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目前,从五台山开始的,以阜平城为中心的,晋察冀抗日民主根据地已经形成了。冀中
区中心十几县的抗日政权,渐渐健全起来;边缘地区自发的抗日武装,还在加紧的整编着。
冀中区行政公署正在积极筹备。人民自卫军的司令部和政治部住在子午镇,这一带村庄就成
了冀中区抗日战争的心脏,新鲜的有力的血液,从这里周流各地。每天,有从远地来汇报工
作的,有出发到边缘检查的,有边区来传达命令的,子午镇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尽是抗日的
人员。车辆马匹不断的从这里经过,输送着枪枝子弹和给养。现在,这个村庄,是十分重
要,也十分热闹了。惊蛰以后,夜里落了一场春雨,早晨就晴了,杨花飘落着,柳树发芽,
田地里到处是潮湿的黄绿的颜色,特别是那些柳树,嫩枝在风里摇摆,好像是要把它那枝叶
的颜色,扬送到天空里去。这样早,战士们就换上单军装,军装也是黄绿色。骑马的通讯
兵,从子午镇街里跑出来,在反浆的松软的大道上奔跑。场院里,河滩上,是战士练兵的歌
声。
各村正做着拆城的准备工作。春儿头一天晚上,拿一把小笤帚放在碾台上,占好碾子,
打早起插上一条新榆木推碾棍,推下了自己半个月的吃喝,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五龙堂和
子午镇的民工,编成了一个大队,她和姐姐约好,到那天一块儿进城。
进城的日期决定了,是三月初一。头一天晚上,春儿就背上粮食,带了一身替换的衣
服,跑到姐姐家去,她的心情不像是去工作,倒有点儿像去赶庙会。早晨起来,高四海在堤
坡上,拾掇好一辆手推的小土车,把拆城的家具、伙食,还有那个东北小孩儿,捆在上面,
车前系上一条长长的绳儿,叫春儿和秋分替换拉着,老人驾起绊带,吱扭吱扭的奔城里来了。
各村的人马车辆,全奔着城里去,在一条平坦的抄近的小道上,手推的小车,联成了一
条线,响成了一个声音,热烈的做着比赛。高四海下身穿着棉裤,上身只穿一件破单褂,脊
背上流着汗。春儿肩上搭一条毛巾,脸胀得通红。路过高坡,老人叫春儿把绳拉紧,下坡的
时候,就叫她松下来。
一进西关,买卖家和老百姓全挤到街上来看热闹,县政府已经分别给民工们预备好了下
处,春儿和秋分一家就住在城根一家小店里。
吃过中午饭,大家就背上家具跑到城上去看本村本组的尺丈去了,子午镇和五龙堂分了
西北城角那一段,外边是护城河,里边是圣姑庙。李佩钟同着几个县干部,分头给围在城墙
上的民工们讲话。李佩钟来到春儿她们这一队,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台上说:
“乡亲们:我们要动工拆城了,不用我说,大家全明白,为什么要把这好好的城墙拆
掉?我们县里的城墙,修建一千多年了,修的很好,周围的树木也很多,你们住在乡下,赶
集进城,很远就望见了这高大的城墙,森阴的树木,雾气腾腾,好像有很大的瑞气。提起拆
城,起初大家都舍不得,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东西,这是祖先遗留给全县人民的财产,可是我
们现在要忍心把它拆掉,就像在我们平平整整的田地里,要忍心毁弃麦苗,挖下一丈多深的
沟壕一样。这是因为日本侵略我们,我们艰苦的进行战争,要长期的打下去,直到最后的胜
利。我们一定要打败日本,一定要替我们的祖先增光,为我们的后代造福。我们现在把城拆
掉,当你们挖一块砖头、掘一方土的时候,就狠狠的想到日本吧!等到把敌人赶走,我们再
来建设,把道路上的沟壕填平,把拆毁的城墙修起!”
“到那时候,太平了,还修城干什么?把它修成电车道,要不就栽上花草,修成环城公
园!”变吉哥到过大城市,忽然想到这里,就打断了县长的讲话。
“先说眼下吧,”挤在前面的、子午镇的民工队长老常说,“把这玩意拆了,平平它,
不用说别的,栽上大麻子,秋后下来,咱两个村子吃油,全不遭难了。可是这些砖怎么办
呢?”“这些砖拆下来,”李佩钟说,“哪村拆的归哪村,拉了回去,合个便宜价儿,卖给
那些贫苦的抗属,折变了钱,各村添办些武器枪枝!”
“好极了!”群众喊着,“干吧,一句话,一切为了抗日!”
大家分散开,刚要动手,沿着城墙走过三个穿马褂长袍的绅士来,领头是李佩钟的父亲
大高个子李菊人。他们手里都玩着一件小东西,李菊人手里是两个油光光的核桃,第二个是
红木腰子,第三个是黑色的草珠子。他们向前紧走两步,一齐把手举起,里外摇摆着,对群
众说:
“且慢!我们有话和县长说。”
李佩钟站在那里不动,三个老头儿包围了她,说:
“我们代表城关绅商,有个建议,来向县长请示!”
“有事情,回头到县政府去谈吧,我现在很忙。”李佩钟说。
“十分紧迫哩,县长!”拿腰子的老头儿说,“我们请你收回拆城的成命。”
“什么!你们不赞成拆城?”李佩钟问。
李菊人上前一步说:
“古来争战,非攻即守,我们的武器既然不如日本,自然是防守第一。从县志上看,我
县城修在宋朝,高厚雄固,实在是一方的屏障。县长不率领军民固守,反倒下令拆除,日本
一旦攻来,请问把全县城生灵,如何安置?”
李菊人领了半辈子戏班儿,不但他的见识、学问,全从戏台戏本上得来,就是他的言谈
举动,也常常给人一个逢场作戏的感觉。全县好看戏的人差不多全认识他,民工们扛着铁铲
大镐围了上来。
“我们不是召集过几次群众大会,把道理都讲通了吗?”李佩钟说,“那天开会你们没
参加?”
“那天我偶感风寒,未能出席。”李菊人抱歉的说。
李佩钟说:
“我们进行的是主动的游击战,不是被动的防御战。拆除城墙,是为了不容进犯的敌
人,在我们的国土上站脚停留。”“那可以进行野战,”李菊人截住说,“昔日我轩辕黄
帝,大败蚩尤于涿鹿之野,一战成功,这是有历史记载的,可从没听说拆城!”
李佩钟说:
“抗日战争是历史上从来没有的艰难困苦的战争,这战争关系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这
战争由革命的政党领导,动员全体人民来参加。很多事情,自然是旧书本上查不出来的。”
“把城墙拆掉了,城关这么多的老百姓到哪里去?”拿草珠子的老头儿鼓了鼓气问。
“假如敌人占据这里,我们就动员老百姓转移到四乡里去,给他们安排吃饭和住居的地
方。有良心的中国人,不会同敌人住在一起。”
“那样容易吗?”李菊人说,“城关这些商家店铺,房屋财产,谁能舍得下?”
“是敌人逼迫着我们舍得下,”李佩钟说,“看看我们那些战士们吧,他们背起枪来,
把一切都舍弃了!这年月就只有一条光荣的道路,坚决抗日,不怕牺牲!”
“我也是为你着想,”李菊人降低声音说,“你是一县之长;
你领导着拆毁了县城,将来的历史上要怎样记载呢?”
“历史上只会记载我们领导着人民,艰苦奋斗的战胜了日本侵略者,不会记载别的
了。”李佩钟说,“对!每个人都想想历史的判断也不错!”
三个老头儿还要麻烦,群众等不及了,乱嚷嚷起来:
“这点儿道理,我们这庄稼汉们全捉摸透了,怎么这些长袍马褂的先生们还不懂?别耽
误抗日的宝贵时间了,快闪开吧!”
他们一哄散开,镐铲乱动,尘土飞扬,笼罩了全城,三个老头儿赶紧躲开,除去李菊
人,那两个还转回身来,向县长鞠躬告别,从原道走回去了。一路走着,拿草珠子的老头儿
感叹的说:
“我们每天起来,连个遛画眉绕弯儿的地方也没有了!”
拿腰子的说:
“李老菊吊嗓子的高台儿也拆了哩!”
李菊人却把马褂的长袖子一甩,唱起戏来。
三十二
三个老头儿从城墙上下来,到了李菊人的家里,一进院子就听见李菊人的女人正在屋里
唱《玉堂春》。
李菊人的宅院,有些没落地主的性质。大门的黑漆剥落了,影壁前面的养鱼缸里,栽种
着几棵大葱,也早就冻干。正房窗台前面,原有两棵高大的石榴树,因为冬天没人养护,死
了一棵。进屋里,是一股强烈的发霉的羊肉馅味,一撩门帘,这个唱戏出身的、李菊人的小
婆儿,李佩钟的母亲,正坐在炕当中包饺子,她的艺名叫郭雁声。
她的两手粘着面,身子前面的案板上摆满了面剂、肉馅、蒜皮和葱头。她不过四十岁,
长的少像,脸蛋儿很白。她盘着腿儿坐着,绣花的红缎子鞋尖儿,从屁股两边露出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呀,我一帘饺子还没捏满哩!”她望着三个老头儿笑着说。
“别提了,快打点水擦擦脸!”李菊人说,“不光碰了一鼻子灰,还弄了一身土!”
“煤火上铜壶里是热水,你自己倒吧!”女人说,“你们见到佩钟吗?”
“见是见到了,”拿腰子的老头儿说,“所请一概不准!”“怎么样,我猜的不错
吧,”女人笑着拍拍手上的面,“那小妮子邪性着哩!”
