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冲突
作者:谈歌
第一章
没有一点先兆,事情突然在那天中午发生了。
中午的太阳白白光光地悬在天上。化工三厂门前的岗亭,被太阳晒得烫手,真
像一个烤红薯的炉子。警卫张国庆似乎被这烈烈的阳光烤得蔫了,他觉得自己好像
变成了一块被烤得快熟了的红薯,浑身的水分都快被烤干了。他晕头晕脑地钻出岗
亭,想找一个阴凉地透透气,等到赵庄那百十号农民挥舞着铁锨镐头奔到厂门口的
时候,蔫蔫巴巴的张国庆似乎呆住了,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当一个粗壮的汉子一
把将他揪住的那一刻,他才似乎醒过来,奋力挣脱着,瞪起眼睛怒声喊道:“你们
要干什么?”
那汉子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恶声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仰面给了他一拳,张
国庆眼前一片灿烂,就感觉自己像面墙似地向后倒下了。晒得滚烫的路面,使他觉
得自己躺在了一口烧热的锅上。他晕晕地感觉人家从他腰里掳下钥匙,打开了大门,
农民们潮水般地涌进了厂区。张国庆没有再动,他知道,如果再动,他只会挨一顿
暴揍。
几个农民把一幅大标语贴到了化工三厂的墙上:化工厂立刻停工!否则一切后
果由你们负责!
厂保卫科的牛天和正在厂区巡逻,他中午喝多了啤酒,已经上了两趟厕所了,
这又憋了一泡老尿,他正要上南墙根的厕所去解放一下,他摇晃着还没有迈进厕所,
已经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裤子,这时,他就听到了一阵乱糟糟的声响,他一回头,被
身后的景象吓呆了,奔马一样的农民嗷嗷叫着,挥舞着铁锨镐头冲进了厂区。他看
到了人群中几个见过的面孔,他很快就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了。他一点尿也解不出来
了,他慌慌地提上裤子转过身,撒腿就向厂内跑,只觉得膀胱要爆裂似的。他扯着
嗓子吼着:“赵庄的来了赵庄的来了。”他刚刚喊了两声,就感觉后脑勺被人用什
么挺重的东西砸了一家伙,就向前扑倒了,那泡老尿就在裤子里释放了。牛天和感
觉到了一种又痛又快的境界。他躺在地上呻吟起来。
农民们疯了般地见人就打,嚷着喊着冲到了第一车间。上班的工人们很快就明
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车间主任老姜一声吼,大家纷纷操起了工具,可是农民们的来
势太凶猛了,工人们抵挡了几下,就放下几个被打倒的人,慌乱地从后门退出了车
间。车间里响起了叮叮咣咣砸机器的声音。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脸色涨红地高声
喊道:“都给他们砸了,一点也不要留下。”有人认识这个疤脸,他是赵庄的治保
主任赵臭子。据说是个能喝两瓶白酒还能打麻将的人物。
保卫科的乔科长正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做梦呢,迷迷糊糊听到喊声,就走出来看,
第一眼就看到农民们正在厂道上追打着牛天和。他就看到牛天和被一块砖头击中,
趴在了厂道上。乔科长吓得心乱跳,忙又跑进厂长办公室,咚咚地砸门,他知道许
厂长今天没有回家。许厂长正在办公室睡午觉呢。许厂长被砸起来,听脸色惨白的
乔科长说了个大概,就往车间跑,许厂长边跑边对乔科长说:“快去给派出所打电
话,给杜局长打电话。”乔科长答应一声,就撒腿跑了。
许厂长跑到一车间门口的时候,农民们已经冲了出来。迎面是满脸涨红的赵臭
子,赵臭子一指许厂长:“他就是厂长,抓住他。”许厂长转身想跑,几个汉子大
步冲过来,就跟抓俘虏似地摁倒了许厂长,许厂长感觉自己腰上重重地挨了几脚,
头一晕,就喊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就听到赵臭子大喊:“别打他。”声音刚
刚落下,许厂长的头又挨了一拳,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骚乱一直进行了四十多分钟。疯狂的烈日把如芒如刺的热光泄下来,厂区似乎
要被什么东西燃着了。当气势汹汹的农民们扬长而去之后,工人们从各个角落跑出
来,骂成了一团。正骂得热闹,人们就听到了警笛叫,抬头去看,见两辆派出所的
警车开进了厂区。前边的一辆猛猛地开到一车间门口,才刹住车。一个大高个子警
察跳下车来,人们认出他是派出所所长老季。老季四下看看,沙哑着嗓子大声问:
“怎么回事?”
杜春丽副局长睡中午觉的时候,电话急急地响了起来。她丈夫刘克迷迷糊糊地
翻身抓起电话,不耐烦地问了一声:“谁啊?”
乔科长慌慌的声音:“刘部长,我是化工三厂的小乔,我找杜局长。”
刘克不高兴地说:“小乔啊,你吃错药了?大中午的找什么找?什么事上班说
不行嘛?”
乔科长赔着笑说:“刘部长,出事了。要不我敢这个时候找杜局长啊,赵庄的
农民到厂里来闹事了。砸了两台机器,还把许厂长给俘虏走了。”
第二章
杜春丽已经醒了,在一旁听到,急忙坐起来,抢过电话:“怎么回事?”
小乔又说了一遍。
杜春丽脑袋有点发大,她急急地说道:“没王法了?我就来。你告诉冯书记了
嘛?好。”就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跑下楼来。
刘克忙追出来喊道:“你可要小心点啊,那帮农民可野了。对了,晚上你别等
我,公司有饭局。”
杜春丽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行了,你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好了。”
杜春丽最近不爱搭理刘克。她最近一直觉得当初跟刘克结婚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当年刘克死不回头地追她,信誓旦旦地说了好多大话,而杜春丽当时被追得头晕脑
涨,根本就没听出哪些是刘克吹牛皮的大话。结婚之后,刘克连连蹦了几个地方,
后来在市委宣传部当了个第三副部长。毛病也就全出来了,吃喝嫖赌啊,都占了。
杜春丽这才算看透刘克真是俗得不能再俗了。
最近刘克副部长当得腻烦了,又想到一个局当局长,现在正在忙着上下活动呢。
还催着让杜春丽去找她的同学,刚刚上任的市长陈增一。
杜春丽死活不去,她不肯为刘克办这件事,她简直不知道为这事怎么跟陈增一
张嘴。她也知道刘克现在外面有相好的女人,她睁眼闭眼地装糊涂,她已经快40岁
的年纪了,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也许早就跟刘克离了。
杜春丽骑着自行车在路上猛跑。她心里乱七八糟地瞎想,她很后悔不该听陈增
一的话,到这个破厂来兼什么厂长。她在化工局当得好好的副局长,来这儿不是找
罪受嘛?而且现在许厂长还没走,她就到任了,这不是明明白白地赶许厂长走嘛?
她真是后悔透了,她弄不明白自己,挺精细的一个人,怎么陈增一让自己干什么自
己就干什么啊。
杜春丽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还没有逃离出在大学时与陈增一的那段恋情。否则,
她不会在陈增一提出让她到化工三厂当厂长时,自己会动摇了坚决不来的决心,会
屈服于陈增一那目光。
化工厂跟赵庄的矛盾由来已久了。化工厂这几年每年都要赔赵庄好几百万污染
费。市里已经开过会,决定要赵庄搬迁。赵庄也答应了。可今年赵庄换了村干部,
赵庄就变了主意,村长赵占河到厂里找过两回,要求增加污染费,还要求让厂里解
决五十七个村民到厂里上班的问题。否则,赵庄就不搬迁,还得让化工厂停产。
这真是狮子大张口,许厂长跟赵占河谈了几回,赵占河不让步。谈不下来。上
个月,刚刚投产的生产线,还没运行,赵庄就听到信了。就派了十几个人来厂里,
要求停产。两下里说翻了,那十几个人就抓着许厂长去市里讲理。许厂长火了,喊
来保卫科小乔,气呼呼地把这十几个人扣了起来,弄到派出所季所长那里去了。季
所长把这十几个人扣了两天,罚了几千块钱的款了事了。
杜春丽很不满意许厂长这种做法,抓人算怎么回事啊?非得把矛盾闹僵了才好
看?现在农民惹得起嘛?再说这种污染也实在对不起农民。市里也是挣钱挣得红了
眼睛。化工三厂真是早该关门了。
让赵庄搬迁?是一句轻松的话嘛?那得多大的工程啊?而且现在闹事的还不只
赵庄一家。前天,拒马河上游的“雪莲”啤酒厂的厂长常定银就打电话给杜春丽,
常定银在电话里直骂街,说化工三厂的废水把他的啤酒都污染了。他要跟化工三厂
打官司。
第三章
杜春丽知道这个常定银牛气得不行,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物。其实常定银的
啤酒厂也污染,可是附近的村子告不下来他。常定银横得很,他现在是省里红透了
的农民企业家。什么人大代表,会长、理事长一大堆头衔。杜春丽跟这个常定银见
过两面,她总感觉常定银像一个被宠了一身毛病的孩子,任性得很。
许厂长今年下台。局里为这个厂长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局长和局党委书记都
想把自己的人弄到化工三厂当厂长。陈增一那天正好到化工局现场办公,看到了老
同学杜春丽,就点将把杜春丽从化工局调出来,准备接手厂长的位置。杜春丽还兼
着化工局副局长,待遇不变。她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可她已经调来一年多了,
许厂长还没退呢,说是档案里的年龄跟户口本的年龄不一致,说是按照他的真实年
龄,他还得再干半年。局里不同意,他就一个劲找市委组织部,组织部一个副部长
是老许的表弟,表弟跟化工局打过招呼,所以老许今年就退不了了。上个月,老许
又找局里,说他六岁那年参加过儿童团,应该算离休。局里人事处翻老许的档案,
说档案里没记录,不能算数。老许就不高兴,回了一趟家,开了一大堆证明到局里
缠着闹离休。
于是,现在化工三厂就等于有了两个厂长。杜春丽弄得挺尴尬,她找过几次陈
增一,发牢骚。陈增一也觉得当时考虑得欠周全了。他又不好为杜春丽的事情直接
插手化工三厂的班子。就劝杜春丽先忍一忍。于是,杜春丽就忍着,天天去局里上
班,也不怎么到化工三厂去。她想等许厂长正式退下来,厂里一定要上一套治污的
设备,多贵也得上。她跟厂里的总工汤吉民私下商量过几次,汤总也是这个意见。
目前这套生产线,就是市里硬让搞的,今年跟法国一家公司签了合同,要生产七十
万吨WT,这种东西创汇当然很高了。上一届王市长下了死命令,一定不能违约。可
杜春丽知道,这种WT毒性很大。如果没有治污措施,受害的就不仅仅是赵庄一个村
子了。上个星期,刚刚开机十几天,赵庄就有三十多个人出鼻血。紧挨着赵庄的大
李村,也发现了十几例。电视台和报社的都跑到医院去,想搞个报道出来,陈增一
的秘书罗军跑到医院把采访的轰走了。前天,化工厂的工人下班的时候,有几个工
人被人在路边打倒了。他们的身上被人泼上了黑水。市环境保护局的忙着去赵庄,
动员人们尽早搬迁。可去过几次,都被赵庄的人赶走了。农民们说,我们老祖宗就
在这里住着,我们为什么要搬,除非中央有指示。
杜春丽知道事情不会算完。知道赵庄要狠狠地报复。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
且还气势汹汹地砸进厂里来了。再闹非得出人命不可。
路上,杜春丽又想到一个紧急事。上个星期,省里来电话,说今年的行业检查
就要开始了。部里的检查团是由部里的总工严克带队,下个星期就到S 市来了。要
化工局做好准备。局里听了,忙找杜春丽商量,因为每年的检查,化工三厂都是重
点。而且这个严克十分不好答对。伺候不好了,就敢不发给你合格证。严克外号叫
严大胖子,十分好色,去年来S 市化工三厂检查时,就一个劲地要求跳舞。弄得挺
麻烦。这次人还没来,话已经用电话传过来了。严大胖子要洗桑拿浴。许厂长昨天
还找到局里,皱着眉头跟杜春丽说这件事情呢,说杜副局长,他严大胖子爱洗什么
就洗什么,你只要让严克痛痛快快把证发给咱们,你就是化工三厂的大功臣了。你
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杜春丽赶到厂里的时候,太阳烧得正烈,空气似乎就要着了似的。化工厂堵满
了人。保卫科长小乔跟派出所长老季正在等她。厂党委书记冯昌贵和其他几个厂领
导都来了。总工汤吉民正在跟几个工人低着头在厂道上拣一些被扔的机器零件呢。
赵庄的农民已经撤走了。一车间已经砸得一片狼藉。杜春丽看着乱七八糟的烂
机器,火冒冒地吼:“今天谁当班?”
一车间主任老姜手上流着血,哭丧着脸走过来:“杜局长,我……这帮家伙也
太野了啊。这还有法制嘛?”
