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大敌当前,在家乡的土地上,存在着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军队,人民的斗争就复杂和艰
难了。
敌人的进攻方略,在张荫梧这些磨擦专家那里得到了充分的呼应。当敌人的军事行动显
得非常嚣张的时候,张荫梧提出一个口号来:“变奸区为敌区”。敌人进一步引诱他,对他
表示友好,把“剿共灭党”的口号削去一半,只剩下“剿共”一条。张荫梧紧跟着又感恩的
喊出“反共第一”。敌人因为获得了这样忠实的汉奸伙伴,就在北平开了一次庆贺大会。
高疤叛变了八路军,张荫梧写了一篇文章,大加称赞,这篇文章在国民党的报纸上发表
了,敌人的报纸也全文转载它。可是张荫梧对待高疤,就像他对待那些“礼义廉耻”的词句
一样,也是用来一把抓,不用一脚踢。他对高疤的队伍没有供给,也不指明防地,叫他利用
环境,自己找饭吃。高疤完全恢复了过去的生活方式。
当八路军和日寇在平原上转战的时候,高疤在这一带空隙里狠狠抢掠了一番。但是,高
疤也能看出来,在人民武装日见壮大的形势下面,这绝不是长远的办法。有一天,他听说张
荫梧为了配合敌人修好通过滹沱河的公路大桥,来到了五龙堂,他就带着他那一小股人马过
河找上前去,追索给养。张荫梧起初不接见他,高疤在村边开了火,张荫梧才叫人把他带进
来。
张荫梧住在五龙堂西头一处比较整齐的砖瓦房舍里,这是高翔家的宅院。
这个军队最初住进来,高翔的父亲赶集去了。这班人马既不通过村干部,又不招呼主人
就涌进了正房。高翔的母亲看着不对路,赶紧叫高翔的女人躲到邻舍家里去,老太太一个人
在家里支应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高翔的女孩子在房后边场院玩得饿了,回到家来拿饽饽吃,她一路上
唱着歌儿,手里托着一个鸡毛毽儿,她看见家里住了军队,心里很是高兴,因为这些日子打
仗,八路军好久不来村里住了。她跑近在房门口站岗的那个马弁身边说:
“叔叔,你给我带来胜利品了吗?”
“小丫头子,什么胜利品?”那马弁瞪着眼看着她问。
女孩子听着口气十分不对,她仔细看了看,这个人穿的是中国军装,她还是愿意和他亲
近亲近。她又问:
“你见到我父亲吗?”
“我知道你父亲是黑的白的!”马弁轻蔑的说。
女孩子心里很是委屈了,她听见奶奶在西屋里叫她。但是,她还没有完全失望,她愿意
再给这个士兵解释一下。过去那些八路军叔叔们,听到这些话,就会亲热的把她高高举起来
的。她说:
“我的父亲叫高翔,是一个支队的政治委员哩!”“啊?你这个该死的小八路!”那个
士兵做个狠狠的鬼脸,把女孩子差点儿吓哭了。
她非常纳闷,中国怎么会有这样的军队?她呆呆的坐在西屋的台阶上冷眼观察着,又到
街上去看了看,后来她明白了,这是另外的一种军队。他们到来,不只人们插门闭户,街上
冷冷清清,连院里这些鸡狗,也在惊惶的躲避他们,她也赶快躲到屋里去了。
高翔的父亲在集上听说家里住了中央军,东西没买好就赶紧往回返。他是个胆小怕事的
人,又知道自己儿子和这帮人是死对头,一路上心里很是不安。这样冷天,棉袍叫汗水湿透
了。
当他走进家门,张荫梧正在房里和石友三、高疤会议。庭院里和台阶上布满了马弁卫
兵,穿的都是灰色服装。现在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前院里一棵大槐树上落下了两只鸽子。
这是一雌一雄,它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庭院里的变化,和往日一样,在阳光下面,忘情的追逐
着,嘀咕着。一个卫兵走过来,掏出小手枪,简直是没有什么声响的就打落了一只,同伴们
围上来,称赞他的枪法。老人看见心爱的鸽子躺在地下,哭丧着脸,走过去拾起来。卫兵瞪
眼说:
“放下。这是我的猎物。”
老人只好扔下,苦笑着走进二门去了。打死的是一只雄鸽,那只雌的像断线的风筝一
样,在高高的天空里,翻腾号叫,然后不知道飞向哪里去了。
老人回到西屋里,低着头对坐在炕上的高翔的母亲说:
“听说儿子负责咱这一个分区,就住在近处。”“快给他捎个信去!”老太太脸上立时
布满了笑,“叫他带兵来把这帮子匪类打出去!”
“他那么听你调动?”老人说,“他的军队是打日本,叫你一说,那不成了内战?”
“那你就出去应酬这些阎王爷吧,”老太太气愤的说,“你可要小心点。真是,一块地
里能长五谷,也能长蒺藜和刺儿棵!”
今天是张荫梧主席,在北房外间,高疤坐在一个末座上。张荫梧不停的在桌子头起那块
不大的地方转动着,有时回身把一只肥厚的手掌用力抵到糊着粉纸的墙上,有时把两只手挂
在大方桌的边沿上,悬起他那牛犊一样的身体。
石友三正在发言,他说:
“和日军联络问题,在兄弟这一方面,有几条线索。兄弟和保定的特务机关长有旧,前
些天有信来,他的意思叫我们直接和平津联络,我打算叫我的兄弟友信到北平去一趟。”
“很好。”张荫梧说,“要利用一切关系。我们的同乡、同学、同事,凡是和日本有来往
的,都叫友信联络一下。多带一笔钱去不算什么。”
“我建议,”石友三说,“我们应该精诚团结。”
“这你还怀疑吗?”张荫梧说。
“不然。”石友三沉下脸来说,“我这位兄弟友信,跟我多年,很有功劳,这次到河北
来,我委了他个县长。前些天上任去,听说已经有四个县长在那里争吵不休。”
“有共产党派去的?”张荫梧问。
“没有。”石友三说,“都是我们派去的。”
“民政厅委派了一个,省政府又委派了一个。”张荫梧说,“我想以后委派人的事,还
是大家提出名单来,由民政厅统一掌握才好。”
“还有一个,听说是什么专员委派去的。”石友三说,“那我就更有权利委派两个了。”
“一个是我委派的。”坐在对面的田耀武站起来说。“听说你委派去的那个,是个混
蛋!”石友三喷着唾沫说。“不要争了。”张荫梧说,“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扩充我们的
地盘。我们是混世魔王,在时间空间上,都得有充分广阔的天地。希望大家努力完成这次决
议的任务。”
散会以后,张荫梧和高疤谈了一次话。在座的有田耀武。
“你来要求什么?”张荫梧问。
“补充和给养。”高疤说。
“我不能生孩子给你添兵;也不能种地打粮食给你添饷。”
张荫梧说,“兵和粮食,你和老百姓去要。”
“老百姓不给我们。”高疤说。
“你的手段哩?”张荫梧说,“道路多得很,你要灵活点。”
“上级的军令军纪呢,我们也不能不注意呀!”高疤说。“笑话。”张荫梧说,“军令
军纪是对八路军说的,你是什么?”
“我们可以换上皇协军的臂章吗?”高疤问。
“等我联络好了就换。”张荫梧说,“你记住,和日本友好,是我考虑好久得出来的上
策,谁也不要怀疑。可是要做得秘密,不要给八路口实。你自己想想,自从你投靠我方,出
力很小,影响很坏。我所以宽容,只是希望你以后能有些成绩。”“希望总指挥多指示,”
高疤说,“目前我们实在困难。前次遇到日本,因为条件没讲好,他们把我骑的马也抢了
去,我要求总指挥发给我一匹好马。”
张荫梧没理他就出去了。
“高团长,”田耀武抬起头来说,“你不要碰日本,那不会有好处的。”
“我哪里是碰他?”高疤说,“就是老躲,也有个躲不及呀!”“你以后不要躲,要向
他身上靠。”田耀武说,“我再向你说一次,我军北来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抗日。这些好名
声,叫别人去承受吧,对我们并不要紧。我们的职责是消灭共匪,这样就必须和日军协同动
作,你好像对这个根本道理,并不十分明白。”
“我明白。”高疤说,“从那天跟白先生到你这里来,他就给我讲清了。投靠日本,也
得有些人马枪枝呀,凭我这一群,日本也不一定收留。”
“收留的。”田耀武说,“就像我们当时收留你一样。这当然不是军事上的胜利,可也
是政治上的胜利。”
七十二
高疤顺便又向田耀武要求补充和供给。田耀武说,他更没有办法,自己只是一个空头专
员。他给高疤出主意,叫他多利用家乡关系,把俗儿还放回子午镇去,探听一些八路的消
息,联络一些反共的力量,还可以完成一些其他的任务。高疤只好答应了。
高疤从正房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的情绪很不好,低着头。当他走到前院的时候,
老房东的长工正慌慌张张牵着一匹青马到槽上去,高疤立时精神起来。
“这牲口什么口?”他问。
“是个马驹子。”长工说着,赶紧把马拉到屋里去。“好玩意儿。”高疤打量着马匹的
后腿说,“这样热天,你为什么不把它拴在外面?”