“我们当时把你也搬去就好了,”老头儿又说,“当娘的说说她,或者有点儿效力!”
“我去了,还不是一样晾着,”女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还管的了谁
呢?比如说我吧,九岁上就叫人卖到戏班子上,到眼下爹娘连个音信也没有!”说着,眼圈
儿就红了。
“别倒那千年的布节万年的穗子了,”李菊人擦完脸说,“我们出了正月,就安排着到
北京去住,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
“那里不是叫日本占了?”女人说,“躲都躲不及,还往老虎嘴里送食儿去!”
李菊人说:
“那里有日本,这里有八路军,全不大好受,两头儿挤,我看还是到北京松快点。咱们
把这里的铺子合对了,把家里的东西变卖变卖,到北京混他两年,那里有钱的人多,不像这
里,什么事儿也找到咱头上,光这个合理负担就够呛!住在北京,实在混不住了,你还可以
搭个班唱两天戏!”“老的快没牙了,谁还爱听你唱戏哩!”女人说,“这么大的过活,就
扔下不管?看看风头儿,再搬舵吧!”
“按说哩,佩钟在这里边,我不该讲,”拿腰子的老头儿说,“别看他们胡闹,长的了
吗?”
“别提那妮子,”李菊人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石头缝儿里爆出来的!不怕闹的
欢,就怕拉清单,你说的对!”
“那你们就别愁了,”女人说,“快帮我捏饺子吧!”“我们还有事儿,”拿草珠子的
老头儿说,“要不,你就还接着唱你的《玉堂春》,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审你!”
“呸!回家审你太太去吧,问她这几天跟谁过来着?”女人笑着说。
三个绅士继续讨论关于拆城的对策。拿草珠子的说:
“看这样,他们是不守这县城了。那些穷光蛋,没家没业的人们,可以跟他们打游击
去,你说我们这些户,搬不动,挪不动的,到底怎么办呀?”
“不搬!”拿腰子的说,“这有多么干脆。”
“你不搬,他就说你是汉奸,这名帖儿可不大好听!”拿草珠子的说。
“到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早跑到哪里去了,还顾上叫这叫那哩!”拿腰子的说,“目前
是怎么想法不叫他们拆城,拆城对咱们终归不利!”
“已经在那里扑腾着拆了,还有什么办法?”李菊人说。
“显个灵验给他们看!老百姓一害怕就拆着没劲了。”拿腰子的小声说。
“叫谁显灵验呢?”李菊人问。
“我们分头去进行,”拿腰子的对拿草珠子的说,“你到圣姑庙,叫老道姑在这两天里
使个招儿,迷惑那些乡下来的妇女们,我和老菊去西关天主堂找外国神父,也叫他想个法
子,威吓那些男人小伙子们!你们看怎样?”
“真乃妙计!”李菊人说着就又和他们出去了。
“你们造罪吧!”女人回脸对着窗户上的小镜儿说。
圣姑庙在北门里,这是一座工程浩大的庙宇,修在一座极高的土台子上,有一百零八级
白石的阶梯。河北省流传王莽赶刘秀的故事,说赶到这里,看看拿住,圣姑正在井口打水,
放过刘秀,摘下头上的簪子一划,就地成了一条大河,就是现在的滹沱河。是一段形式美丽
的传说,封建统治者利用了这个传说,鼓励了这个迷信。圣姑庙因为修建的庄严,粉画的秀
丽,远近朝拜,香火很盛。圣姑的塑像,就是一个精采出众的艺术作品,老百姓认定这是圣
姑的真身,她那灵活的富于情感的眼睛,注意和安慰了每个膜拜的人。庙里的道姑,又多方
面铺张,给圣姑安排了婆家娘家的谱系,她是受婆婆虐待的,娘家是河北里河村一个贫苦的
农家,每年夏天,里河村的群众,要迎接圣姑过河歇伏。
妇女们特别迷信圣姑,因为她出身贫苦并且受婆婆虐待。加上这一带,旱涝连年,兵灾
不断,在那黑暗的年月,圣姑庙就成了附近几县妇女信仰的寄托。
关于西关的天主教堂,也有一段传说,不过是悲惨一些罢了。义和团事件的第二年,两
个外国教士来到这个县城,看好一家小店,要强买这片庄基,并且打伤了那年老的店主。附
近的农民,激于一种崇高的情感,背上火枪火炮来帮助,他们在西关的土寨后面,和鬼子调
来的洋枪队开了火,整打了三天三夜,没让他们进来,农民的妻子儿女来往运送着火药和饭
食。县知事出卖了抗战的志士,叫马快手在背后夹击,农民们失败了,洋鬼子进城,杀死了
那老店主和七个不离寨墙的青年农民,没等扫清他们的血迹,外国人就强迫着居民替他们修
盖起教堂,安上了十字架。
自然,以后这教也传布开了,附近很多农民也在了教。可是,他们忘不了这段经过,五
十岁上下的人,都还记得死者的姓名和容貌,能演说当时火热的场面和悲惨的结局。大涝之
年,寸草不收,外国人弄些高粱来,设粥厂,每个人赈济几斤山药,农民们就在了教,他们
不明教义,一般的都说在的是山药教。
抗战刚刚开始,农民们也曾向圣姑庙和天主堂求助,天主堂只答应他们,日本人来了,
教友可以进教堂避难,但是不久就听说日本人打进了正定的教堂,还强奸了修女。至于圣姑
庙上的道姑,就只能说这是劫数,圣姑也到峨眉避难去了。
当时的农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坚决的走上抗日的道路,并且建立了政治信
仰。
三十三
很快,周围城墙的垛口就拆的不见了。子午镇民工队,并起大沙篙,斜倚在城墙外面,
妇女们把送过来的砖,一个连一个滑到护城河外面的平地上去,那里的老年人们垒了起来,
叫大车拉走。
城墙上有一层厚厚的石灰皮,很不容易掀起,大镐落在上面,迸起火星儿来,震的小伙
子们的虎口痛。后来想法凿成小方块,才一块一块起下来。李佩钟也挽起袖子,帮助人们搬
运那些灰块,来回两趟,她就气喘起来,脸也红了,手也碰破了。
“县长歇息歇息吧!”挑着大筐砖头的民工们,在她身边走过去说,“你什么时候干过
这个哩!”
“我来锻炼一下!”李佩钟笑着说,用一块白手绢把手包了起来,继续的搬运。看见春
儿也挑着一副筐头,她说:“春儿,给我找副筐头,我们两个比赛吧!”
“好呀!”春儿笑着说,“识文断字,解决问题儿,我不敢和你比,要说是担担挑挑,
干出力气的活儿,我可不让你!”
她们说笑着,奔跑着,比赛着。男人们望着她们笑,队长老常督促说:
“别光顾的看了,快响应县长的号召,加油吧!”
只要有女人在队伍里严肃的工作,这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动员。男人们,镐举的更高,铁
铲下去的更有力量,来回的脚步更迅速了。
春儿年轻又有点调皮。她只顾争胜,忘记了迁就别人,她拉扯着李佩钟,来回像飞的一
样,任凭汗水把棉袄湿透,她不住的叫着刺激性的口号:
“县长,看谁坐飞机!你不要当乌龟呀!”
李佩钟的头发乱了,嘴唇有点儿发白,头重眼黑,脊梁上的汗珠儿发凉。两条腿不听使
唤,摇摆的像拌豆腐的筷子。“春儿!”老常劝告说,“叫县长休息休息,她不像我们,就
这么一骨突一块的活儿,有多少公事等着她办理呀!”
春儿才放下担子,拉着李佩钟到姐姐那里,喝水休息去了。
民工队里也有老蒋,他斜了李佩钟一眼,对人们小声说:
“你们看看:哪像个县长的来头儿?拿着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城里李家的闺女,子午
镇田家的儿妇,一点儿沉稳劲也没有!整天和那拾柴挑菜的毛丫头,在一块儿瞎掺伙!”
“这样的县长还不好?”和他一块担砖的民工说,“非得把板子敲着你的屁股,你才磕头叫
大老爷呀?”
“干什么,就得有个干什么的派头,”老蒋说,“这么没大没小的,谁还尊敬,谁还惧
怕?这不成了混账一起吗?”“什么叫新社会哩?”那个民工说,“这就是八路派。越这
样,才越叫人们佩服。过去别说县长,科长肯来到这里,和我们一块土里滚、泥里爬吗?顶
多,派个巡警来,拿根棍子站在你屁股后头,就算把公事儿交代了!现在处处是说服动员,
把人们说通了说乐了,再领着头儿干,这样你倒不喜欢?”“我不喜欢,”老蒋一摇头,
“总觉着没有过去的势派带劲,咱们拿看戏做比:戏台上出来一个大官,蟒袍玉带,前呼后
拥,威风杀气,坐堂有堂威,出行有执事,那够多么热闹好看?要是出来一个像她这样的光
屁股眼官儿,还有什么瞧头?
戏台底下也得走光了!”
“你这脑筋,该受受训!”那个民工不再理他,催着他赶快工作。
李佩钟喝了一碗开水,心里亮堂了一些。她整整头发,看见秋分坐在地上,正一手一个
往下送砖头,她问春儿:
“这是你大姐吗?”
“是呀,”春儿说,“你们见的面不多,过去,谁上得去你们家的高门台儿呀?”
