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乡村医生每天来治疗,芒种的伤口渐渐好了。他已经能够在春儿家的小院里走动几步,
因为技术和器械的限制,有一小块弹片没有能够取出来,好在他的身体过于强壮,正在发
育,青春的血液周流得迅速,新生的肌肉,把它包裹在里面了,他也并不在意。
这天从早晨,就刮起了黄风,初夏的风沙阵阵的摔打着窗纸。天黑以后,风才渐渐停
了,天空又出满了星星。和他们做伴的大娘,吃罢晚饭就来了,和春儿坐在炕头起,围着油
灯给军队做鞋。芒种靠在被罗儿上,显得有些烦躁,他说:
“春儿,你把那马枪递给我。”
“又干什么?”春儿抬起头来问。
“你和大娘坐开一点,让给我点灯明儿,”芒种坐直了笑着说,“我把它擦整擦整。”
“这就是你的亲人。”春儿爬起身子,从墙上给他摘下枪来,递过去说,“你可忘不了
它。小心点儿呀,别走了火,打着我们!”
大娘赶紧靠窗台一闪,说:
“黑更半夜,你可摆弄这个干什么?我就怕人们搬枪动斧的!真是,你可留点心,别打
着我了。你别看我老了,我还想活到把日本打出去呢!”
“又想把日本打出去,又不叫人拿武器。”芒种笑着说,“你这个大娘呀!”
春儿又从破迎门橱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生发油瓶子,摇了摇递给芒种说:“使我们妇女
自卫队点擦枪油吧,我说你可省着使,不同你们大部队上,我们就剩瓶底儿上这一点点了。”
芒种在炕尾巴上擦枪,大娘在炕头上一直不安心,不断的回过头去看。春儿说:
“你快收拾起来吧。叫大娘把针扎到手指头里去,不能给你们纳鞋底儿,你就不闹了!”
村北头田大瞎子家的狗,忽然叫起来。它先是汪汪了两声,接着就紧叫起来,全村的狗
也跟着,叫的很凶。
“听一听!”芒种侧着耳朵说。
春儿和大娘全停下手里的活计。街上乱哄哄的,像是队伍进了村。接着有喊叫骂人的,
有走火响枪的,有通通砸门子的。芒种眉开眼笑的说:
“好啊,我们的队伍回来了!”说着爬下炕来,就摸着找他的鞋。
“你先停一下!”春儿小声说,“别是日本进了村吧!”
“那明明是中国人讲话,怎么会是日本?”芒种说。“那也许是汉奸。”春儿说,“你
听听骂的多难听,你听听,八路军有这样叫老百姓的门子的?像砸明火一样!小心没过祸,
我去看看吧!”
“你,你也要多加小心呀,”大娘说,“我那老天爷!”
春儿穿上鞋,下炕来,轻轻打开房门。她走到院里,扳着篱笆往外一看,田大瞎子家的
外院里,已经是明灯火仗,人和马匹,乱搅搅的成了一团。
她看不见老常和老温。她看见田耀武和三四个人,站在二门的台阶上,喊叫:
“快!派人包围了村子!”
春儿的心一收缩,“我们那些岗哨哩!”
她赶紧回到屋里。她把情况和芒种说了,芒种判定这是张荫梧的队伍,自己不能留在村
里:要冲出去。
春儿说:
“你的腿还没好俐落,走得动?也许不要紧吧,我们和他们不是统一战线了吗?”
芒种背上枪,着急的说:
“我们信得住自己,可不能相信这些人。他们狼心狗肺,两面三刀,这回一定是编算我
们来了,快走!”
“那我也就跟你走!”春儿说。
“要是他们来了,你们就全出去躲躲吧!”大娘说,“我给你们看门,我不怕他们,你
们不要看我平常胆小,遇上了,刀撂在脖儿颈上,我也不含糊!”
开开篱笆门,芒种提着枪走在前面,春儿提着枪跟在后面,叫堤坡掩护着,往西南上
走。穿过一段榆树行子,跑进那片大苇坑,已经离开村庄了。
在村西打甓场一圈甓罗儿里,他们遇见了老常。老常正影着身子向村里张望,一见是他
们就说:
“我就结记着芒种,这就好了!”
“我们那些岗哨哩?”春儿急的跺脚说。
“没有经验,叫他杂种们给蒙混了!”老常说,“他们进了村,还冒充八路军哩!”
“这些人呀!看不见他们穿的灰色衣服?”春儿说。
“前面来的,都是穿的绿衣服,胳膊上还戴着八路的符号儿哩!”老常说,“搭腔说话
的,你们猜是谁?”
“我和他们又不认识,我猜那个弄屁!”春儿说。“是高疤!”老常说,“我看这小子
是叛变了。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着,要赶紧到五龙堂,给区上去报信!”
三个人奔着五龙堂来,芒种说:
“老常哥,你怎么跑出来的?你听到什么情况吗?”
老常说:
“别提了。他们砸门子,我正和老温蹲在牲口屋里学习认字哩。一开门,田耀武和高疤
拥进来,老温冲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就想走。后来一想,要看看他们干什么,说什么,就借
机会到里院去了两趟,听到田耀武讲:要拿县城。田大瞎子看见我,冷笑了两声,说:老常
主任!这里没有你的事儿,先到外边休息一会吧,回头我们就要正式谈谈了!我一听事不
好,才闪出来。”
“老温哥哩?”芒种说,“他也该出来呀。”
“我出来的时候就很难了,”老常说,“他叫我先走,他说:
他有一条命支应着他们。我们要快走,去报告区上。”
到了五龙堂,在高四海的小屋里,区委书记听了老常的报告说:
“情况十分紧急,敌人正在进行一个政治阴谋。我们城里武装力量很小,准备也不足。
我们第一步,要去通知李县长做准备。第二步组织附近各村的民兵武装,打击敌人。”
老常、芒种、春儿担任了进城送信的任务,马上就出发了。区委,高四海,去召集民兵。
春儿飞身跑下堤坡,着急的对芒种说:
“我们得快一点,得比敌人先到一步,要不就坏事了。可是,你的腿痛不痛?”
“不要紧,”芒种跟上来说,“你路上说话,声音要小一些。”
芒种忍着痛,赶到春儿前边去,在这个情况下面,一个男孩子不愿意落在一个女孩子的
后面。老常也迈着大步跟上来。
他们没有走那条通往县城的大道,他们从紧紧傍着这条大道的一条小路走,可以近便一
些。就要成熟的、沉重的、带着夜晚的露水的麦穗子,打着他们的腿,芒种在前面,差不多
是用一条腿跳着跑。
他们要走到前边,要保卫已经解放了的土地。过了黄村,他们听到了第一声叫明的鸡
声,在树林里过宿的小鸟,也在不安的飞动。村庄、树林、道路和麦地都不是在旁观,它们
在关切着,它们在警戒着。小路在黑夜里,渐渐变得非常清楚,走起来非常平坦了,家乡要
继续战斗,平原鼓励她的亲生的儿女,在黎明之前抗拒那些进犯的、叛变了祖国的敌人。
他们听见田耀武的队伍,已经从子午镇出发了。大道上有乱嘈嘈的马蹄响。
如果,是田耀武先到了,这一带的村庄和人民就又要从白天退回黑夜去,命运就十分悲
惨了。如果,是芒种和春儿先到了,我们的家乡,就按照这两个孩子的宝贵的理想,铺平它
的幸福的道路吧!
芒种和春儿望见了县城,那拆平岭城垣,反射着星斗的光辉。
他们三个人的心里,同时一冷。难道拆去这座城墙,他们辛辛苦苦的工作,是做错了
吗?无坚可守,今天夜晚,他们怎样来阻击敌人的进攻呢?
五十二
芒种他们先到了。芒种刚刚和守城的几个民兵说明情况,叫春儿和老常快去报告县里,
田耀武的几匹马队已经到了眼前。
“站住!口令!”民兵们伏在原来是城门的土岗后面,喊叫起来。
“耳朵叫黄蜡灌了,连自己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来?我是高团长!”答话的还是高疤。他
的马已经上到土坡上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一个民兵问。
“敌情吃紧,”高疤说,“回来防守县城。”
“你后边是什么人?”民兵们问。
“高支队长!”高疤说。
“你是一个叛徒!”芒种喊叫着射击了一枪,高疤的马直直的打了一个立桩,就倒下了。
高疤并没有受伤,吃了一嘴土,跑回田耀武的队伍里去。芒种指挥着几个民兵射击,民
兵们的破枪旧子弹不好使唤,枪法又不准,看到敌人的大队,心里又有些害怕,实在抵挡不
住,敌人分几路攻进了县城。芒种拼命奔着县政府跑去。
白天,李佩钟用电话和司令部联系了,知道情况紧张。但是她知道的只是日本人有可能
从东面向县城进攻,并没想到高疤的叛变,和张荫梧匪军的偷袭。县委们分头下乡去做战时
的动员,留下她做城关坚壁清野的工作。她看着大车队把公粮拉到城外,又派人把一些重要
的犯人押送到乡下去。政府的大多数干部,也都分配下去了。夜晚,她把重要的文件,装到
一个白色绣字的挂包里,放在身旁,准备天明以后,到区上去看看。她躺在只剩下木板的床
上,要休息一下,就听见了西关附近的枪声。春儿和老常跑了进来,她仓皇的带好文件,挂
上手枪跟着他们出来,刚刚走到大堂门口,就遇见了田耀武和高疤。田耀武用手电筒一照,
就抱起一枝冲锋式枪,向她扫射,她把文件投给春儿,倒在了跑马场上。春儿慌手慌脚的投
了一颗手榴弹,田耀武和高疤跳开,钻小胡同跑了。
“背着她走!”春儿喊叫着老常,在地上摸着李佩钟的文件包。
老常背起李佩钟,春儿在前边,碰见了芒种,他们和城里的一部分工作人员,一群老百
姓,冲出县城来。田耀武的队伍在城里抢夺着商店居民的财物,放起火来。在回来的路上,
春儿哭了。她一直跟在老常的后面问:
“她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吧。”老常觉得李佩钟的伤很重,血不断流到他的手上来。他细心听着,李佩
钟的气息虽然微弱,可是她还是活着的。
老常心里非常难过。他亲眼看见是田耀武端着枪打的她。老常想:“这个畜生,平日那
样窝囊,对待自己的女人,竟这般毒辣。从今以后,在天地之间,我是不能和田大瞎子这一
家人在一起活着的了!”