杜春丽恨道:“你们就不能把车间的大门关起来嘛?让人家砸了个狠的?”
老姜委屈地说:“没来得及啊,谁知道门卫怎么搞的,一点情况也不给啊。”
小乔苦脸说:“给什么情况啊?门卫张国庆被他们打昏了,牛天和也打坏了。
现在都送进医院了,正输液呢。”
杜春丽问:“还有受重伤的没有啊?”
小乔说:“目前还没有发现。就是砸坏了两台机器。”
第四章
老姜说:“他们逮住什么砸什么,乱砸,简直是一帮土匪。”
杜春丽听说没有受重伤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恨厂保卫科这帮人是笨蛋。
就气呼呼地嚷:“你们连许厂长也没有保住,笨不笨啊?怎么可以让他们把许厂长
抓了俘虏呢?”
小乔怯怯地说:“当时人都给冲乱了。”
冯昌贵对杜春丽说:“怎么办啊?他们说是让许厂长去赵庄谈判。谈什么判啊,
明明是绑架嘛。这件事季所长你得立案。算刑事犯罪。”
季所长摇头苦笑:“刑事犯罪?这件事还不好弄,法不责众。总不能把赵庄所
有人都抓了吧。”
冯昌贵说:“那我们管不了这种事。”
杜春丽看了看冯昌贵,心想你老冯凡事就躲,今天的事你别想躲干净了。她想
了想说:“现在先得把许厂长弄回来。老许有糖尿病,冠心病。别出个什么意外啊。”
就转身对老季说:“季所长,这事您得辛苦一下了。您得去一趟赵庄。”
杜春丽对季所长不大满意,化工三厂跟附近的农民发生好几次纠纷了,派出所
常常装聋做哑。其实派出所这几年没少沾化工三厂的光,光派出所的三辆汽车,就
有两辆是打着警民共建的旗号由化工三厂出资买的。
季所长皱眉说:“杜局长,您知道,赵占河那家伙不好说话的。”
杜春丽想发火,想说你们公安腰里的家伙是吃素的啊。可没好说,就对小乔说:
“乔科长,你跟季所长去一下吧。”
乔科长说:“行,走吧,季所长。”就上了警车。季所长有点不情愿地跟了上
去。警车嗷嗷地叫着跑了。
杜春丽对冯昌贵说:“老冯,咱俩分头找,你跟汤总去局里,找李局长汇报。
我去找杨县长。这事得跟县里好好说说了。”
冯昌贵有些迟疑地看了杜春丽一眼,说:“行,我去一趟试试看。汤总跟我一
起去吧。技术上的事情我说不好。”
汤吉民点头:“行,我跟你去。”
杜春丽听出冯昌贵不大情愿。冯昌贵在厂里讲话没分量。这几年老许太专权,
厂里的许多事都是老许一手遮天。冯昌贵就是个摆设。所以冯昌贵这些年遇到事就
躲。杜春丽知道冯昌贵也是一个想干事的人。她总想一旦老许退下去,她就把厂里
的人事权交给冯昌贵。可今天冯昌贵这种窝窝囊囊的样子,她实在看着别扭。她看
看一旁的汤吉民:“汤总,你到局里要把近来一段时间的情况仔细汇报一下,一定
要引起局里的重视。”
汤吉民点点头,就跟冯昌贵上了车。车就开走了。杜春丽就对众人说:“散了
吧,该收拾先收拾一下。各车间先停车,什么时候开车听我的命令。”她刚刚要上
车,就听到一个女人哭喊着跑过来:“杜局长啊,你可得把老许弄回来啊。他有病
啊。”
杜春丽看是许厂长的爱人贾秀梅。就叹道:“老贾,你放心,这是共产党的天
下,不能让人乱来的。”杜春丽挺烦贾秀梅的,这个女人爱给老许出主意。关于老
许不想退休的事,众人传说就是贾秀梅的意思。因为杜春丽到化工三厂来兼厂长,
贾秀梅还挺吃劲,有一阵子见了杜春丽走个脸对脸,还不说话。这女人啊。好像是
杜春丽抢了老许的饭碗似的。
贾秀梅哭道:“我想去赵庄看看老许。”
杜春丽吓了一跳:忙说:“你可不能去,他们现在恨不得多弄几个人当人质呢。
我这就去县里去找杨县长,让他们把老许送回来。”
杜春丽不再跟贾秀梅废话,就上了车,一道烟似地跑了。
赵庄的人今天很是兴奋。人们砸完了化工厂,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有许多村
民还趁机从化工厂弄了些铁管铁块什么的,有人还扛着两根黄铜管子进了村。招得
一帮人好羡慕,围着看。治保主任赵臭子高高兴兴地跑到村长赵占河家里。进门就
喊:“占河哥。”
瘦瘦的赵占河正在喝酒,见赵臭子进来,屁股也没动,嗯了一声:“办完了?”
赵臭子陪着笑:“办完了。弄了他们一个冷不防。还砸了他们几台机器,挺解
气的。”
赵占河看他一眼:“坐下弄两口吧。”
赵臭子嘻嘻笑着,就在赵占河对面坐下:“占河哥,我们把那个姓许的厂长也
弄来了。”说着,就仰头喝了一杯。
第五章
赵占河一愣:“你们弄他来干什么?操蛋。我听说姓许的有病,真有个好歹的,
算谁的?”
赵臭子忙笑道:“没事,咱们把村里的医生找去了,黑夜白日看着他,没事的
没事的。我看那姓许的白白胖胖的,有个屁病啊。扣着他当人质,不答应咱们的条
件咱不放人。”
赵占河摇摇头:“你知道个屁,把人弄来,咱们就被动。公安局真要是给咱们
弄个罪名,那还不容易。”
赵臭子慌了:“那怎么办啊?我去放了他?”
赵占河摆摆手:“你行了,既然弄来了,就好吃好喝待他。”
赵臭子泄气地说:“真是,我这不是弄来了一个爷吗?”
赵占河问:“臭子,你到医院看咱们的人了嘛?”
赵臭子说:“看了,都没事。就是还有几个身上没劲。我告诉他们了,都别出
院,就在医院里住着。该开药开药,吃不了,带回家来。”
赵占河笑了:“开什么药?你上次开的那一大堆补药管用嘛?”
赵臭子脸一红,笑了:“管屁用啊,我老婆说我是糟践东西,什么补药啊,正
经是骗城里人的。我吃一大堆,晚上一点事不管。我说弄点伟哥,医院还不给弄。”
赵臭子嘻嘻笑着,又倒了一杯酒。
赵占河皱着眉头想了想:“臭子,你先别喝了,化工厂吃了这个亏,不会轻易
就罢休的,赶快把村里的人都喊到东大场开会,让人们把各家的死狗死猪都带上,
到市委门口去闹点动静。这叫先下手为强。闹好了,还能多闹出点搬迁费来呢。”
赵臭子笑道:“占河哥,好主意哎。”仰头喝了一杯酒,抹抹嘴起身就走。
赵占河喊住他:“等等,你再派人跟小李庄、于家庄几个村子说说,让他们也
弄点人去。人多了更热闹。”
赵臭子皱眉道:“那李菊花可不是好惹的,她要是去了,还不得跟咱们分钱啊?”
赵占河骂道:“你也太财迷了,分给她点就行了,咱们也不能独吞啊。”他知
道李菊花一直想从赵庄弄点污染赔偿费。赵臭子这些人不想给。
赵臭子笑道:“占河哥,那娘们可是占便宜没够的啊。”
赵占河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把人召集齐了,一会儿我去看看。”
说完,又坐下喝酒了。
赵臭子问:“占河哥,你还见那个许厂长吗?他吵着要跟你谈。”
赵占河说:“谈个屁。就说我不在家。”
赵臭子答应一声,忙着走了。
“雪莲”啤酒厂厂长常定银气呼呼地来到市政府。一进市政府的办公大楼,迎
面碰到了谭副市长的秘书小黄。小黄笑道:“老常。找谁啊?”
小黄跟常定银关系挺好,市里举办的几次运动会,都是小黄去找常定银拉的赞
助,常定银出手很大方。于是小黄就觉得常定银这人义气,于是两个人来往就多了。
常定银黑着一张脸:“黄秘书,谭市长在嘛?”
小黄看出常定银脸色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定银骂道:“他娘的。化工三厂把我的厂子都污染了。我找市长告他们。”
他把今天中午赵庄农民到化工厂闹事的情况对小黄讲了。
常定银本是郊区的一个农民,曾在北京啤酒厂做过临时工,回来后就贷款办了
这个啤酒厂。一来二去,厂子真是成事了。去年闹了好几百万利润。也就一举成名,
成了市里的知名人物。今年“雪莲”竟出师不利,销到南边的啤酒被检查出水质不
合格,被大批的退货了。这件事在报上曝光之后,“雪莲”啤酒便卖不动了。原因
找来找去,竟是出在化工厂的污染上。常定银火了,今天来找市长打官司,想让化
工厂赔偿。他跟谭市长关系好,他想先跟谭市长通个气。
小黄听常定银讲完了,就皱眉道:“不对吧?不是刚刚让自来水公司化验过了
嘛?不是说没事嘛?怎么又污染了?赵庄的老百姓也太厉害了,怎么跑到厂子里去
闹呢?”
常定银骂道:“怎么不闹,该闹。不闹闹他们不知道农民的厉害。”
小黄问:“你是来告状的。”
常定银说:“我这次连自来水公司一块告,他们一准是吃了化工厂的好处了,
不然怎么会出那种假报告啊?丧良心啊。别瞧着我老常是农民好欺侮。”
小黄笑道:“你抓住人家了?你说人家吃好处了?行了行了,你先别乱讲,咱
们去找谭市长。”两人就去了谭副市长的办公室。
第六章
谭副市长正赤着膀子在办公室举杠铃。谭副市长原来是体委主任,再早是市工
会的宣传部长。在市里抓体育挺有成绩,抓出了几个国家级的运动员,还有两个在
世界级比赛中得了好名次,于是谭主任就有了名声。提到了副市长的位置抓全市的
文教工作。有人私下说,谭副市长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让他当副市长纯粹是乱点
鸳鸯谱。
谭副市长正举得带劲,看到小黄和常定银进来就笑:“你们俩怎么跑到一块了?”
小黄笑道:“谭市长,您这体格应该是咱们市政府里最棒的了。”
谭副市长又举了几下子,笑道:“不弄弄不行了,现在身体越来越糟。”就坐
在沙发上看看满脸不高兴的常定银:“有事啊。常大厂长。”
常定银苦脸说:“谭市长,这事你可得替我们作主了。我们让化工厂给污染了,
这一下子亏吃大了。南边把我的货全退回来了。这可是刚刚打开市场。真操蛋了啊。
我恨得都想哭。”
谭副市长就哈哈笑了:“老常,你哭,我还没见过你哭是什么样子的呢?你啊,
别想讹人家。那事我听说了,可你也不能就赖在化工厂身上啊,那里一共十几家呢。
你怎么好就认定是人家污染的呢?”
常定银冷笑:“不是他们还见鬼了呢。就是他们是大户。一天排污量超过那十
几家。吃得多拉得多。”
小黄道:“现在化工厂可是乱子大了。”就看常定银。常定银把中午赵庄到化
工厂闹事的情况讲了。
谭副市长皱眉道:“怎么可以乱闹呢。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吗。有什么解决不
了的。老常我可告诉你,你不准闹。你是人大代表,不比赵占河他们。”
常定银气呼呼地说:“人大代表怎么了?就该吃亏?我已经跟化工厂的许厂长
讲好几次了,也见过那个杜副局长两次,可姓杜的不吭不哈,姓许的不办事。他们
就是不解决地下水的问题。这下人家把他们厂子砸了,我看他许厂长还怎么讲?”
小黄笑道:“你都没找到庙门。化工厂现在是杜春丽当家,许厂长今年就到点
了。有些事都不管了。都推给了杜春丽,都知道杜春丽跟陈市长是大学同学。杜春
丽去化工三厂还是陈市长点的将呢。你傻乎乎地跑到谭市长这儿诉什么委屈啊?你
就是想哭,也得找对了坟头啊。”
常定银恨恨地说:“那我就去找陈市长。”
谭副市长笑道:“你找陈市长干什么嘛?你们先把自己的屁股揩干净。上个星
期大李村的还反映你们呢,说你们把好几十筐废酒瓶子倒进了渠里,有没有这回事?