“你就是高庆山同志的……吗?”李佩钟又问秋分。
秋分笑了笑,春儿接过来说:
“啊,她是高庆山同志的‘吗’。‘吗’是个什么称呼呀?”“这是你们的孩子?”李
佩钟笑着抱起秋分身边的小孩来。“别叫他弄你一身土!”秋分说,“是我们给人家养着
的,他娘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
“我说哩,”李佩钟说,“高同志回来还不到半年呀!这孩子很苦,好好的养着他吧。
我们给你妈妈报仇!你要在战争的炮火里长大成人呀!”她拍打着孩子的小屁股,孩子爬在
她的腿上,啃着她的膝盖,她痒痒起来。
“高同志知道你来了吗?”停了一会李佩钟又问。
“还不知道吧!”秋分说,“我们还没看见他。”
李佩钟说:
“他正在开会,我回去告诉他,叫他来看你,你们住在哪一家?”
“住在西城根一家小店里。”秋分说。
“回头我给你们找间房子,你和高同志轻易不在一块儿,趁这个机会该团圆团圆了!”
秋分红着脸没有说话。春儿说:
“你看这县长有多好!”
一句话把李佩钟的脸也说红了。
太阳已经掉到西边的几块红色的云彩里,民工们吹哨子收工了。在城外野地里觅了一天
食儿的乌鸦,成群的飞回来,噪叫着落在街头的老槐树上过宿。
晚饭以后,李佩钟在城里找好一间屋子,就去叫秋分,秋分嘴头儿上不愿意,春儿说:
“既是县长好心好意的找了房子,你就去吧。我一个人睡在这炕上,才宽绰哩!”
李佩钟给她抱着孩子,把秋分带到房子里,又写了一个纸条,求老乡送到支队部,一会
儿高庆山就来了,一看是这么回事,就说:
“她们是来拆城的,这影响不大好吧?”
“没人笑话你们。”李佩钟说,“谁不知道你们长久分离,难得相见?要不这样,老百
姓才说我们不合人情哩!”
“你这县长也太操心了!”高庆山笑着说。
“算我做了一件民运工作。你们安排着休息吧,我走了。”
李佩钟笑着出来,回身给他们关上了房门。
路过娘家的大门,李佩钟顺便看了看母亲。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刚刚点上了灯。母亲
见了女儿,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先抱怨起来:
“你这孩子,早把娘忘到脊梁后头去了吧!你还有家吗?
走错了门儿吧!”
“没有。”李佩钟笑着说,“我爹哩?”
“你爹?”她母亲沉吟了一下,“无非又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出去瞎逛吧,叫人捏好了
饺子,他也不家来吃。你来的正好,等我通开火,煮熟了咱娘儿俩吃!你这是干什么去来呀?
看身上那些土,快过来,我给你扫扫!”
李佩钟背过身去,母亲给她打扫着说:
“我说钟儿,你到底还到田家去不去?”
“不去了。”李佩钟说。
“就这样疯跑一辈子?”母亲停下手来问,“一个女孩子家,能跟那些当兵的们跑到哪
里去呀?”
“哪里也是家。”李佩钟笑着说,“根据地的地面儿大着呢,我到哪里工作,也是自由
的,也是快乐的。在外面,有人照顾我,心疼我;也有人教管我,指引我。娘不用操心惦记
我好了。”
“我管的了你呀?”母亲叹了一口气,“听!外面有人推门,准是你爹回来了。”
“他回来,我就该走了,”李佩钟说,“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对了,”母亲小声
说,“你们拆城,他们编法儿反对哩!
你做工作,也得多多留神呀!”
李佩钟刚转身要走,她母亲又叫住她小声说:
“听人说,你和那个姓高的支队长很要好,是吗?”
李佩钟沉静的说:
“我自己已经饱尝婚姻问题的痛苦了,我不愿意再把这痛苦加给别人。我和他只是同志
的关系。他家里有女人,很好。”
三十四
父女两人,到底在院里碰上了,李菊人又喝了酒,酒气扑人的问:
“是佩钟吗?”
“嗯。”李佩钟答应着,“父亲到哪里去来?”“到了个倒霉的地方,”李菊人很生气
的说,“外国鬼子越来越不拿中国人当人,在他们眼里,我们简直连个猪狗也不如,要真的
亡了国,这些玩意还不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拉屎吗?”
李佩钟只有在父亲喝醉了的时候,才能听见一些入情入理的话,她说:
“所以我们要坚决抗日呀!只有人人奋不顾身的斗争,我们的民族,才能扬眉吐气。你
找的什么外国人?”
“啊!”李菊人醒悟过来,“为了一点闲事情,我同一个朋友到法国神父那里去了。我
以前没到过这种地方,这回去了,亲眼看见那老家伙对待那些求见的教友们,不是爱答不
理,就是骂个狗血喷头。当着我们的面,就还差没叫这些人给他磕头罢了!”
“你们找他干什么呀?”李佩钟问。
“不要说这个了,”李菊人说,“我净说问问你,可老是没有机会,你打算和田耀武怎
么办?”
“怎么办哩?”李佩钟低头说,“各人走各人的路罢了。父亲再也不要干涉我。”
“我干涉你做什么?”李菊人很亲切的说,“蒋介石这个王八蛋,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了,连我也不会对他再有什么指望,跟他跑到南边去的人,也不过像是道君皇帝的臣下,早
晚给日本人纳贡投降完事。我主张你和他一刀两断!”
“父亲的思想,很有些进步了哩!”李佩钟笑着说。“谈不到进步,”李菊人说,“我
是认命要当亡国奴的了,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你还是亡国论呀!”李佩钟吃惊的说,“根据地的军民,这样热烈动员,毛泽东同志
指示的那样英明详尽,你全看不到听不见呀?”
“我对你们没有信心,第一你们不会用人。”李菊人说,“地方上藏龙卧虎,像我这样
的人才,竟引不起你们的重视,真真奇怪!”
“我们什么时候不重视你?”李佩钟说,“你什么时候想过做工作呀?”
“鸡毛蒜皮的勾当自然我是不干。”李菊人郑重的说,“我只想在司令部弄个参议干
干,你对事儿可以和吕司令念道念道。有个附带的条件,就是我不能跟他们吃小米,另外得
给我三件家伙两匹马,外带一个特务员!”
李佩钟失望的托个辞离开了他。回来的路上,她又经过高庆山和秋分睡觉的房子那里。
从矮矮的院墙望进去,屋里还点着灯。听见脚步声,院里的一只小狗吠叫起来,秋分的影
子,在明亮的窗纸上一闪,把灯吹灭了。
李佩钟想去看看那些民工们睡下了没有。她奔着西关来,街上的店铺都上了门,只有十
字街石牌坊那里,还有两副卖吃食的挑子点着灯笼。李佩钟在那里遇见了芒种。
“这样晚了,李同志还没休息?”芒种给她敬着礼说。
“还没有。”李佩钟说,“你干什么去来?”
“给支队长又送了一条被子去。”芒种笑着说。“你没事跟我到西关去一趟吧,”李佩
钟说,“我们去瞧瞧那些民工们睡觉的地方。”
芒种高兴的答应了,这对他是一个愉快的差遣。他规规矩矩的跟在李佩钟后面,从身上
摘下手电筒来,照明前面的道路。
“我用不惯这个,”李佩钟笑着说,“我道路很熟,摔不了跤,一照倒眼花起来。”
西关一带,虽说住下了这么多民工,街道上却非常安静,大家工作一整天,全安歇睡觉
了。只有天主堂旁边,春儿住的那家小店房里,还点着灯火。
“春儿就住在这里,我们去看看她做什么哩?”李佩钟小声说着,轻轻的走到窗台外
面。窗纸上的人影儿分明,春儿和店家老大娘,对坐在炕上说话儿。
“你摸摸,这炕热上来了。”老大娘说,“我特意给你烧了一把柴火,你小孩儿家,身
子单薄,睡凉炕要受病哩!”
“大娘费心。”春儿笑着说。
“咱娘儿两个有缘,”老大娘说,“一见面我就喜欢你,疼你。我是六七十岁的人了,
又住在城关,好姑娘好媳妇,看见的不知道有多少,说起来,哪个也比不上你。你是我心尖
儿上的人。”
“大娘夸奖。”春儿又笑着说。
“我不知道你瞧得起这个大娘不?我满心愿意把你认成个干女儿。”老大娘仰着脖子说。
“只要大娘不嫌我拙手笨脚就行,”春儿说,“我是怕不能得儿的哩!”
“这就好了,一言为定。”老大娘很高兴的说,“咱娘儿俩都是苦命人,你从小孤身一
人,我也是年轻轻就守上了寡,从今以后,我们就都有个亲人儿了。”
“干娘什么时候守寡的?”春儿问。
“就是有这个那一年!”老大娘用手一指,“修天主堂的那年,外国鬼子强占了咱那么
大的一片庄基,还打死了你那干爹,又把我赶到这里来住,孩子,我有冤仇呀!”
老大娘呜呜的哭了起来,春儿劝解着,老大娘忍着泪说:
“要不你一提说是抗日,我就喜欢哩,你经的事儿还少,外国人可把咱中国欺侮坏了
哩!”
李佩钟和芒种只听见老大娘哭泣,听不见春儿说话。这女孩子正在沉默着。她几岁上就
死去了母亲,正当她需要人教导的时候,父亲又下了关东。最近一百年,在祖国的身上,究
竟经过了多少次外人的侵辱,在平原农民的心里,究竟留下了多少悲惨的记忆,她知道得很
少很少。这需要有一个经历多次灾难的母亲,每逢夜深人静,就守着一盏小油灯,对她慢慢
讲解。可是春儿并没有这样的一个母亲。现在,她受到这一种教育了。这是神圣的民族教
育,当它输入到春儿心灵里的时候,正和她那刚刚觉醒了的、争取解放争取自由的尊严的要
求碰在一起。立时,一股拧搅在一起的强烈的力量,就在这个女孩子的心里形成了。一百年
来,农民们几次在反抗外人侵略的时候,在保卫家乡的战争里流了血。这里的农民,是因为
历次斗争失败,受了压抑,意志消沉;还是积累了斗争的经验,培植了反抗的热情?是失去
了信心;还是蕴藏下了更大的力量?两种情形都存在吧,但是,共产党来教育了他们,长久
埋藏在平原上反抗的火种燃烧起来了。
最后,春儿说:
“干娘,所以说,我们要坚决抗日呀!我们的国家强盛起来就好了。”
“我也成天这么盼望,”老大娘说,“咱这里离圣姑庙不远,我每逢初一十五就去烧香
磕头,求她保佑着咱们的军队打胜仗。刚才老道姑对我说,圣姑这两天不大高兴哩!”
