还有上
海的几家工厂和苏州的生丝厂维持生计。
眼看着时局愈乱,邯郸周围的亲戚同事纷纷各找门路。邯郸本无所谓,被那股
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惶惶然气氛感染,渐渐有些坐不住,他担心四儿母女俩,便和少
芳商量了搬进租界住。少芳痛骂了邯郸一顿。邯郸也不与她计较,自顾自在租界托
人找了住所,把四儿母女和绣襦送过去,自己回来陪少芳住在老房子里,他想,大
不了等死罢了。
说是陪,其实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吃饭时他在书房他母亲在
自己卧房,两不相扰,等于是独居,只是彼此都知道这幢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与自
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这种不痛不痒的关系。这些年他们几乎都忘记了这一层母子关
系。他们的母子情譬如是翻开书,发现里面夹了一根头发,不知是什么时候是谁无
意间落在书上了,不料自己翻翻无意间又翻到了,因为不知道是谁的,落在肌肤上
几天都痒的那种琐碎的感觉一直在心里。
邯郸一日走出房门来,发现家里的下人房里、门廊里挤满了不知哪儿逃来的难
民,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邯郸在各色纵横交叉的裤管间寻缝走,看看是有脚可下
的,走下去仍然冷不防踩了别人的脚或手,那种感觉极不舒服。
走到了少芳门前,只见布帘半卷着,少芳一个人背着房门腰半弓着坐在桌子跟
前,一动不动的。没有电,点了一盏小小油灯,灯罩上一缕拉长了的青烟笔直地上
升,到上面却撑不住了,有点松,一弯曲就四散不见了,没来由的鬼气森森。邯郸
移了两步才看见他母亲原来是在吃饭,两碟小菜微微冒着热气,一屋子的死静把她
给吞噬了。这毕竟是他的母亲,她再不好,也是为了他,是她给了他生命。乱世之
中,人人自顾不暇,许多平常生活里厚厚的面具及一切牵牵绊绊的东西都风化了迅
速剥落下来,这种人际关系的苍白无情他想想都不寒而栗。人与人之间剩下的只是
那点不加掩饰的、真正唯一有点依靠的亲情。就这一点,也是那样的靠不住,因而
更加可贵。这是他以前没发现的。同时因了这一点亲情,更使他倍觉世间冷酷。
少芳迟缓地抬起手来抚他的头发,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伏在少芳的膝上。
他觉得有点羞愧,这是他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的,然而双手却不由自主抱紧他母亲的
膝盖,少芳迟疑地把手擦过他的头发落在她自己的膝上,双手软弱无力。邯郸仰起
脸看她,她失神地说,怎—么—办—呢—今—后—我—们—怎—么—办—呢—日—
本—人—打—过—来—了—还—有—那—个—一—夫。声音断断续续的,沉重而木
讷。邯郸的心一牵一牵地痛起来,像有根线扯住他的心尖一上一下地抽。他用他母
亲的手遮住自己的脸,叫他母亲,妈,妈。
少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定定地看她的儿子,邯郸,我是老了,什么样都不
要紧了,可是你呢;你还有许多日子要过,还有四儿、红檀、绣襦,还有陈家的一
大堆产业呢,你可不能垮了。你以前没出息,我不怪你,现在乱世呀,你不知道人
心多坏,要提防着人家害你。邯郸的脸紧紧贴在他母亲的手上,他觉得他母亲的手