“它不老实。”长工拴好牲口,关上门出来说,“院里住着队伍,踢着人了,不是玩儿
的。”
“不是为那个。”高疤笑着说,“你是怕军队要了你的马去,你把它藏了起来。好,你
把门上再加一把锁就更严紧了。”
高疤在院里站了一会,四下里观望了一下。他一直和那些马弁们混到夜深。
半夜里,长工开门喂牲口,青马不见了。他跑来告诉主人,差一点没把高翔的父亲气挺
在炕上。
“我怎么说来?”老人斥责长工,“不要在这些队伍面前牵出牵进。”
“牲口渴的不得了,天黑了我才去饮它。”长工辩解说,“回来遇到一个官儿,他还劝
我把门加上一把锁。”“那个官儿就是高疤!”老人说,“你以为他们是什么真正的大老爷
吗?”
“可是门窗全没动。”长工叹口气说。
张荫梧晚上招待石友三,丰富的筵席上,又增加了一盘清蒸小鸽,使得主客都非常满
意。饭后,两个人促膝谈心,夜深还没睡。
“在这里吃到野味实在不易。”石友三说。
“这是我那卫兵们孝敬的。”张荫梧说,“他们常出去打只野兔、野鸡儿什么的,拿回
来叫我吃。”
“平原上也有野鸡?”石友三吃惊的问。
“有的。”张荫梧说,“你知道,我是不允许我的卫队偷鸡摸狗的,这样才能给部队树
立起一个模范。可是,这些大兵有他们变通的办法,他们把老百姓的鸡,从窠里轰出来,赶
到野外去,这样家鸡就变成了野鸡!在目前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我们也不好管教得过于严
紧,这就叫做行为不轨,情有可原吧!我这个厨师傅也真好,他曾经给袁世凯做过饭,对袁
大总统的故事知道得很多,我从他那里得到很多的学问哩。”
出其不意的,老房东走了进来,张荫梧说:
“什么事?”
“我有一匹牲口丢失了。”房东说,“请总指挥给我查点查点。”
“你那意思是说我的部下偷盗了你的牲口?”张荫梧变色说。
“我不敢那么想。”老房东说,“我只是求求总指挥的情面,帮我找找。”
“丢了东西,要报告区县。你们县的县长,现时就住在我的对门。”张荫梧说。
老房东只好站在一旁,不敢再说。
张荫梧的面色却渐渐缓和下来,他转身对石友三说:
“这位房东原来是个洋布庄的经理。他的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高翔政委。高翔曾经在四
存中学上过学,现在八路那边。”“那只是传闻,”房东说着要退出去,张荫梧把他叫住,
说:
“老先生,有这样大名气的儿子,还瞒得住人?你的儿子是我的学生,虽然他在八路那
边工作,我们还是师生。我希望他能幡然改悔,来我们这里做事。因为和高翔有师生之谊,
我和老先生的关系,也就非比寻常。荫梧侧身戎伍,出身翰墨。我的家乡博野,曾经出过两
位圣人。我办四存中学,就为的使礼义廉耻的观念,得到继续。这次奉蒋委员长命令,率队
北上,也是为了反抗共党,解除老先生们这些殷实户主的苦痛,数月以来,孤军奋斗,备尝
辛苦。老先生,你的儿子和你讲过阶级斗争吗?说实话,按照马克思的学说,你和我才算是
一个阶级,我们应该站立在一条战线上。如果共产党得了势,他们就要分你的地,拆你的
房,还要开大会斗争你。这二年,虽说你是政委的父亲,在村里大概也尝到一些苦头了吧?
老先生应该体会我们来此地的本意,和衷共济,尽力支援。现在居然对我军这样看法,荫梧
实感遗憾。”
张荫梧说着话,眼睛死盯着高翔的父亲,嘴角上挂着森冷的微笑。他的话,有些确实激
起了老人内心的波澜,但是,面对着这种现实,这波澜很快就平息了。很久以来,老人确实
为他的产业担过心,经历了多少不眠的夜晚,痛苦的矛盾的纠缠。但他明白:中央军是不会
抗日的,如果当了亡国奴,那就不只是财产的问题。至于将来的事,他早已想通:脑袋破了
用扇子搧,就只当是万贯家财叫儿子糟了,管不了那么许多!因此,老房东说:
“总指挥,这牲口的事情,我自己认倒霉吧。可是白天我亲眼看见你的卫兵打死了我那
心爱的鸽子。我希望你能约束一下你的队伍。”
“不会有这样的事!”张荫梧横眉立眼的说,“我马上就把队伍集合起来,你指出那个
人来,我立刻把他枪毙。”“唉唉,”老房东说,“为了一只鸽子,我敢老虎嘴里掏食儿
去?我不敢闻那个祸。天不早了,总指挥早点休息吧。”
老人回到西屋里,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高翔的母亲早钻了被窝,说:
“明天再想法儿,先睡觉吧。”
“这就是有些人想念的中央军!”老人说,“看起来,咱那儿子的说法,真对!”
他无可奈何的脱了衣裳,刚要睡觉,又听见张荫梧住的正房里吵闹起来。他爬在窗台
上,贴着窗户纸听着。老太太也爬起来听。正房里来了什么紧急报告:
“报告总指挥,东面十几里一带村庄,来了一小队汉奸,挨家抓民夫修路。”
“叫他抓就是了。”张荫梧的声音。
“有些乡绅来请求我们保护。”报告的人说。
“不要理他。”张荫梧说。
“弟兄们都愿意打。”报告的人说,“敌人兵力很小。”“谁是我们的敌人?”张荫梧
说,“告诉士兵们,谁和日本人发生了冲突,我就把谁枪毙。”
“这样我们会失掉人心。”报告的人小声说。
“混蛋!”张荫梧说,“失掉什么人心?你以为人心在我们手里吗?”
“假如那些人再向这边进攻哩?”报告的人问。
“那我们就再向西退却。”张荫梧说,“战略原则不能动摇!”