“她怎么不高兴?”春儿问。
“她给人们托梦,说八路军不该拆城,拆了她的官墙,要犯罪哩!”老大娘说。
“干娘信不信呀?”春儿笑着问。
“我怎么不信?别的不信行,这圣姑的灵验,你可是不能不信呀!”老大娘把手合了起
来。
李佩钟偷偷笑着,刚要推门进屋里去,忽然听见城墙边大榆树上的乌鸦飞腾了起来,在
黑暗的天空里,盘旋惊叫。接着又有砖瓦从城门楼子上飘下来的声音,芒种抓起手电筒,李
佩钟拦住说:
“不要照!一照就惊走了。你轻轻爬上城墙去,看看是什么人!”
芒种掏出枪来出去了,春儿听见声音跑了出来,拿上自己的小镐,也跟到城墙上去。
他们在城门楼上捉住了两个人,一个拿着铁铲挖洞,一个正往里埋炸药瓶。
春儿说:
“这是汉奸来破坏我们!要不是看见的早,明天一拆城门楼,还不都把我们炸个粉碎!”
老大娘拽着一根柳木棍,也气喘喘的爬上来了,就近一看说:
“我认的他们!这个是天主堂种菜园子的王二鬼,那个是圣姑庙的小道士,咳呀,我那
老天,你怎么也跟着他们造孽呀!”
小道士哆嗦着说:
“我不愿意来,是老道姑逼着我来的呀!”
李佩钟叫把他们押到县政府,派人报告给高庆山,连夜又逮捕了主使的罪犯。
三十五
第二天,决定召开一个大会:宣布破坏分子的罪状和对他们的处罚,再向群众做一次动
员,说明游击战争的道理。另外就是拆城的民工和驻防部队的联欢。
有人提议,把昨天晚上捉汉奸的故事,编成一个剧本,真人上台,在大会上表演。就叫
政治部剧团的团长来负责组织这个工作。
这个团长在“七七”事变以前,就爱好戏剧,曾经在北平参加过青年学生们组织的话剧
团体,抗战以后,抱着青年文艺工作者无比的热情,参加了人民自卫军的政治宣传工作,亲
自背着幕布行军,到处在街头上张贴招收演员的红纸布告,不久就成立起一个战斗性的话剧
团。
这天早晨,他接受了这个任务,背着一挂包化装的油彩从子午镇赶了来,到支队部找到
芒种,带他来到春儿居住的小店。老大娘倒没的说,一口答应了,春儿一听说,叫她在大城
里,当着这么些人演戏,说什么也不干,团长着急的说:
“女同志,这是一件光荣的任务呀,你既然实际上做过这样一件工作,难道你就不希望
把你的英雄行动,再用艺术的形象表演出来,教育更多的群众吗?”
“实际做,那倒没什么,”春儿红着脸跺脚说,”叫我演戏我干不了,一上台我连嘴也
会张不开。”
“那有什么难处?”老大娘在一旁撺掇着,“我们在底下怎么说的,到台上也怎么说,
不就行了吗?”
“是呀!”团长说,“不过也不能完全照样,这里还有一段艺术加工的创作过程。”
“你看难不难?”春儿说,“还没动手演哩,只是这个同志说的话儿,我就一门不摸!
还是叫我到城墙上搬砖头去吧!”
说着就抓小镐儿。
“不行,不行!”团长拦住她,“晚上我们就得演出,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我们快来
排戏吧,这就是舞台面。”他夺过春儿手里的小镐儿来,在老大娘的门口,画了一个四方形
的界限。又叫芒种借了一张板床来,上面放好一台高高的灯盏。“剧情我已经了解过了。”
团长说,“就开始上场吧,大娘和春儿坐在床上,坐下呀!这就是炕。芒种过来,站在这
里,这里是窗台。”
“不是还有李县长吗?”芒种站过去说。
团长说:
“她有事不能来,不要她了。等审案子的时候,再叫她出场也可以,艺术并不是照抄现
实,作家有独自选择取舍的方便!”
“我又不懂了啊!”春儿盘着腿坐在床上,侷促不安的说。“这有什么不懂的!”团长
说,“我是导演,你们听我的指挥就行了。就从你和大娘守着灯谈话的时候演起,大娘先张
嘴吧!”
“我们先说的是认成干亲。”老大娘回想着说。“不要叙述,要直接诉诸观众!”团长
说,“不要看我,按你们当时的情形讲话!”
老大娘和春儿开始演起戏来,老大娘说:
“不知道你心里怎样,我满心愿意把你认成个干女儿!”“停!”团长把手里的小镐一
摆,“这个地方,大娘的表情还要热烈一些,‘我满心愿意’这几个字要提高一些,像这
样……”
他做了一次示范,春儿笑了起来,她在日常生活里,并没有听到过这样说话的声音,它
不像是在露天地儿里说话,它像是把头钻到了水缸里一样。
“严肃一点。”团长说,“继续。”
下面一段的进行,团长显然还满意,他把两手插在军装口袋里,用一只脚尖,轻轻的敲
着土地。
老大娘说:
“我见过的姑娘媳妇,不知道有多少,说起来,可谁也比不上你。”
“大娘夸奖。”春儿笑着说。
“停!”团长走到界限里边来,对着春儿说,“你傻笑什么?要低下头去,表示害羞。
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扭右下角的衣裳襟儿。”
“为什么扭衣裳襟儿?”春儿问。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团长说,“这能加强羞臊的效果。
“可是这两个手指头儿?”春儿举起右手来问。
团长点点头。
戏剧进行着,老大娘说到店房被夺、丈夫被杀害的时候,真的哭了起来,低着头用手擦
眼泪。春儿和芒种也忍不住垂头滴下泪来,团长大声说:
“大娘!这是一个高潮、沸点,舞台上要像开了锅一样!
抬起头来,眼睛望着天幕,把声音提到最高度,喊!”
“哪里是天幕呀?”大娘忍住眼泪说。
上午排好了戏,晚上就在城隍庙的戏楼上演出了,全体民工和整个支队的战士都到了会
场。团长在后台守着一碗油灯,在春儿的脸上特别是眼皮上,抹了很多的油彩,使她感到像
贴上膏药一样疼痛和头晕。出台来,她演的很认真,一动真感情,很多地方就忘记了团长的
导演,可是效果很好,观众看来顺劲,也很受感动。从这一回,春儿就学会了演唱,再登台
讲话,也不会脸红。芒种死记着团长的话,在台上很拘束,连脚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演的
最失败。总之,这次演出尽管还有很多缺点,却是把真人真事运用在艺术创作上的一个开头。
演完了戏,支队部的民运科长登台讲话,他说全体民工同志们很辛苦了,明天部队停止
练兵,帮助大家拆一天城,叫妇女同志们休息休息。
春儿带着擦不干净的油彩,代表妇女民工讲话,她说谢谢部队同志们的帮助,我们还是
希望武装同志抓紧时间练兵,这才是我们胜利的最可靠的保证。明天我们也不休息,我们要
把战士同志们穿脏穿破的衣服,全部洗洗缝缝。
第二天,春儿她们选择的集体洗衣服的地点,是圣姑台左边的清水池。
这个水池周围全是碱地,地面上像铺着一层雪一样,水池里的水碧绿澄清,洗出来的衣
服光滑洁净。没有结婚的女孩子们,全参加了洗衣组。
她们跳跳跶跶像赛跑一样,绕着池子选择自己工作的地方,蹲在那里,用水撩逗着左右
的伙伴,又带着一脸水珠儿跑到圣姑台上去。
站立在圣姑台上,可以看到整个县城的景致。很多人家刚刚点火做饭,轻烟和嫩柳点缀
着北方的小城。圣姑的大殿锁闭着,女孩子们扒开窗纸,往里面看。
“人们都说这是那圣姑的真身,是吗?”五龙堂一个女孩子回过头来问春儿。
“怎么会是真的呢,”春儿说,“这是用泥捏的呀!”
“为什么像真的一样?”那个女孩子又问。
“要我给你们讲讲吗?”春儿对身边的女孩子们说,“这里边有个好听的故事哩!”
“给我们讲讲,你得给我们讲讲!”女孩子们全围上来撺掇着。
春儿说: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听变吉哥说的。他说:长得好看的女孩子,遇见修庙的时候,不
要到跟前去。那些捏泥人儿画画儿的师傅们,总要找一个人来做样子,你去了,他们就把你
的相貌抓了去,塑在泥胎上,你看倒霉不倒霉?”
有几个女孩子认真了,脸上有些惊慌,可是又说:
“长的好看的才怕那个,像我长的这么丑怕什么呀?”
春儿说:
“塑这个圣姑像的,是一个手艺很好的师傅,他全心全意的工作,圣姑的身段手脚都捏
成了,很好看,就是眉眼神情差一些。这个师傅就整天站在这个高台上望着,饭也不吃,水
也不喝,刮风下雨也不躲避,他说:要等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女孩子过来。修庙的整个工程
停顿了,木匠不再上梁,瓦匠不再运瓦,大家也每天陪他在这个高台上望着。”“就没有人
从这里路过吗?”女孩子们问,“这么一个县城里,难道说就没有一个姑娘长的叫师傅满
意?”