他们把李佩钟放在黄村南边一个小村庄上,找了医生来。
春儿叹气说:
“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还吃了大亏。去的时候,一个拐腿,回来又多了一个伤号。一个
是叫日本鬼子打的,一个是叫张荫梧害的!”
他们等候着主力回来,收复县城。
主力并没有过来。这天下午,日本军队没放一枪,就进了县城。田耀武的队伍恭恭敬敬
的交代了“防务”,就退回到子午镇来,实际上成为敌人的右翼。
他们在镇上,积极的恢复汉奸统治。他们搜查了各个抗日民主团体,逮捕了很多人。砸
碎一切抗日的牌示,烧毁文件和报纸,封闭民校。田耀武打发两个护兵,跟在田大瞎子的后
面,站在大街十字路口,给村众讲话,要选举村长。村众虽然很多,没有一个人讲话。田大
瞎子忽然变得很谦虚了,他说:
“你们不要以为我又想上台,我是绝对不干这个的了。八路军在这里的时候,谁给了我
气受,他自己知道,可是我绝不记恨。咱们走着瞧吧!可是,你们不要再选我当村长,不要
选我。实在没法,你们可以选老蒋,因为这次打出共产党去,光复我们的村庄,是他女婿高
疤的功劳!”
田耀武在家里,把长工老温倒吊在牲口屋里的大梁上,下面是牛屎马尿。田耀武拉过长
工们的棉被垫着屁股,坐在土炕沿上,手提着一根粗马鞭子,拷问老温的口供。
“你是一个共产党!”田耀武咬着牙说。
“我不是。”老温说。
“老常是不是?”田耀武翻着一只白眼问。
“他是不是我不知道。”老温说。
“你说:你赞成国民党不?”田耀武奸笑着。
“我没见过国民党是什么样儿,”老温说,“你说他们一个人我看看。”
“我就是。”田耀武颠着脑袋说。
“啊!你就是。”老温咬着牙不言语了。
“你怎么不说赞成!”田耀武喊,“你是赞成共产党?”“共产党我从前也没有看见
过。”老温说,“这半年我才见到了。看见了他们的人,也看见了他们的主张行事。日本侵
略中国,老百姓心慌没主,共产党过来了,领导着老百姓抗日,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心里也
有了主张。八路军里面,干部们多是贫苦出身,当兵的也是村中的子弟。办公的讲究说服动
员,做官绝不见钱眼开。从他们来了,村里的穷人也有了希望,老弱孤寡有人照顾,妇女们
上学识字,明白了好多道理。道路上没有饿倒儿,夜晚没有小偷儿,睡觉全用不着插门。没
有放债逼命的,没有图谋诈取的,没有拐儿骗女的。我不知道共产党将来要做什么,就他们
眼前的行事儿,我看全都是合乎天理人心的!”
“你还说你不是共产党,这就是你的口供!”田耀武狠狠的说。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官长!”老温喘着气说,“现在不是团结起来打日本吗?你们为
什么却来抄抗日军队的后路,给日本当开路先锋?”
“混蛋!”田耀武说,“不许你问。我要吊着你,一直到你改口为止。”
“恐怕我这一辈子是不能改口的了。”老温闭上眼睛说。
田大瞎子回到家里,很不以儿子的措施为然。他夺过田耀武的马鞭子说:
“东伙一场,不能这样。老温自然对不起我们,我们可不能和他一般见识。你在军队上
打人打惯了,当家过日子,可不能全用军队上的规矩。麦子眼看就熟了,老温还得领着人给
我收割回来。他这个人,有点认死理是真的,别的倒没有什么,他不过是受了老常的坏调
教!快把他放下来!”
张荫梧也到这镇上来了一次,田大瞎子像孝子见了灵牌一样,就差没跪在他的面前问他
这回站住站不住。但是,张萌梧脸上并不高兴。虽说今天占了八路军一点点便宜,他心里明
白:深武饶安这个地区,已经不是一年以前他所统治的那个样子了,它已经从根本上起了变
化,张荫梧说是人心变坏了。
他要犒劳他的军队,叫老百姓杀猪送鸡。老蒋的差事又来了,很忙了一阵,到一个人
家,他就说:
“我为什么来掏你的鸡窝?你要知道,我是新当选的村长呀!”
“嗐呀,你要不卖字号,我可真不知道。”那些人家说,“你顶好是登登报,把你的官
衔和你的大号联在一块儿,要不就在脖儿里挂上一个牌子。我刚吃了一肚子稀饭,你别叫我
恶心吐了!”
“咱们平日不错,我警告你:”老蒋沉着脸说,“现在可是改了势派,张总指挥就在咱
们村里,这不是八路的时候,容许老百姓胡说八道的,你可要自己小心一点!”
“咬不了谁的!”人家冷冷的把他送出来。
张荫梧的队伍,一天一夜的工夫,就改变了子午镇的容貌。
这天晚上,有人捡着地下的破衣烂裳痛骂了,有人守着空洞的猪窝啼哭了。街道上,很
早就像戒了严一样,家家紧闭大门。小孩子们也惊吓的在母亲怀里哭了,母亲赶紧把奶塞给
他,轻声说,“野猫子来了。”
人们偷偷埋藏着东西,谁都明白:这个中央军就是日本鬼子的前探。他们要在子午镇做
一次日本进村的演习,我们也赶快做一次坚壁清野吧!
人们感觉:这简直又回到了去年七月间。那时日本离的还远,眼下,强盗就在身旁了!
这一晚,这么大的一个子午镇,只有田大瞎子家和老蒋家热闹。
五十三
给春儿看门的大娘,从春儿他们走了,就用一个大木杈子,把篱笆门顶了个紧,还在外
边落了锁。白天,她也不撒鸡窝,抓一把粮食,扔进鸡笼。鸡们不知道村庄发生了严重的变
化,那只大花公鸡,到了中午的时候,在笼子里照例的长叫了一声。
大娘从屋里跑出来,小声斥责它说:
“嘘!安静点。外边驻了张荫梧的队伍,他们要进来抓你去拔毛下锅!”
鸡不明白她的意思,不久,它又哽哽着叫了一声。大娘狠狠的踢了鸡笼一脚。
紧跟着,就有生人叫门。还没等大娘跑过去,两个张荫梧的兵,就蹬着篱笆,跳到院子
里来了!一个年长,一个年幼;年长的东北口音,年幼的河南口音。
“老婆子,为什么大白日,倒锁上大门?”年长的说。
“听说你们来了。”大娘说。
“我们又不是日本鬼子,你怕啥?”年长的说,“八路军在这里,你们把好吃的拿给他
们,把热炕头让给他们。我们来了,还没见面,你就关门子。都是中国的军队,你为什么两
般看待,你有鸡吗?掏出来,慰劳我们!”
“我有一只老公鸡。”大娘说,“你们拿去也可以,谁叫它不看头势,瞎叫唤?这可不
能说是慰劳。”
“我们不辛苦?”年长的说,“我们从东三省跑回大后方,又从大后方跑回你们这里,
你敢说我们不辛苦?”
“这么远跑来跑去的,那是干什么呀?”大娘说。
“为了抗日,为了收复失地。”两个兵一齐说。
“你们和日本打过仗吗?”大娘问。
“还没有。”年幼的笑笑说。
“你们收复了多少失地?”大娘又问。
“昨天收复了你们的县城,”年幼的说,“又叫日本占了。
这不怨我们,这是总指挥的命令。”
说到这里,两个兵放下大娘不管,自己对答起来。
“他奶奶个雄!怎么回子事?咱们从大后方出发的时候,不是说来抗日?怎么到手的东
西,还让给日本?”年幼的问年长的。
“我明白。”年长的说,“我们的上级,从‘九一八’起,就一直这样欺骗我们。抗
日,抗日,实际上,我也算是十来年的老兵了,我做梦也没有梦见过他们抗日。他们是要打
共产党。”
“为什么要打共产党?”年幼的问,“共产党和我们有什么仇?”