报告的人匆匆走了。
不到天明,张荫梧的司令部就从这个村庄向西退走,老婆子听见人马乱搅搅的从院里走
完,合起手掌念了一声佛。
“可走了!”她说。
“日本也就要来了。”老人叹气说。
七十三
当各方面的条件成熟了,一二○师,用一个团吸引住敌人的主力,往死里拖,然后用全
部力量包围上来,坚决、猛烈的歼灭了它。敌人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样严重的阵势,它着急
施放毒气,也没得逃过死亡。
战斗结束以后,虽然敌人还占据着一些县城据点,冀中区的局面和人民的心情已经稳定
下来。地方部队经过这一次战争的学习和考验,也能够逐渐在各方面适应新的环境,壮大自
己和保卫根据地。一二○师不久就奉命转移到山地去了。
春儿她们接到通知,学院暂时结束,张教官和变吉哥调路西参加文化工作,要回家准备
一下,头两天先走了。春儿留在地方工作,她在区党委那里办好手续,想看看芒种,没有找
见,就一个人回县里去。
整个的冬天和青年人一向迷恋的旧历年节,今年是第一次在战争中度过了。现在已经是
春天,严冬的痕迹,除去披在春儿身上的破军装棉袄,就是在田野里也很难找到了。麦苗油
绿并且长高起来了,很多雁群在大洼的麦地里啄食和过宿,在浅沙上留下连环的竹叶形状的
爪印子。有的小桃树得天独厚,这样早就在一棵大柳树下面开花了,柳树长在一眼大井的旁
边。田野里到处是驴马拉动水车的响声,改畦的妇女们倚着铁锨的种种姿态,黄雀在榆钱里
穿动的尖厉的叫声。小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沙岗上翻跟头,姑娘们只穿着一身单衣,还觉得浑
身躁热。在战争的空隙里,根据地的人民劳动生息,就是在黄昏黎明,谷垛底下,麦苗垄
里,也不断爱情的追求。
晌午的时候,春儿走到安国县城南二十五里有名的大镇伍仁桥。还离北寨门很远的时
候,春儿就听到了集市上骚动嚣乱的声音。从这些声音里,可以分辨出大粮食市那里的过斗
的呼喊,牲口市那里的对蹄腿快慢的褒贬评价。这些买主和卖主,好像不是赶集做交易,而
是进行着一场严重无情的斗争。经纪已经说好价钱了,因为一句话不合,卖主又抱住粮食口
袋,不让过斗;或者是牲口已经牵在买主的手里了,卖主又搬着小牛的犄角硬把它夺回来。
自从敌人占据了一些县城,我们就把商贩动员到四镇上来。各处的抗日集市越赶越大,
伍仁桥的四九大集,一到中午,就到处拥挤不动,各色货物一直摆到四下的大堤上来了。
安国城关有名的饭馆,像宴宾楼、宴宾园也打起游击,跟着农民到这里赶集做生意。南
堤坡上有一家搭着席棚卖豆腐菜的馆子,生意最好。他们原来开设在安国南关药王庙对过,
是一个山东老汉,因为老家遭了荒年,担着两只破筐来到那里,发财起家的,现在也转移到
伍仁桥来了。老汉已经去世,儿子们全参了军,老伴儿只是坐在柜台上照顾着,掌柜的跑堂
的全是家里的一班女将,年轻的女儿和媳妇们。这一班女孩子,长的都很好,在棚口掌柜的
她家那位大姑娘,在大集日,密黑的头发,梳得整齐,穿一身十成新蓝布袄裤,一件洁白的
护襟围裙,从领口接下来。她一边做着菜,低头注意着火色,一边又不住的抬起头来,用她
那一对又黑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看着在她家棚前过往的人。
春儿饿了,走进来坐下,因为钱少,只要了一碗素豆腐菜。那个掌柜的姑娘一直望着春
儿,把菜盛好,叫她的一个小妹妹端过来。
穿得整齐的小姑娘两只手捧着一个豆青大花碗,里面的豆腐和丸子冒起了尖儿,汤上面
浮着很厚的荤油。她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木案上,一仄,还是流了一桌子。
“吃吧,同志。我姐姐特别给你加了油水。”小姑娘低声笑着说。
“为什么特别优待我?”春儿昂着头问,又赶紧低下头去喝汤。
“你说为什么?”小姑娘蹲在她的身边,说,“你从堤上走过来,我们老远就看见你
了。姐姐和我说:‘这个女同志是个老八路,刚打了胜仗的,她要到我们这里吃饭多好
哇!’”
“你姐姐长得多好看,她有了婆家吗?”春儿问。“我早有两个小外甥了。”小姑娘
说,“我们南关的家叫鬼子烧了,把我们赶到这大堤上来。”
听见姐姐叫了一声,她跑过去,端来一碟子热烧饼,说:
“你为什么不要干的?”
春儿笑了。
“我知道你没有钱。”小姑娘拿起一个烧饼,放进春儿碗里,溅出很多汤儿。“这烧饼
不要钱,是我们姐儿俩请你吃的!”
这一家人是多么值得留恋啊!春儿从大堤上跑下来,走得更高兴更轻快了。
在前面的道上,跑着一辆小牛车,赶车的是一个矮矮的身体浑实的女孩子。她穿一件褪
色的宽大的红衭袄,卷着裤子露着腿肚。车上装着几棵大白菜,肥大得像怀了八个月孕的妇
女,在车厢里滚来滚去。还有几个又大又圆的红萝卜,不断的从车后尾巴蹿下来。小姑娘回
头看见了春儿,就喊:
“女同志,快赶两步,来坐车吧!”
她的声音很嫩很脆,难道是从小吃这些新鲜菜蔬的关系吗?
“我走得动呀。”春儿笑着说。
“我一个人实在压不住它,”女孩子说,“你上来,它就稳当了。”
春儿上去,和她并排坐在前车辕上。这头黄色的小孳牛,肥胖得油光发亮,两只小白犄
角,向前弯着,像个“六”字。它感到了新增加的重量,小尾巴愤怒的害羞的摆动了几下,
老实了。
女孩子把红山木小鞭压在腿下面,然后用一柄镰刀,悠闲的雕刻着一颗萝卜。她很快的
把它做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篮儿。
这应该是春节前后的礼物。女孩子们把它挂在房梁上,里面种上麦子,等麦苗长高,萝
卜缨儿也就开花了。过年的时候,还可以在里面插上一枝蜡烛,这萝卜就叫灯笼红。可是,
这一个新年是叫日本鬼子给搅了!
“你是哪村的?”春儿问。
“过河就到了。”女孩子望前一指说。
七十四
春儿坐在车上想:今天竟遇到了这些个好心肠的人。自从参加工作以后,人们对自己都
很好,难道也真的是因为自己长了个有人缘的脸蛋儿吗?
牛车很快就到了沙河的草桥。今天集日,桥头上挤着很多车辆,等着过河,看桥的老头
儿,站在他那房顶和地面相平的小屋门口,和熟识的车夫打着招呼,又伸着手向远地来的车
辆要桥钱。沙河里的冰块快融化完了,水流很大很急。草桥两旁压上了很多的土袋,桥桩顶
上碌碡,防止摇倾,可是大车在上面一走,桥身还是颤动着,咯吱咯吱的响着。桥的两头,
有两根高大的杉木,临时搭起来的军用电线,被河滩里的风一吹,发出很大的丝丝的声音。
车夫们正为抢先过桥争吵,堤坡上面忽然出现了一个战士,他全副武装,脸上满是尘土
和汗,手里斜举着一面小小的军旗。他那跑上堤坡昂头一望的姿势,使人想起黎明的时候,
一只虎或豹爬上了一座可以俯瞰一切的高峰。他后边有一小队人,严整的沿着堤坡走过来,
他们前进的沉重有弹性的步伐,就像连绵的山峰向前移动,流水的节拍也加紧加强了。
当领队的人走到桥头上,和看桥的老头儿说了几句话,老头儿就向车夫们喊:
“把车往外靠一靠,叫同志们先过去。”
春儿坐的牛车,本来在很多车辆的后面,队伍过来,她们也看不清楚。因为过河就可以
到家,赶车的小姑娘也不太着急,她坐在车上,撕着白菜的烂叶子,探着身子喂她的小牛儿。
春儿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在车辕上站立起来,望着这队过河的人马。他们差不多是用
力按住枪枝和弹药,在草桥上冲了过去的。带队的人站在草桥旁一只土袋上指挥着,春儿看
清了,就从车上跳下来说:
“小妹妹,我走着过去吧。我还要赶路呢!”
没等小姑娘答言,她就在人马车辆的中间插过,跑到草桥上喊:
“芒种!”
带队的那人一转身。
“我们要调到山里去。”他低声的说,“我没想到在走以前还能看到你。”
“我到区党委那里打听你来,”春儿喘息着说,“他们说你们的队伍改编了。”
“这次战役以后,我升了指导员。”芒种说,“我们已经完全是正规军的建制。现在要
到路西执行任务,你回家吗?告诉村里同志们,就说我走了。”
他的队伍已经过完,战士们在他和春儿的面前通过,都好奇的望望春儿,有的还做个怪
样儿。春儿红着脸,芒种装做没看见。
“我不能也到山里去吗?”春儿着急的说。
“你向上级要求么!我们也许还要回来的。”芒种望了望她的眼睛,就转过身去,赶紧
跑到队伍的前面去了。春儿沿着草桥的旁道走过来,跳过那些土袋,踏着翻乍起来不断绊人
的秫秸。队伍过了河,就沿着南岸奔西方走了。太阳已经被晚霞笼罩。
春儿站在河岸上,望着西去的队伍。河水翻滚着从西面过来,冲击桥身,向东流去。有
一只刚刚开河就从下水航行上来的对槽大船,正迎着水流,全部紧张的钻进桥孔。她的感情
也好像逆着大水行船,显得是多么用力又多么艰难哪!