春儿说:
“对于那些穿绸挂缎的,对于那些擦胭脂抹粉的,对于那些走动起来拿拿捏捏的,对于
那些说起话来蚊声细气的,这个师傅都看不上眼。他等着,田里的庄稼都熟了。有一天早
晨,一个女孩子从地里背了一大捆红高粱穗子回来,她力气很小,叫高粱压的低着头,她走
到高台底下,放下休息休息,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向上面一看。那个师傅说:行了,圣姑
显圣了。就照着这个女孩子的相貌捏成了。你们看,这圣姑脸上,不是有受苦受累的样儿
吗?”
春儿讲完,女孩子们对于这个故事,并不感觉有多大的兴趣,她们一前一后,从高台两
旁的白石扶手上,像打滑梯一样,欢笑着出溜到平地来。在北方战斗的初春,任是神仙,也
没有参加了民族自卫战争的女孩子们幸福。
三十六
当折城完工,民工们收拾家具要回去的时候,县里又开会欢送了他们,表扬了子午镇、
五龙堂两个模范村镇。回来的时候,春儿还是拉着高四海的小车一出西关,看见平原的地形
完全变了,在她们拆城的这半月,另一队民工,把大道重新掘成了深深的沟渠。大车在沟里
行走,连坐在车厢上的人,也露不出头来。只有那高高举起的鞭苗上飘着的红缨,像一队沿
着大道飞行的红色蜻蜓一样,浮游前进。每隔半里,有一个开车的地方,在路上,赶大车的
人不断的吆喝。
变平原为山地,这是平原的另一件历史性的工程。这工程首先证实了平原人民抗日的信
心和力量,紧接着就又表现出他们进行战争的智慧和勇敢。它是平原人民战斗的整体中间的
筋脉。
“我们只说拆城是开天辟地的工作,”高四海推着小车说,“看来人家这桩工程更是出
奇!”
“人么,”春儿笑着说,“谁也是觉着自己完成的工作,最了不起!”
他们回到自己家里来。春儿把半月以来刮在炕上、窗台上、桌橱上的春天的尘土打扫干
净,淘洗了小水缸,担满了新井水,把交给邻家大娘看管的鸡们叫到一块儿喂了喂,就躺到
炕上睡着了,她有些累。
在甜蜜的睡梦里,有人小声叫她:
“春儿,春儿!”
“唔?”春儿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是老常。
“喂,我们少当家的回来了?”老常说。
“谁回来了?”春儿撒着迷怔问。
“我们那少当家的,田耀武呀!”老常着急的说,“你醒醒呀!”
“他回来,回来他的吧,”春儿打着哈欠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老常说,“怎么没有关系呢?他穿着军装,骑着大马,还带着护兵哩!”
“那许是参加了八路军,”春儿说,“八路军能要这号子人?”
“又来了!要是八路军还有什么说的?是蒋介石的人马哩,张荫梧也回来了!”老常哼
唉着,坐在炕沿上,靠着隔扇墙打火抽起烟来。
春儿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些人不是慌慌张张的逃到南边去了吗,这时候回来,又是为了
什么?她说:
“高翔不是住在你们那里?他们怎么说?”
“还没听见他怎么说,”老常说,“我刚刚到家,田耀武就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军
装,打扮的还是那样么不么六不六的,你想,咱们的队伍都是绿衣裳,胡不拉儿的,羊群里
跑出一只狼来,一进村就非常扎眼,梢门上的岗哨就把他查住了!”
“他没有通行证吧?该把他扣起来!”春儿说。“你听我说呀!”老常说,“站岗的不
让他进门,这小子急了。还是虎牌的,立时从皮兜子里掏出一个一尺多长的大信封儿来说:
这是我的家,你们有什么权利不让我进去?我是鹿主席和张总指挥的代表,前来和你们的吕
司令谈判的。站岗的给他通报了以后,高翔叫人出来把他领进去了。”
“什么鹿主席,什么张总指挥?”春儿问。
老常说:
“张就是张荫梧,鹿,听人们说是鹿钟麟,也是一个军阀头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看这不是一件小事儿,你说哩?”
“你再回去听寻听寻,”春儿说,“看看高翔他们怎么对付他。”
“我回去看看。”老常站起身来,“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儿,叫咱们的人注点意,别叫这
小子们给咱们来个冷不防呀?”“不怕,”春儿说,“有咱们的军队住在这里,他们掉不了
猴儿!”
“不能大意。”老常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刚说城也拆了,路也破了,一铺心的
打日本吧!你看半晌不夜的,又生出一个歪把子来,真他妈的!”翘起一只脚来,在鞋底儿
上磕了烟灰,走了。
他心里有些别扭,从街上绕了回来,吃中午饭的时候,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那个卖烟
卷的老头儿,还在十字路口摆着摊儿,田耀武带来的那个护兵正在那里买烟。
这个护兵腰里挂着一把张嘴儿盒子,脖子里的风纪扣全敞开,露出又脏又花哨的衬衫尖
领,咽喉上有一溜圆形的血疤。他抓起一盒香烟来,先点着一支叼在嘴角上,掏出一张票
子,扔给老头儿说:
“找钱!”
老头儿拿在手里看了看,说:
“同志,这是什么票子,怎么上边又有了蒋介石呀?”
“委员长!”那个护兵大声说。
“啊,委员长!我们这里不时兴这个,花不了!你对付着给换一换吧!”老头儿笑着送
过来。
“混蛋!”护兵一斜楞眼,眼仁上布满了红色血丝儿,“你不花这个花什么?你敢不服
从中央!”
“你怎么张嘴骂人哩?”老头儿说,“你是八路军吗?”
“我是中央军!”护兵卖着字号。
“这就怪不的了,”老头儿说,“八路军里头没有你这样儿的!”
那个护兵一抓盒子把儿。
“干吗!”老头儿瞪着眼说,“你敢打人?”
“你反抗中央,我枪毙你!”护兵狠狠的说。
“你有胆子,冲着这儿打!”老头儿拍打着胸脯说,“我见过这个!”
那个护兵要撒野,老常赶紧跑上去,这时有两个八路军刚刚下岗,背着枪路过这里,一
齐上前拦住说:
“你这是干什么,同志?”
“他要杀人!”老头儿说,“叫他睁开眼看看,我们这里,出来进去住着这么些个队
伍,哪一个吓唬过咱们老百姓?”“不要这样,”八路军劝说着那个中央军,“对待老百
姓,不应该采取野蛮态度,这是军阀主义的表现!”
“为什么你们不花中央的票子?”那个护兵举着票子满有理的说。
“不是不花。”八路军说,“这些问题,还需要讨论一下。当初是你们把票子都带到南
边去了,印票子的机器却留给了日本。真假不分,老百姓吃亏可大啦,没有办法,我们才发
行了边区票。现在你们又回来了,老百姓自然不认头。再说,他是小本买卖,你买一盒香
烟,拿给他五百元的大票,他连柜子搭上,也找不出来呀!”
那个护兵看看施展不开,把票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你回来!”卖烟的老头儿说,“我那盒烟哩?”
护兵只好把烟掏出来,扔在摊上。
“你抽的那一支,”老头儿说,“也得给钱!”
八路军说:
“老乡,吃点儿亏吧,这是咱们的友军!”
“什么友军?凭这个作风,能白抽我的香烟?”老头儿冲着护兵的后影儿说着,打开了
一盒烟,递给两个八路军,“要是咱们自己的人哩,别说抽我一支,就是抽我一条儿,我也
心甘乐意呀!同志们,请抽烟!”
“谢谢你吧,老乡,我们都不会!”两个八路军摇摆着手儿笑着,回到住处去了。
老常回到家里,看见田大瞎子,像惊蛰以后出土的蚰蜒一样,昂着头儿站在二门口,看
见老常就喊叫:
“到城里游逛了半个多月,还没有浪荡够?猪圈也该起,牲口圈也该打扫打扫了!中央
军就要过来,我们也得碾下点儿小米预备着,下午给我套大碾!”
老常没有答言。
三十七
有很多事情,实在不能不引起一个稍有经验的人的警惕。这一天,老常心神紧张的工作
着,他从当家的高大的粮食囤里,装满两口袋谷子,背到外院碾棚里,套上一匹青骡子。像
一条金带泻下来的谷粒,沙沙的,在宽大的青石碾盘上铺平。老常背靠着桐油油成黄色的扇
车抽着烟,在心里分辨:他的主人,缴纳八路军的公粮和迎接中央军的时候的两种心情。也
渐渐明白:为什么两种军队各有各的支持?一个庭院里,自己的伙计和老少当家的中间,又
存在着一道什么性质的深沟?
对国家和人民来说,这两种军队,负着什么不同的使命?
老温替少当家的马拌好了草料,在马脑袋上狠狠的敲了一料棍,也来到碾棚里。
“你看这回是红还是黑?”他和老常打着哑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常说。
“看样子,真像秦叔宝的黄骡马,来头儿不小哩!”老温说。
“怕什么?水来土挡,兵来将挡。”老常说,“不怕他有千条妙计,就怕我们没有一定
之规!”
“芒种来了!”老温听见院里的马蹄声,转身看见高庆山从马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
土,到里院去了。他跑出来帮着芒种料理牲口,小声问:
“你们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了,支队长来,就是办理这件事情。”芒种也小声说。
谈判就在田大瞎子家的客厅里进行,张荫梧的代表田耀武,人民自卫军的代表高翔和高
庆山,还有一个记录,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来。
“真是巧的很,”问过了姓名籍贯,田耀武龇着一嘴黄牙笑着说,“我们三个都是本县
人,两个村庄也不过一河之隔!”“我们是本乡本土的人,对于家乡的历史情况都很清
楚,”高翔说,“对于家乡和人民的前途命运,也都是热心关切的。我们非常欢迎贵军的代
表,希望在这个会议上,能讨论出对日作战的一切有效的办法!”