抖得厉害,抖得他几乎捉不住。少芳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邯郸,你要记着还有一
夫呢,他比你大,是那个日本贱女人生的,按说是陈家的长子,可我怎能让你吃亏,
这几年我苦心经营,都是为了给你们兄妹俩守住这片家业呀。可我一刻也没放松要
防了一夫来夺你的钱。你要记着,这世上谁都会骗你,只有钱才不会骗你,先前咱
们不怕,可是现在日本人得了势,他岂有不回来的。邯郸神不守舍,她的话只听了
个三四成,忽觉手上几点凉凉的,不觉一惊,他知道他母亲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这才明白他母亲这二十年来原来都一直笼罩在一种大的恐惧里。少芳蓦地大哭起
来,哭得不可抑制。邯郸一动不动的,不知从何说起安慰他的母亲,半晌才出了声,
不会的,不会的。究竟什么不会的,他心底也没有底,到后来声音不觉哽咽,心下
却只觉茫然,他有什么本事来保他母亲余生平安呢。自欺欺人罢了。少芳哭得悲喜
交加,这会儿她才感到儿子是自己的。
绣襦每日坐了车子去几家工厂。由于战事影响,外面的原料进不来,这里的东
西也运不出去,解散了大半工人。说是去处理一下事务,实际上是个空名——一些
具体事她也帮不上忙。只是每日一次巡视好歹是桩事,好比是茫茫大海里抓住一根
救命稻草,乱世中好歹抓住了一样实在的东西才心安,才不致无头苍蝇似的没个着
落,这一日她看见办公室外进来两个穿军装戴手套的日本人,再一会儿是个头戴礼
帽穿中国长衫商人打扮的年轻人。也没看清他的脸,绣襦蓦地心下冰凉,她不用看
就知道是一夫。看清了他的脸还是吃惊。一夫的脸酷似照片上的望庭。
当天晚上少芳母子仁商议了一夜。看这情形是斗不过一夫的,一夫这次回国不
是单枪匹马,听说在日军驻沪司令部挂个文职,他现在叫小山一夫,和子后来还是
嫁给了那个日本银行家小山。少芳母子要跟他斗,明摆了是作死,跑吧——天地之
大,又跑到哪儿去?家业都在上海,外面乱乱的,他们出了上海就好比没脚蟹一般。
不跑吧,又摸不准一夫究竟会对他们怎么样。两下里没个计较。眼见是无路可走,
邯郸反而定下心来。他们揣摩一夫无非是要回他的家产。可吃不准他这般见过大世
面的人怎么还计较这些。少芳心神不定地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呀。奇怪的是她怎么
也记不起一夫小时候的模样,太专心把他当作一个敌手了,就忽略了其他的。绣襦
说,他是报仇来了,秋儿不是说妈在他小时候到他们家去揍了那个日本女人吗。少
芳冷笑了说,我还嫌揍得不够呢。他真是替她报仇,大不了我赔了一条老命给他,
话是这么说,三人心下还是忐忑,想想住在这大房子里终究不是办法,便决定第二
天一早就送少芳到租界去,绣襦也不用上班了——横竖肉在砧板上,一夫要拿什么,
也挡不了他的,只留下邯郸一人单刀赴会。邯郸心想,这个亏是吃定了,不如变被
动为主动,索性大方地约了一夫谈谈,他要什么不妨开明价码,作最坏打算,他不
念一父所生之情,有得寸进尺之意,他也好在旁察言观色,随机而变——大不了把
家产大半让了他,保了全家的性命要紧。这番话他并不敢对他母亲说,只和绣襦说
了。她也说,只好如此。
一夫很快给了回音,约在四季茶楼见面。邯郸抱了大不了一死的决心。原想不
至于那么严重,可是到底他没有把握。前天药房里还有人扶了来配药,说是给日本
人打伤的难民。一夫一半是日本人,又是个日本司令部的军官,难保他不是嗜血成
性的。
邯郸比预定时间去得早了点。四季茶楼是相当有古中国情调的,一间间小小的
单间由高高大大的屏风隔开来。屏风上绣着牡丹凤凰,浓艳祥瑞。说是茶馆,其实