“就因为共产党抗日。”年长的说,“你看见了,我们从共产党手里夺了一座县城,就
双手交给日本。”
“那我们不成了汉奸队伍吗?”年幼的说。
“谁说不是!”年长的说,“妈拉巴子,这就不要怨老百姓小看我们了!”
大娘在一边听得很入神。她想:有些话,是可以和这两个兵说说了。
“老百姓顶恨的是汉奸,”她笑着说,“顶欢迎的是抗日。人们为什么那样喜欢八路
军,就因为他们真心抗日。不瞒你们说,我这小院里,就不断住过八路军,我就是顶喜欢他
们。他们不只对待我好,大娘长,大娘短,替我挑水扫院,帮我捡柴推碾;他们还有一条你
们没见过的好处,就是官对兵好。我见过那些团长连长,他们看待那些战士,就像亲兄弟。
不用说吃穿一样,开会学习在一起,要是哪个弟兄有了个灾枝病叶,那些官长呀,跑前跑
后,照看得真比家里人还周到。有些好吃的送来,有些好铺好盖的抱来,知冷知热,安抚劝
说。家属们来了,全班的弟兄都欢迎,要是爹娘,就是全班的大伯大娘,要是兄妹,就是全
班的哥哥妹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人情道理的队伍,只凭这一点,我就断定八路军一定能成
事,一定能抗日,一定能把老百姓救出来。可是,你们那里怎样,也是像他们这个样儿吗?”
“我们哪!”那个年幼的兵说,“当官的是阎王,当兵的是孙子,你有病,他只恨你不
死,好多吃个空名儿!要想对你好,除非你是他的小舅子!”
“我常想:”大娘说,“不当兵便罢,要当兵就当八路军,名誉又好,工作又顺心,老
百姓又欢迎,你说哪一条不好呀?”“你看这位老大娘,”年长的兵说,“比我们那卖膏药
的政工队长说的还有道理。大娘呀!你不要见外,我认识你们村里一个人。”
“你认识我们村里的田耀武。”大娘说,“要不就是高疤。
你认识他们,我不嫌你恼,我们还是成不了一家人。”
“不是他们。”年长的兵说,“是一个小姑娘。”
大娘没有说话。
“是一个小姑娘。”年长的兵又说,“可惜我没记住她的名字。去年七月,我们的队伍
溃散南逃,我掉了队,害怕路上叫人卡了,在高粱地里藏着,好几天没有吃饭。是那位小姑
娘看见了我,给我换了便衣,拿了干粮,我才得走路。临走,我把我那枝枪送给了她。”
“这样我就知道了,”大娘说,“她是我的小侄女,名叫春儿!你那枝枪也早去抗日
了。”
“我一直感念她的救命恩情。”年长的兵快活的说,“快请她来见见。”
“她逃出去了。”大娘说。
“为什么逃出去?”年长的兵问。
“因为她抗日,你们进村捕杀抗日的老百姓,她就走了!”
大娘说。
“这是从哪里说起?”年长的兵说,“我真对不起她呀。我临走时候说:我要回东北参
加抗日联军,走在半路,就又叫国民党抓住,他们欺骗我,说是就要北上抗日。我原想到这
里来可以见到救命的恩人,谁想倒成了仇家?大娘,我们这些当兵的,和抗日的八路军,并
没有一丝一点仇恨。等她回来,你一定替我问候她!走吧。”
“那好办。”大娘给他们开了篱笆门说,“你们还要鸡不要?”
“不要扯我们的臊皮了!”两个兵笑着说。
田耀武继续在村中进行宣传。他叫老蒋召集民众在小学堂开会,半天只到了十几个老
头,其中有几个早就聋了。田耀武站在讲台上说:
“我们是来消灭共产党的,因为他们不好。他们怎样不好呢?你们是都见到了。从他们
来了,把我们的村庄,闹了个天翻地复。儿子不尊敬老子,媳妇不服从婆婆,穷的不怕富
的,做活的不怕当家的。工人也开会,也讲话,也上学识字,也管理村中的事情,这是从来
没有的,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抗日,抗日!抗日是我们政府的事,我们军队的事,你们老
百姓瞎嚷嚷什么?国家事用不着你们操心,没看过《空城计》?从今以后,不许老百姓抗
日!不许穷人背枪!从今以后,不许工人开会,不许妇女上学,不许唱歌扭秧歌。富的还是
富的,穷的还是穷的,男的还是男的,女的还是女的。不能变更,不能不服从。从今天起,
取消合理负担,改成按地亩摊派。听到了吗?你们!我是代表蒋委员长讲话。”
他讲完话就走了。老头儿们也就散了,他们的心里很沉重,也很恐怖。因为他们的儿子
并没反对过他们,媳妇也还孝顺。家里没有长工,儿子是在别人家当长工。取消合理负担,
难道说已经掀去的压在头上的大石头,就又要搬来顶上吗?
五十四
正赶得这样不如意,地里的麦子熟了。去年河南河北全泛水,黑土地白土地里的小麦都
很好,沉甸甸的穗子乍乍着长,“谷三千,麦六十”,今年随手摘下一穗,在手掌里捻开,
就有八十个鼓鼓的大麦粒。麦子身手高大,刀劈斧砍一样整齐,站在地这头一推,那头就
动,好像湖面上起了风。
古老传言:“争秋夺麦。”麦收的工作,就在平常年月也是短促紧张。今年所害怕的,
不只是一场狂风,麦子就会躺在地里,几天阴雨,麦粒就会发霉;也不只担心,地里拾掇不
清,耽误了晚田的下种。是因为:城里有日本,子午镇有张荫梧,他们都是黄昏时候出来的
狼,企图抢劫人民辛苦耕种的丰富收成。
老百姓说:今年的麦子,用不着雇看青的巡夜了,有八只眼睛盯着它:一边是日本和张
荫梧,一边是本主和八路军。这几天,城里的敌人,不断用汽车从安国运来空麻袋,在城附
近抓牲口碾轧大场。子午镇的村长老蒋,也正在找旧日的花户地亩册子,准备取消合理负
担,改成按亩摊派。
敌人是为麦子来的。
抗日县政府指示各区:要组织民兵群众,武装保卫麦收。
指示规定邻近村庄联合收割。芒种和春儿都参加了民兵组织,每天到河口放哨。高四海
担任了子午镇和五龙堂的护麦大队长,他的小屋又成了指挥部。
白天收割河南岸的麦子。高四海到各家动员了,秋分又分别动员了那些妇女们。农民们
鸡叫的时候就起来,拿着镰刀在堤坡上集合。他们穿着破衣烂裳,戴一顶破草帽,这些草帽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紧张的麦秋,抵御过多少次风雨的袭击。高四海从小屋里出来,肩上背
一枝大枪,腰里别一把镰刀。用过多年的窄窄的镰刀,磨的飞快,它弯弯的闪着光,交映着
那天边下垂的新月。高四海站在队前,只说了几句话,就领着人们下地去了。
这队伍已经按班按排分好,一到指定的地块就动起手来。割的干净,捆的结实,每个人
都用出了全身的力量。这不是平日的内部竞赛,这是和对面的两个敌人争夺。胶泥地是割,
河滩附近的白土地,就用手拔。抡着拔起的麦子,在光脚板上拍打着,农民们在尘土里滚滚
前进。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大车队在村东村西两条大道上,摇着鞭
子飞跑。三股禾叉,在太阳光里闪耀着,把麦子装上大车,运到村里。秋分领导着妇女队,
担着瓦罐茅篮,从街口走出,送了中午的饭菜来,也有人担来大桶的新井水。小孩子们也组
织起来了,跟在后面,拾起农民们折断和遗漏的麦穗儿。
在五龙堂村里碾了几片打麦场。在场边,放几条大板凳,结实的小伙儿们,光着膀子站
在上面,扶着铡刀。大车把麦子卸下来,妇女们抱着麦个儿,送到铡刀口里去。
中午,她们在大场中心撒晒着麦穗。几次翻过摊平,到起晌的时候,牵来牲口,套上大
碌碡。鞭子挥动,牲口飞跑,碌碡跳跃。她们拿起杈子,挑走麦秸,拉起推板,堆好麦粒。
用簸箕扬,用扇车扇,用口袋装起。
晚上,民兵和收割队到河北去。三天三夜,他们把麦子全收割回来,地净场光,装到各
家的囤里去了。田野像新剃了头似的,留下遍地麦楂,春苗显露了出来,摇摆着它们那嫩绿
的叶子。
我们的军队,正在平原的边界袭击敌人。这是新成立起来的队伍,最初几天,曾经想法
避开了敌人的主力。不分昼夜的急行军,跳出了敌人布置的包围圈。对于刚刚参加部队的农
民来说,行军就是一种作战准备,在行军中,组织严密了,纪律的感觉加强了,每个战士都
要学习判断情况,决定动作,掌握敌人运动的规律,并且看穿它的弱点。
在保定和高阳的公路上,连续袭击了几次敌人。敌人从深泽、安国撤走薄弱的兵力,我
们赶在前边,破坏了公路,在唐河附近作战,又消灭了两股敌人。最后,高阳的敌人也撤回
保定去了。
当日本鬼子从深泽撤退,民兵武装,就开始攻击张荫梧盘踞在子午镇附近的队伍,高疤
随着田耀武窜到了冀南地区。
一场患难过去,李佩钟的伤还没好。芒种回到部队上,还住在城里,春儿和老常回了子
午镇。
晒麦子的天气,白天焦热,一到夜晚,天空是清朗的,星星是繁密的,风吹过来是凉爽
的。五龙堂村边平整光亮的打麦场,是农民们夏季夜晚的休息场所,一吃过夜饭,人们就提
着小木凳,或是用新麦秸编制的小蒲墩来了。在场院中间,是一个夜晚也在闪着银光的、发
散着香味的高大的麦秸垛。
农民们坐在风凉的地方,恢复白天的疲劳,庆贺护麦的胜利。妇女们刷洗了锅碗,挂上
大门,也跟在后面来了。她们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着宽大的麦秸垫子,铺开了坐在男人的
后边。孩子躺在怀里,她们拍打着,哼哈着,什么时候孩子睡实着了,就把他放到草垫上去。
这是阖村欢乐的时候,邻居畅谈的时候,然而她们只是静静的听着。夏季的晚风吹拂着
的妇女们,脚踏着收获过的土地,头顶着明媚的星斗,从这里听到了多少古往今来的战争,
知道了多少攻防斗智的故事?为那些悲欢离合的情景,多灾多难的人物,先苦后甜的结局,
她们流过多少次眼泪和轻声的欢笑过啊!