芒种差不多没有回头。只有走在排尾的那个战士,春儿现在才看清他是老温,不知是真
情还是和她开玩笑,不断的回过身来向她摆手儿,那意思是说:不要远送。
大车也陆续从桥上过来了。车一过桥,便像通过了一道险阻的关口一样,人马欢畅的奔
跑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她。只有那个赶着牛车的小姑娘,坐在车辕上,摇摆着腿儿对春儿笑:
“你这赶路的可好,天快黑了,还站在这里!你骗我,和你说话的那是谁?”
“一个认识的同志。”春儿含着眼泪说。
“还坐上来吧,”小姑娘好像明白了什么,轻声把车停住,“今天不用走了,就宿在我
家里,和我做伴儿。”
春儿说可以赶到家,就和小姑娘告别,一个人走上那条奔东南方向的小路。夕阳在沉落
以前,鲜艳得像花的颜色,春儿再回头西望的时候,它已经完全钻进山里去了。春儿想:芒
种他们今天晚上,如果顺利的话,也可以赶到山里去的。在经过平汉路的时候,一场战斗也
是避免不了的。她觉得她和他不是一步一步、而是两步两步的分离着。
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她的心不断的牵向西面去。路上行人很少了,烟和雾掩遮住四
野的村庄。在战争环境里,这种牵挂使她痛苦的感到:她和芒种的不分明的关系,是多么需
要迅速的确定下来啊!
当她走到子午镇村北的横道上,遇见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发着哮喘的女人,是变吉哥的老
婆。她手里拄着一根在路上拣起的干树杈,怀里还抱着一堆细小的干树枝。
“你这是到哪里去来?”春儿问她。
“学了学新兴样儿,”那女人又喘又笑的说,“送郎上前线。
你哥哥要走西口,我这老婆子也难留。”
“变吉哥动身了吗?”春儿问。
“信上插着三根鸡毛,要不我是叫他和我耩上地再走。”女人说,“反正他干活也不中
用,还是俺娘儿们自己遭罪自己受吧。”
“你送到他哪里了?”春儿问。
“送到他刘家大坟那里,我捎着拣了点干巴,春天就是柴火缺。”女人说,“唉,我到
他家里十几年,他出外像是上炕下炕,什么时候送过他?他到山里也不是一遭儿了。过去是
给人家画庙,这回是抗日工作吧,也不过还是画个画儿,编个剧词儿,也没有长进多少!”
“那你为什么还送他这么老远?”春儿忍不住笑了。“是为了那么一位客。”女人说,
“你哥哥说是他的老师,一块到路西去的。老师来了还不算什么,后边又来了一个师娘,一
个漂亮的小媳妇。”
“那是我们的教官和他的女人。”春儿说。
“没见过人家这样的夫妻,真是恩爱夫妻呀!”女人笑着说,“看样子一块儿从他们家
里来,也是过了夜的。在家里有多少亲密话说不完,又陪伴着到这里!一把鼻子一把泪,你
看那个哭劲呀,把我也哭得伤心了。我想:我和你哥哥结婚以来,地里是我,家里也是我,
我不管多冷多热带着孩子们下地,省下工夫叫他在家里画画儿。锅里没米,灶前没柴,都是
我一个人操心,有点好吃的,叫他和孩子们吃,受累的勾当,我一个人去作,还不到三十年
纪,我就落下了痨病喘的病根儿。你说我还能不陪着那小媳妇哭一场?我这一哭不要紧,你
哥哥对他的老师说:‘你看她,病病拉拉的身子,跟着我可没得过一天好。’大妹子!结婚
十几年,这是你哥哥说的头一句人话,多么知心的话呀,我哭的更欢了!”
“就哭着送了这么远?”春儿问。
“可不。”女人咂着嘴,“我是送他去学习,去抗日。你们说的,只要打败日本,我们
就能解放,就能改善生活,我没有别的指望,我就是指望那一天!”
七十五
走上抗日革命的道路,有些人是轻松愉快的,也有些人是负担沉重的。对于变吉哥,更
明显的是对于像芒种这样的年轻人,他出身贫苦,脱下破棉袄,穿上新军衣,扔下缺米少柴
的愁苦,过一天一斤十四两小米口粮的日子。过去不能进学堂,现在可以学文化,都是一种
生活的提高,切实的改善。他没有妻子儿女,因此也就没有过多的牵挂。偶尔想到这些,也
不过把希望寄托在革命胜利,革命成功了,什么也就会有的。张教官的情绪,就不能这样单
纯。他好像每逢前进一步,就感到一次身后的拉力,克服这一点,是需要坚强的意志的。
他们走在路上,他的老婆一步不离的靠在他的身边。这年轻的女人,又从来没有走过这
样长远的路,她的脚一颠一拐的,好像踩了水泡。张教官就只好常常停下来,甚至搀扶她。
这女人从家里给丈夫打整了一个很大的包裹,除去路上吃的东西,还包上单夹皮棉四季
的衣服。变吉哥为了对老师的尊敬,只好背在自己身上,他的行囊是非常简单的。今天晚
上,他们要赶到地委那里,办过路的手续。如果情况紧急,今天夜里也许就要过路。他几次
劝说师娘回去,而那个多情的女人一定要送他们到地委那里,她说那里有她一家亲戚。
到地委那里,已经是半夜的时分。因为这里接近铁路据点,在寻找机关的时候,很费了
一番周折。最后,一个民兵把他们领到一家大梢门场院里,在一间像草棚的房间里,他们见
到了李佩钟。
李佩钟自从受伤以后,调到地委机关来工作,因为她的身体还不很健康,就暂时负责过
路干部的介绍和审查。她正守着一盏油灯整理介绍信。在灯光下看来,她的脸更削瘦更苍白
了。虽然她和变吉哥认识,可是不知道是由于哪一个时间的观感,她对于这位“土圣人”印
象并不很好。变吉哥把学院党委的介绍信交过去,李佩钟问了他很多的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
间审查的内容。因为一天劳累,和还没有人招待他们饮食,变吉哥的态度变得很不冷静。
“我找这里的总负责人。”他说。
“总负责人是地委书记,你过路是部门的工作。”李佩钟说。
变吉哥抓起包裹来,就转身出去了。他到处找地委书记,结果他找到的地委书记不是别
人,正是高翔和高庆山。
“我知道这里总没有外人。”变吉哥得意的说。
高庆山立时给他们叫了饭和安排了休息的地方,并且告诉李佩钟,除去一般的组织介绍
信,再用他自己的名义给那边负责文化工作的同志写封信,说明变吉哥在美术工作上有一定
的修养和成就。高庆山还告诉他们,明天晚上才过路,今天夜里可以好好睡一下。
第二天早晨起来,李佩钟把组织介绍信和那封私人的介绍信交给变吉哥。他把组织介绍
信慎重的带好,打开那一封看了看,信写的很长,变吉哥对于这样的介绍信,并不满意,他
认为李佩钟的文字,过子浮饰,有些口气甚至近于吹嘘。他想:虽然地委书记关照自己的情
意是可感的,但对自己来说,这是不必要的,他把这封信扯毁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树林里集合。他知道掩护他们过路的,是芒种带领的队伍,紧张的
心情,就沉静了一半下去。他靠在一棵杨树身上,养精蓄锐的闭起眼睛来听指挥人的报告。
近来敌人已经在铁路两旁掘了封锁沟,在一些重要的路口,还建立了炮楼,安设了电
网。在沿路的村庄设置保甲,在哪段发现八路军过路,哪村就要受残酷的刑罚。关于通过铁
路,我们用过好多的方式。一种最简单利索,我们兵力强大,一阵炮火硬打过去。一种是在
铁路上安设两处爆炸物,阻止敌人的铁甲车前进,我们从中间过去,岗楼上伪军的动作,是
无足轻重的。可是,在铁路附近,绝对保密是很困难的。村庄里“两面派”的人物很多,他
们可以不让我们受很大的损失,可是也多少的让敌人知道点儿,好不担沉重。如果消息走漏
了,敌人的铁甲车出动到爆炸物跟前,就停了下来用探照灯照射,用掷弹筒打过路的人们,
我们前些日子就吃了这个亏。并且,爆炸有时会伤了普通客车,影响也不好。
这次是用一种新研究出来的办法。
现在是阴历月初,一钩新月升起的时候,他们集合好了,从树林里出来。新月遭到了普
遍的诅咒,谁也希望快有一块黑云把它遮住。但当他们接近铁路的时候,月亮就像很懂事似
的落在山后去了,这都是指挥人员事先算计好了的。他们在离铁路十几丈的地方,伏在地上