大袁村也告你们呢。你们这不是污染是什么?大李村还要你们赔款呢。说你对人家
的态度也不好。”
常定银脸一红:“这事也比化工厂的事情小多了。”
谭副市长笑道:“你跟我讲也是瞎说,我也不抓工业,要是教育上的事还沾点
边。你要说有多少孩子不念书了,找我还行。”
常定银说:“怎么不沾边啊,我听说D 县有好多小学生都中毒了。”
谭副市长一愣,又摇头:“你别乱讲,老常,我可没听说,民不告,官不究嘛。
你别乱造谣。”
常定银听出谭副市长不冷不热地说话,心里就一肚子气。他对谭副市长一直不
错,谭副市长常常有一些处理不了的发票找他弄。可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态度。看起
来这当官的都没有良心。他不敢发作,就告辞出来。
小黄追出来,低声说:“老常,我带你去找陈市长的秘书。”
常定银感激地看看小黄:“黄秘书,你够哥们,我老常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谭
副市长也太不够意思了,总说些没用的话。我平常对他怎么样啊?嗯?”
小黄笑:“他没给你打官腔就算不错了。你告化工三厂,现在杜春丽是陈市长
的人,谁敢给你说话啊。谭副市长心里跟镜子似的,明白着呢。市里就要开人代会
了,谭副市长现在是能少管事就少管事。现在市里有人还憋着往政协挤他呢。他屁
股下面这把椅子还难说坐稳坐不稳呢。”
常定银苦笑:“这当官的也不好干啊?”
小黄笑:“你以为是你们厂出啤酒呢。”
两个人就进了陈增一秘书的办公室。陈增一的秘书罗军正在写什么东西,看小
黄进来,忙起身笑道:“黄秘书,有事啊?”
第七章
杜春丽车子驶到县委门口停下,杜春丽下了车,刚刚进了县政府的大楼,就见
到诸葛光明副县长正在大厅里跟几个农民说话呢。杜春丽喊了一声:“诸葛县长。”
就走过去。
瘦瘦的诸葛县长回过头,见是杜春丽,就笑道:“杜局长啊。你怎么来了?好
久没见你了啊。”
杜春丽苦笑:“我有急事。”
诸葛副县长就转身对那几个农民说:“就这样吧,这事我知道了,假种子的事
一定处理。你们放心。”那几个农民看看诸葛,就慌慌地走了。
杜春丽跟这个诸葛副县长打过几回交道。这个诸葛过去是县里的水利技术员,
在乡里干了许多年,后来省里来了一个记者,给他写了几篇稿子,省报和人民日报
宣传过一阵子。于是,诸葛就红了。后来提拔到县水利局当局长。去年当了主管农
业的副县长。杜春丽在局里的时候,诸葛副县长就为污染的事找过她。两人挺熟的。
杜春丽印象中,诸葛副县长是挺老实的一个人,不像杨县长那种人,没事时,嘻嘻
哈哈斯斯文文的,急了眼就满嘴脏话乱骂。
杜春丽苦笑道:“你们赵庄的人把我们厂砸了。”
诸葛一愣:“什么时候?”
杜春丽说:“今天上午。把许厂长还抓走了。我是来找杨县长说理的。你们先
把许厂长保出来啊。可别再出人命来啊。”
诸葛怔怔地看着杜春丽,搓着双手皱眉道:“真是乱闹哩。赵占河这个家伙啥
事也敢干哩。咱们一块去找杨县长吧。”就往楼上走。杜春丽忙跟着诸葛上楼去了。
上楼的时候,她感觉诸葛的腰更弯了。她知道诸葛干得很累,一年到头往乡下跑。
杜春丽与县委这个班子成员大都接触过,除了诸葛副县长还好说话,其他几个
县委领导都很难缠。尤其是那个杨县长,滑头得很,就会占便宜。上个月,县里要
盖学校,杨县长硬从厂里弄走了二十万。杨县长亲自找到厂里,对许厂长说:“希
望工程嘛,你们还是捐一点的好。你们要是不给,县里可不管你们跟赵庄的事了。”
明显着一副敲竹杠的意思。许厂长没办法,就划给了县里二十万。事后骂杨县长是
一个地头蛇。
诸葛副县长带着杜春丽进了杨县长的办公室。杨县长正在打电话,不知道跟谁,
嘻嘻哈哈地说了一会,才放下电话,就起身热情地跟杜春丽握手:“哎呀,杜局长,
您今天怎么有空了,我还正有事想找您呢。快坐。”
杜春丽坐在沙发上,看着杨县长那张好像永远都挂着微笑的脸,知道今天的事
情够难缠的了。杨县长不可能不知道赵庄砸化工三厂的事,至少是他默许了的。不
知道为什么,杜春丽挺怵头这个人。
季所长和乔科长的车还没开进赵庄呢,迎面几辆大卡车正开出村来,季所长感
觉气氛不对,对小乔说:“怎么回事?赵庄要闹事啊?”
小乔看了看就说:“季所长,咱们下车看看吧。”
季所长就在村边停住车,和小乔跳下车来,站在道边细看,见每辆车上都站满
了村民。车上还装着死猪死狗死鸡什么的,白花花的太阳蒸烤着这些动物的尸体。
一股股难闻的气味在村道上弥漫着。
季所长和乔科长走进村,宽宽的街道上,散发着刺人喉咙的恶臭。村长赵占河
一脸的怒气,粗猛的嗓子对着后面的一辆车喊着:“都记住了吧。这次一定要让市
委领导表个态。不给咱们一千万咱们就不能算完。”
后面车上有人高声答应着:“记住了。村长。”
几辆卡车都驶出去了。扬起一路黄尘。
季所长看得眼呆,他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去了。他看着站在村头叉腰站着威风
凛凛的赵占河,阳光在赵占河那张粗糙的脸上闪闪地跳舞。季所长觉得,赵占河如
果生在旧的年代,一定能当个山大王什么的。他紧走了几步,高声喊道:“赵村长。”
赵占河扭身见了季所长和小乔,就笑一声:“季所长乔科长,你们二位今天怎
么有空了?是不是来我们庄抓人啊?”
季所长听出赵占河话里带刺,就笑道:“赵村长,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啊。怎么
把许厂长抓到你们村来了。你们可是要管饭的啊。”
赵占河冷笑:“我们饭还是管得起的。季所长,我们可不是抓许厂长,我们是
请许厂长来的,是想跟许厂长谈谈污染的问题。总要有个说法才是啊。”
几个村民就围过来。有人认识季所长和乔科长,就骂:“就是这两个家伙。”
第八章
季所长也认出其中的两个村民,就是上次到化工三厂闹事,被拘留过的。季所
长眼睛一瞪:“怎么回事?想干什么?”
赵占河笑了:“季所长,你紧张什么?”
季所长对赵占河说:“赵村长,咱们还是找个地方说话吧。”
赵占河笑笑:“到村委会吧。”就往前走了。季所长和小乔交换了一下目光,
就跟着赵占河走了。
到了村委会,季所长和小乔就在一只破长条沙发上坐下。赵占河就问:“二位
喝水不?”
季所长摇摇头:“你说吧,什么时候放了许厂长。”
赵占河摇头说:“老季,我也不是不给你面子,姓许的现在不能走,什么时候
问题解决了,我们就让他走。”
季所长看看赵占河那好斗的目光,就知道今天想要弄出许厂长,已经不大现实
了。他起身笑道:“赵村长,你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啊?”
赵占河哈哈笑了:“面子?我赵占河已经没什么面子可讲了,现在有人想逼着
我们搬家,我们祖祖辈辈在这赵庄住着,一句就让我们搬走?屁话呢。”赵占河的
声音里充满了气愤。
小乔忙笑道:“赵村长,国家还是要给你们搬迁费的呢。”
赵占河眼睛一瞪:“屁。那几个钱,还不够我们盖鸡窝的呢。”
小乔陪笑道:“您也不能这么……”
这时就听到门外一阵乱。季所长和小乔一惊,没等他们回头去看,门就被撞开
了。几十个村民怒冲冲地挤进门来。
季所长皱眉,看着赵占河:“赵村长,你们这是干什么?”
赵占河笑笑:“你们今天应该听听老百姓怎么说的。”说完,就出门走了。
小乔心里一沉,就知道今天的事情不大好办了。不仅弄不回去许厂长,他和季
所长回去回不去,还难说了。这几十个农民他几乎全都面熟,都是总到化工三厂去
闹事的那些人。
杜春丽跟杨县长谈崩了,杨县长一脸微笑,可一点也不让步。他一口咬定要让
化工三厂出五千万赔偿费,再说搬迁的事。否则,再闹出什么事来,县里概不负责
了。
杜春丽说:“杨县长你也不能狮子大张嘴啊。”
杨县长看看有些急躁的杜春丽,就微笑着摆摆手:“杜局长,我知道这件事不
那么容易就说清楚。咱们不谈了,咱们去市里找市委领导谈。您看怎么样?”
杜春丽想了想:“行。咱们去市里。”
杨县长笑道:“杜局长,其实这都是工作上的事。您可别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杜春丽苦笑道:“我能对您有什么意见。”
杨县长点头笑道:“那就好。”起身拔腿往外走。
杜春丽看看一旁尴尬得不知道怎么着才好的诸葛副县长,就笑道:“诸葛县长,
我跟杨县长去市里了。”也随杨县长走出来。
到了县委门口,杨县长朝杜春丽笑道:“杜局长,我先走一步。”就上车走了。
杜春丽看看身旁的诸葛副县长,就上了车。车子追着杨县长去了。诸葛副县长
呆呆地望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远去了,长叹一声:“看起来要有一场热闹了。”
汤吉民跟冯昌贵刚刚到了局里,刚刚跟李局长汇报了几句,屁股还没坐热呢,
电话就追来了。是他爱人苏扬从班上打来的,说他老家来了电话,说他母亲病重了,
让他回家。
汤吉民吓得脸白,就问苏扬到底是什么病?苏扬说:“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就
是让你快点回去。你快点去吧。”说完就把电话放了。
汤吉民就坐不下去了。冯昌贵说:“老汤你先回去吧,真要是老人有个三长两
短,你还真后悔了。”
李局长也说:“老汤,快回家看看去吧。”
冯昌贵说:“让厂里派个车送你。”
汤吉民忙摆手:“不用不用。现在长途汽车方便得很,两个小时就到我们村边
了。”他起身走到外面,又转身回来,对冯昌贵说:“冯书记,如果明天检查团来,
你就跟杜局长说一声,我怕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冯昌贵连声说:“行了行了,你就别管了,快走吧。”
汤吉民就忙着走了。
第九章
杜春丽跟着杨县长的车还没有到市委门口,远远地就看到市委门口乱哄哄地围
了一片人。
近了看,全是赵庄的农民。好些死猪死狗死鸡什么的摆在市委大门前。太阳烈
烈地烤上去,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市委几个干部正在跟农民们吃力地辩解着什
么。有人看到杜春丽的车停下来,就嚷:“化工厂的来了。”
一帮农民就蜂拥着围了上去。
杜春丽第一眼先看到了李家村的女村长,那个叫李菊花的女人。杜春丽心里就
想,这种漂亮女人如果再有点文化,到城里一定是个挺好的公关人物。杜春丽知道
这个李菊花是汤吉民前妻的妹妹,听汤吉民说,这个李菊花泼得很。特别能骂街,
一连骂上几个小时,水都不带喝上一口的。一个难缠的角色。李菊花今年刚刚当上
李家村的村长。传说她跟乡长县长都有一腿。她男人前几年跑运输撞车把腿弄断了,
成了残疾,也管不了她了。李菊花到厂里去过几回,跟杜春丽吵过几次,杜春丽领
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那张嘴软的硬的荤的素的都能来。杜春丽心里有点犯怵。
李菊花笑道:“杜局长,你来解决问题了?”
杜春丽强挤出一丝笑:“李村长,问题也不是这样一个解决法啊。”
赵臭子挤过来,朝杜春丽嚷道:“杜局长,你们得赔我们农民的损失。”
杜春丽看了赵臭子一眼:“你们赵庄怎么把许厂长给弄走了。我可告诉你,这
是违犯法律的。一切后果可是由你们负责的。”
赵臭子恶笑:“我们负责?屁,你们厂里放出的那些臭水,把我们的庄稼,畜
牲都弄死了,你们赔不赔?你们负不负责?既然你来了,就一块到市长那里讲理去。
菊花,拉她去见市长。”李菊花就上前抓杜春丽的胳膊。
杜春丽一闪,忙躲开了,笑道:“李村长,你别动手,有话讲话。”
正在说着,那边就乱了起来。市委出来了两个干部,农民们围了上去。李菊花
和赵臭子也忙丢下杜春丽跑过去了。
杜春丽抬头看,见杨县长正在市委门口微笑着看她。她心里恨一句:“都是你
稿的。”她忙跟着杨县长进了市委大门。
市长陈增一刚刚接了化工局的电话,杨县长和杜春丽就找来了。
陈增一看着坐在他办公室里的这两个人,心里一阵烦恼,他走到窗前,看着窗
外,那些农民正在跟市委办公室的两个人吵着什么。
关于S 县被污染的事,陈增一头疼极了。市里已经开过几次会了,可都不能从
根本上解决问题。污染还是越来越重,刚刚“雪莲”啤酒厂的厂长常定银还找来了,
说要化工厂赔偿他的损失呢。常定银现在是省里挺知名的一个农民企业家,跟省里
的一些领导熟得很,如果这事传出去,也真够S 市难堪的了。他刚刚让罗军把常定
银打发走,市委门口就围了一帮农民,扛着死猪死羊示威。要求市委先解决赔偿问
题,再说搬迁的事。
陈增一闷闷地站在窗前,盯着办公楼门口那乱哄哄的农民们。他转过身来,看
看坐在屋里的杜春丽和杨县长,皱眉道:“你们两家就该好好谈谈嘛。这乱哄哄地
算怎么回事呢。杨县长,这件事不能这么个闹法?闹能解决什么问题。要是能解决
问题,我跟你们一块闹。真是的,现在市里正跟几家外商谈判,谈引资的事情,让
人家看到,这是什么城市形象。人家还敢来吗?”