“请把贵军此次北来的主要方针说明一下吧!”高庆山说。
“这是我的家,我应该尽地主之谊,”田耀武站起来说,“我去叫他们预备点儿酒菜!”
“先讨论问题吧!”高翔说,“关于吃喝的事情,以后机会很多哩!”
田耀武只好坐下来,说:
“刚才这位问什么来着?”
高庆山说:
“希望你把贵军的作战计划约略谈谈,好取得协同动作。”
“这个。”田耀武说,“上峰好像并没有指示兄弟。”
“那么我们怎样讨论呢?”高翔微微蹙着眉毛说。“你们一定要我谈,那我就谈一
下。”田耀武说,“我谈一下,这个问题,自然,不过主要是,其实呢,也没有什么……”
担任记录的是一个青年同志,为了好好完成工作,他事先修好了铅笔,放好了纸张。他
全神贯注的听着这位代表的发言,铅笔尖儿在纸面上来回的比划半天,仍然记录不下一个有
用的字眼来。他迷惑的抬起头来,望着田耀武那也在翻动着的嘴唇,在心里恳求着说:行善
的人!你能不能发一点慈悲,叫我从你的嘴里抓住一点点实际的东西呢?可惜的是,这个青
年人的愿望,就像一个老太婆希望能从一只好诈窝的母鸡的屁股里拉出鸡蛋来一样,不容易
实现罢了。
“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们打算怎样和日本帝国主义作战!”
高翔打断了田耀武的浮词滥调。
“请原谅,”田耀武慌张的说,“这是国家的机密。我不能宣布!”
“我们可以把人民自卫军对日作战的方略谈一谈,贵代表乐意不乐意听取?”高翔说。
“欢迎极了!”田耀武拍着手说。
“我们不把抗日的方针当作机密。”高翔说,“而且是随时随地向群众宣传解释的。我
们和群众的愿望相同,和乡土的利益一致。组织人民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在‘九一
八’以前我们就用全力进行了。在芦沟桥事变以前,我们在东北、察绥组织了抗日的武装,
在全国范围里,我们号召团结抗日。当时在这一带负责守卫疆土的、你们的军队和政府,不
顾国土的沦陷,遗弃了人民,席卷财物,从海陆空三条道路向南逃窜。我们誓师北上,深入
敌后。有良心有血气的农民,武装起来,千河汇集,形成了海洋般的抗日力量。”
“委员长对于敌后的军民,深致嘉慰!”田耀武说。
高翔说:
“我们从陕西出发,装备并不充足。官兵兼程前进,不避艰险。从晋西北到晋察冀,从
冀东到东北,从河北到山东沿海,一路上挫败敌人的锋锐,建立了一连串的、有广大群众基
础的抗日民主根据地;改变了因为国军不战而退的极端危险的局面,保证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前进的前程,才使得大后方得到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这一点,就是兄弟也承认。”田耀武说,“我们在大后方刚刚站稳了脚根,就又全副
武装的回到这里来了。”
“我们还是愿意知道你们北来的目的。”高翔说。
“无非是一句老话,收复失地!”田耀武笑着说。
“收复失地!”高翔像细心检验着货色的真假一样,咬嚼着这四个字说,“虽说按照毛
泽东同志的战略指示,目前还不是收复失地的时机,它究竟是一个光荣的口号。我们对于贵
军的抗日决心,表示钦佩,当尽力协助,但愿不要在堂皇的字眼下面,进行不利于团结抗日
的勾当!”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田耀武故作吃惊的说。
“我想你是比我们更明白的,根据确实的报告,贵军并没有到前方去抗日的表现,你们
从我们开辟的道路过来,驻扎在我们的背后,破坏人民抗日的组织,消磨人民抗日的热情,
你们应该知道,这对于我们是怎样重大的损失,这是十分不重信义的行为!”
“这是误会,我得向你解释一下,”田耀武说,“为什么我们驻在你们的后面?这是因
为我们刚刚从大后方来,对日作战还没有经验,在你们的背后,休息一个时期,也是向老大
哥学习的意思呀!”
“你们的武器装备比我们好到十倍,带来的军用物资也很多,这都是我们十分缺乏
的。”高翔说,“我们希望,贵军能把这些力量用到对日作战上。因为,虽然你们在这一方
面确实缺乏经验,但在另一方面,你们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
“客气,客气,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田耀武傻着眼问。“就是内战和磨擦!”高翔
说,“我们热诚的希望,你们高喊的收复失地四个字,不只包括这一方面的内容!”“绝不
会那样,”田耀武把脖子一缩,红着脸说,“绝不会那样。”
“为贵军的信誉着想,也不能一绝再绝于人民!”高翔说。
田耀武抓耳挠腮,他觉得自己非常被动,有一件重大的使命,还没得机会进行。他看见
高翔和高庆山也沉默起来,就用全身的力量振作一下,奸笑着说:
“我忘记传达委员长的一个极端重要的指示。委员长很是注重人材,据兄弟看,两位的
才能,一定能得到委员长的赏识。兄弟知道两位的生活都是很苦的,如果能转到中央系统,
我想在品级和待遇这两方面,都不成问题。”
“虽然我们很了解你,”半天没有说话的高庆山说,“好像你还不很了解我们。如果你
事先打听一下我们的历史,你就不会提出这样可笑的问题了。”
三十八
这一晚上,田耀武又只好宿在他爹娘的屋里。早早就吹熄了灯,爹娘和他小声儿说着话。
“这院里住上他们,连说话也不方便了,”田耀武的娘说,“那些穷八路还和我宣传
哩,我有心听他们那个?”“佩钟家来过吗?”田耀武在黑夜里睁着两只大眼想媳妇,心里
一股闷气,翻了一个身。
“你刚刚家来,”他娘长叹一口气说,“我不愿意叫你生气,提她干什么?”
“她不是当了县长吗?”田耀武说。
“现眼吧!”他娘说,“她做的事情,叫人们嚷嚷的对不上牙儿!耀武,我看和她散了
吧,我们再寻好的。叫她呀,把我们田家几辈子的人都丢净了!”
“老絮叨!”田大瞎子说,“提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干什么?耀武,你和高庆山、高翔他
们谈个什么,这都是我们的仇人!”“张总指挥叫我拉过一点队伍去,”田耀武说,“谁知
道这两个小子根底儿很硬,搬不动他们!”
“这些事情,你得看人呀!”田大瞎子教导着,“明儿,你可以找找高疤,这个家伙,
在八路军里并不顺当,我看一拍就合!”
“招惹他干什么呀?”田耀武的娘说,“高疤霸占了俗儿,你可不许再往她家去!”
“那是私事,这是公事,有什么关系?”田大瞎子说,“耀武,日本人来势很凶,你们
能跟人家打仗吗?”
“跟日本打不着仗。”田耀武说,“要有心跟日本打仗,当时还往南跑干什么?我们的
队伍过来,是牵制共产党,叫它不能成事!”
“这我就明白了,”田大瞎子说,“有个白先生在保定府日本人手里做事,前些日子到
我们家里,还打听你来着。对机会,你可以和他联络,打共产党,非得两下里夹攻不可,委
员长真是个人物!”
说完,一家人就带着田大瞎子的希望和祝词走进梦境里去了。
第二天,是子午镇大集。田耀武带着护兵在街上来回转游了两趟。他逃走的时候曾经提
高人们的恐日情绪,现在凭空回来,又引起街面上不少的惊慌和猜疑。在一辆相熟的肉车子
旁边,田耀武遇见了俗儿。
“你回来了呀?”俗儿手里攥着一把黄叶韭,倒退一步,打量着田耀武说。
田耀武点了点头。
“做了官儿啦,”俗儿笑着说,“派头儿也大啦!”
“你不是早就当了官娘子吗?”田耀武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说。
“受罪的官娘子,”俗儿说,“整天价连个零花钱儿也没有。你看正是吃黄叶韭饺子的
时候,我干站在这里看着,连点儿肉也割不起!”
“这不是打发钱的回来了吗,”卖肉的掌柜刘福指着田耀武说,“我赊给你,要肥要瘦
吧!”
“人家还肯给打发钱?”俗儿瞟着田耀武说,“隔年的衣裳隔夜的饭,我们的交情早就
凉了,你看他爱答不理的!”
“多年的交情,火炭儿热,有个凉呀?”刘福笑着在肉架子上割下一块臀尖来,递给俗
儿。
“那你就记在他的账上吧,”俗儿笑着接过来说,“我说田先生,今儿晚上,你一准到
我家里吃饺子啊,我等着你,不见不散!”
犹豫半天,趁着天黑没人儿的时候,田耀武到了俗儿家里。原来住在俗儿家的一班八路
军,因为俗儿有事没事,也不管黑间白日的到屋里招搭,班长生了气,前几天搬到别人家去
了。老蒋正站在门口等着,一见他过来,就迎上去笑着说:
“酒早就烫好了,锅里也开着,单等你来了下饺子!”
田耀武没有说话,三步两步迈到屋里,俗儿打扮好了站在灶火前面,笑着说:
“真难请啊,你比大闺女上轿还为难哩!快上炕去吧!”“高团长回来不回来?”田耀
武担心的问,“你去关上点门好不好?”
“司令部就住在这村里,八路军的规矩又紧。他不回来。”俗儿说,“他回来了,有我
哩!你放心大胆的坐一会儿吧!”