掩护起来。变吉哥看见芒种带着队伍爬到路基下面那里去了。
大地有些颤抖。有一列火车隆隆的从南方过来了,不久他们看到北边不远是一座小车
站,车站上的红红绿绿的信号全点着了。列车在他们面前还没有过完的时候,芒种的队伍就
站立起来,列车一过去,战士们就跳上路基,一个人举起大锄刀劈开了铁丝网的栅栏,回头
招呼人们快过。
他们在铁路上跑过,有些没有见过铁路的人,还俯下身子摸一下铁轨。沿线的电灯和车
站上的信号唰的一声全灭了,敌人已经发觉,可是它那一辆预备在车站上随时准备出动的铁
甲战车,现在却开不出来,它的道路被刚刚要进站的这一列客车挡住了。铁甲车和列车,愤
怒的慌乱的吼叫着,等到它们错开,我们的人已经过完了。
铁甲车还是冲了出来,芒种他们伏在地下向它射击。
过了铁路是一段急行军。因为不只要防止敌人的追击,还要通过敌人在山口的封锁。这
是沙河滩上,人们一路跑着,脚下不是泥沙,就是尖石。这里的河水,还在结凌,趟水的时
候,刺骨的寒冷。
变吉哥替张教官背着包裹,还要随时照顾他。进入山口以后,本来是可以休息一下的,
忽然下起大雨来,很多人头一次进山,就赶上了在大雨中爬山的艰难的时刻。
他们从冀中穿过来的薄底鞋,一着水很快就叫山石磨穿了,脚趾不断碰在石头尖上。下
山的时候,越战战兢兢越容易被冲下来的红泥滑倒。这一段山路,对于张教官来说,真是艰
苦的锻炼,变吉哥有时回过头来,看看他那作为一个画家的老师,在弥漫的风雨里,攀登着
高山奇峰,竟没有了任何观察和创作的心情,他浑身流水,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情绪可以
说是低落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了。
绕过几座山峰,雨渐渐停止了,一下到山脚,就奉命休息,人们就不顾一切的躺在岩石
上草丛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大家吃了些东西,换了换鞋子,就又开始行军。天已经放晴,现在是早饭前
后的时刻。一夜的紧张、劳累、惊恐、痛苦,都雨过天晴的忘记了,人们又沉入一种精力恢
复、肚子饱、腿有力量的幸福的感觉里去了。
现在,大家才有心情看看山区根据地的可爱的景色。太阳照射在半山腰里,阳坡上的茅
草小屋的炊烟和流散的薄云分别不开。穿着浅蓝色布衣服的妇女们,站在门口。穿着白粗布
棉裤的汉子们,披着老羊皮袄,悠闲的抽着烟。小孩子们抱住大雄狗的脖子,为的是不叫它
们向新来的同志突奔吠叫。
七十六
随同部队,芒种和老温行进在荒凉和高险的山区。当部队继续向西北进发的时候,简直
是一步一登高,好像上天梯一样。部队每一回顾,他们原来驻扎的地方,就好像栽到盆底去
了。按照序列,芒种行军的时候,总是走在他那一连人的后面。老温现在是第三班的副班
长,正好走在芒种的前面。老温是顶爱说话的,更好在别人感到疲乏的时候,说个笑话。对
于芒种,虽然他时刻注意到: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在田大瞎子家牲口棚里的关系,而是正规军
里的直属上下级,应该处处表现出个纪律来。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和芒种那一段伙计生活,不
应该忘记,那也是一种兄弟血肉之情,和今天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一有机会,他还是和芒
种说长道短。在芒种这一方面,老温看出来,变化是很大的。根据他们那些年相处时的情
形,老温觉得芒种没有按照他的预计发展,而是向另外一条他当时绝不能想到的道路上发展
了。这小人儿好像成熟得过早了一些,思想过多了一些。当然老温明白,这是因为他负责任
过早了一些也过重了一些的缘故。芒种现在的脸上是很难找到那些顽皮嬉笑,在他的行动上
也很难看见那兴兴撞撞的样儿了。
老温想起:他们有一次在田大瞎子家地里割谷子的情景。那时天气还很热,地块离家很
远,他们提来一破锡壶凉水,主要是为了磨镰,也为了实在干渴的时候喝上一口。芒种割谷
的时候,很卖力气,他紧紧跟在老温的后面,老温前进一步,他就前进一步。当时弄得老温
很不高兴,他想:如果我不是“二把”,这孩子就把我漫过去了。老常领青,照例走在最前
面,也回过头来说:
“芒种,慢着点,干什么那样急,没大没小的!”“他想挑了我的饭碗哩!”老温苦笑
着说,“你这孩子,就不想想,你就是忠心保国,累死在谷地里,田大瞎子也不会给你买口
柳木棺材的。”
老温觉得说话重了些,他看见芒种立时就像撒了气的皮球,半天没精打采。这孩子显然
是还有些不明白这长工生活里的种种底细和艰难,他直起身来,低着头到地头上磨镰去了。
他磨镰磨得时间特别长,老温割到地头,看到这孩子正提着那把破锡壶,用里面的清
水,冲灌一个田鼠的洞穴。他爬在地上,仄着耳朵倾听那水灌进洞口的嘟嘟的响声,就好像
看见了那些小动物因为突然的水灾,家庭之间发生的慌乱一样。
老常的镰也需要磨,老温口渴,很想喝水。芒种却把水全灌了老鼠洞。老温非常生气的
说:
“你这孩子实在是废!那老鼠洞是个填不满的坑,你一壶水,十壶水也灌不出它来!没
有水磨镰,我们今儿个的活别做了!”
芒种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还是注意着那洞口,手里紧握着镰柄,等候田鼠跑出
来。可是等到水渗完了,田鼠还是没有动静,只是从洞里慌慌张张的跑出一只大肚子的蝼蛄
来。芒种一镰柄把它拍死了,笑着说:
“看样儿这蝼蛄就像田大瞎子一样。我们为什么还给他出力做活呢!”
闹的老常和老温全笑了。
现在队伍还是向高山上爬。前边的人们不断的停下,用手挥着汗水,有的飞到后面人的
脸上,有的滴落在石头道路上。山谷里没有一丝风,小块的天,蓝得像新染出来的布。“我
们要爬到哪里去呀?”老温说,“我看就要走进南天门了。”
芒种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老是放到最前面,放到他那一连人的领头那里。他注意大家是
不是很累了,是不是快到休息的地方。
“指导员,”老温看见芒种不回答,就改了一个题目,“你说是六月天锄高粱热呀,还
是六月天行军热?”
“热是一样的,”芒种说,“可是意义不同。”“怎么意义不同呢,指导员?”老温
说,“不是一样的出汗吗?”
“是一样的出汗,”芒种说,“那时出汗是为了田大瞎子一家人的享乐,现在流汗是为
了全中华民族的解放。”“是。”老温说,“一切问题都应该从抗日观点上看。可是,指导
员,这民族解放是不是包括田大瞎子那些人在内?”“谁真心抗日,就包括谁在里面。”芒
种说,“田大瞎子反对抗日,自然就没有他。”
“我看没有他。”老温说,“我们抗半天日,要是叫他沾光,那还有什么意义?你说不
是吗?”
“是的,”芒种说,“抗日战争解放了我们,我们要努力学习,努力进步才好。”
老温不再问了。前面还没有传令休息的征候,他们继续往前爬,老温走路,如果不说话
了,就得闹些动作,他不断的用脚踢起路上的石子,叫它滚下那万丈深沟,仄着耳朵听那隆
隆的声音。
“不要闹声响。”芒种制止他,“下面有人有羊怎么办?”“我保险这阴山背后,除了
我们,没有别的人。”老温说,“我们这真叫走进深山老峪里来了。”
“什么地方也有人住。”芒种说,“老百姓很苦,是没法挑拣地方的。”
“有人住也许有人住,”老温说,“可是我敢保险,除去我们,外处的人从没有到这里
来过。这是什么地方,谁的肉痒痒得受不了,跑来喂狼?”
“你怎么能保险?”芒种有些烦躁,“人们为了生活,哪里也会去的。日本挡不住人,
狼还能挡住人?”