杨县长忙笑道:“陈市长,这农民闹事跟我可没大关系,要说有关系,也是我
的政治思想工作没跟上去。关键还是在化工厂身上。”他说着就看一旁的杜春丽。
杜春丽看看陈增一:“陈市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许厂长让赵庄的绑架
走了。厂里的机器也让老百姓砸坏了许多。还不成了土匪了嘛。我找杨县长,可杨
县长一推六二五,您裁决一下吧。”
杨县长忙说:“杜局长,您可不能这么说话。你们化工三厂如果不是污染得厉
害,也不会把老百姓逼急眼了去砸你们厂的啊。”
杜春丽摇头苦笑:“杨县长,你是父母官,你应该知道,就在你的境内,化工
厂何止是我们一家啊。”
杨县长了笑了:“我知道,加上你们一共是17家。我可以让我管辖的11个化工
厂停下来,可是那6 个呢?那可不是我姓杨的管得了的啊。昨天第三造纸厂又开始
呼呼地放废水,我去跟他们讲了几句,人家根本不听。”他似乎挺委屈地双手一摊,
看着陈增一。
第十章
陈增一道:“老杨,我现在不管别的,你先把这些人弄走,这不像话嘛。不能
人为地扩大事态嘛。”
杨县长摇摇头:“陈市长,不好办啊,不答应条件真是不好办啊。现在农民们
都急眼了。”
陈增一暗下脸来,看着杨县长问:“这么说,这件事你是真的不管了,或者说
是管不了了?”
杨县长看着陈增一脸色不好,立时就怯了。忙说:“陈市长,我去劝劝他们。”
就忙走出门去了。
陈增一看着杜春丽,说了一句:“咱们也去看看。”
杨县长站在市委门口的台阶上,黑下脸嚷起来:“都回去,听见没有?这算干
什么?有话可以讲嘛。”
农民们不动,赵臭子和李菊花都不吭气。两个人都埋下头。赵臭子用脚踢着路
面。低声骂:“回去?你当县长的不给个明白话,我们怎么回去。”李菊花瞪他一
眼:“你大点声说。”
赵臭子瞪了李菊花一眼:“我敢大声说吗?真让县太爷听到了,还不收拾死我?”
杨县长看着无动于衷的农民们,不耐烦地说:“大家应该相信市委领导,问题
总要解决的。都回去吧。”
农民们还是不动,大家的目光都盯着杨县长身后的陈增一。陈增一就走到杨县
长身边,对杨县长说:“我讲几句吧。”
杨县长忙喊:“请陈市长给我们讲话。”就忙退到陈增一的身后。
陈增一看看眼前这些眼中冒着怒火的农民,心里一阵酸楚,他感觉这些人真的
是愤怒了。如果事态再小一点,他们也不会到这里来闹事的。他们逆来顺受惯了,
现在他们忍不了,是把他们逼急眼了啊。陈增一喊道:“乡亲们,请大家相信政府,
我们一定尽快解决污染的问题。我当市长的也要吃水啊。请大家立刻回去,不要在
这里坐着了,坐在这里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说着,就转身看身后的杨县长。
杨县长感觉到了陈增一的目光十分严厉,他忙又走到前边,大声喊起来:“赵
臭子,李菊花,你们把人都带回去,听见没有。你们别装听不见。我看见你们了。
少跟我磨蹭。快走。”赵臭子和李菊花不情愿地喊着自己村里的人走了。赵臭子跟
李菊花小声骂:“这个杨县长真是阴一面阳一面的。怎么黑着脸训咱们啊。”李菊
花说:“你愣啊?人家总要说些官话啊,你……”李菊花突然脸色大变,痛苦地弯
下腰去了。
赵臭子吓了一跳:“菊花姐,你怎么了。”
菊花摇摇头:“没事,这一阵子总是肚子痛。”
赵臭子忙说:“你上我们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就搀着李菊花上了汽车。
汽车开走了。
很快,市委门口就空场了。只是还残留着刚刚那些死猪死羊的腥气。满地的烟
头废纸,风儿刮过来,卷起一些废纸,飞飞扬扬的,让人看着眼乱。
陈增一看着远远开车走了的农民,回头对杨县长和杜春丽说:“明天市里到S
县考察一下污染的情况。老杨,明天你负责接待一下。”陈增一目光有些僵直。
杨县长说:“那好。我先走。”他又朝杜春丽笑笑:“杜局长,明天见吧。”
转身上了汽车。
杜春丽心里空空荡荡的,她看看已经西斜的太阳,心里沉甸甸的。她回过头,
看看站在台阶上的陈增一,不觉叹了口气:“陈市长,我觉得这件事真是不大好办
啊。”
陈增一转过身来,看着杜春丽:“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还得在化工三厂当一段
时间的厂长。作为老同学,我有些对不住你。我本来想让你从化三离开。化三是个
烂摊子。我让你兼化工三厂的厂长等于把你陷在里边了。可是现在看来,你还不能
撤出来。当初也许我考虑不周全,你作为一个女同志,真是难为你了。”
杜春丽看着陈增一,她心里挺乱,她知道陈增一讲的是实话,她现在感觉陈增
一很难。她心里热了一下。她突然想起当年在学校里跟陈增一那一段恋情。杜春丽
笑笑:“什么难为不难为的。我现在已经陷在里边了,如果我现在拍拍屁股走了,
换哪一个来替我这个罪呢?换谁谁也要骂我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让我把
工作做完吧。你放心,我会把工作做好的。”
陈增一看着杜春丽,苦笑了:“春丽,你还是当年的脾气。”
杜春丽也笑了:“怕是改不了了。”
陈增一点点头:“春丽,谢谢你了。”
杜春丽苦笑:“看你,说到哪去了。我回去了,明天S 县见吧。”杜春丽转身
走上了汽车。汽车开出去很远,她猛回头看看市政府门口,发现陈增一还站在那里,
望着自己的车。
杜春丽心跳了几下。她不敢再回头了。
第十一章
汤吉民匆匆忙忙回到家,收拾了一下,从冰箱的冷藏室里拿了几千块钱。他家
的钱就放在冰箱的冷藏室里。这一阵子城里小偷挺猖獗,溜门撬锁的挺多,苏扬就
害怕,家里的钱也不能都存进银行,万一有个什么事用钱呢。可家里剩点钱往哪放?
就成了问题,苏扬为这件事伤了很长时间脑子,最后还是放在了冰箱的冷藏室里,
混在了一堆冻透了的肉里。
汤吉民揣着这冻得冰冷的几千块钱,就匆匆忙忙去了长途汽车站,他的老家是
S 县李家村。坐长途汽车用不了两个小时。
汤吉民不愿回家。他上大学前,在老家有过一个妻子,名叫李春花。后来汤吉
民参加工作,就跟李春花离了。为这次离婚,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乡亲们都不爱
理他了。
他永远记得那年回家跟李春花离婚时的情景,那时,他已经跟现在的爱人苏扬
搞上了。当他跟春花从乡里的法庭拿着离婚证出来,回到家里,母亲堵着门口不让
他进门,他是被母亲骂出来的。春花的妹妹菊花一直追他到长途汽车站,指着鼻子
数落他。他是很狼狈地回来的。自那以后,他已经有十来年来没有回过老家了。他
跟苏扬结婚后,日子并不像他当初想像的那样美好浪漫。苏扬很快就被生活磨得改
了脾气。过去那个说话慢声细语的苏扬没有了,而是常为一点小事就跟汤吉民吵得
翻天覆地。汤吉民有时心中悔恨不已,早知道这样,当初那么死乞百赖地离婚干什
么啊。他常常想起春花的好处来。当然,这是决不能对苏扬说的。
这十几年,他跟父母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他只是让妹妹把父亲和母亲接到城里
来,他一次也不回去。前年秋天,他到集市上去买苹果,他走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
姑娘的摊位上。他正在挑,那姑娘突然叫了一声:“吉民哥。”他一愣,一抬头,
才认出这姑娘是菊花。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他当时尴尬极了。他努力地笑
笑:“菊花,真没认出你来,你来了?”菊花笑笑:“老没见你了。”说着,就把
苹果给他装了一兜子,递给他。汤吉民忙说:“行了行了,我买不了这么多。”菊
花笑道:“买什么买啊,拿回去吃吧。”汤吉民忙着掏钱。菊花恼了:“怎么,还
是看不起乡下人?”汤吉民忙笑笑:“不是不是的。”菊花笑笑:“咱们不是一家
子了,可总是乡亲呢。”那天,汤吉民就提着菊花送给他的那一兜苹果回家了。他
走出很远也不敢回头,他总感觉菊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后边盯着他,那双眼睛跟
春花太像了。
长途汽车行在郊外的公路上。夕阳如血泼下来,汤吉民看着路两边的树木,他
觉得树们少了点生气。他知道,S 县是污染很严重的。汽车过拒马河时,他看到拒
马河的水都已经是昏黄的了,还泛着污浊的泡沫。他知道,现在至少有十几家污染
企业的废水朝这条河里排泄。他心里感慨地长叹一声:“造孽啊。”
他已经不能想像小时候,自己怎样在这河水里洗澡摸鱼了。
汽车在村边停下了。汤吉民脑袋懵懵地下了车,十年过去,几乎认不出李家村
了。村里新盖的房子,使他很费劲才找到进村的道路。他走得很急,他潜意识里不
愿跟乡亲们搭话。但有人还是认出了他,笑着跟他打着招呼。他尴尬地答对着,就
进了村。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汤吉民抬起头,已经是黄昏了。阳光软软地从西山上泄下
来,柔和地抚摸着道路上的树们。汤吉民突然想起自己跟春花小时一块上学的景象
了。跟春花闹离婚的那几年,他也回来,总觉得家里太土气了。这几年,他竟觉得
家里比城里好。他感觉自己进了这么多年的城,竟还没有认同城市。人真是奇怪。
他一脚跨进院子,大声喊了声:“娘。”
妹妹玉秀迎出来,脸色暗暗地说:“哥,你回来了。”
汤吉民忙问:“娘怎么样了?”
玉秀叹口气:“昨天晚上厉害了,发烧呢。你快进屋看看吧。春姐也来了。”
汤吉民一怔,心就开始跳了。他弄不明白,春花跟他离婚之后,跟这个家的联
系一直不断。还像亲戚一样来往。这是春花为人厚道的一面啊。自己从前怎么就没
有看出这一点呢?汤吉民心里感慨。
汤吉民进了屋,娘已经睡着了。春花在一旁陪着。春花见他进来,怔了怔,身
子似乎颤抖了一下,就起身道:“你回来了。”
汤吉民已经有十年没见春花了,春花真是老了,头上有了许多白发。汤吉民心
里一阵难过,就强笑笑:“春花,真是麻烦你了。”
第十二章
两个人就对视着,呆了一下,春花就把目光移开了,低声说:“老人怕是不好。
已经烧了三天了,本来说不告诉你的,知道你忙。可今天她一直烧上去了。我们都
害怕了,就忙着让玉秀给你打电话了。”
汤吉民点点头,就坐在母亲身边,伸手摸摸母亲的额头,果然烫手。他刚刚想
问问病情,春花说:“吉民,你们厂生产什么东西啊,怎么害得庄稼都不好好长了
呢。”
汤吉民叹口气:“我不敢瞒你,是些有毒的东西。”
春花愣愣地看着汤吉民:“吉民,真有那么严重?”
汤吉民点点头:“现在正在想办法治理呢。”
春花叹口气:“吉民,公家的事我不大懂。可是不管你干什么,可不能丧良心
啊。”
汤吉民心里一沉,呆呆地盯着春花。
春花闷了一下:“吉民,你知道不,我听说连大袁村都有人中毒了。”
汤吉民沉默了。
玉秀走进来,急急地低声说一句:“春花姐,你快回去吧,菊花姐病倒了。”
春花惊讶地站起来:“菊花她怎么了?”