虽然都说:“听书长智,看戏乱心”,乡村的文化生活,很早就有了明显的阶级界限。
田大瞎子,在酒足饭饱以后,好在他家的场院上,讲说“三国”。他说这真是一部才子书,
他的全部学问,就是从这一部“圣叹外书”得来。可是去听他讲演的,只是村中那些新旧富
户,在外面发财的商人,年老退休了的教员。农民们进不去,也不愿意进去,他们都是跑到
五龙堂来,听些庄稼玩意。
这几天,五龙堂的打麦场上,变吉哥正在说唱新编的抗日小段。他说的是梨花调,一定
得请高四海来给他伴奏弹弦。高四海很忙,顾不上弄这个。可是那些书迷们,一到天黑,就
给他们摆好了桌子,放好板凳,还从做饭的大锅里舀来一大壶开水。又有人把鼓板弦子取了
来,任凭他怎样推托,也是不能不来一段了。
变吉哥说书的兴致是非常高的。这在他也有一套想法:既然自己拔麦手痛,背口袋不
动,赶车牲口夹套,扶犁沟垄不平,能在文化宣传工作上下些工夫讨些彩,不也是十分应该
的吗?
所以,每当他唱完一段,说天气不早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去耩晚棒子的时候,有几个青
年农民说:
“变吉哥,不要紧,再来一段。明天一早,我们背上种式去给你耩地,连饭也不吃你
的,还不好吗?”
变吉哥,就又抓起壶来,润润嗓子,扬着两块用破碎的犁铧砸成的铁片,叮当的说唱起
来了。实际上,你就叫他说个通宵,他也是高兴的。
农民们听的入迷,真是鸦雀无声。直到西北角上变了天,云彩一涌一涌的上来,甚至已
经在滴着雨点了,他们还不愿意散。一边往树底下躲,一边说:
“说完,说完。下紧了再走!”
其实呀,并没有惊人的场面,离奇的故事。变吉哥不过是把这次五龙堂人们的护麦斗
争,稍加编排,添些枝节,大致上是按实情实事说唱一番罢了。
五十五
雨渐渐下紧了,这一场雨,对晚田的播种很有益处。听完变吉哥说书的人们,都往家里
跑,妇女们低着头紧扯着衣襟,遮掩住怀里的小孩,男人们把麦秸垫子顶在头上。变吉哥把
鼓板揣在怀里,还是扬长的走着,好像他的光头,并不怕风吹雨打。高四海有些抱怨,又心
痛他那张旧三弦,只好扯起破棉袍的大襟,包裹住它,这样走起路来,就感到非常的不方便
了。
他要回堤上去,刚刚走到村口,有人叫住了他。“四海大哥,慢走。”老温喊着赶上
来,“我有个问题和你讨论一下。”
“有什么问题,到我那小屋里细讲。”高四海说,“这么大雨。”
“这个节气的雨并不伤人,”老温说,“像这样的好雨,往常年念经打醮都不容易求下
来。真是:国民党带来水旱雹灾,八路军占着天时地利,麦收一过,就又催着人们种小苗儿
了。
我和你讨论一下,我在田大瞎子家这活还做不做?”
高四海说:
“不做活,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到哪里去呢?”
老温说:
“我是不想再在这个人家呆下去了,这回没叫他们吊死我,难道再等他吊我一回?凭我
这年纪力气,就是给人家打短,我看也饿不着,为什么非缠在他家?”
“我也不愿意你在田大瞎子家里。”高四海说,“我是说,要研究一个长远的办法。眼
下,我们主要的敌人是日本,我们和田大瞎子的斗争,也是为了抗日。你要是一跺脚走了,
对我们的工作,反倒是一个损失。”
“吃他家的饭,他总是当家的,咱总是做活的。”老温说,“在他看来,咱头顶的是他
家的,脚踏的也是他家的呢!你就得看他的眉眼,听他的声口。一离开,谁也是一个脑袋,
谁也就不比谁矮一截了!”
“村里的工作是多打粮食,支援前线。”高四海说,“田大瞎子,反对抗日,我们偏要
抗日;田大瞎子不愿交公粮,我们偏要好好生产,打下粮食,他敢不交?这个时候你辞活,
田大瞎子正怕不能得儿的哩。要走,就像芒种,到我们部队上去。村里的工作,有老常他们
也就行了。壮大我们的军队,才是最长远的打算。你回去就和老常谈谈吧。”
他们在堤口上分手,高四海上堤回家,有一个女人从堤上跑下来。
“谁呀这是?”高四海往旁边一闪,伸着头问。
“我呀,”那个女人笑着说,“你不认识我?”“可不是一下听不出来。”高四海说,
“这么大雨,你这是干什么去来?”
“去找你家秋分,讨论问题儿。”那个女人说着,脚一滑,就仄着身子溜到平地上来了。
刚刚走到河边上的老温,却听清了这是谁的声音。这声音,即使离得再远一些,说得再
轻一些,他也会听得很清楚的。这是和他相好的那个东头的寡妇的声音。
妇女也看见了他,追上来了。她轻轻地说:
“喂,你等等我。”
等她走到身边,老温说:
“这么大雨,你干什么来了?”
“听说书来呀!”那女人笑着说。
“怎么我没看见你?”老温说。
“我坐在人们的后边。”那女人说。
雨点虽然细小,下的可紧。它滴落得很有力,打在干燥轻松的泥土上,泥土马上就把它
吸收了。在眼下,收获了一季的土地,是需要多少雨水啊。春苗们挺直着腰,仰着头,把中
间的一张新叶,拧成一个喇叭承接着。突然降落的温暖的雨水,使它们的心胸张开,使它们
的身体润湿了。
老温和这个女人,在这样深的夜晚,这样紧密的雨里走着。他们走得很慢,风雨天对他
们竟成了难得的时机。走到河滩里,看到那只被日本的炮弹打破,现在修理好了的摆渡船,
那女人靠着它坐下来了。她说:
“我累极了,歇一歇再走。”
老温对面蹲在她的跟前,摸摸烟袋,想抽一锅烟,想一想又放下了。他说:
“你找秋分讨论什么?”
“讨论我和你的事。”那女人说,“这样就算完了呀?我怎么把那孩子抱到街上来?难
道叫他在小屋里长大,一辈子不见日头?”
“抱出来怕什么?”老温说。
“那样省事?”女人说,“他娘是我,他爹是谁?”
“人们不是全知道了吗?”老温说。
“知道是知道了,”女人说,“还得办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老温说。
“你要把我娶过去。”女人歪着身子哭了,泪水和雨点一同滴在摆渡船底上。这只摆渡
船,每当夏季水涨,两岸相隔,曾经载负着多少男女,渡过了汹涌的河流。
虽然全身已经叫雨水浇湿,女人的眼泪,却一直浇进老温的胸膛里去了。他说:
“我要对得起你和孩子。你想,我不愿意把你娶过来?可是,我的家在哪里,难道叫你
跟我去打短,在树底下睡觉。”“我不嫌你穷。”女人说,“跟着你,我沿街讨饭也情甘乐
意。再说,眼下也没有要饭讨吃的了。”
“秋分怎么说?”老温仰起头来问。
“她说,过去我们做的事有些缺点。”女人说,“应该先结婚。她又说。这也不完全怨
你和我,旧社会里的妇女们,并没有婚姻的自由。现在呢,她劝我和你结婚,她说这对哪方
面也好。”
“难就难在我还没有房子地。”老温说。
“这我早就替你打算过了,”女人说,“我家里不是有那么两间瓦屋,几亩碱地?就缺
你这么一个人来耕种收拾它哩!”“那我不干。”老温说,“那不成了倒踏门儿?再说你那
当家子们也有话说。”
“他们有什么话?秋分说,妇女今天也有继承权。”女人说,“你的脑筋还没有我开
通,为什么净认那些老理儿?”“我想的更长远一些,”老温说,“眼下顶要紧的是抗日。
是要不叫日本和张荫梧再过来,他们一过来,你看还有我们的活路?我现在想的不是结婚,
是怎么着辞了活去参加八路。”“去抗日,那就更好。”女人说,“张荫梧在这里,俗儿不
断找寻我,我连门儿也不敢出。你去抗日,我和孩子都有脸面。你的年纪过时不过时?”