“日本挡不住我们。”老温镇静的辩驳着,“多么高的山我们也过得去,多么宽的河我
们也过得去。我是说,这个地方是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那不是烟?”芒种指一指山顶上面笑着说。
部队在原地休息了。在这一直爬上来的笔峭的山路上,战士们有的脸朝山下,坐在石子
路上;有的脸朝左右的山谷,倚靠在路旁的岩石上;有的背靠着背,有的四五个人围在一
起。人们打火抽烟,烟是宝贵的,火石却不缺少,道路上每一块碎石,拾起来都可以打出火
星。战士们说笑唱歌,这一条条人迹稀罕的山谷,突然被新鲜的激发的南腔北调的人声充满
了。
太阳直射到山谷深处,山像排起来的一样,一个方向,一种姿态。这些深得难以测量的
山谷,现在正腾腾的冒出白色的、浓得像云雾一样的热气。就好像在大地之下,有看不见的
大火在燃烧,有神秘的水泉在蒸发。
“这不是烟,”老温抽着烟,对芒种说,“这是云彩。我们种地的时候,常说西山里长
云彩,就是这个。”
随后他们就继续行军了,他们在这无边的烟云里穿上穿下,云雾越来越浓,山谷里响起
了雷声。
“又可以不动脚手的洗洗澡和洗洗衣服了。”老温兴奋的说。
在这些年代,风雨并不会引起部队行军的什么困难,相反的大家因为苦于汗热,对风雨
的到来,常常表示了不亚于水鸟的欢迎,他们会任那倾盆的大雨在身上痛痛快快的流下去。
这里的山路石头多,就是在雨中,也不会滑跌的。
往上看,云雾很重,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山顶究竟有多远,是没法想像的。可是雨并没
有下起来,只有时滴落几个大雨点。他们绕着山的右侧行进,不久的工夫,脚下的石子路宽
了,平整了,两旁并且出现了葱翠的树木,他们转进了一处风景非常的境地。这境地在高山
的凹里,山峰环抱着它。四面的山坡上都是高大浓密的树木,这些树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叶子都非常宽大厚重,风吹动它或是有几点雨落在上面,它就发出小鼓一样的声音。粗大的
铜色的树干上,布满青苔,道路两旁的岩石,也几乎叫青苔包裹。道路两旁出现了很多人
家,人家的门口和道路之间都有一条小溪哗哗的流着。又有很多细小的瀑布从山上面、房顶
上面流下来,一齐流到山底那个大水潭里去。人们在这里行走,四面叫水、叫树木包围,真
不知道水和绿色是从天上来的、四边来的,还是从下面那深得像井底似的、水面上不断窜着
水花和布满浮萍的池子里涌上来的。
“看见人家了吧?”芒种逗老温说。
“这是仙界。”老温赞叹的说。
七十七
这里的居民,并不像老温说的是什么仙乡佛界,他们也像高山区的群众一样,生活非常
贫苦。部队原来打算过了前面的关口再吃中饭的,现在进入了这样一个不平常的环境,村庄
的几个老年人,相约出来,挡住爬山的道口,要部队休息做饭。那些妇女和小孩子们的欢笑
惊奇的脸,全贴在粗木窗棂上,而窗棂外面,瀑布像水帘洞一样挂下来,她们看不清楚过路
的人,更是多么希望男人们把客人引到家里来呀!
领导决定在这个村庄做饭。
部队在“街上”立正,然后分配到各家房子里。老温带一班人进到面对南山的一户人
家。这一家的房舍,充分利用了山的形势,一块悬空突出的岩石做了房的前檐,后面削直的
岩石就成为房屋的后壁。房椽下面吊挂着很多东西:大葫芦瓢里装满扁豆种子,长在青棵上
的红辣椒,一捆削好的山荆木棍子,一串剥开皮的玉米棒子。两个红皮的大南瓜,分悬门口
左右,就像新年挂的宫灯一样。
这家房子很小,祖孙三辈人却很齐全。老头子招呼着大家,叫老伴、儿媳和躺在炕上的
孙女儿退避到炕角上去,把在灶火台上烤着的烟叶也清理了,让同志们坐下休息。
这一顿饭,因为村庄小并且还没有粮秣委员,下锅的是战士身上米袋里的小米。柴火不
缺,家家门前都有砍下来的松杉树枝,这些木柴就是潮湿也燃烧得很旺。老温虽然是副班
长,每次行军做饭,都自讨下抱柴烧火的职务,他很早就发现了这一工作的种种好处:费心
不多,抽烟方便,如果赶上雨天冷天,还可以取暖烘干。
据老汉说,这里知道抗日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是一个从曲阳调到繁峙去的干部,在这里
路过告诉大家的。这个干部过去是个石匠,几乎是唯一的到过这个山庄的外路人。至于见到
八路军这还是头一次。
“八路军的好处,我们从那个石匠嘴里就听说了。”老头子说,“可是我们想,你们一
定走不到这里来。”
“我们哪里也能走到的,大伯!”战士们说。
“我们一辈子可不常出门。”老头子说,“我今年六十七岁了,就没有离开过这四面
山。”
战士们观察着这屋里的陈设,他们信服了老头子说的话。这一家人吃穿使用的东西,每
一件都好像鲜明的打着这座高山的印记。他们的衣服,毛皮是一部分,树皮和草又是一部
分。只有那害羞的、靠着窗台坐着一声也不吭的媳妇才穿一件布褂子。布的颜色是染的不匀
的黑红色,这种颜色的原料也许是橡树的果实、乌拉叶,也许是长在山坡上的野靛。老头子
用来抽烟,老婆子用来簪发,媳妇用来捻毛绳的,都是用兽骨削成。屋里很多工具是石器,
好看的兽角兽皮,和肥大的果实种子一同张挂在墙壁上,这是他们的生活资料,也是他们的
装饰品。
起初,这屋子里很暗。含有多量油脂的松枝,在灶火膛里吱吱剥剥的响着,屋子里弥漫
着有香味的烟。当战士们的饭快要煮熟的时候,云雾忽然裂开,阳光照射进来,屋子里非常
明亮了。小米饭在锅里突突的响,米的香味也散射出来。
战士们原以为在那里睡觉的小姑娘,忽然转动起来。她掀开盖在身上的黑山羊皮,向锅
台这边伸着一只小手。
“香。”她睁开眼睛,喃喃的说。
“好些了。”那媳妇望着婆婆笑着说,“想吃东西了哩。”“病了两三天,汤水不
进。”老婆子向战士们说,“你们都是福星,一来我这小孙女儿就清醒了。”
“孩子有病,这可不知道。”老温说,“我们这样吵吵嚷嚷了半天。”
“不要紧。”老婆子说,“一个小妮儿,病了也没拿她当过回子事。”
小孩子这时才看见,在她家屋子里竟有这么多眼生的人。她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插到
母亲的怀里。媳妇又对婆婆笑笑,老婆子才说:
“我和大哥们卖个老脸,俺家小孙女儿想吃你们的干饭哩!”
“这好说。”老温连忙掀开锅盖,在锅台角上抓了一个饭碗,盛得满满的送过来。
奶奶喂着小孩吃,小孩吃得实在香甜,轮着小眼对战士们笑了。
“在我们这里,不容易吃到这样好的干饭。”媳妇羞怯的对战士们说。她爬下炕来,给
战士们抄出一大盘酸菜来,当做回敬。
“小孩子什么病啊?”老温吃着饭问。
“发热。”媳妇说。
“那要看看。我们带着医生哩。”老温放下饭碗到连部里去。芒种听他报告完了,对卫
生员说:
“去给老乡的孩子瞧瞧,用见效的药品,不要老是阿司匹林和红药水。”
卫生员跟着老温过来,把当时认为珍贵的退热剂给小孩注射了一针。
村庄里听说军队会看病,那些有症候的人就全找了来。这里边有多年的疮疖、心口痛、
眼疾,原不是一时可以治好的。卫生员尽可能的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告诉他们应该注意的方
面,军民的关系显然更亲密了一层。那些患病的人说:
“八路军给我们治好了病症,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这里实在难得有个看病的先生
哩。”
尤其是那个小孩的母亲,她心里有十分的感激,又苦于没有办法表示和报答。她忙着替
战士们洗锅洗小碗,又把炕上扫一下,愿意他们坐到上面再休息休息。老温有时到街上去,
她就站在门口张望,好像对待刚刚回家的亲人一样。老温终于感觉到了这一点,当他整埋背
包准备集合的时候,他想应该留给这个妇女和小孩一点纪念。可是,他是一个穷八路,有什
么富裕的东西可以留赠旁人?他翻倒背包,打开几层纸,找出他还没有参军时,求变吉哥画
的那张毛主席的像来。
这是尺幅不大的一张水彩像。当时,他到集上买了好几次纸张,又替变吉哥做着地里的
活,变吉哥才很高兴的画好了。
“把这张毛主席的像留给你们,挂在墙上吧。”老温对那媳妇说,“我们就是他的队
伍,我们就是听他的话到处关心老百姓的困苦的。”
一家人全俯着身子来看。那媳妇两手捧着画像,轻轻的欢笑着说:
“啊,这就是他吗?这就是他!”