小妹说:“菊花姐下午带着人去市委门口请愿去了,刚刚回来就躺下,嘴里总
吐绿水,挺吓人的。”
汤吉民对春花说:“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春花急匆匆走了。
杜春丽回到厂里,她到一车间看了看,一车间的几个工人正在修机器。她问了
问情况,就走出来。到了办公室,冯昌贵正在等她。
冯昌贵就把到局里的经过讲了,说李局长也没办法,看陈市长怎么处理吧。又
说了汤吉民请假回家的事。杜春丽直觉得脑子乱七八糟的,又想起严克要带着检查
团来,杜春丽就给办公室主任胡瑞年打电话,问给严克联系洗桑拿浴的事怎么样了?
胡瑞年说:“桑拿浴好说,但是严总喜欢让小姐按摩。这就难办了,现在市里
正在扫黄,三把火正烧着,好些桑拿中心桑拿馆什么的都关门了。就剩下了紫华那
三两家了,都贼贵。洗一回要五六百。还不包括小费。我昨天跑了溜溜一天。”
杜春丽骂:“贵也得去啊。严克点名要这一道节目呢。”
胡瑞年说:“行,我再跑跑。”
今年行业整顿是严克带队,严克手里拿着产品合格证,愿意发给谁就发给谁。
严克今年60了,说干完这一出事就退休了。临退休还不得狠狠捞一把啊。严克好色,
上次来就一天上两回舞厅,厂里去的几个舞伴都怕他了。说严克一边跳一边乱摸乱
抓。还摸了财务科小张的屁股了,气得小张回家直哭。小张的爱人小齐本来就是醋
缸,一劲怀疑小张让严克给欺负了。他恨得拿着菜刀来厂里找严克玩命,厂里好说
歹说算是把事情按下了,还暗中塞给了小齐三百块钱,算是安慰费了。
这次严克从省里打来电话,说下个星期就到了。问有没有高级一点的桑拿浴,
他想洗洗,太累了。杜春丽接了电话,连声说有的是,您要什么特殊服务也有。严
克在电话里嘿嘿乱笑了一会。杜春丽放了电话就骂:“什么东西啊。”
胡瑞年问杜春丽:“杜局长,接待组的人选弄好了没有?”
杜春丽说:“这事我还得跟冯书记商量商量。”
胡瑞年笑道:“您这回可得找几个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别再像上次小张了,
摸了摸就又哭又闹的。就跟怎么着了似的。”
杜春丽说:“你说得容易,摸了摸?敢情不是你老婆。”
胡瑞年想了想说:“按说这事让吴芸去最合适了,可是她不想去。杜局长您是
不是跟吴芸做做工作啊?”
杜春丽说:“算了算了,吴芸如果不愿去就考虑别人吧。”就把电话放了。就
看着冯昌贵苦笑。杜春丽知道吴芸跟冯昌贵好,如果要让吴芸陪严克,得冯书记同
意。
吴芸是厂宣传部副部长。吴芸长相好,口才也好。还帮着电视台主持过节目呢。
按说陪个客人是小菜一碟。可是吴芸上次已经让一个东北的客户给弄怕了。那次为
签一个合同,厂里动员了所有的力量。吴芸陪那个姓杨的科长喝了小一斤白酒。可
最后那个杨科长喝多了,把吴芸拉到宾馆的包房里跟吴芸谈心,就把吴芸按在床上,
吴芸好不容易才挣出来。自那之后,吴芸凡是厂里业务上的事,一概不掺和了。谁
说也不行了。
第十三章
吴芸在厂里挺硬气,因为吴芸是冯昌贵的红人。吴芸过去在车间当统计员。她
上过电大,总想着到机关。就找冯昌贵。找来找去,就把冯昌贵给找下来了。人们
传说冯昌贵跟吴芸的关系说不清楚。吴芸跟她男人闹离婚,已经闹了好几年了。冯
书记的爱人瘫在床上十几年了。两人很有共同语言。冯昌贵还带着吴芸出过几回差。
人们都能猜出些什么,可谁也不好说破。吴芸说她不陪严克,谁也不能逼着她去啊。
冯昌贵摇头叹道:“吴芸去不去,回头再说吧。”
杜春丽站起身,苦笑笑:“咱们也下班吧。”就听到门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小伙子一脸怒气地闯进来了。杜春丽认识,是许厂长的儿子许
志强。
冯昌贵笑道:“志强啊,坐吧。”
许志强骂道:“杜局长,冯书记,如果他们不把我爸放回来,老子就让他们全
村流血。操他妈的。”说着,就盯着杜春丽。
杜春丽好气,就你,敢到人家一亩三分地上去折腾。好汉打不出村子,还不得
让人家活吃了你啊。嘴上说:“志强,别冲动,现在够乱的了。赵庄的农民特野,
你可别去惹事。”
许志强冷笑一声:“杜局长,你是看不起我吧。”说着,转身就冲出屋子。杜
春丽吓了一跳,忙对冯昌贵说:“快去追他。别闹出事来,小许是个愣头青。”
冯昌贵忙追出去了。
杜春丽回到家,刘克没有回来,杜春丽就记起刘克今天晚上有饭局。她到儿子
刘明明的屋子里看看,儿子正在写作业。杜春丽轻轻关上门,就系上围裙,上厨房
做饭,刚刚把锅烧热了,放了油,菜炒到半截。这时,就有人敲门。杜春丽开开门,
季所长衣服乱乱地进来了,身后是乔科长。两人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苦着脸
看着杜春丽。
杜春丽扑哧笑了:“怎么了?说吧。别让我猜啊。”就给这两个人倒水。
季所长骂道:“怎么了,我的枪差点都让人家下了。还差点挨顿打。乔科长还
吃了人家两个耳光。差点还把我们两个当人质押在赵庄呢。”
杜春丽皱眉问:“他们连你这公安也敢打?”
季所长骂:“这帮老百姓也太混了。”
杜春丽问:“你们见到许厂长了嘛?”
小乔骂:“王八蛋们根本就不让见。说是再不解决,就要在全村召开公审大会,
公审许厂长了。真是一帮法盲啊。”
杜春丽皱眉道:“现在市委态度也不明确,到底怎么办?如果说要封了厂子,
可是全厂两千多职工上哪吃饭去啊?工人们还要闹事啊。再说,市委还指望咱们这
个利税大户创汇呢。明天陈市长到县里开现场会。咱们看看情况再说。”
季所长想了想:“杜局长,其实老百姓们也在理。也不怪人家有气。我想你们
厂还是先派人到医院看看那些中毒的老百姓吧。现在老百姓都挑理了。也挑得对,
那么多农民中了毒,你们厂的人面都不露一下,是该挨打了啊。”
杜春丽点点头,对小乔说:“你明天一上班,去找办公室的胡瑞年,买点东西
到医院看看。”
一股呛人的油烟味弥散进来。小乔吸吸鼻子:“杜局长,你们家什么东西着了
啊?”
杜春丽虎地站起,笑道:“坏了,锅着了。”就奔进了厨房。
第二天,市里组织的S 县污染调查团到了赵庄。赵占河和几个村干部早早就等
在那里了。陈增一铁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杨县长先过去打了个招呼,赵占河
也没对陈增一说什么,就带着大家进了赵庄的地界。众人就跟着赵占河进了田里,
果然看到庄稼都是那种锈色。一片片黑水汪汪地淹着。再往远瞧,一棵棵果树也都
难看地东倒西歪着。树下尽是些夭折落下的果实。一股股腥气暗暗浮动着,呛得人
有些透不过气来。几个村民远远地看着这些人,有人高声骂起来。赵占河恶声吼了
一句:“吼什么?这不是在解决问题呢?”
赵占河回过头来,苦笑一声:“诸位领导,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可不是我老赵
胡说八道吧。我们老百姓就指望着这地里的粮食吃饭呢,都这德性了,我们还吃什
么?你们看看这果树,刚刚栽下才几年,正是结果的时候啊,这大棚菜……”赵占
河说不下去了,眼睛红红地盯着人们。杜春丽感觉他像一只受伤的怪兽。
第十四章
人们一下沉默下来了。化工厂和造纸厂印染厂的厂长们面面相觑。陈增一看看
大家,说道:“大家都看到了?”
小风热热地刮着,呛人的腥气卷过来,更加难闻了。赵占河不再说话,闷头闷
脑地带着人们往村里走。
村子里,堆着一群人。目光仇视着这一支参观的队伍。杜春丽从那些寒冷的目
光中,读出了仇恨。她到赵庄来过几次,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十分沉重。她身边
是中级法院的高杰院长,她低声问高院长:“高院长,现在到您那里告我们化工三
厂的一共有多少人啊?”
高院长苦笑道:“怎么说呢?现在赵庄这个村,共有387 名流鼻血的,还扯到
李家村,杨村,大刘庄的34名患者。人家已经起诉到了中院,电视台的报社的都来
采访,我都躲着,唯恐哪句话被这帮家伙弄了去发表了。”
杜春丽苦笑道:“老高,你可要嘴下留情啊。”
高院长摇头笑道:“春丽,我们这一行的工作,讲的是国法、天理、人情,可
是于法于理于情,你们可都不在啊。这件事我真不敢向着你们了。现在事情闹大了,
听说连中央电视台都惊动了。说是连《焦点访谈》的都要来啊?”
杜春丽想了想,又问道:“高院长,这个县光化工厂就大大小小十七家,为什
么就一定说是我们污染的呢?”
高院长叹口气说:“应该说,你们是污染最严重的。这次中毒事件,也是因为
你们厂的排污造成的。当然,这话目前我只能对你们讲,现在市里压着这件事,不
让开庭,如果到了开庭那一天,我老高可就要依法判决了啊。你们到时可别说我老
高不够朋友啊。”
杜春丽苦笑道:“老高,我们可没有让你循情枉法的意思啊。”
高院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前边的赵占河突然激愤地嚷起来:“你们都看到了吧,这菜还能吃嘛?猪都不
吃的啊。”
杜春丽抬头望去,见赵占河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拔下来的青菜,挥动着。那菜已
经是黑乎乎的颜色了。
杜春丽心里一阵搅动,她特想呕吐。
调查团调查了整整三天,调查结束后,陈增一主持了汇报会,几个副市长都参
加了会议。本来让常定银也参加,可是常定银不来。常定银说,他不想跟这些人磨
嘴皮子了,他要去省里告状。
汇报会在市委会议室里开的。满屋子空气沉闷,像不透气似的。没有人说笑。
调查组的成员依次发言。
陈增一听了整整一天众人发言,他最后讲话,他难过地说:“大家都看到了,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市委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赵庄小李庄几
个村子搬迁。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工作由S 县去做。关于赔偿,化工三厂要
拿出五千万来。再解决一下两个村子一百名招工的问题。”说着,就看杜春丽。
杜春丽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着。她明白,五千万和一百名招工,大概都
落实不了,陈增一也只是说说罢了。
陈增一说:“请S 县的同志无论如何也要做好这件工作,现在化工三厂离合同
的期限只有一百多天了。如果不能按时完成这批产品,我们就要被人家索赔了,那
可是一个不得了的天文数字啊。”他看看杨县长和诸葛县长。
杨县长笑笑:“请陈市长放心,搬迁的事再难,我们也要把工作做好。只是我
想问一下,化工厂是不是能一次拿出这些钱来。这些钱不多,但是如果一下子拿不
出来,我们又要给农民打白条子了。”
陈增一叹口气:“这个问题,下面我们具体商量。”
诸葛副县长声音颤颤地说:“赔偿是一回事,可我们辛辛苦苦弄了三年的养鸡
场,一下全完了,七十亩果园也完了。还有那么多老百姓,让我们怎么跟乡亲们讲
啊?陈市长,化工厂能不能停产呢?”他看着陈增一。
会场一下子闷了下来。陈市长静静地听着诸葛副县长说话,他手里的香烟灰长
长的,一颤,断在了桌面上,被风扇一吹,散开了。
陈增一看着诸葛县长,他有些艰难地摇摇头:“不能停产。真的,我不能骗你
们。”
诸葛副县长眼睛里有了泪花:“我们也不想找市里的麻烦啊。陈市长,我知道
化工三厂现在出的产品,是出口创汇的。可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人家外国人不能干
的项目,非弄到咱们国家来干?”说着一双泪眼就四下盯着会场。
第十五章
人们不敢对接诸葛副县长的目光,都埋下头去了。
谭副市长忙说:“诸葛,话讲重了,讲重了啊。”
诸葛副县长脸红红地说:“谭副市长,重了?老百姓还有难听的话呢。”
陈增一怔了怔,问道:“还有什么难听的?”