“抗日是看的决心,”老温说,“不像找男人看的是年纪。比起芒种来,我自然是老了
一些,可是干起活儿来,不比他弱。论打整个牲口,铡个草什么的,他还得让我哩。”“人
家讲究是出兵打仗,”女人笑着说,“又不是当长工。”“八路军里也有了马队呀。”老温
说,“我们就这样决定。”“就这样决定吧。”女人说,“我们还是得先结了婚。头天晚上
过了事,第二天早上,我就送你到队伍上。这不是我落后,这为的是端正我们娘儿们的名
声,好有脸见人。”
“你说的也有道理。”老温站起来。
在旷野里,他亲了亲她那只亲近过一次的、现在被幸福和希望烧干了雨水和泪水的脸
孔,就分别了。
五十六
老温回到家里,把辞活的事和老常说了,还说了结婚以后就去参军的事,老常说:
“不呢,我还是愿意和你就伴儿。我们这些人,离不开土里刨食儿,可是眼下我们又没
有自己的土地。既是要参加八路军,那我就不能拦你了。参加军队是根本,只有这样,我们
才有长远的指望,不要犹豫,就去吧。这活什么时候辞呢?”
“明天一早就辞。”老温说,“我先在春儿家住两天。”“那好。”老常说,“眼看四
十的人了,虽然我们穷,结婚也是一辈子的大事。要准备准备。咱弟兄俩就伴过十年了,我
不能帮衬你什么东西,给新人添箱。可是我有力气,跑前跑后的还行。”
第二天早起,老温给牲口添上几筛子草,把自己的几件破旧衣服,两只鞋子,包裹好
了,就找田大瞎子去。田大瞎子说:
“老温伙计,这是你不干,可不是我辞你,你要和农会说清楚。按你们的律条是:东辞
伙,工资按一年算;伙辞东,就得按月日算。实在说,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你这一走,真
有点撂我的过儿。可是,赶上这个年月,我还有什么说的。回头我看看账,把你的活钱算给
你。”
“算出来,你就交给老常哥吧。”老温说着走出来。
田大瞎子跟在后面说:
“我们东伙十几年,按实情说,我们谁也没有亏待谁。就说前几天把你吊了一下,使你
受了点委屈,那也是耀武的过,现在他走了,你叫我怎么办?咱们都要往长处看,谁也不要
记恨这些小节。你走吧,我不送你了,以后,在外边要是混不上吃喝,你就还回来,千万不
要不好意思。”
老温说:
“不要你结记。我就是饿死在大道边上,也不会再登你家的门限儿!”
“老温,你说的什么话?”田大瞎子说,“真的咱们就有了那么深的仇恨?说话不要往
气上顶。我对你明白说了吧,这么几顷罪孽地,我也不想费心经营它了,回头,我想把它贱
贱的去了,不担这个富户的臭名,我也参加农会,到那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其实,老温早已经走远,他这一套话语,是对送走老温、站在梢门口的老常说的,老常
也没有答言。
老温到了春儿家里,把小包裹往炕上一丢,说:
“春儿,我把活辞了,要在你这里吃两天闲饭,行吧?”
“行,太行呗!”春儿高兴的说,“我就去给你做饭。”“我不能白吃你的饭,”老温
笑着说,“我去给咱挑水。”
他挑上水桶,把小瓮灌满。又给春儿抱了柴来,坐下就烧火。春儿一边和面一边笑着说:
“打了点麦子,今天叫你吃白馒头。什么时候,我用上这么一个大领青的长工就好了。”
“不要盼那个。”老温说,“用上长工,人就黑了心。”“我说着玩儿哩,”春儿说,
“我是说添上你,我倒轻闲多了。”
“你轻闲不了几天,”老温从灶火里扯出一根火,点着烟说,“回头还得叫你忙活一
阵。”
他告诉春儿,要和东头寡妇结婚的事。春儿赞成极了,不过,她为难的说:
“这是件大事,恐怕我料理不好,还是请大娘来吧。”
“对,就请她来。”老温说。
春儿带着两手面,去喊叫大娘。叫她赶快过来,有要紧的事儿商量。大娘立刻就来了,
一听明白,就问:
“合了八字儿?看了好晌儿?”
“不用那个。”老温说,“个字只剩下四个字:人穷命苦。
好晌不用挑,就是五月初五。”
“几乘轿?几个吹打的?”大娘说,“就打着咱们定不起官轿,花轿总得有一乘。至少
也得叫四个吹打的,娶场子亲事,连个响动儿也没有可不大好。”
“我看全免了吧,”老温说,“抗日时期,凑合着办了事儿就算了。”
“我不赞成大闹,也不赞成太省事。”春儿说,“今年不同去年,现在咱们是根据地
了。我看就请咱村的子弟班来吹唱吹唱,叫他们喝上两盅就是了,也不费什么。”
“他不懂得颜色布丝儿,明天集上,春儿去给他扯点布,做身裤褂。”大娘说。
“行。”春儿答应着,“我再赶着给你做双鞋。”“那我就成了甩手掌柜的,什么也不
管了。”老温笑着说。
五月初五是端阳节。初四那天下午,小孩子们钻到村西大苇坑里去摘苇叶,回来叫母亲
包粽子。其实小户人家还是吃不起,子午镇包粽子的不过十来家。春儿整整一夜没有睡觉,
直到老常他们赶来两辆大车,老温穿戴好,到东头娶亲去了,她才稍稍休息了一下。
本来订了四个吹鼓手,可是村中的子弟班,自动来了八个人。老常到工会一说老温娶媳
妇,那些工人们争着来赶大车,要求拉着老温和新媳妇,围着村子多转几转。
到东头,天还没亮,新人上了车,大车一直转到五龙堂村南里去了。
太阳一露头,听见了大笛吹奏的将军令,大娘和春儿又忙了起来。关于接待新人下车的
礼节,春儿和大娘很有一番争执。这是一个后婚儿,按照老理儿,要在新人下车以后,叫两
个小伙子抱了大捆的秫秸,跟在她身子后面燎火把,为的赶走她身上带来的邪魔。春儿说那
简直是拿着妇女开心,是封建势力对寡妇的残酷虐待。现在婚姻自主了,妇女的人格提高
了,要免除这个,叫她像初次结婚时一样受到人们的尊敬,感到快乐。大娘只好依她,免去
这一个步骤。
院里挤满了人,新人一下车,大娘和春儿赶紧把她围随到屋里去,随后就插上了门子。
小孩子们在门外顶撞着,爬到窗台上去撕窗纸,吹鼓手们站在院子里,拚命的吹打,四支大
笛冲着天空,一低一扬,吹笛的人脸红脖胀,眼珠儿全鼓了出来。
大娘和春儿在屋里忙着,春儿是有些手忙脚乱。大娘为了表现她经历的事儿多,并且还
想叫春儿提前见习一下,以备结婚时心里有数,不着惊慌。她把结婚时一些繁重的手续,都
加到这个新娘子身上来了。把新人弄得筋疲力尽,大娘才开门出来,鼓乐手们才停止演奏。
院里放上几张方桌,酒菜十分简单,每桌上不过是一斤酒,一碟子绿豆芽儿,一碟子豆
腐泡儿。人们喝的很高兴,老常带着老温,一桌一桌的给人们斟了酒,致了谢意。老常说:
“酒薄菜少,我想也没人挑他的礼儿。大家多喝几口,也算是给他送行吧,明天,老温
兄弟就到部队上去!”“这样更好。”人们说,“可有一桩,新报名的战士隔不得夜,明天
一早,可不许叫新媳妇的大腿压住了!”