又有点中西结合,还供应咖啡西点,往来的客人都不是平常市民,与留园两种情调。
当初邯郸爱上留园,还因了它的名字。留园,不知为何使他想起“不醉无归”来。
单凭这一点便使他无限心仪。后来碰上紫萧,留园便成了另一种代名词。想想紫萧
走后,从此他绝足不再去留园,不过是两年的时间,前尘往事便已如春梦一般。这
样胡乱想着他便看见了一夫。他原来猜想他一定会带了卫兵来壮声势,给自己来个
威慑。四下里一探头,却见只有一夫一人。他不禁心下嘲弄自己,你算什么人,人
家还需要带卫兵来壮声势,你也配。人家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呢,现在是兵临城下,
你是穷寇他是赢家,自然是有恃无恐的。见了一夫的脸,心下更觉出乎意料。虽然
听绣孺说过一夫的相貌穿着,但没想到他是这么中国化的。灰色长衫在一夫高瘦的
身上异常挺拔妥帖,不大像日本人。他想象中的一夫应该是略有点矮胖,戴金丝边
眼镜,腮上有点肉,一笑起来至少表面一团和气,其实笑里藏刀的那一种类型。他
没想到他是这么异常整洁而又修边幅的,越发显出自己的灰黯来。
一夫伸手叫他坐,邯郸看见他熟练地向伙计吩咐,对各种茶点如数家珍,心下
讶然,转而想起,一夫小时候毕竟是在上海长大的,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总是自己
一心把他视作日本人的缘故。他不禁想,不知他这一次跟着母亲国家的军队来杀他
父亲国家的人,他心里会怎么想,再想下去,当然一夫也可以来杀与他有着一半相
同血统的异母兄弟。邯郸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毛骨悚然。
一夫却不谈正事,话题无非是绕着中国、上海的名山大川、胜地景致、各色名
菜、各样风俗来讲。也谈到了留园。不知怎么邯郸就说,四季茶楼不算是真正有中
国风味的茶楼,该是留园,那才是真的。说到留园,他总有点恍恍惚惚,他猛然醒
觉,这两年多来他几乎没吹过一次笛子,是不是为了紫萧?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想
起来,他们相识的头一句谈话即是有关他的笛子的。他爱而不得是他自己傻,她是
在她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子,绝对不是那种贤妻良母,嫁了圈内人是不可靠,圈
外人又不屑娶她,如此想来,她也有着许多委屈和不平。女孩子的心事,像一枝未
成熟的莲,包了许多青涩在心里。邯郸这么想着多少能够心平气和一点。他也只敢
想到这儿,再想下去他就不能原谅她。
邯郸一转眼间,看见临街的一徘玻璃窗被阳光一打,活灵活现地勾勒出自己与
一夫据桌而谈的身影。不像是亲兄弟间近似于残杀的谈判,倒像是好友在谈心。一
夫大概有三十岁了吧,因为轩昂看不出年纪,反而自己是一脸老相,两兄弟差别这
么大。他的生死还系于一夫的手中,一夫的意思是要了陈家所有工厂改而生产日本
军中急需的药品、军需被服。还有那间大宅院。明摆了是掠夺。邯郸原来还指望他
多少会手下留情。他于一瞬间明白自己决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一夫是存心的,他哪
会在意这几间小工厂,不过是报当日之仇,夺回自己长子的地位。他入主陈宅,这
个企图便十分明白。
邯郸临走时对一夫笑笑说,杀兄弟比杀一般中国人有趣吧?说着扬长而去。他
是一时泄愤,同时现在反而于性命一桩无考虑了,他对一夫的心理自以为看了个透
彻,他不会杀他,一夫不过是要陈家吃不饱饿不死地活着。杀了他?岂不是少了一
个慢慢折磨的趣味和对象?