老蒋安排着碗筷,田耀武和俗儿对面坐在炕上,喝了两盅酒,俗儿说:
“自从你走了,我常常惦记你。没依没靠,我才嫁了高疤。
我这个人呀,反正就是这么一回子事儿!”
“那没有关系,”田耀武说,“我们又不是爪角儿夫妻,还能叫你给我守节呀!”
“你还是老脑筋呀,”俗儿笑着用筷子一指田耀武的鼻子,“就是爪角儿夫妻,你也管
不住她跟了别人呀!比方你那李佩钟!”
“她怎么样?”田耀武放下筷子。
“怎么样呀?”俗儿说,“反正人家很自由就是了。要不然,你出去半年六个月回来
了,还用着到我这儿来呀!”“她妈的!”田耀武说,“回头犯到我的手里,我把她宰
了!”“你有那么大权势?”俗儿说,“人家是县长呀!闹了半天你到底是个什么干部呀?”
“什么干部?”田耀武说,“我是个官儿!回头,我一个命令把她们这些共产党的县长
完全撤换了!”
“你是个什么官儿,一月能挣多少钱?”俗儿问。
田耀武说:
“往小里说吧,也是个专员!”
“是专员大,还是团长大?”老蒋问,他打横坐在炕沿下面,听得很出神。
田耀武正要答话,有人一撩门帘进来,正是高疤!“呀!”俗儿叫了一声,“你什么时
候学的这么偷偷摸摸的,进门连点儿响动也没有!”
高疤一见田耀武,就抓起枪来,大喊着说:
“我说这么晚了,还开着大门子,屋里明灯火仗,原来有你这个窝囊废,滚下来!”
田耀武把头一低,钻到炕桌底下去,桌子上下震动着,酒盅儿,菜盘子乱响,饺子汤流
了一炕,俗儿一手按着炕桌,一手抓手巾擦炕单子上的汤水,一只脚使劲蹬着田耀武的脑袋
说:
“你还是个专员哩,一见阵势儿,就松成这个样子。快给我出来!”一边笑着对高疤
说:“你白在八路军里学习了,还是这么风火性儿,人家是鹿主席的代表,这一带的专员,
来和咱们联络的,交兵打仗,还不斩来使呢,你就这么不懂个礼法儿!”
“哪里联络不了,到他妈的炕上联络!”高疤把手里的盒子在炕桌上一拍,把碟子碗震
了二尺多高,饺子像受惊的蝴蝶一样满世界乱飞。
“是你不在家呀!”俗儿说,“人家是专来找你的,人家是张总指挥的代表!”
“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个张总指挥来!”高疤说着坐在炕沿上,把炕桌一掀,抓起田耀
武来。
有半天的工夫,田耀武才安定下魂儿来。高疤说:
“你们过来了有多少人?”
“人倒不多,”田耀武说,“钱带的不少!”
“像我这样的,到你们那里,能弄个什么职位?”高疤问。“兄弟能保举上校,”田耀
武说,“可得把人马枪枝全带过去。”
“你做梦吧!”高疤说,“八路军的组织,容你携带着人马枪枝逃跑投敌!”
“这要看机会,”田耀武说,“在情况紧张的时候,在日本人进攻的时候!”
“和日本勾手打自己的人,你们是中央军,还是汉奸队?”
高疤说。
“这叫曲线救国!”田耀武说,“委员长的指示。”“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单单来找
我?”高疤笑着说,“是特别瞧得起我高疤吗?”
“是呀!”田耀武也敢笑了,“就听说高团长是个人材!”
他接着进行起游说工作来。
三十九
鹿钟麟要到这县里来视察,直接给深泽县政府下了公文,李佩钟向高庆山请示怎么办,
高庆山告诉她:“召开群众大会欢迎。”
会场在县政府前面的跑马场上。宣传队在县政府的影壁上用艺术体写好“欢迎鹿主席抗
战到底”的标语,每个字有半人高。因为拆除了城墙,这一排大字,在城南八里地左近就可
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由高翔主持大会,这天早晨,下起蒙蒙的细雨来,城关和四乡的男女自卫队都来了,高
翔和他们一同在雨中等候着。
鹿钟麟一直没来,直等到晌午大错,才望见了一队人马。
那真像一位将军。鹿钟麟到了会场上,由四五个随从搀扶下马来,他坐在台上,吸的香
烟和喝的水,都是马背上驮来。休息老半天,才慢慢走到台边上讲了几句话,有四个秘书坐
在他后边记录着。
因为态度过于庄严,声音又特别小,他讲的话,群众一句也没听懂。群众被那些奇奇怪
怪的事物吸引着,从十八里地以外跟来看热闹的老蒋挤到他女儿的身边,小声问:
“俗儿,讲话的那是谁呀?”
“鹿主席!”俗儿小声答应。
“他讲的什么?”老蒋说,“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呀?”“人家是个大官儿,”俗儿
说,“要叫你也能听懂,还有什么值重?”
“对。”老蒋点头儿,“就得是这样。不能像高翔他们一样,蚂蚱打嚏喷,满嘴的庄稼
气,讲起话来,像数白花菜一样。喂,你说人家刚才喝的那是什么水呀,怎么老远里看着黄
橙橙的!”
“花露水。”俗儿说,“你看那瓶瓶儿多好看,拿回家去点灯多好呀!”
鹿钟麟讲完,是张荫梧讲。这个总指挥,用一路太极拳的姿势,走到台边上。他一张
嘴,就用唱二花脸的口音,教训起老百姓来,手指着县政府的影壁墙说:
“谁出的主意?带那么个尾巴干什么?添那么些个扯鸡巴带蛋的零碎儿有什么用?”
“什么尾巴?”台下的群众问。
“那个标语!”张荫梧大声喊叫,“欢迎鹿主席——这就够了,这就是一句完整的话。
干什么还加上个‘抗战到底’四个字!”
“你们不抗战到底呀?”群众在台下说,“你们没打算长住呀?喝完那带来的瓶瓶里的
水,你们就往回走吗?”“混账!”张荫梧喊,“在我面前,没你们讲话的权利!”
“你八个混账!”群众也喊叫起来,“我们认识你!”
“把‘抗战到底’四个字儿给我擦掉!”张荫梧拧着粗红的脖子退到后边去。
高翔到台边上来,他说:
“我们不能擦掉这四个字。这是四个顶要紧的字,假如你们不是来抗战,或者是抗战不
到底,我们这些老百姓,就不要淋着雨赶来欢迎你们了!”
“对呀!”台下的群众一齐鼓掌叫好。
“我们欢迎你们抗战,抗战是光荣体面的事情。”高翔说,“虽然在去年七月间,你们
一听到日本的炮声就逃走了,我们还是欢迎你们回来,我们还是希望你们抗战到底!”
“报告主席,我讲几句话!”在群众中间,有一个女孩子举起手来,高翔和台下的群
众,一齐鼓掌欢迎她。
她把头上的一顶破草帽,推到脊背上去。细小的雨点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又滴落到她
的肩上。淋湿的小衭袄紧贴着她的身体,站在台前,她把胸脯挺得很高。她说:
“我是子午镇的人,我叫春儿。我是一个没依没靠的穷孩子,现在是我们村里妇女自卫
队的指导员。我愿意在今天这个会上讲几句话。”
女孩子的热烈的真诚的声音,使台下上万人的会场安静下来,人们可以听见,春天的雨
点落在树枝草叶上的声音。“这才过了半年多。”春儿说,“什么事情我们也记得。在去年
秋季儿大水漂天的时候,听见日本人的炮响,官面和军队,有钱和有势力的人都往南逃跑
了。这些人,平常日子欺压我们,临走拐带着枪枝和钱粮。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当时都
说:等死吧。可是天无绝人之路,中国不会亡国,八路军过来了,这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
八路军来了,给我们宣传讲解,我的心才安定下来,才觉得眼前有了活路。坚决抗日!我们
老百姓动员起来,武装起来,我们成立了农救会,妇救会,我们站岗放哨。破路拆城,我们
学习认字,我们实行民主。从这个时候起,我就想:我们将来有好日子过。我们把日本鬼子
赶走了,也不叫那些混账东西们再来压迫我们!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投降派!”
群众随着她高举的小拳头呼喊,她从台上跳下来,腰里的手榴弹碰的小洋铁碗叮当乱
响,跑到她村的队伍里去。
接着由高庆山指挥,在跑马场里,举行了全县男女自卫队的会操和政治测验。高翔请鹿
钟麟和张荫梧参加检阅,虽然一切成绩都很好,这两位官长,像土地庙门口的两座泥胎,站
立在台上,却满脸的不高兴。
“半年以来,群众在武装上,在思想上,都进步很快。”高翔说,“这是我们国家,战
胜日本帝国主义的强有力的保证!”
两位官长没有说话。
“张先生在事变以前,不是也训练过民团吗?”高翔又问张荫梧,“那时的情形和眼下
不同吧?”
“不同。”张荫梧说。他招呼了鹿钟麟一声,就命令手下人把马匹拉过来,气昂昂的跳
上马去走了。
“不远送!”群众说笑着,继续进行检阅和测验,春儿带来的自卫队,表演的顶出色。
检阅完了,人们要回去的时候,李佩钟跑过来,叫住了春儿。
“什么事儿呀?”春儿笑着问。
“有句话和你说。”李佩钟拉着她走到广场前边的一棵小槐树下面说,“好久看不见
你,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春儿笑着,一边扬着手冲着她的姐妹们喊:
“你们头里先走吧,一会儿我赶你们去!”