“不能,不能。”老温笑着保证。
晚上,老常又套上车,把新人和老温送回东头。大娘和春儿也跟了来,说了一会话儿,
替他们端出灯盏带上房门,叫新郎新妇安歇了。
从这一天起,老温就有了老婆孩子。一夜的时间很短,多半辈子在田地里操劳过去的汉
子,从窗纸的颜色,看出天就要亮了。从幼年起,他的两只粗手,只是在风沙的田野里,抚
摸着青苗和黄谷,泥土和草根;只是在炎热的太阳下面,操持着鞭把和镰把,犁杖和锄头。
现在抚摸着的是身边的妻子。从幼年起,在他耳边响动的只有大道上车马的声音,水井边辘
轳的声音。现在听到了女人轻轻的嘱咐。除去田大瞎子的吆喝,老少当家们的白眼,在天地
之间,原来还有这样可爱的声调和欢喜温柔的眼色。
然而,他还是很早就起来了。穿好他新做的服装,告别了新婚的妻子。到城里找芒种去
报名参军了。
因为,有了妻子,就有了牵连,也就有了保卫她们的责任。生活幸福,保卫祖国的感情
也就更加深了。
五十七
女人把他送出大门来。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门框,看着老温走到街上去。她说:
“春儿给你做的这身衣服很可体呢,颜色也好。”
“到军队上恐怕就穿不着了。”老温爱惜的轻轻拍着褂子的前襟说,“等我换了军装,
有方便的人就把它捎回家来,在外边丢了怪可惜了儿的。”
“衣裳不要丢,也不要忘记我们。这会城里不知道还有照像片儿的没有?你要能给我们
捎回一张穿着军装照的像来,那多好啊。”女人说。
“照那个干什么,光花钱。”老温说,“家去吧,我这就走了。”
他走到街上来,往东西两头一看。这时候,普通人家还都没有起来,只有村里的长工
们,勤谨的农民们,集合出操的男女自卫队员们,开始在街上活动。老温不愿意惊动别人,
他很想从小胡同穿到村外去。可是老常正在井台上打水,早就看见他了,三把两把提上水
桶,把担子往旁边一扔,大踏步赶过来说:
“怎么起的这样早?也没吃点东西?我是说拾掇清了,再去叫你的。咱镇上的工人同志
们,约会下要欢送你一下。”
“不要送了吧!”老温笑着说,“大家都很忙。”
“早晨的工夫,忙什么?芒种走的时候,没有热闹一下,那时咱们还没有组织。”老常
说着跳到当街一个半截碌碡上,向村西那头扬着手吆喝了一声,几个长工,就都放下水桶跑
过来了。
这些长工们,都在壮年,一清早就敞着怀,宽大的胸膛晒得黑黑的,走起路来,拿着摇
鞭把赶大车的姿势。他们跑到小学校里,推出那架大鼓来。一个年老的,在后面抡起两根像
擀面杖一样粗的鼓棰。
这是惊天动地的音响。使小孩子们,顾不得穿裤子就跑到街上来了,妇女们一手掩着怀
也跟出来。男女自卫队,踏着鼓点,迈着坚强的步子,排队过来了。
“欢送老温同志武装上前线!”
在子午镇大街上,是什么力量在鼓动人心,在激励热情,在锻炼铸造保家卫国的决心
呢?是谁在领导,是谁在宣传?“同志们,乡亲们!”老常站在碌碡上说,“老温同志就去
参加咱们的八路军了!他像我们一样,在别人家,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昨天才成了个家,
今天就到队伍上去。这是我们工人弟兄的光荣,这是我们工人弟兄的榜样。他为什么这样做
呢?还是叫老温同志自己给我们讲究讲究吧!”他说完,就从碌碡上跳下来。
老温不愿意登台讲话,过去两个长工,差不多是把他抬到碌碡上去。他站稳了,慢慢的
说: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工人弟兄们会明白我的心思。我胡涂了几十年,从去年七月间
到现在,才从一连串的实际事儿里,看出一个道理来。我从共产党八路军这里看见了咱们的
明路,日本和张荫梧过来了那就是咱们的死路,只有这个八路军,才能保卫我们的国家,才
能赶走日本,只有参加这个八路军,才能解放我们工人和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
“老温哥,你先走一步,我们就跟上来!”子午镇十几个长工,围着老温到村外来。
这样晴朗的天气,大鼓的声音是多么清脆!远近十几里都可以听到了,更何况那仄着耳
朵站在小小庭院里的新人?
光荣,随着大锣大鼓的声音,飞到小院里来了,飞到女人的耳朵边、小孩的头顶上。它
旋转着,跳动着,长久不能消散,一直到战争的胜利。
到摆渡口,老温才伸着大胳膊,把人们拦回去。在五龙堂的堤头上,又有很多人站在那
里欢迎他了。
到城里一共是十八里路,在这十八里路上,老温有几十年的感触。到了城里,他才觉得
肚里饿了,在十字街口找了一家豆腐脑棚,坐在临街的一张白木桌旁边的板凳上。掌柜的用
围裙擦着手过来,老温说:
“盛一碗,多加醋蒜!称一斤馒头。”
他掏出烟袋,抽着,望着大街上来往的车马、军队。在过去,无论是赶集上庙,出车走
路,他最注意的是车马。牲口的毛色,蹄腿的快慢,掌鞭的手艺,车棚的搭法,车脚的油
漆,车轴的响动。今天,他注意的是军队。在他眼里,今天的队伍,已经不像去年冬天。去
年冬天,我们的队伍,在服装上还是不么不六,在走动上还是一群一伙,今天的队伍,是服
装也一律,步伐也整齐了,枪枝的披挂得法,马匹的鞍鞯齐备。
是谁在指挥,是谁在训练?农民们为什么这样快就变成了支持祖国北方的坚强的长城?
从今天起,老温也就不是给当家的收割几亩庄稼,看养几匹骡马,他的职责扩大了,他是保
卫这一片广大的乡土、关心祖国的前途的人民战士了。
掌柜的端了饭菜来,他慢慢的吃着,还望着南来北往的人们。
北大街通着北关,是从保定来的大道,大街两旁都是客店,门口都还挂着久经风雨的笊
篱。现在车马不多,街口上只有两挑卖馒头的柜子,几只卖青菜的筐子。从北边过来一个老
年人,他的头发多日不剃,布满风尘,脸晒得很黑,皱纹像一条条的裂口。一身黑色洋布裤
褂,被汗水蒸染,有了一片一片的白碱,脚下的鞋,帮儿飞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背上。这
是一位走过远道的人,他已经很疲乏了。可是,使人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好强的汉子,走在
人群里,他拿着一种硬架式。从这个架式,老温猜想这也许是一位赶四五套大车的好把式。
老人后面,有一位中年妇女,她穿一身蓝色洋布裤褂,头上的风尘,脸上的干裂,和老
人是一样的,她背着一个黑色的破包袱。
老人走到十字街口,等女人跟了上来,笑着说:
“这可就到了,这就到家了,还有十八里路。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县里最热闹的西大
街,你看那座石牌坊,是明朝的物件哩!”
“那我们就歇息一下子吧。”女人说话是外路口音。“要歇息歇息,”老人说,“还要
吃点儿东西。来,吃碗豆腐脑,我有七八年不吃这家的豆腐脑儿了。”
老人招呼着女人坐在老温对面的板凳上,女人仄着身子把包袱放在脚底下。
老人的口音,老温听着很熟。他仔细看了看,从老人那在高兴的时候、眼睛里的跳动的
神采,他认出这原来就是他多年的老伙计,秋分和春儿的父亲吴大印!
“大印哥,是你回来了呀!”
老人站起来看了看,就抓住了老温的两只手。
掌柜的端来两碗豆腐脑,老温说:
“再拿二斤馒头来,一块算账。唉呀,大印哥!这咱们可就团圆了,就差你一个人了。”
他拉着吴大印坐在他的身边。大印说:
“我出去七八年,没有一天不想念你们。人一年比一年的老了,在外边又剩不下个钱,
光想回来,可没有盘川呀!今年听说咱们这里也有了八路军,改了势派,我就一天也呆不下
去了,走!要饭吃,也要回老家。老弟,这一路真不容易呀,全凭你哥哥从小卖力气,修下
的这副腿脚,换换别人,早躺在大道旁边了。老常兄弟好吧,芒种哩?”
“都好。老常哥是咱镇上的工会主任,”老温说,“芒种去年就参加了八路军。我对你
说吧,咱这里可大变样儿了,庆山也回来了,是一个支队的司令,你看!”
“你看,”大印对那女人说,“这个支队的司令,就是我们那个大女婿!”
女人正低着头吃饭,抬起头来笑了。老温说:
“这是谁?”
“这是,”大印说,“这是你的新嫂子。出外七八年,这算是那落头。”
“我们这里的妇女可提高了,到镇上就要参加妇女抗日救国会哩,”老温高兴的说,
“春儿就是主任!”
“春儿,就是咱们那小闺女。”大印又对女人介绍。
五十八
在县城里,吴大印知道了村里的很多事情,故乡的新的变化,在他的心里已经形成了一
个约略的轮廓。老温也和他谈了自己结婚,现在就去参军的事。直到天快晌午,豆腐脑棚的
买卖忙上来,他们才分手告别。
吴大印领着女人回子午镇去,这十八里路,他走得非常快,女人得时时喊叫他等一等。
起晌以后,他们到了子午镇的东街口。墙院还是旧墙院,堤过上的柳树高密了。乡亲还
是旧乡亲,子午镇的男女老幼都集在十字街口的广场上。用碾场的碌碡支着台板,搭起来的
席棚里,挂着宽大鲜红的幕布。它不像是庙会演戏,台上没有锣鼓胡琴的响动,台下没有各
种叫卖的嘈杂。在席棚附近是严肃的、紧张的,好像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情。
一进街口,两个背枪的青年民兵,就把吴大印拦住了,虽然吴大印笑着说这里就是他的
家,并且还能指着叫出一个民兵的小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可是因为他身上带来的过多
的风尘,身后女人的远方打扮和外路口音,使得两个青年查问得越发紧了。
十字街口的席棚那里,有人在讲话,尖利又带些娇嫩的声音,传到村外来了,吴大印望
见那里,是一个女孩子站在台上。
“那讲话的不是春儿?”他对两个青年民兵说,“我就是她爹!”