出得门来,只觉阳光耀眼,照得他抬不起头来。他用手半掩着额,一脚高一脚
低地走,周围的一切都没了声音没了色彩,他的心突突地在荒山野岭间游着,撞得
他胸口都疼了,一腔烦闷无处发泄。但是他想他又能怎么样。
他后来终于又见到了紫萧。一夫似乎是为了表明他不忘兄弟情,时时叫邯郸陪
了他去各处戏园茶楼。他偏好这个。邯郸简直有些弄不懂,一夫的三弦琴弹得极出
色,这一点喜好他们兄弟俩是最相近的,邯郸对一夫猫戏老鼠的恶意不是不知道,
但他又觉得无法反抗,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那一天他和一夫到城隍庙。远远的便见湖心亭上,几个老头四散坐着,中间一
人一句句唱出来:相离处士家……没缘法转眼分离乍……。声音被风吹散了,不十
分听得清,那个曲调却是他到死也忘不了的。
一夫看见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子侧身向着他们。湖心亭是暗朱红的,天是灰色的,
湖水是绿的,柳是黄的,有风吹得人衣衫飘飘若仙,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若有若无
地自哪里跟了来,挥之不去,招之即来,总在眉间唇边萦绕。一夫觉得这一幅图景
便是他所向往的中国江南水乡的情调,目中所见图画中的女子无端便有一阵烟湿雾
气,同样带了温婉的气氛。
邯郸先前听了那支寄生草,又见了那白衣黑裙的身影,心里总觉得熟悉得很,
以为不会是紫萧,待得她回过头来,这一下确定了,真是她。那一刻说不清是震惊
还是什么,第一个念头是,她竟然还敢回来。她没看见他们,想必是一曲唱罢,掌
声寥寥无几,弯了腰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她的情形不是太好。白衣依旧是白衣,黑
裙依旧是黑裙,只是不知怎的,少了那种山明水净的气质,无缘无故地令人觉得寒
酸。
他听见她又在唱了,这一次却是《长生殿》里那一折,李龟年道尽人世沧桑,
恩怨离合。她唱的每一折戏都是装了底气十足的男声,不是老生便是武生,非常的
老气横秋,唱的人不觉着什么,听的人总觉得有丝丝悲凉自心底来。一曲是《寄生
草》,一曲是《长生殿》,唱来唱去都是两年前的旧调,他记得那时她就是只会唱
这两段。可见她做人做戏都不十分地用心。邯郸又想,她到底还是改唱京剧了,大
概听梅花大鼓的人更少。她的声音倒还是唱大鼓的好,一板一眼中又有着无限的花
腔动作,十分像她的人。他总觉得唱大鼓的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唱了做了,完全不必
拖泥带水,只是张口便来敷衍一段故事。唱戏就不一样,需要你化身为剧中人,是
完完全全的感情介入。前一种就合她的脾性和身份。邯郸想她还是聪明的,不知是
先天还是后天生涯造就了她一副决然心肠。一曲唱毕,邯郸忽然明白,紫萧原来是
在卖唱,而不是原先的唱着玩了。这时紫萧收拾完东西,起身向另一边走了,大概
看客不多,另找地方去了。到底没有看见邯郸他们。
一夫说,唱得不错,可不够字正腔圆,你认识她吗。邯郸不由地叹了口气,是
以前留园唱梅花大鼓的。一夫哦了一声,倒称赞起来,怪不得,不是科班出身,能
唱成这样倒也难得。
正是四月时节,没料到这里一块极僻静地方突地烧出一大片杏花来,深处是一
个小小草亭,一夫进去观看,邯郸推说头疼,在外面无聊地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
走出老远,一条细细的石子路青苔点点傍着假山过去就不见了。他绕过假山,便和
紫萧打了个照面。她双手湿淋淋的,正面对着他用一条帕子绞了洗脸,眉毛上都是
湿湿的。邯郸看见她身旁一支竹筒从石头缝里出来,汨汨地冒着水,大概是她走累
了,停下来掬一把水喝,洗洗脸。一下子两人都有点惊慌失措。
紫萧住在平康里。不过不是他过去曾租过的那幢。他想象得出,凭她的生活窘
迫只能是那种连腰都伸不直的小阁楼,从天窗射进来一方惨淡的白光,走上去时楼
梯会咯吱咯吱地响,两边是湿淋淋地挂满了房东家小孩子的花布衣服和尿布,因为