“这些日子,你在家里净干什么?”李佩钟问。
“不得闲儿,正赶着给军队做鞋。”春儿说。
“上识字班没有?”李佩钟问。
“上哩。”春儿说,“我们村里住着队伍,有个女同志给我们讲书,人们上学的心可盛
哩,到的可齐截哩!”
“认识多少字了?”李佩钟问。
“说不上来。”春儿说,“反正课本上的字都学会了。”
“田耀武回到你们村里了?”李佩钟一下转了题目。“嗯。”春儿说,“什么你们村里
呀,不也是你的家吗?”
“你把这个带回去,”李佩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交给田耀武。”
“什么信呀?”春儿拿着信问。
“你不是认识很多字儿了吗?”李佩钟笑着说,“又没有封着口儿,你自己看吧。”
“我不看你们的私信。”春儿笑着把信塞进挂包里。“不是私信。”李佩钟严肃的说,
“是个通知,我要和他离婚了。”
遇见这种事儿,春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呆了一会儿她说:
“李同志,还有别的话没有?我该追她们去了。”
李佩钟送她,从拆平的城墙上绕到西关来。天气放晴了,天空跑着云彩,地基上长着一
团团的野菜,黄色的小花头顶,吊着水珠儿。
在西关头起分别的时候,春儿觉得应该安慰安慰女县长,她腼腆的说:
“李同志,这以后你就好了!”
说完,她就转身跑到堤坡下面去,遍地是长高的麦子,春儿跑在小道上,像在大海里浮
游。白色的云朵掩过太阳,金黄色的跳跃的阳光,从天边那里一直铺到她的身上来。她周围
的小麦,乱摇摆着身子。
李佩钟站在高坡上望着她。在年龄上,两个人只差七八岁,应该庆幸,从今以后,不会
再有种种苦痛,沾染一个女孩子的心了。
四十
春天,把新鲜的色彩和强烈的情感,加到花草树木的身上和女孩子们的身上。春儿跑了
一阵,看看还是追赶不上队伍,就慢慢的走起来。小道两旁,不断有水车叮当响动。有一个
改畦的女孩子,比春儿稍微小一点,站在那里,扶着铁铲柄儿打盹。水漫到小道上来了,那
匹狡猾的小驴儿也偷偷停下,侧着耳朵,单等小主人的吆喝。
“喂,开了口子了!”春儿站住,叫醒那女孩子。
女孩子一楞,睁开眼四下里看了看,笑着跑过来,慌忙把水堵住,一边吆喝动牲口,一
边看着春儿身上的枪枝手榴弹说:
“检阅完了吗?哪村的第一呀?”
“我们的第一,”春儿说,“四区子午镇!”
“我们村里第几呀,小王庄?”改畦的女孩子指一指身后的村庄。
“小王庄?”春儿仰脖儿想了一想说,“我记不清了,反正不大靠前吧!”
“丢死人了!”改畦的女孩子使劲儿挖开一个畦口,把水引进去,说,“去的时候敲锣
打鼓,我看怎么着回来见人吧。”
“你怎么不去?”春儿说,“你不是妇女自卫队员吗?”“为什么不是?”女孩子说,
“我要是去了,就不能落个这样。是我爹不让我去,他叫我浇园,他是个出名儿的老顽
固!”“下次检阅的时候,你务必去吧!”春儿安慰她说,“可热闹哩!”
“就是吧!”女孩子笑着说,“等几天,咱姐妹两个在大会场上见面儿吧!这么热天
儿,你不喝口新井水,歇息一下再走吗?”
“喝口就喝口,”春儿跑到井边上,扎下脖子喝了一阵凉水,直起身来擦擦嘴儿,在小
驴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才走开了。
一路上,红皮的枣树枝上,吐出嫩芽儿来,葫芦蔓儿,刚刚爬到架边上,就仰起头来,
开了第一朵花。一只怀孕的野兔儿,在麦垄儿里悄悄的跑过,从山地飞到平原来的蓝靛儿
鸟,在一片金黄的菜子地里一起一落。
春儿也忽然困倦起来。她靠着道边一棵大柳树坐下,眼皮打起架来了。
这地方离黄村不远,野地里,有几个小孩子,追赶一只虎不拉鸟儿。他们估计虎不拉儿
要在这独棵柳树上落脚,一个小孩子就提着拍网奔这里跑来。这孩子长的像个小墩子鼓,来
到树下,呼哧呼哧的,在拍网的信子上套上一个大蝼蛄,就往地下一按,正按在春儿的怀里。
“你这是干什么呀?”春儿一惊睁开眼,紧紧抱着她的枪枝。
小孩子说:
“你挪挪地方睡去吧,我要在这里下网!”
“我碍着你下网了吗?”春儿揉着眼,不高兴的说,“吵了人家的觉,还叫人家给你挪
地方!”
“这是我们黄村的地方,”小孩子说,“要睡觉到你家炕头儿上睡去!那里没人撵你!”
“你这孩子说话儿怎么这么霸道?”春儿说,“就分的那么清楚呀?我们不都是中国人
呀?我们不都是为了打日本吗?”“你没有我们老师讲的好。”小孩子一擦鼻子,“快点儿
动动吧,鸟儿就要飞过来了!”
春儿勉强站起来,把枪使劲往肩上一抡,虎不拉儿飞过来,刚要落树,吃了一惊,一展
翅儿,像箭一样飞到崔家老坟那里去了,小孩子跺起脚来,那几个也围上来叹气,春儿说:
“抗日时期,你们不好儿上学,却满世界跑着玩儿!”“跑着玩儿?”小墩子鼓儿说,
“我们这是练习打游击战,看看就要把全部敌人,包围歼灭在这棵柳树下面,想不到完全叫
你给破坏了!你是哪村的?干什么背着枪?有通行证吗?”
“没有。”春儿掏掏挂包和口袋儿,笑着说。
“那就到团部去吧!”小墩子鼓儿镇静的说。
“什么团部?”春儿忙问。
“黄村儿童团团部。”孩子们说着围了上来。
春儿有些着慌,她赶紧解释,说是参加检阅去来,小墩子鼓儿说:
“那你为什么不和队伍一块行动?不是打算开小差,就是犯了自由主义。”
叫他们逼的没法儿,春儿打算到村里去,这时通城里的道上,跑来一匹马,骑马的战
士,一会儿把身子贴在马上,一会儿又直起来,用力抖动着缰绳,孩子们都转过身去看了,
春儿早笑的张开了嘴儿,认出那是芒种。
芒种跳下来,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儿,说:
“小同志,你们不认识她呀,今天全县妇女自卫队检阅,她考的第一名!”
“看不透。”小墩子鼓儿说,神色上已经对春儿表示着尊敬。
“我给她证明,”芒种笑着说,“把她交给我吧!”“那没有问题,”小墩子鼓儿说,
“我们认识你。不过我们要给这位女同志提个意见:你在全县的检阅上,考了第一,这自然
是好,可是根据刚才的事实,你还有两个缺点。”
“哪两个缺点?”春儿问。
“第一,脱离队伍,单独行动,这证明你的组织观念不强;第二,带着武器,在大道旁
边睡觉,这证明你的警惕性不高。站在同志的立场上,我们提出这两点意见,不知道你虚心
不虚心,接受不接受?”
“接受,我虚心。”春儿笑着和芒种走了。
走出了一截,芒种说:
“你是在那里等着我吗?”
“闲话!我怎么知道你来哩?”春儿说,“是和李县长说话儿耽误住了,又叫这群孩子
们缠了一阵。你这是干什么去?”
“给司令部送信。你累了,骑上去吧。”芒种把马拉住。
“过了村儿吧!”春儿笑着说。
过了黄村,就着崔家老坟旁边的石头人儿,芒种把春儿扶上马去,春儿试着叫马跑了几
步,震的肠子肚子生痛,赶紧停下来。
“你应该习练习练,”芒种赶上去给她拉着缰绳说,“用时不当,当时不用,多学一桩
本领,又不担什么沉重。”
“怎么这样颠的慌呀?”春儿皱着眉说,“我在上面坐不住。”
“骑几遭就好了,”芒种说,“身子放活一点儿,不要光叫马随你,你也要随着它一点
儿。”
到了子午镇村边,春儿笑着说:
“站住。我下去吧,你骑上办你的公事儿去。”
她从马上跳下来,两腿酸痛,一拐一拐的走,在快进街口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邻舍家的
老大娘。大娘从地里回来,提着满满的一毛篮野菜。里面有马勺菜、老鸹锦、乍乍菜和苣苣
菜。
“大娘!”春儿说,“又到哪里弄了这么些新鲜菜儿来?”“在崔家老坟那里!”大娘
说,“不光菜儿新鲜,我还看见了桩子新鲜事儿哩。”
“什么新鲜事儿呀?”春儿问,“是小孩子们到那里赶雀儿了吗?”
“啊,是一对雀儿哩!”大娘瞅着春儿的脸说,“沿着大道飞过来的!”
“我就没有看见。”春儿说。
“你哪里就看见了,”大娘笑着说,“你只顾骑人家的大马了!”
“唉!”春儿红了脸说,“大娘只会逗笑儿!”“西庄的花轿铺,把花轿全都拆卸
了。”大娘又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呀,”春儿说,“那是为了什么?”
“人家说,以后娶媳妇儿的,没人再坐花轿了。”大娘说,“打你这兴起,都改成骑大
马了!”
“她愿意坐什么就坐什么!”春儿笑着说,“我晚上还没菜吃哩,大娘给我一把苣苣
菜!”
“多抓点儿,”大娘把篮子放在地下说,“咱娘儿俩这叫不说不笑!不笑就不热闹。”
春儿怀里抱着一把根儿像奶汁一样白的、菜儿上还带着露水的苣苣菜,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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