两个民兵才好像想了起来。一个民兵带他们到会场上去,在路上,这个青年也不肯安
静,不住的用鞋尖踢着道沟边上的土块,说:
“走这么远路,怎么你就不开个路条呢?”
“没有路条,我能从关外飞回来?”吴大印兴奋的说,“到了自己家门,我就该是活路
条,谁知道碰上了你们两个年轻的,偏不认识我,论乡亲辈儿,你该跟我叫爷爷呢!”
“咳!”青年民兵一拧身子,把枪枝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说,“你就算我的亲爷爷,出外这些
年,回来也要查问查问哩!你们先在这里站一站,不要搅乱了会场。等妇女主任讲完了话,
我再去给你通报。”
吴大印和女人只好靠着墙站住。他提着脚跟,望着自己的女儿,想听听她在白话什么。
“妇女同志们,”春儿在台上正讲的高兴,“今天这个大会,是个选举会,选举村长和
村政权委员们的大会。我们选举的村长,是抗日的村长,是坚决抗日的人,是誓死不当汉奸
的人。选他出来,好领导我们抗日。我们妇女,在过去不能参加选举,就是穷门小户的男
人,也不能参加选举。过去的村长,都是几个人唧咕成的,他们财大气粗,可是不给老百姓
办事。今天参加选举,是我们妇女的权利提高了,我们绝对不能马虎,要在心里过一下,看
谁抗日坚决,就选举谁!”
春儿讲完话,就退到后面去。这一回站到台前来的是老常。老常在台前这一站的姿势,
引起了吴大印一段亲切的回忆:在从前,乡村演唱大戏,总得请上几个管台的人,管台的工
作,是维持台下的秩序。乡下人看戏,要拚着全部力气和一身大汗。戏唱到热闹中间,比如
《小放牛》唱到牧童和小姑娘对舞对唱,《喜荣归》唱到花头一手叉腰一手扬着花手绢来回
踏碎步,《柜中缘》唱到哥哥要开柜、妹妹不让开的时候,台下就像突然遇到狂风的河水一
样,乱挤乱动起来。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讲究看戏扒台板,就像城里的阔人,听戏要
占前五排一样。他们通常是把小褂一扒,三五个人一牵手,就从人群里劈进去。挤到戏台前
边,双手一扒台板,然后用千钧的力量一撅屁股,这一动作,往后说可以使整个台下的人群
向后一推,摧折两手粗的杉篙,压倒照棚外的小贩;往前说,可以使戏台摇摇欲坠,演员失
色,锣鼓失声。当这个时候,管台的人,就站到台前边来了,他们一手提着烟袋荷包,一手
一按一扬的喊:
“乡亲们!这是和谁过不去呀?还看不看戏呀!”
态度既从容又急迫。这样台下就会渐渐安静起来,管台的笑一笑,又退回打锣鼓的后
面,抽着烟看戏去了。
这种角色并不好当,第一要有人缘,第二要有涵养,第三要人佩服。面对着动乱的群
众,他负责的显然是临阵指挥的工作。但是今天他的老伙计来到台前,并不是为了台下挤。
台下的人正在鼓掌,人们问什么话,老常笑着解答着。吴大印等不及,他说:
“我可以过去了吧?”
“还得等一等,就要选举了。”青年民兵说,“我也要去投一张票哩!”
“我们也要去投票呀,”吴大印说,“赶上了,还能放过去?
我当了一辈子长工,还没有参加过村长选举哩!”“你刚来,你知道选谁?”青年民兵
说,‘允许不允许你投票,我还得去问问呢?”
青年民兵说着就到台那里去了。这时台下放上了几张桌子,每个桌子有一位写票的,一
位监视的。工农妇青,都按小组编好,拿着票到桌子前边,轻轻说明自己要选的村长,写好
了,再投进台前的票箱里去。
那个青年民兵只顾自己投票,一直没有回来。吴大印着急,自己走过去了。春儿第一个
看见,从台上跳下来。吴大印说:
“春儿,别的事家去再说,我要写一张票!”
群众决定让新回到家乡来的吴大印参加选举,发给了他一张票。吴大印拿着票走到写票
桌跟前,写票员小声问他:
“你选谁?”
“我选老常。”吴大印说。
“他的大名叫常德兴。”写票员笑着说,“你真有眼力呀!”
选举的结果:老常当选了子午镇的抗日村长。老常站到台前来,讲了话,作了抗日的动
员。去年冬天,高庆山在地里和他谈话,说工人可以当村长,他当作一个笑话听。现在,这
是一个事实,不容他推托,他要担负起这艰难沉重的工作。最后,他约请他的老伙计吴大印
发表一点回到家来的感想。
吴大印站到台上去说他的感想。他说,他出外不久,那里就叫日本占了,农民们更不能
过活。在那里很受了几年苦,回来的时候,日本人又占了我们很多地方,他只能挑选偏僻的
道儿走,整整走了三个月。可也见到很多新鲜事儿,在我们国家的广大地面上,不管是铁路
两旁,平原村镇,山野森林,湖泊港汊,都有我们的游击队。凡是八路军到的地方,农民们
就组织了抗日的团体,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根据地。这些根据地,有时看着并不相连,有时又
被敌人切断,可是,它们实际上是叫一条线连接着,这就是八路军坚决抗日的主张,广泛动
员人民参加抗日的政策。他知道这条线通的很远,它从陕北延安毛主席那里开始,一直通到
鸭绿江岸的游击队身上。他想,这条线,现在是袭击敌人的线,动员群众的线,建立抗日政
权的线;以后,我们就会沿着这条线赶走日本。回到家来,看到村里的热烈的抗日气象,他
要告诉大家的是:象我们这样同心协力坚决抗日的地面,是很宽广很强大的了。他要求参加
村里的抗日工作。
在他讲话的时候,人们都往台前挤,高四海和秋分也赶来了。只有田大瞎子和老蒋退到
远远的地方,低着头抽起烟来,好像不爱听。这一天,春儿家里,亲人团聚。一年以来,在
子午镇和五龙堂,发生了很多变化,过去流散在外的,像高庆山、高翔、吴大印,全都回来
了,像芒种、老温,成群结队的从村里走出抗日去了。无论是回来和出去,分离和团聚,都
是存了保卫乡土、赶走日本的一片热心的。
也有那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的,像田耀武和高疤。因为他们并不保卫乡土,只知道
闹磨擦,乡土也就不再需要他们,不再在他们身上寄托任何的希望了。
五十九
这天下午,秋分又给爹娘送了一小笸箩白面来。临走,叫出春儿去说:
“你的好日子到了,今天晚上。”
“在哪里呀?”春儿笑着问,她的脸有些发红。
“在我们家里,吃过晚饭,你就赶快去吧!”秋分说。
“为什么在你们家里,”春儿问,“我们村里没有共产党呀?”
“眼下,因为党员还少,两个村子合着成立了一个支部。”秋分说,“看你,哪村不是
一样呀,普天下的共产党还是一家人哩,别说一条河隔不开,就是国家的边界也分不开、割
不断呀?”
“还要开大会吗?”春儿问,“叫我讲话不?姐姐,你告诉我,到时候该说些什么呀?”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革命的同志,”秋分说,“同志的关系和姐妹不同。它比起姐妹
来,还要亲密。讲什么话,要出自你的心里,能叫别人教呀?”
春儿点了点头,姐姐走了。
春儿的心里,忽然觉着沉重起来。她想到入党不仅是高兴的事,从今天起,她是负起一
种责任来了。一种重大的责任,她的生命,成了党的生命的一部分。党对人民所负的责任,
她也要分担。她已经把自己的青春和将来,交给了党。党就要培养自己,使自己的生命发挥
出最大的力量,完成最光彩最高尚的任务。
她告诉爹和娘,就到五龙堂来。
天快黑了,有三片红色的云彩留在西边的天空里。遍地是庄稼,一只鸟儿衔着一条青
虫,正在吐着穗子的密密的谷丛上面飞腾,里面有新出卵壳的小鸟在啾啾叫唤。棒子吐出的
红绒花,鲜艳得像结婚的新娘子头上的花朵。小道旁边的园子里,已经搭起一个新窝棚,一
对年轻的夫妻,并排坐在上面,把光着的脚板垂下来,共同看守着他们那已经结成的碗口大
小的甜瓜。
“开园了吗?”春儿望着他们笑着说。
“还没有,”窝棚上的媳妇说,“瓜是熟好了,就等一个有福分的人了!”
“你还没有福分吗,”春儿说,“看乐得你快钻上冒天云儿里去了。”
那丈夫轻轻推了媳妇一下,那媳妇就笑着跳下来,摘下躺在垄沟边上的一个黄皮大甜
瓜,跑到春儿跟前说:
“今年算赶上吉幸了,你的小嘴儿顶有福,就请你给我们开园!”