晒不到日光,始终是湿乎乎的,不小心搭在手臂上,便忙不迭地甩掉,说不出的别
扭和难受。也真亏了她也曾过过好日子,也曾锦衣玉食,如今这般落魄也忍得下来。
他在她的楼底下徘徊了许久,始终没有上去找她。未见面时还有着一些对她的怨恨
和留恋,他生怕此次重逢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他快快地走出巷子,远远地便见紫萧拿着一只手提袋匆匆而来,包里鼓鼓的一
块,反正不会是红檀板,她现在只唱京昆了,他闪在黑影里,她没看见他。
离他十几步远有一家小小的小吃店,卖馄饨、面条、豆腐花。紫萧走过去看了
看,走了,不一会儿又折回来,这次走得爽快,叫了一碗最便宜的豆腐花,也不怕
烫,端了就喝。大概饿得太久了,露出一副馋相,一小碗豆腐花吃得无比香甜。邯
郸看得心酸。吃完了,分明是没饱的样子,终于下了决心还是走了。李鹤田也不知
是怎么死的,她虽有主见,毕竟是个女孩子,没了依靠,又没钱,一路漂泊重回上
海,定有她的不得已。她此番吃了苦头,也不知这两年多她是怎么过来的。
邯郸脚下加快,一路追上前去。紫萧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是他,忽
然奔跑起来,一溜小跑逃命一般。邯郸咬了牙追赶。紫萧慌不择路,不提防黑灯瞎
火地扭伤了脚踝。邯郸赶到,却见她痛得坐在地上直揉。一见他来,她狠狠推开他
的手咬了牙就想站起来,不料嗳哟一声,又跌坐下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刹那间
种种不快和苦楚像决了口的堤坝汹涌而出,她觉得满心委屈,再也顾不得什么,一
扭身趁势坐在地上惊心动魄地大哭起来。邯郸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紫萧哭累了,随手抓过邯郸的长衫下摆擦了擦眼泪。她绝望地说,我不想就这
么活下去,你知道吗,我会死,我会死,邯郸的心一下子暴怒起来,到现在她也只
关心自己的生死。他轻声笑了笑道,谁没有生死呀。说得太轻,紫萧也不知道有没
有听见,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可以帮我的你帮我呀。邯郸苦涩地说,我有什么办
法,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紫萧看着他,眼里有许多意思。邯郸看她分明有了计划,
却又不启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念一动,冷笑了说,你怕是又把什么主意都
打定好了,还用得着我帮你?紫萧蒙住了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哭声却止住了。邯
郸心下更是透亮,盛怒之下,拔脚就走,一走走到巷子口,看见月光透亮,明明白
白地照在巷口上方石刻的“平康里”三字,心中不知怎的一震,头几乎晕了。他到
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紫萧仍择了平康里居住,是对他的一种纪念吗?显然不是……
可是万一是呢,她什么地方不能去,偏偏还是到了上海来。邯郸觉得真是想不通。
夜色渐深,偶然有个行人做贼一般在黑暗里飞快地溜走了。那间小吃店的老板封了
炉子,收拾碗筷。邯郸听见他打了一声呵欠,砰啪一下上了门板就进去了。邯郸背
靠着墙角蹲了下来,他觉得脱了力的疲惫。他不想生,不想死,在这一时刻他清醒
得不可理喻,清醒得要生不能,要死不得。
这一会儿他又听见吱呀一声,那个店老板趿着鞋披着衣服摸黑出来,一路踢踢
踏踏地脚步声响到弄堂口,哗啦一声,倒了什么东西,又一路打着哈欠走回来,依
旧是那样沉重的脚步,丝毫没有减轻,关了门又进去了。这一次是熄了灯再没有出
来。
街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一种生命经过。天地真是冷清呵,仿佛世界上就只
剩了他们俩。他知道她还没有走。可是跟走了又有什么分别。其实他们根本就从来