诸葛副县长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没意思的。”
杨县长忙说:“老百姓们能讲出什么好听的啊?诸葛,别再说了。”
诸葛副县长猛地一拍桌子:“那我今天就说说。老百姓们都骂市政府领导坏了
良心。良心都让狗吃了。”
杨县长脸色大变,在桌子下面狠狠踩了诸葛副县长一脚。
会场一下子紧张了。陈增一脸色阴下来,猛地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说完,就先走了出去。
杜春丽看出陈增一真的被激怒了。
人们站起身往外走。
杨县长对诸葛副县长说:“伙计,你今天讲得挺好,就是讲得偏了点。咱们今
天主要是让市里赔偿。别的乱七八糟的少说。”
诸葛副县长说:“我可是讲的真话啊。好些话我还没讲呢。”
杨县长笑道:“你就爱瞎激动。”
诸葛副县长不高兴了:“什么叫瞎激动啊?”
赵占河走过来,笑道:“杨县长,这五千万到我们手里有多少钱啊?”
杨县长笑着拍拍赵占河的肩膀:“县里现在资金也困难,我得跟财政局商量一
下再给你信。另外,那一百个指标,你可不能全用了。县里得用几十个。”
赵占河一愣:“不行,杨县长,那五千万咱们还能商量,这一百个指标可一个
也不能让别人占用。”
杜春丽心事重重地去了化工厂。她脑子里想着诸葛副县长的那几句话。她真的
也被刺痛了。她不理解,为什么陈增一不同意停产呢?莫非市里真的就指望着化工
厂这点利润吗?她半路上拨通了陈增一的手机,她问:“真的不能停产吗?”陈增
一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现在无法跟你说清楚,我也是没办法
啊。”杜春丽突然没有了跟陈增一说话的兴趣,她说:“我知道了。”就关了手机。
她进了办公室,秘书说冯书记正在等她。她去了冯昌贵的办公室。
冯昌贵告诉她许厂长从赵庄回来了。已经住了医院。杜春丽点点头。
冯昌贵又问:“市委到底怎么个意见。现在厂里还停着工呢。开不开工。”
杜春丽皱眉道:“现在市委态度很明确,让开工,不能误了跟外商的合同。可
是,到底开工不开工?我想厂里要拿个意见出来。”
冯昌贵问:“你有什么想法。”
杜春丽想了想,看着冯昌贵说:“如果让我说,只能先停产。”
冯昌贵叹道:“停产好说,一句话的事,可现在外商催得急呢。真违了约咱们
可得赔偿人家啊。市委就要担责任啊。再说,停了工,工人们怎么办?工资怎么办?
工人们还要闹事啊。市委还指望咱们这个利税大户创汇呢。”
杜春丽突然冷笑一声:“利税大户?我看真是应该不要这个大户了。”
冯昌贵一愣:“春丽,你是想让厂子垮了……”
杜春丽不再说话。木木地坐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冯昌贵看着杜春丽的脸色很苍白。
冯昌贵问:“杜局长,您怎么了?病了?”
杜春丽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心里堵得慌。老冯,要说我想让厂子垮台,那
是真的。这是不得已啊。我们不得已啊。想想看,我们现在是把利润建在几千户农
民身上的啊。说这话好像是有点不合时宜。现在市场经济,人们都往钱上使劲,没
有谁会管这些事的。可是良心能安嘛?昨天有两个老工人对我讲,杜局长,我们实
在是不愿在这里作孽啊。我心里说,你们不愿在这里作孽,你们以为我杜春丽愿意
在这里作孽嘛?”杜春丽的声音哽住了。
冯昌贵看看杜春丽,不禁仰天长叹一声:“杜局长,您想多了。”
杜春丽凄然地看看冯昌贵:“不是想多了,而是想得太少了。”说完这句话,
杜春丽好像浑身被人剔走骨头,身子软软的了。她觉得自己真想死过去,痛痛快快
地死过去。那就真得轻松。她空空的目光看着冯昌贵,苦笑着。
第十六章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杜春丽接过电话,高院长声音沉沉地说:“杜春丽,今天早上五点十分,小李
村又有两个人住院了。现在告状的农民们就躺在我家的门口。”
杜春丽的心颤抖了一下。
高院长说:“我向你们通报一下情况,我现在就给市委挂电话。”杜春丽放了
电话。她一时感觉到天旋地转。她不知道中毒的那几个都是什么样子的。她转身对
冯昌贵说:“停产吧。”
冯昌贵听出杜春丽口气很严厉,他点点头:“我同意。”
谁也没有想到,调查汇报会开过第二天,小李庄的老百姓跑市政府来闹事了。
带头的是李菊花。李菊花也中了毒,她是从乡卫生院拔了液跑来的。小李庄的农民
听说市政府决定给赵庄赔偿五千万,还解决一百个招工指标,都急了。李菊花就带
着嗷嗷乱叫着的村民,跑到市政府要讨个公道,为什么不给小李庄赔偿?
市政府的保卫处冲出来几个人,在门口挡住这些人,两下说急了,农民们往里
冲。保卫处抓了几个农民,一下子把农民们激怒了。农民们跟保卫处的动了手。保
卫处都是些棒小伙子,可是他们人太少了,根本抵不住这些红了眼的农民。农民们
潮水一样淹没了那十几个保卫处的人,冲上了办公大楼。秘书处的两个人被几个农
民打倒在地上。人们叫着陈增一的名字,到各办公室乱找着。
等公安局的赶来时,这些疯狂了的人们红着眼睛仍在乱砸着。有人把手里的铁
锨抡起来了,几个警察被打倒了。后边的警察都急眼了,警察们都掏出了枪。有人
朝天鸣枪。
李菊花就火了:“吓唬老百姓啊。你们是人民警察不?你们开枪啊?”就把衣
服一扯,露出了白光光的胸脯,向警察们逼过去。
警察们呆住了。他们没料想李菊花会这样不管不顾的。他们更没有想到这些农
民这样生死不惧了。
李菊花恶笑道:“你们还有人性没了?跟他们拼了。”
老百姓们就扑过来。警察们一时怔住了,就往后撤。一时就乱了。就听到有人
大喊一声:“都停下。”就见满头大汗的诸葛副县长分开人群跑进来了。
李菊花见到诸葛副县长,就喊:“诸葛县长,他们还动枪呢?”
诸葛副县长吼道:“李菊花,你把人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菊花愣了愣,也吼道:“干什么?让他们赔。”
农民们涌上来,就上前扯几个市委干部的衣领。
诸葛副县长大吼一声:“都停手。”说着,就卟嗵一声跪在农民们面前。
人们都怔住了。
诸葛副县长声音颤颤地说:“乡亲们,别再乱闹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我诸葛光明求求你们了。回去吧。我叫你们爹叫你们娘还不行吗?我求你们了。别
再闹了。”
人们都静下来。只听到诸葛县长似乎烧着了的声音。李菊花没想到诸葛副县长
会跪在他们面前。她脸一红,慌忙拉起诸葛,怔怔地看着诸葛:“您这是干什么嘛?”
诸葛副县长泪就淌下来:“乡亲们,你们骂我吧。我做为管农业的副县长,没
把县里的事情搞好,我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可是这样干是不行的啊。”
李菊花一下子软下来:“诸葛县长,我们听你的话,我们这就走。诸葛县长,
我们今天做得有些过头了,我们是粗人,讲话也没有分寸,您别介意。说老实话,
这些年化工厂对我们李家庄的支持也不是小,可是,他们污染闹到这个分上,谁也
不好讲好了。这是要出人命的事啊。”
诸葛副县长没想到李菊花会讲出这一番烫人的话来。他一时怔住了。
李菊花突然身子一歪,就栽倒下去。过来几个农民忙扶住她。李菊花一张嘴,
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身子就软软地歪倒了。众人吓了一跳,围了上去。诸葛副县
长忙过去问:“菊花,你怎么了?”
李菊花摆摆手,脸白得像张纸了。她苦笑着说:“我没事。诸葛县长,我们不
疯闹一下子,他们不会停产的。诸葛县长,我们李家庄的老百姓可就靠你了啊。”
诸葛眼睛里含了泪,点点头:“菊花,你相信我诸葛,是不会骗人的。”
李菊花吃力地笑笑,几个农民就背起李菊花走了。
第十七章
市委门口剩下了一些呆呆看热闹的行人。人们怔怔地盯着刚刚李菊花吐得那口
血,血已经凝固了,成了黑红的颜色。在阳光下十分刺目。
农民们刚刚撤走,有几辆轿车开进了市政府,人们看到从第一辆车下来了陈增
一。
陈增一十分恼火,他没有想到农民们会冲击市政府。他刚刚正陪着几个外商在
市里参观,保卫处的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说农民正在冲击政府,请示可不可以开
枪。陈增一气懵了,骂道:“你们要朝谁开枪。你们要开枪,先朝我开枪。”保卫
处的人吓得放了电话。
他转身对身后的罗军说:“打电话,让杨明华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罗军说:“我刚刚打过了,说他正发烧呢。病了。”
陈增一火冒冒地吼道:“他只要没有死,就得来。爬也要爬到市政府来。”
今天检查团来了,杜春丽带着严克一帮人在厂里视察。严克一劲问为什么停产?
杜春丽只好把跟农民冲突的事件讲了。严克皱眉道:“这不行嘛。不能因为这个影
响生产嘛。”
严克带着人在各车间转了转。就快下班了。杜春丽就让人把检查团拉到市里很
有名的汇通酒楼去吃饭。严克一劲问有没有卡拉OK. 厂办公室主任胡瑞年笑道:
“有,您严总喜欢什么咱们就有什么。”
到了市里的汇通酒楼,连陪同的一共满满当当坐了三桌。检查团里有几个能喝
的,咕咕灌凉水似地喝五粮液。喝得杜春丽心里直骂,心说这要是你们家的能这样
喝嘛?严克跟胡瑞年干了几杯,又转着圈跟几个化工厂的领导干杯。杜春丽听说过
这个严克能喝。据说能喝一斤多还带唱革命样板戏的。而且他还爱唱,喝点酒就非
唱不可。果然,严克喝了一会酒,就捏着嗓子开始唱,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嗓子
劈劈啦啦的。胡瑞年几个一劲鼓掌。杜春丽也跟着喊了几声好。她心里骂,这是唱
戏嘛?跟杀猪的差不多。
乱乱哄哄地吃完了。胡瑞年就陪着严克一帮人去跳舞了。杜春丽就和厂里的几
个领导回来了,忙着开会,商量怎么打发严克这帮人。有人提议给严克钱,让他痛
痛快快把合格证发了算了。甭麻烦了。也有人说,不能惯严克这个毛病了。这家伙
是贪得无厌。
会议开得挺闷,冯昌贵说严克这帮人不好打发,看样子不给点钱是糊弄不过去
的。杜春丽看看大家,都不说话了。汤吉民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椅子上。他刚刚从老
家回来。杜春丽看出他情绪不大好。杜春丽就说:“散会。下来再研究这件事。”
人们就走出去了。杜春丽喊住汤吉民和冯昌贵。杜春丽问汤吉民:“汤总,你
说咱们这次给姓严的塞多少钱合适吧?”
汤吉民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
冯昌贵皱眉道:“这,也太多了些吧?”
汤吉民苦笑道:“我前几天给山东的老赵挂了个电话,老赵说他给了严克五千
块钱,严克到现在还没吐口给他发不发证呢。”
杜春丽骂道:“姓严的也太黑了点了。对了,你老娘怎么样了?”
汤吉民摇头:“还说不清楚呢。好像也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了。”
杜春丽叹口气:“我已经想到了。现在各村中毒的人数不断增加呢。”
汤吉民闷了闷,突然问一句:“杜局长,冯书记,你们两个人跟我说句心里话,
这次你们真想让严克发给咱们合格证啊?”
杜春丽看看汤吉民:“现在停产是暂时的,可总不能让厂子停产吧?这几千人
的厂子要吃饭啊。再说这批产品是要创汇的啊。”
冯昌贵也苦笑:“是啊,停了产,工人的工资怎么办呢?咱们总得让工人吃饭
吧。其实工人们是不管污染不污染的,他们就是要开工资。你不开工资,大家就要
闹事的。现在国家一直把稳定放在第一位的啊。”
杜春丽看看汤吉民:“吉民,这件事咱们班子要步调一致。”
汤吉民摇摇头叹道:“稳定第一,那农民就不讲稳定了吗?”
杜春丽和冯昌贵都不说话了。
汤吉民叹道:“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搞企业,就要入帮入伙。大
家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国家,怎么对付税收,怎么对付工人。只有在这个问题上一
致,这个班子才算得上团结。人真是悲哀啊。”他凄楚地看着杜春丽和冯昌贵,就
转身出去了。
第十八章
杜春丽一震,她没想到汤吉民会讲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冯昌贵苦笑笑:“这个老汤啊。话说太刺激人。好像咱们都……唉。”冯昌贵
摇摇头,也走了。
杜春丽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她感觉自己这些天是太累了。她倚在沙发里,想闭
上眼睛休息一回。刚刚闭上眼,门就敲响了。她忙开门,是保卫科长小乔慌着一张
脸进来了。
小乔急道:“杜局长,赵庄的人来了。您先躲一躲吧。他们说赵占河的孙子丢
了,怀疑是咱们厂干的。”
杜春丽火了:“他孙子丢了找咱们。这是找别扭嘛。让他们去找公安局。”
小乔说:“他们赖着不走。”
杜春丽说:“我去看看。”就走出办公室。小乔忙跟在杜春丽身后。
杜春丽进了会议室。见赵庄来了十几个人,带头的是赵臭子。见杜春丽进来,
赵臭子就站起来,凶凶地对杜春丽说:“杜局长,你们把我们的人弄到哪去了?我
可告诉你,要是出了事,你们谁也别想活。”
杜春丽瞪了赵臭子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赵臭子骂道:“昨天,你们厂有人绑走了我们七个孩子。还有赵村长家的孙子。
是不是你们派人干的?”