当队伍集合起来,宣传员在对着村口的那面大岩石上,写好一幅大字的抗日标语。从
此,这个高山顶上的村庄,就到处传说:
“毛主席的队伍到过我们这里了。”
“是的。他们奉毛主席的命令到前边抗日去了。”
部队啊,你的任务,不只是开山辟路,作战冲锋,万里跋涉。你是革命的耕犁,每逢你
前进一步,每逢你走到一个新的地方,你就把革命的种子,播种在那一带人们的心灵之中了。
七十八
部队在这里作战,十分艰难。这地区群众的生活很苦,粮食和棉花,都很缺少。天气冷
得早,补充给战士们的服装,都是用旧衣改制,尺寸又小,很多人穿上露着腿腕和半截胳
膊。鞋袜也是用破单衣做成的,妇女们,不分昼夜的搓着麻绳给战士们做鞋袜,把她们给丈
夫纳好的厚鞋底,也都捐献出来。
本来这里人烟就稀少,经过敌人的连续“扫荡”,这地区就更显得凄楚荒凉了。
但是,在那吹着大风的山顶,在那砖石残断的长城边缘,在那堆插着乱石的河滩和道路
上,部队在行进。
他们黄昏时分在狭窄的河滩上的乱石中间集合,然后爬上高山的绝顶,再冲下去,袭击
川下敌人的据点。登上高峰,天空的星星也并不多给战士一些光亮,他们在羊肠小路上行
进,伸手可以摸着天,脚下艰难,偶一失足,就会滚到万丈深的山沟里去。在行军中,常常
听到哗啦一声,一匹负重的驮骡掉下去,就再也没法挽救它。
狂暴的风,战士们要用全力把步子踏下去,才免得被暴风吹落下去。
一天夜晚,他们露宿在一处山腰的羊圈里。这是牧人带领羊群来卧地施肥时搭成的。现
在没有牧人也没有羊群,周围一排木栅栏,中间是厚厚的干羊粪。能在这里面睡一觉,使人
感到难得的舒适和温暖。战士们靠在木栅上,小声说笑几句,就睡着了。
“有人说抗日战争就是农民战争。”老温睡前和芒种说,“我完全相信这句话。除去行
军打仗,我们的一切,都还是一个贫苦的农民。”
“这句话也表明我们和农民是血肉相连的关系。”芒种说,“我们的衣食住行,都离不
开农民。进了深山,我们也是睡在他们辛苦搭成的羊圈里。”
整夜,一阵冷风,一阵骤雨,沉睡的战士,连身也不翻。谁能知道,他们现在正做着什
么甜蜜的梦?有人在梦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芒种同一个战士在附近的山头上担任前半夜的岗哨。北风呼啸着吹卷他身上那件全连人
轮流穿用的棉大衣。远处山坡上奔跑着号叫的狼群。在这样的时候,他的头脑很清楚,心境
很安静。他直直的站在那里。
他守卫着荒山就像以前在冀中守卫着乡土一样。已经沉睡的弟兄们,占有了他全部的感
情。参军已经有两年的时光,每个冬季,都在紧张的战斗里度过。两年来,他已经有显著的
进步和变化。他现在能够用整个的心,拥抱这距离他出生地方很远而又荒凉的山区。
因此,掩盖住狂暴的风声,他听到了山野和村庄发出的每一个轻微的声响,包括野兔的
追逐声,羊羔落地的啼叫声,母亲们拍抚小孩的啊啊声,青年夫妻醒来时充满情意的谈话。
一切生命,现在对于他都变成了名叫做诗的那种东西,只有庄严纯洁的胸怀,才能感觉到的
那种境界。
他下岗回到羊圈,躺在老温的身旁。在这样寒冷的夜里,老温睡起来,也是这样香甜,
他那高亢沉着的、表示着没有丝毫挂念和烦恼的鼾声,几乎要和山风争雄,响彻了梯田层层
的山谷。
但是因为他身量高,脚手大,睡时肢体伸张,那短小的军衣,包裹不住他,有一半身子
露在外面。芒种给他往下拉了拉衣服,然后紧靠着他睡着了。
七十九
家乡的音问,好像断绝了似的。每逢在一个地方驻下,芒种带几个班长到附近那些高山
上去观察地形。有时和战士们一同去打山柴和采野菜。
今天带着他们观察地形的是寺院里的一个佃户,年纪老些了,可是爬起山来,就是这些
长年行军的战士们,也有时跟随不上。对于这一带的地理,他完全可以详细背诵,每次上山
之前,他都是一沟一坡一石一木的讲清了,然后实地观察,分毫不差。他笑着对芒种说:
“指导员,为什么地方上不给你们介绍一个放羊的或是砍柴的,单单介绍我?就因为放
羊的只知道哪个山上有草,砍柴的只注意哪个山上有树。我是一个活地图,熟悉从这个地方
通往各处的路。我从小在这一带山上爬上爬下,你看,这样高的地方,我可以一屁股从山顶
滑到山底。”
这引起了战士们的好奇心。芒种俯身往下看,刚刚升起的太阳,照耀着这座山坡,山坡
上没有种什么庄稼,却有一片片开着黄花的野菊,一丛丛挑着紫色小铜铃样花朵的丰润的灌
木。有他们熟悉的草虫噪叫,有他们在平原从来没有见过的鸟儿飞掠。
那年老的佃户,把上衣紧了紧就从山顶滑下去。他有时是立着,有时就坐在地上。那些
树木葛藤都不能阻碍他,他随时可以利用它们,保持了滑行的平衡。
芒种和几个班长也跟着他滑下去,手脚衣服全有些伤损。
太阳虽然照不到山脚地方,这里却显得宽阔明朗。他们从上面滑下来的这个山头,是群
山的主峰,和另外的两座山脚,形成一个雄奇的局面。那两座山长满幼小的杉树,沉静温
柔,左右伸张,像两扇大门的样儿,围抱着这座主峰。
溪水围绕着三座山流泄,使人不能辨认它们的方向和源头。溪流上面,盖着很厚的从山
上落下的枯枝烂叶,这里的流水,安静得就像躺在爱人怀抱里睡眠的女人一样,流动时,只
有一点点细碎的声响。
他们脱下鞋袜,把脚浸到这绵软清凉的水里。
“指导员,不要认生,这就是你们滹沱河发源的地方。”老佃户说,“谁要是想念家
乡,就对着这流水讲话吧,它会把你们的心思,带到亲人的耳朵旁边。”
“不像。”老温用脚踢着水里那些枯枝烂叶,它们结片成堆的飞到山坡上去。“我们村
边的河流可又宽又大。”
“到你们那里,它没有拘管自然就宽大了。在我们这里,它就只能是这个样儿。”老佃
户把他们领到主峰的山脚那里。山脚悬起来,在它下面是一洼泉水。泉水从一条赤红色的石
缝里溢出,鼓动着流沙,发出扑扑的声音。
这就是滹沱河的主泉。两座小山下面,还有几个泉眼,流出的水也加入在它的雄厚的声
势里。
同志们相信了老佃户的话。
“我知道了你们的家乡,我就想领你们来看看。”老佃户说,“我们住的相离很远,可
是多少年来,就有这么个东西把我们连在一起。”
“我们就像吃着一个井台上的水,那样亲近。”老温笑着说。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沿着这条河,走出山地,然后坐上船,航行到海边上。”老佃户
说,“你们那一带的风俗人情,我还记得清楚。条河两岸,高粱种得多么整齐,长得多么兴
旺!夹着大抱高粱叶的小伙子们,从地里钻出来,汗水冲着满身上的高粱花儿。老头儿提着
旋网,沿着河岸走,看着水花撒网。河两岸的松软的泥块,不停的崩散到河水里。有的人用
一个兜网捉鱼,站在一个回水流那里,半天不移动,像扇车一样的工作,不管有鱼还是没
鱼。我们船往下行。滹沱河过了饶阳、献县,和滏阳河合并,河身加宽了,再往东北流,叫
子牙河。可是,天下的水,都是从我们这里流过去的。我看着那里的河水,也像看着亲眷一
样。经过水淀,大个蚊子追赶着我们,水拨子载着西瓜、香瓜、烧饼、咸鸭蛋,也追赶着我
们。夜晚,月亮升起来了,人们也要睡觉了,在一个拐角地方,几个年轻的妇女,脱得光光
的在河里洗澡哩,听到了船声,把身子一齐缩到水里去。还不害羞的对我们喊:不要往我们
这里看!”