“我有什么福呀?”春儿说。
“我看准了,”那媳妇说,“你今天一定有喜事。你吃了我们这瓜,管保我们今年能做
好买卖,瓜园里,不涝不旱,不闹地羊,不出虫子!”
“好吧,恭喜你小两口儿发财,”春儿接过瓜来,打开就吃,“地羊虫子是你们管着,
我只管不叫日本鬼子来糟蹋你们的瓜就行了!”
“我说你是顶有用,顶能叫我们幸福的人么!”媳妇高兴的跑回窝棚里去了。
一路吃着甜瓜,春儿也很高兴,她回头望望,那一对夫妻说笑着钻到窝棚里睡觉去了。
春儿觉得脚下的土地,头上的天空,庄稼和人民,都在自己的身上,寄托着亲密的希望。
春儿过了河,上了堤坡,天空出现了那颗大明星。姐姐正在小屋门口等着,领她到屋里
去。
炕上地下全打扫了,靠南边的小窗户,摆好一张桌子,变吉哥正装饰着他画的毛主席
像。一盏明亮的灯放在窗台上。
高四海严肃的望着毛主席的画像。变吉哥安排好了,回过头来笑着说:
“大伯,你知道画这张像多为难呀,遇见从延安来的人我就打听,有没有毛主席的照
片,后来还是庆山哥给我借来了一张,是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保存的,我高兴极了,买
了好纸张、好笔墨,等到晚上,老婆孩子全睡下了,我安安静静的画,整整画了三宿才成
功,你们看画得怎样?”“画得好,”高四海点头说,“他在望着我们,在鼓励我们,他经
过了多年的艰苦的斗争,把党的事业领导到胜利。这些情景,从你的画像上,全可以看出
来!”
“那样啊!”变吉哥高兴得红了脸,激动起来说,“大伯最能批评我的作品,秋分同
志,你说哩,我愿意听听你的意见。”“是好。”秋分说,“面对着这张画像,就像毛主席
亲自在前面指引我们!”
“春儿,你说说!”变吉哥说,“是为了你入党,我才精心画的呀!”
“我心里高兴极了,”春儿笑着说,“从今天起,毛主席来领导我这个穷孩子了!”
“那我们开会吧,”变吉哥立正了说,“我先向春儿同志介绍:高四海同志是五龙堂子
午镇中国共产党的支部书记,我是支部的宣传委员,秋分同志是组织委员。同志们,我们今
天举行春儿同志入党的仪式。我们接受春儿入党,因为她是一个敢于反抗地主压迫的雇农吴
大印的女儿,因为她在抗日战争中勇敢负责的工作,对党的热情和忠诚。”
高四海讲话说:
“春儿!你还年轻,你要知道我们党的历史,要想念那些为党艰苦的工作和英勇的牺牲
的人们,秋分!你把我保存的那面红旗取出来!”
秋分打开一只破旧的红油板箱,取出那面旗来。这是十二年以前农民暴动的时候,高庆
山打着的旗帜。庆山把它插在堤坡上,在它的下面抵抗围攻的敌人,胸部的鲜血,染紫了红
旗的一角。庆山出走以后,高四海叫秋分把它保藏了起来。它仍然完整,颜色凝重,十几年
来,它不停的在这一带人民的心里招展。
高四海把红旗铺展在春儿前面的桌案上,它带着当年滹沱河边的风暴,壮烈的斗争和鲜
明的理想,和这个女孩子的热情结合了。
春儿举起右手来,安静有力的说:
“我要做一个好的忠诚的、积极斗争不怕牺牲的党员!”
会后,高四海又谈了谈子午镇的政治情况,把党员介绍给春儿,把她编在老常领导的小
组里。
回去的时候,姐姐送她,在河滩里,慢慢告诉她以后应该怎样做工作,怎样团结群众和
领导群众。
六十
高庆山支队原有的骑兵连,新近扩充成了一个骑兵团,芒种是个班长。老温参加部队以
后,就在这个班里当了一名骑兵。他原来要求并不高,就是当马夫也乐意,可是到班里以
后,芒种发给他一支新马枪,还把全班最好的一匹小青马交给他骑。在我们的部队里,对于
新来的战士,就像对待最小的弟弟,是什么也要让他挑选的,虽然按年岁说,老温在这一班
里要算是最大的了。
老温看养和驾驭了二十多年牲口,在他手里倒换过的骡马也有几十匹了。他被惊车的牲
口轧伤过腰,惊了犁踢破过脸,可是,老温能使劣性牲口是有了名的。对于牲口,他不只能
从口齿看出年龄,从眼色看出性格,从蹄腿看出快慢,从肩膀看出力量,还能一鞭子下去打
倒直立起来的牲口,并不损伤它的毛皮。他对牲口的使用法是:能打也能喂。在他手里调理
出来的牲口,真是力大膘肥,驯顺无比。
当了骑兵,他渐渐知道,军队里使用牲口,并不完全像庄稼主。对一个战士的要求也并
不像对一个长工的要求。牲口要喂好,这是一样的,但主要是训练得它成为战士的肢体,对
牲口的感情也要加重,对待它,就要像对待自己的腿脚一样。他骑在小青马身上,就把小青
马当做自己最亲密的战友了,马能了解他的意图,很好的完成战斗的协同动作。
他要和小青马锻炼成一个整体。就像爱人们幻想把男女两个人扫乱重分一样。他身上要
有马的感觉,马身上要能寄托他的想像。小青马,跃进飞扬吧,当他冲锋陷阵的时候;小青
马,迅速卧倒吧,当他隐蔽作战的时候。
虽然这匹小青马还只有四岁,已经长的非常高大,今后转战疆场,老温和它就不只关心
对方的饥渴冷热,灾病甘苦,也细心的听着战友的呼吸和心脏的跳跃吧。
不久就有大战到来,冀中军区正在利用战斗空隙,进一步整训部队。高庆山支队就要调
往河间去了。老温请了半天假,回了一趟子午镇的家,看了看他的妻子。他往返只用了三四
个钟头,站在院子里说了五六句话,他的目的不过是穿着新军装,骑着小青马,在乡亲、伙
计、妻子的面前,晃一下就是了。
部队夜晚出发,骑兵团走在前面。在满镇过滹沱河。在五毛营过沙河,在张岗休息十五
分钟,半夜就到了河间。
第二天是七月七日,芦沟桥抗战一周年了。芦沟的流水和月光,石桥和芦苇,还披带着
敌人侵略的创伤,但它有的已经不只是创伤,也有了动员起来的巨大的民族的信心和力量。
它已经在看着祖国儿女的英雄行为含笑了。
冀中军区的阅兵在河间东关的古教场上举行。初升的太阳的多彩的耀眼的光芒,射向平
原晴朗的天空。在教场中间的墩台上,竖起了一面高大的红旗在飘展作声。新近训练的青年
的号兵们,吹着集合号。在附近的古代遗留的残断的碉堡上,有一只苍鹰展翅飞起,所有这
一切,都在兴起战士们对于敌人的愤恨,对于战争生活的向往;也强烈的吸引着周围那些从
事耕种的农民。
祖国现在进行的,是历史上从来没有的、规模巨大组织坚强的民族解放战争。吕正操司
令员,高庆山支队长,高翔政治委员,站在墩台上检阅了他们所领导的、由冀中区青年农民
组织成的抗日部队。
阅兵完毕,高翔作了政治报告。他说明抗日战争的性质,战争的过程,为什么是持久
战,怎样进行持久战,和怎样才能争取到最后胜利。他打击了亡国论,揭发了投降论,也批
评了速胜论。他的报告比起去年十月,更确切,更有事实的根据。他指出了持久战的三个阶
段,描绘了大牙交错的战争,强调了政治动员的重要,又详细解释了游击战争战略战术的原
则。
他讲的很生动通俗。经过一年实际战斗的战士们,都感觉政治委员是总结了他们每个人
的经验,指出了军民全体奋斗的目标。这总结和每个战士的思想结合,加强了他们的信心,
鼓舞了他们的力量。
他们能够理解,受到鼓动,听得十分入神。坐在地下,抱着枪枝,相互称赞他们政委的
讲话的才能,分析的能力。部队里的知识分子,平日虽有些自高自大,一听这样卓识远见的
分析,也感觉到自己的理论水平太低,和政委比较起来,是相差太远了。
高翔的报告,依据的是毛泽东同志在一九三八年五月发表的《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
题》,和同年同月在延安讲演的《论持久战》。
这两本书,是伟大的抗日战争的指南针,是通俗的兵书战策,是必胜的决算,民族解放
胜利的保证。
《论持久战》,在冀中军区最初只油印了几百本,随后由印刷厂大量铅印出版了。这本
书由“钢板战士”们精细刻写,由印刷工人们夜晚赶印,它有各式各样的版本,用过各式各
样的纸张。这本书由干部研究,向战士传达,由部队向老百姓宣传。随着它,部队前进,根
据地建立,抗日武装扩大了。
它把必胜的信念注射到民族每一个成员的战斗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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