没有走近过,他唯一可以明确的是她在他的生命里曾经来了又去了,他家里的红檀
板是唯一的见证。她是绝情的。她几乎根本没想到他的感受,这是她的处世方式。
经过今晚之后,连这一点明确的东西也将消失得干干净净。
邯郸待了一会儿,走回去,他好像看见紫萧在笑,他闭闭眼,什么都过去了。
没几天,邯郸探了一夫的口风,安排他与紫萧会面。他对紫萧说,留不留得住
一夫,就看你自己了。没说之前他就觉得这句话多余,不说又觉得没嘱咐她不踏实。
他自己也知道紫萧比他精明百倍,可他忍不住,说了之后还是觉得多余,这句话多
余,自己也多余。天地间就多余了他一人。
转眼红檀已经七岁了。
一九四四年的上海,日本人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天邯郸从药房回来,教红檀认
字。她趴在门口的一张方凳上,脸扣在上面,抬起头来问邯郸:tan,怎么写。邯郸
明白过来,写给她看“陈红檀”。她写了半晌,忽然问,红檀是什么意思。邯郸沉
吟了半晌,就是一种红色的木块,人家唱戏时用来敲的。红檀忽然不高兴了,我不
做什么红色的木头也不唱戏。邯郸呆了半晌,看一看她说,红檀,等你长大你就知
道有些事自己是作不了主的。
这几年,陈家算是捱过来了。仍住在租界,房间换小了,佣人也只剩了秋儿。
少芳十分地不惯,但也无可奈何。绣襦一直没嫁。一夫施的压力邯郸是打死他也不
往外说的。可不是古人说的,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他逢了这个时机,又没有
能力反抗。开头总还有些憋闷,自己的苦楚别人是体会不到的,冷暖自知罢了,许
多话说了也没人帮你,他宁愿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反而觉得对万事无话可说。就
像那次对于紫萧的死也是这样。
紫萧那天不知为什么逃到他家来。他下班时正好碰上七八个日本宪兵拽着紫萧
的头发一路拖着出来,长长的一溜血迹触目惊心,紫萧那时已死了。那天四儿陪了
少芳出去看病,家里只剩了红檀和秋儿。他冲进去时只看见卧房里一片狼藉,红檀
头抵着墙一声不吭地朝里坐在小板凳上。他先放了一大半心。小孩子禁不得问,三
言两语地便大哭起来。好容易才弄清点眉目,原来秋儿陪红檀吃了饭便牵了她一同
在后门口与隔壁的李太太闲聊。红檀坐了半晌不耐烦,便奔进卧房,也不知找什么
一开衣橱门,便见橱里一个满面血痕的女人把她一推就在外跑,没跑出大门就被一
夫派来的宪兵给揪住了,一顿好打。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总归是他早上出门
之后的事。
邯郸安顿好了红檀,便进来收拾东西。大橱里的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扔了一地。
他过去收拾才发现他合家欢的照片被紫萧拿出了放在衣橱里。照片上有他、四儿和
红檀。他记得原来是放在床头柜上的。他看见照片夹的玻璃上有一个血红的拇指印,
正好在他的头像上,一抹就拭去了。是紫萧的血。也不知她拿了来看还是顺手做防
身武器。想想好像都不大可能。她已经死了,究竟怎么想的都无关紧要了。
四五年,一夫在日军投降前夕的一晚剖腹自杀。过了好几个月,邯郸一家重新
搬回陈宅居住。几天前邯郸去看了看房子,偶然发现了紫萧的红檀板。他记得他搬
到租界前曾把它和许多杂物一起搬到阁楼去的。没想到紫萧到底找到它搁在梳妆台
最末一只抽屉里。
邯郸拿起来,在手里轻轻掂了掂。许多岁月轻轻一掂间就过去了,桃红的光泽
无比温柔,明明是木质的红檀板,可遥远的年代里那个他以后再不曾见到的耳坠予
似乎还清清楚楚地捏在手心底,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开了窗,一扬手,便想扔了
出去。停了一停,终于没扔。
许多往事都没法扔。
19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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