小乔一边喊起来:“你们别贼喊捉贼了。谁见你们村长的孙子了。”
赵臭子恶声恶气地吼:“一定是你们干的。”
小乔火了:“你怎么就认定是我们干的?说不定还是你们干的安在我们身上了
呢。”
赵臭子骂道:“放屁。”就过来揪小乔。
杜春丽忙喝住:“闹什么闹?小乔你先出去。”
小乔横横地走了。
杜春丽对赵臭子说:“赵主任,你先回去,告诉赵村长,我们不会做这种事。
你们村长的孙子丢了,我们也很难过。但你们不能什么烂事都安到我们化工厂的头
上来吧。我告诉你们,这化工三厂不是公园。就算是公园,你们也不能随便出出入
入的,也得买张门票呢。”杜春丽突然火了,啪地拍了桌子。
赵臭子一怔,冷笑道:“那好,有杜局长这句话,我们相信了。走。”就带人
走了。走到门口,赵臭子又回过头来,狠狠地说了一句:“我再说一遍,如果孩子
找不回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说完,狠狠关上门走了。
杜春丽觉得自己头疼得要裂开似的,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真是想喘口气
了。可是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杜春丽看着电话,她骂了一句。就起身接电话。电话
是陈增一打来的。陈增一听出杜春丽声音有些疲惫,笑道:“你怎么了,跟几天没
吃饭似的?”
杜春丽苦笑道:“真是吃不下饭了,现在厂子已经停工三天了。工人们闹着要
上班。可这污染的事情解决不了,怎么开工啊?”
陈增一闷了一下,化工局的报告就在他的办公桌上。化工局要求化工三厂立刻
开工,外商已经打电话催第二批产品了。陈增一用商量的口气说:“春丽,如果先
开工呢?有什么后果嘛?”
杜春丽苦笑道:“陈市长,我觉得还是先停一下吧。如果赵庄几个村子的问题
解决不了,是不能开工的啊。”
陈增一叹了口气说:“你明天上午到我这里来一趟。”
杜春丽问:“有事?我明天还得陪部里的检查团呢。”
陈增一笑:“你还是来一次吧,见面再说。”说完,陈增一放了电话。
一大早,杜春丽就去了市政府。进了陈增一的办公室,杜春丽就笑道:“喊我
来干什么呀?”她突然发现陈增一的脸色挺不好看。她皱眉道:“有事?”
陈增一看看杜春丽,沉沉的声音说:“昨天下午,在高速公路的路口,常定银
让人打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着呢。”
杜春丽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凶手是哪的?”
陈增一叹道:“是大袁村的五十几个村民。啤酒厂污染了他们的一百多亩地,
要求常定银赔偿。这件事已经拖了快一年了,法院一直没有判决,结果出了这么大
乱子。省委对这件事抓得很紧。常定银是在省里有影响的一个农民企业家,出了这
么大的事,咱们市里的名声可要臭到家了。昨天晚上公安局去大袁村抓凶手,可是
让村民们给围了,连警车也扣了。事情不好办了。
杜春丽怔了怔,看看陈增一:“你找我来就是讲这件事的?”陈增一没说话。
呆呆地看着窗外。
第十九章
杜春丽想了想说:“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外商催得很急,你是不是动员我下
命令开工啊?”
陈增一脸色很不好看地笑笑说:“我想你今天就应该开工了。时间不能再拖了。
如果等一切问题都解决好,化三就要违约了。”
杜春丽一愣:“不行的。”
“不行?”
“不行。”
陈增一突然有些不耐烦了,他摆摆手:“你不要提什么条件,先开工再说。”
杜春丽有些恼了,她站起身说:“陈市长,现在跟农民们的矛盾还没有最后解
决,你让我们怎么开工?再出了问题算谁的?现在化工三厂已经……”
桌上的电话响了。陈增一接了电话,转身把电话交给杜春丽:“找你的,怎么
追到这里来了?”
杜春丽接了电话,是冯昌贵打来的。杜春丽听了,脸色就变了。说道:“好,
我就回去。”她放了电话,目光硬硬地看着陈增一:“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我的意
见。”
陈增一叹口气:“好吧,我再跟市委其他领导同志研究一下。你先回去吧。”
杜春丽点点头,几乎是跑着出了陈增一的办公室。
杜春丽回到厂里,冯昌贵和十几个中层干部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冯昌贵把情
况告诉了杜春丽。李菊花死了。临死前,要求让自己的孩子到化工厂上班。冯昌贵
流着泪对杜春丽说:“我没跟你商量,这事就答应了。我从来没有这样专断过,请
你原谅我。”
杜春丽叹道:“还用商量嘛?别说一个孩子,就是一百个孩子,咱们有什么理
由不答应人家,人家让咱们闹得连命都搭进去了。”杜春丽就说不下去,眼睛已湿
了。她看了看坐在墙角的汤吉民。汤吉民怔怔地看着窗外,似乎出神地想什么事儿。
冯昌贵擦了把眼泪说:“我跟李副厂长商量了一下,想在全厂搞一个捐款活动。
现在几个村子有不少住院的。咱们厂应该表示一下了。”
杜春丽点点头:“好。大家有什么意见嘛?”她四下看看。许多人都不吭气。
一车间主任姜连胜闷闷地说了一句:“杜局长,现在工人们跟赵庄对立情绪很
厉害。如果让大家捐款,大家怕是很抵触的。”
有人附和道:“是啊,他们把咱们厂子砸了个乱七八糟,咱们还给他们捐什么
钱啊?”
杜春丽眼睛红红的:“同志们,现在赵庄小李村倒下了几百口子人,都在医院
趴着呢。是咱们害了人家,现在咱们捐点款,也是个意思。我这两天听到厂里有人
说,活该。说这话的还有点人味没有了。咱们厂这几年是全市的利税大户。奖金也
足足的,可大家想过没有,是人家赵庄、小李村拿命养着咱们的啊。”说到这里,
杜春丽声音哽住了。她觉得屋里的空气挺闷,她不再说,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
满世界只听到知了响成一片。秋天就要到了,知了们是在做最后的喊叫。
姜连胜叹道:“杜局长说得对,咱们再不捐点款也太不像话了。”
冯昌贵看看杜春丽:“散会,就按杜局长刚刚说的办。”
人们走出去,杜春丽喊住汤吉民:“汤总,我想一会去一下赵庄,跟赵占河谈
一下共同治污的事。”
汤吉民愣了愣:“好,我们一会在厂门口碰头吧。”就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留下了冯昌贵和杜春丽。冯昌贵悄声说:“没顾上跟您说呢,刚刚
季所长来过电话,说赵家庄丢的七个孩子都在咱们厂的幼儿园关着呢。”
杜春丽吓了一跳:“什么?谁干的?”
冯昌贵叹口气:“都是许厂长的儿子干的。”
杜春丽火道:“乱闹嘛。他人呢?”
冯昌贵摆摆手:“算了算了,你甭问了,刚刚季所长找他,他已经吓跑了,好
在孩子们玩得挺开心,也没什么大事。季所长说下午通知赵家庄把孩子领回去就算
了。赵村长也表示不追究了。”杜春丽叹气:“这些人一点法制观念也没有。”冯
昌贵看看表:“行了,咱们去宾馆吧,严克还等着咱们呢。”
小乔敲门进来,问:“杜局长,冯书记,赵庄的人来接孩子了,给不给他们?”
冯昌贵还没有说话,杜春丽火冒冒地说:“这种事还用请示吗?给人家。”
小乔脸红红地走了。
第二十章
冯昌贵看看杜春丽:“杜局长,您犯不着生气。”
杜春丽意识到自己急了些。她笑道:“我这阵子总是爱闹脾气,是不是更年期
到了。”
冯昌贵笑道:“看您说的,您才多大啊?”
杜春丽说:“冯书记,咱们去幼儿园看看。”
两个人去了厂幼儿园。
到了幼儿园,就看到赵臭子正在跟季所长带着几个孩子从幼儿园里出来。赵臭
子把几个孩子往车上推。有几个孩子还不愿走,不时地回头看着幼儿园。赵臭子骂:
“上车上车。这是什么地方,还住上不想走了。”
季所长瞪了赵臭子一眼:“我告诉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的。小心你走不了。”
杜春丽和冯昌贵走过来。冯昌贵跟赵臭子讲了几句道歉的话。杜春丽说:“你
告诉赵村长,我一会儿去找他。”
赵臭子笑道:“你们是送赔偿费吧。这就对了,给了钱什么事也好商量了。”
就开着车走了。季所长也开着车跟着去了。
杜春丽看着车开走了,发了一会呆。一旁的冯昌贵说:“车来了,咱们去看严
克吧。”
杜春丽点点头,转身跟冯昌贵上了车。
检查团的人大都出去逛街了,宾馆里就剩下了严克。杜春丽冯昌贵来敲门的时
候,严克正在呼呼地睡觉呢。他听到门铃声,忙迷迷糊糊地起来了。
三个人坐在会客室里,严克连连打着哈欠,好像还没醒过来呢。冯昌贵笑道:
“严总,我们这些日子太忙,也没顾上你们,怠慢了啊。多原谅了。”
严克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们是明星企业,拿我们这些人当小菜了。
我们也没什么别的要求,把工作干完就是了。”
杜春丽和冯昌贵汤吉民互相看看,都笑了。他们知道严克已经不高兴了。
冯昌贵笑道:“严总,可不要拿我们开玩笑啊。如果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包
涵呀。”
严克看了他们一眼,拉着长声说:“包涵不包涵的先不要讲,我们这次检查主
要是看生产情况,如果合格就发证,不合格就不发。”
严克这几句话讲得很硬。汤吉民和冯昌贵都皱眉。几个人一时找不到话头。
杜春丽咳嗽了一声,苦笑道:“严总,我跟你讲。我这次就盼着你给我们来个
不合格。说实话,我开始还想好好跟你说说,怎么着也得发给我们合格证的。可现
在,如果您不发给我们,我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严克一怔:“杜局长,我可没见过你这样的,怎么还求着我发不合格证的呢?
您可别跟我开玩笑,我这人爱当真。”严克打量着杜春丽。他没想到杜春丽的态度
不凉不热,好像对发不发合格证她并不上心。严克心里奇怪,他感觉杜春丽现在的
态度跟第一天接待检查团的态度完全变了。这些天杜春丽就把检查团扔在宾馆里,
问也不问了。今天杜春丽来看他,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严克有些吃不透了。
冯昌贵忙笑道:“严总,杜局长真是跟您开玩笑呢。我们这几天忙着开工的事。
焦头烂额呀。昨天陈市长讲了,污染是有的,可是能够想办法的。比如说让赵庄搞
一下迁移。总之,这次创汇不能耽误了啊。如果让人家罚一家伙,这损失可就大了。
我们这几天光忙这些事了。”说着,他忙给杜春丽使眼色。
杜春丽摇头道:“严总,我不是开玩笑。”
严克懵懵地看着杜春丽。
冯昌贵心里叫苦,看着杜春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杜春丽说:“严总,要说我想让厂子垮台,那是假的。打死我也不想让厂子垮
了啊。我说这垮台的话,是不得已啊。我们不得已啊。”杜春丽声音有些凄楚。她
缓缓口气,接着说:“这几天,事实教育了我。我感情上受不了,我们是在几千户
农民的生命上讲效益啊。都已经晕倒了几百个了。这样下去还要怎么办?想想看,
我们现在是把利润建在几千个农民身上的啊。说这话好像是有点不合时宜。现在市
场经济,人们都往钱上使劲,没有谁会管这些事的。可是良心能安嘛?”
冯昌贵脸色有些难看了:“杜局长,您……”
杜春丽笑道:“冯书记,我今天想跟严总讲几句心里话。”
冯昌贵心里很别扭,他不理解杜春丽为什么把那些气话跟严克讲。他感觉自己
已经不能左右这个场面了。他看出杜春丽有情绪,这种情绪十分不理智,冯昌贵想
去跟上面汇报一下了。真要是杜春丽出了什么麻烦,他冯昌贵也担不起的啊。他有
些尴尬地站起身:“杜局长,我有些头疼,先走一步,你们接着谈吧。”冯昌贵走
了。
第二十一章
严克愣了一下:“杜局长,你和冯书记之间发生什么矛盾了吧?”