“说实在的,我们平原上,是多么广阔和散心啊!”老温仰头望着高高的、像淘井的时
候看见的天空。
“我并不想搬到你们那里去住。”老佃户说,“那里道路太多。我们这里,不管通到哪
里,就只有一条路,你就放心大胆奔前走吧!哈哈,我这是说笑话儿了。”
他们趟着水顺着山谷往前走。山谷里闷热。脚下的烂叶,也在蒸发。天空出现了大块黑
云,压下来,像一架大夯一样。
老佃户说:
“不好,要变天了。我们赶紧上山。”
老佃户走得很急,像有什么追赶他,跑出山谷,爬上一条山道,他攀着石角猛上。老温
还没有穿上鞋袜,跟在后面说:
“你别安心拉扯我吧,就是下雨,这里也不会发水冲房。”“你没有吃过什么亏,就不
知道对什么害怕。”老佃户说,“赶快走,不然我们就会过不了前边的河。”
四面的山峰全叫阴云盖住,雨声就在耳朵里怪叫,可是并没有一滴落在眼前。他们爬过
山梁,老佃户带他们急急的过了河。这是滹沱河的前身,现在水还只涨到膝盖以下,可是在
过河的时候,老温跌倒了好几次,那水流好像叫什么大力量压下来,一人高的石头,在河身
里翻动着。他们过了河,又急急上山。直等爬到山顶,雨也下起来了,老佃户才停下来喘喘
气,对老温说:
“往上流看,现在你可以看看山里发水的情形了。”
在大雨里,老温转身看滹沱河。山洪像一堵横泥墙一样,从山谷压下,水昂着头,一直
漫到半山腰。水往下行走,好像并没有什么声响,可是当水头接近他们站着的山脚,他们觉
得这座山也摇动起来。洪水上面载着在山沟潜没多日的树枝树叶,载着整棵的大树,载着大
大小小的野兽牲畜。
“多么危险哪!”老温打了一个寒噤说。
“这场水是发大了。”老佃户说,“你们那里也要受灾了。”
“不知道我们那里堤修得怎样?”老温担心的问芒种。
芒种只是直着眼望着那向东方奔溢的洪水,没有回答。
八十
部队爬到了长城岭上的关口。这个古代的关口,它的本身并不高大,像一个小小的城门
洞。它的关系重大,成为攻战的焦点,是因为它所处的这极端险要的地位。
古长城沿着山顶的外斜坡筑起来,也并不显得很高大,它的防御的能力,同样表现在它
是建筑在这样连绵起伏的高山上,它所凭依的山峰是群山中的突起的脊骨。这山好像不能再
高再险了,而在它的上面又筑起了堡垒,守卫了兵士,施展了弓箭。
长城和关口都有些残破,砖石被风雨侵蚀,争战击射,上面有很多斑驳。通过关口的石
道,因为人马的践踏,简直成了一道深沟,可以想像,曾经有多少人马的血汗滴落在上面。
在洞口石壁上,残存着一些题诗,一些即兴的然而代表征人的想像的断片的绘画,一些烽火
熏烤的乌烟。
风从关口外面吹进来,关口外面是应县大川。河床宽阔,布满乱石,河身不定的桑干河
水,流在南北相峙的高大的山峰之间。河水很有力,冲击着乱石,在夕阳照射下,翻起滚滚
的沙浪。河上有一排刚刚打好的长长的木桩,沿岸的居民正在上面铺搭木板,以备部队通行。
站在关口回望,在关里,除去那挤到一块的一排排的山谷山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
些人烟,那些河流,完全隐蔽起来了。太阳还没有落下,圆圆的月亮就出现了,她升起的很
快,好像沿着长城滚过来。有一大群山羊,这时还没有下山,黑色的羊群在岩石上跳跃着,
沐浴在落日的红光里。那个背着水斗饭袋的中年牧人,抱着牧羊的小铲,向着阳光坐在长城
的墩台上。你啊,是回忆着古代的频繁的争战?还是看见新的部队出关,感到你和你的羊群
有了巩固的保障?
战士们在关口休息了一下,他们爬上城墙,抚摩着那些大砖石。不知道由于什么,忽然
有很多的人唱起《义勇军进行曲》来,一时成为全连全队的合唱。他们的心情像长城上的砖
石一样沉重,一种不能遏止的力量,在每个人的血液里鼓荡着,就像桑干的河水。歌声呀,
你来自哪里?凌峭的山风把你吹到大川。古代争战的河流在为你击节。歌声呀,唱到夕阳和
新月那里去吧!奔跑在万里的长城上吧!你灌满了无穷无尽的山谷,融化了五台顶上的积
雪,掩盖了一切的呼啸,祖国现在就需要你这一种声音!
出关以后,往下去的道路很陡很难走,但部队很快就从一个山谷里走出来,到了宽阔的
川里。过了流沙乱石的桑干河,沿着北山坡向西走,远远的前面有一个大村庄,显出一带红
色的围墙和一片金色的脊顶,那是一座大寺院。
进村的时候,部队通过一座上面有雕刻得很好的栏杆的石桥,溪水在下面流过,它那清
澈的水色和淙淙的声响,很能解除人们的长途行军的疲乏。
在寺院的山门前面有一个大场院,这场院的规模,叫芒种和老温看来,简直不亚于他们
当雇工时从事劳动的场所。场院里有几垛莜麦秸和玉米秸,有十几个农民正在那里收拾晒好
的粮食,有一个中年的僧人,手里拿着念珠,在那里监视着。
“这都是寺院的佃户。”部队里有个山西人对老温说,“这里的大寺都是地主。”
那个拿念珠的僧人不断的向战士们合掌致敬,含着笑说:“同志们,辛苦。团部就住在
寒寺里,你们也可以休息了。”
部队在这里过夜,上级告诉战士们要尊重佛教的风俗,保护寺院的文物。那位僧人是大
寺的“总务”,临时兼着村庄的粮秣委员。
“我们欢迎抗日的部队。”总务僧人对战士们说,“我们寺里就可以住下一个团。”
这个僧人还分班率领战士们各处参观。战士们并不进到佛殿里去,只是站在庭院中间,
看看那些精雕细镂的红油隔扇,和殿顶上光亮耀眼的琉璃。老温问:
“为什么盖房用那样大的瓦块,总有五斤重一个吧?”“这里好刮大风。”僧人说,
“瓦轻了就叫北风卷走了。”
僧人在战士们面前,很像一个村干部。今天的晚饭是:莜麦面荷拉,素炒茴子白。
吃过晚饭,老温看见他们住的偏院里有几匹马,缰绳系在大石碑座上。几个通讯员站在
旁边。
“哪个的马?”老温兴致很高。
“地委书记和专员的。”一个通讯员说。
“借你那手电筒照照。”老温说,“我看看你们这牲口。”
通讯员只好给他一个一个照了照。
“喂得很好。这地方草肥。”老温说,“这匹白的一定走得好,就是脑袋长得笨了一
些。”
他说完就到屋里睡觉去了。这一条大炕上,还睡着十几个小和尚。那些小孩围着战士
们,不肯去睡觉。老温说:
“像你们这样大小的,一共有多少?”
“可多了。”孩子们说,“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就有一百多个。”
“你们愿意当八路军吗?”老温说。
“愿意。”孩子们齐声答应,“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办法才当和尚的。我们愿
意跟你们走。”
这一晚上,老温想起了童年见过的那些佛事:超度和经棚。他听到了前院佛堂里的诵经
声,他忽然想到了他那在子午镇的妻子,好久不能睡着。他想:明天请芒种给家里写封信
吧,把在这山地里见到的一些新鲜事由,说给她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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