杜春丽摇摇头,苦笑一声:“冯书记有事去了。我刚刚的话,您没听明白吗?”
严克皱眉看着杜春丽。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了。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严克闷了一下,他点着一支烟,抽了半支,又掐灭了。他涩涩地说:“杜局长,
我严克不傻不呆,来你们厂这几天,所有的情况我都看到了。您这一番苦心我现在
也明白了。您就是为了激怒我,好让我不发给你们合格证的。说实话,刚刚我还想
不透是怎么回事的。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也别把我老严看得那么坏。要说坏,我老
严也是刚刚学坏的。现在这事,你也知道,上上下下都这样搞。什么合不合格的。
还不是一句话嘛?我来这几天,已经听说好几起因为污染死人的事情了。我心里好
不是滋味。你也别把我看扁了。我严某人今天这合格证还真是不能发给你们的。”
杜春丽心里热起来,她没想到严克会讲出这样一番话来。她猛地站起身,上前
握住严克的手说:“严总,我真是谢谢你了。”
严克苦笑道:“谢什么啊,我其实也管不了多大用的。”说着,就怔怔地看着
杜春丽:“杜局长,接触这几天,我看你这人还是挺正派的。可是我告诉你,这件
事情怕是不那么容易解决的。开工不开工的事,我耽心怕是你们说了不算数的啊。”
杜春丽点点头。她包里的呼机响了。她取出呼机看了看,是汤吉民呼她。她想
起还要跟汤吉民去一趟赵庄找赵占河谈治污的事。就跟严克告辞。
杜春丽汤吉民到赵庄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阳光软软地从西山上泻下来,柔
和地抚摸着道路上的树们。赵庄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新修的柏油路在阳
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特别刺目。
杜春丽和汤吉民在村上边停了车,两个人进了村,迎面撞上了赵臭子。赵臭子
脸上的疤在阳光下闪闪着,对杜春丽和汤吉民笑道:“杜局长,汤总,你们真来了。”
杜春丽道:“我们找赵村长。”
赵臭子笑道:“我刚刚回来跟赵村长说了,他说正要到你们厂里去一趟的。现
在正等你们呢。走吧,去村委会吧。”赵臭子就领着杜春丽去了村委会。
杜春丽到过赵庄几次,可还是第一次到赵庄的村委会。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
样的奖状。宽宽大大的铝合金门窗,还安着一台日本进口的空调。赵臭子进门就把
空调打开了,一边给杜春丽倒水,一边笑道:“操蛋,都立秋了,还这么热。”正
在说着,就听到门外有人咳嗽一声。赵臭子笑道:“村长来了。”
赵占河进来了。杜春丽看看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村长,笑道:“赵村长。”
赵占河忙客气道:“坐吧。”
杜春丽就谈了化工三厂想跟赵庄联合搞治污的设想。
赵占河看看杜春丽,闷了一下,难为情地摆摆手说:“杜局长,我们不想给你
们添乱了。政府讲了,这一次赔偿赵庄五千万。真是不少了。还治什么污啊,算了,
不费那个劲了。另外,还给了我们一百个城镇户口指标。乡亲们有人想进你们厂,
我正想找你们商量一下,看这事……”
杜春丽猛地怔住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火爆爆的汉子,竟会这样容易被收买。
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那些中毒的乡亲了。杜春丽心中一阵悲哀,她抬起头看看村委会
的四壁,见上边挂了许多奖状和奖旗。她一阵恍惚,好像看到了那田野里被污染的
庄稼。
赵臭子一旁嘿嘿笑了:“这一下就算解决了,你们也不必为我们操心了。不治
了,算球了。”
坐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汤吉民站起来,硬硬地笑了:“赵占河、赵臭子,你
们两个敢不敢把刚刚的话对村里人讲?”
赵占河愣愣道:“有什么不敢啊?政府给的钱人人有份嘛。”
汤吉民再问:“那你们敢不敢对大刘庄、袁家村的老百姓讲啊?”
赵占河愣住了。他不解地看着一脸哀容的汤吉民。他一时没听懂汤吉民说的什
么意思。
汤吉民突然火了起来,指着赵占河吼道:“赵占河,我开始还觉得你是条汉子,
现在我看你就是一个王八蛋。李菊花死了,那么多人在医院里躺着。您心里就一点
也不难过?几个钱就把你的良心全买死了?污也不治了,好,好。你真行啊。可你
还算个人嘛?”
第二十二章
赵占河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茶,呆呆地看着汤吉民,等汤吉民骂完了,他
苦笑笑:“我什么不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我心里恨不得把化工厂炸了球的呢。可
是行嘛?县里也给我们做工作。让我们搬迁。我们……唉。”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
上,茶杯碎了,茶水溅得墙上桌上都是。一片茶叶溅到了汤吉民的脸上。汤吉民感
觉烫了一下,他伸手把茶叶掸了下去。
赵占河咆哮了一声:“汤总,你怎么这样看我,我操你八辈祖宗了。”就蹲下
去,把头深深地埋下了。他哭了。
汤吉民和杜春丽一下子都怔住了。
屋里只听到那空调单调的嗡嗡声。赵臭子尴尬地蹲在门口,埋着头抽烟。
窗外的阳光温温吞吞地,像是有些精疲力尽了。
赵占河软软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挥挥手:“算了算了,你们跟我讲什么也
没有用。我赵占河当不了县里的家。”
杜春丽泄气地说:“老汤,算了。咱们走。”就大步走出门去。
汤吉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赵占河,我可告诉你,你这样做,要对赵家庄
的子孙后代负责任的啊。我们真是看错了你了。你不像是个汉子。”
赵占河像一尊泥胎似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他突然站起身,追出门去,见杜
春丽和汤吉民已经走远了。赵占河一脚踢飞了脚下的一块石子。也转身大步走了。
赵臭子怔了一下,也恶声骂:“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啊?”
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化工厂还是没有开工,杜春丽仍然没有下达生产的命令。
市里打电话催。许厂长和冯昌贵说不动杜春丽,便躲了。陈增一的电话就直接打到
杜春丽的办公室。杜春丽就到了市委。进了陈增一的办公室。
杜春丽苦笑道:“老同学,你撤我的职吧,你不同意,那我就辞职了。你爱让
谁干就让谁干。这种没有人味的差使我是真干不了了。”
陈增一呆了呆,笑了:“你这人,有什么问题可以商量嘛。”
杜春丽阴着脸说:“陈增一,今天我找你,你也不要给我打官腔,市政府到底
是什么意见?为什么污染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就要开工?你不要为难,如果你认为是
绝密,就别说。我只是想问问,我心里好堵得慌啊。”
陈增一呆住,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对我有误解。实话对你说,实际上关于化
工厂停不停产的事,我一个人是当不了家的。化工厂创汇,市委市政府是跟省委拍
过胸脯的。”
杜春丽冷笑:“你别推三推四的,我总怀疑是你想通过这次创汇,想把你的乌
纱帽换大些的。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几天赵庄大袁村几个村子倒下了多少人啊?我
从没想过,现实会这样残酷。我也真把你看错了,为了一己私心,就忍心看着几千
个老百姓……”
陈增一突然火了:“你别说了,你……”
杜春丽怒道:“你还怕我讲你嘛?你先不要讲党性,你还有一点人性嘛?”
空气紧张得透不出气来。杜春丽突然放低了声音:“陈市长,对不起,我看不
透官场中的事,或者话讲得有点重了。”说罢,就转身出门。
陈增一猛地叫住他:“春丽。”
杜春丽站住了。回过头来。目光厉厉地盯着陈增一。
陈增一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卷宗,打开,取出一张纸,递给杜春丽。
杜春丽呆呆地看着陈增一,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抬起头说:“这不是省委
的决定,只能算他个人的意见。”
陈增一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刘副省长生病以后,由他分管我们,他的意见,
你能抗拒吗?”
杜春丽脸色涨红了,恶恶地骂道:“真是这样的啊,混蛋啊!”就软软地坐在
椅子上,好像刚刚患了一场大病似的。
杜春丽和陈增一互相对视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久,杜春丽问:“如果我坚
决不下开工的命令呢?”
陈增一转过身去,轻轻地说了一句:“恐怕芝兰挡路,也不得不除。你不会有
什么好结果的。”
杜春丽站起身,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好了,陈市长。我等着你们撤我的职好
了。”说完,她迈着硬硬的步子走了。
今天检查团要走。冯昌贵打电话来,说严克要坐夜车走,要杜春丽去宾馆送一
下。杜春丽放下电话,刚刚要去宾馆。严克推门进来了。严克脸色十分难看,眉头
紧紧锁着。
杜春丽笑笑:“严总,听说你们今天要走。”
严克强笑笑:“我们马上就要上车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
杜春丽笑笑:“有什么话您说吧。”
严克脸色挺不好看地对杜春丽说:“杜春丽,真是对不起,这合格证我不得不
发了。省里有人三次给我打电话让我发的。不过我没在上边签字。将来官司打起来,
我在法庭上也是有道理可讲的。”
杜春丽看着严克那副难受的表情,苦苦一笑:“严总,您别再说了,我都明白,
您尽力了。”
严克叹道:“我明年就退休了。我不知道明年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严克说罢,就转身走了。杜春丽送他出了办公楼。
夜色已经潮水般涌上来了,晚风悄然地吹着,暮色中,杜春丽怔怔地看着严克
走了。她突然感觉严克这个人还是挺好的。
她突然听到了什么,她一愣,分明是厂子传出的轰轰的机器声。杜春丽心剧跳
起来,就大步去了动力车间。到了动力车间门口,她看到里边灯光大亮,电机声轰
然响着。杜春丽心里一颤,就走了进去,她见冯昌贵和许厂长几个人在车间里转着。
车间主任姜连胜正在跟许厂长说着什么?
杜春丽走过来,皱眉问:“老许,老冯,怎么回事?谁让开机生产的?”
许厂长忙笑道:“市里来电话,让抓紧生产。不能误了工期。我知道你现在还
想不通,我就……”
冯昌贵也说:“杜局长,这事你就不要………”
杜春丽硬硬对姜连胜说:“停车。”
姜连胜一愣说:“杜局长……”
杜春丽摇摇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杜春丽有病啊?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自己
这样做是为什么了。我只是窝着一口气。我觉得共产党的社会是不该这么办的。老
姜,你立刻停车吧。”
许厂长和冯昌贵相互看了一下,悄悄走了。工人们围上来。有人愣愣地问:
“杜局长,这事?……”
杜春丽点点头:“就这样。停车。”
老姜还是愣愣地。
杜春丽怒声吼着:“你们为什么不听,好,都让开。我来。”就大步上前去拉
电闸。
人们吓呆了,谁也没见过杜春丽这样。
老姜紧跑几步,脸色苍白地拦住杜春丽:“杜局长,你不能,你想过后果吗?”
杜春丽苦苦一笑:“老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今天我注定要守在这里了。
我们化工厂是社会主义企业还是资本主义企业现在不重要了。赵庄的老百姓在骂我
们什么啊?骂我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啊。我们一天不停产,WT这只吃人老虎就一天
吞着老百姓的生命啊。咱们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难道我们就连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嘛?难道我们真得就为这几个臭钱闹得我们连好事坏事也不管不顾了嘛?”
人们呆呆地听着杜春丽喊着。人们开始往后撤。
姜连胜突然扑过来:“杜局长,让我来。你快走。”
杜春丽大喝一声:“走开,老姜。”
姜连胜冲过来,被杜春丽一把推开了。姜连胜心里一阵难过,他声音有些沙哑
地说:“杜局长,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可是你这一道闸拉下去,厂里的这十几吨的
产品就都得报废了。你可能就要去坐牢的啊。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事情还是让我
来顶雷吧。”
车间里静得吓人,只听到姜连胜的喘息声。
杜春丽眼睛湿了,她凄然一笑:“姜师傅,什么也别讲了。快走吧。”
老姜一双泪眼看着杜春丽。突然转过身呜呜地哭了。
众人倒退着地走出了车间。姜连胜突然喊一声:“杜局长,您这是何苦啊……”
杜春丽咆哮一声:“快走开。”
车间里只剩下杜春丽一个人。她用力拉下了电闸。全厂一片黑暗。她知道,这
一批产品,全部胎死腹中了。她长长吁出一口气,顿时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
感觉窗外的夜空被一道道地撕碎了。撕成了碎片,一片片地在暗夜中消失了。
补记:杜春丽拉闸停产的行动酿成了一起重大事件,引起了省委的高度重视,
省委成立了专案组调查此事,市长陈增一因为面对重大事端而未及时向省委汇报而
被停职审查,省委温副省长擅自强令开工也受到批评,而杜春丽因造成国家经济重
大损失尚在等待处理,这些都将是续篇的内容了。
(完)
原载《上海小说》2001年第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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