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在路上,老常步眼大,不久就越过了田大瞎子,看看追上了春儿。
春儿走的很暖和了,脊背上出了些汗。东瞅西看,她两只眼睛不够使唤。到处是我们的
队伍,她望着在队伍的上空,紧连着他们的新军帽腾起的尘土,汗水蒸成的雾。她望着接连
翻起的脚步,穿的是她们妇女做的鞋袜,战士的脚印像叫一条长线穿起。她自己也觉得脚下
轻松,身上有了力气,跟着他们前进。心,飞到他们那里去了,开赴前线的,不知道有芒种
没有?
老常叫住了她,说:
“没怨说这会的姑娘们好,走起路来像风胡辘,叫我好赶。”
“你来干什么,”春儿把眼睛收回来说,“走在前头,给你们当家的鸣锣开道吗?”
“想的他!”老常笑着说,“我和他散了,咱们是一条线儿上的人。我是子午镇的工会
主任,帮你去打官司。”
“什么时候选的你?”春儿笑了。
“这才叫走马上任。”老常说,“刚刚开过会,我连行头也没换,就追上你来了。他们
说你小女嫩妇,嘴头心劲上,全不是那老狼的对手。”
“有你去,自然更好,就是我一个人也不会把官司打输!”
春儿说。
“我站在一边给你仗胆儿,”老常说着叹口气,“不用说你,就连你爹,一辈子敢和谁
强过一句嘴?就不用提打官司了。上城下界,是人家大地户的能耐,从小时,俺爹就教导
我:饿死别做贼,屈死不告状。衙门口是好进的吗?可是啊,春儿你带着个钱没有?”
“带钱干什么使?”春儿说,“又不置办东西。”“打官司的花销呀!”老常说,“没
钱你连门也进不去!”
“不用花钱,”春儿说,“一去就找俺姐夫!”“对了。”老常笑着说,“光想着钱,
连他也忘了。我们还怕什么?这成了一面词儿的官司,准赢不输!”说着从褡包上解下烟袋
来就打火抽烟。
“什么一面词儿呀?我们是满有理的事!”春儿批评他。
“对!对!”老常随口答应着,只顾低着头打火。他的火石那样老,周围的稜角全打
光,简直成了小孩们弹的球儿。他用两个粗大鼓胀的手指头捏着,用破火镰拍拍的凿着,看
不见一丝火星儿。他转动着火石,耐心的打着,一边和春儿说着话儿。走了十几里路,过了
好几个村庄,他的火还没有打着。到了西城门口,他才把火石收起来,把装好的一袋烟又倒
回破荷包里,这就算过了烟瘾。
春儿先到的动员会,动员会的人说,高支队长正在给军队讲话,春儿想芒种一定也不闲
在,就说:
“我们是来打官司!”
动员会的人问了问她是哪村的人,就说:
“打官司你到县政府。党政军民,各有系统。县政指导员是你们老乡,又是个妇女同
志,她叫李佩钟。”
春儿出来和老常一说,老常一咧嘴:
“那怎么行?她是大瞎子的儿媳,还有不向着公公、反向着我们的道理,我看这一趟白
来了!”
“既是来了,就得试试,空手回去,不显着我们草鸡?”春儿说,“什么儿媳妇公公,
是人就得说真理,她既是干部,吃着人民的小米,难道还能往歪里断?”
她一路打听着往县政府来,穿过一条小胡同,到了跑马场,再往北一拐,就看见县政府
的大堂了。
县政府门前也是一片破砖乱瓦,从国民党官员仓皇南逃,还没有人收拾过。人民自卫军
成立以后,忙的是动员会和团体的事,政权是新近才建立。上级委任了李佩钟当县政指导
员,她觉得动员会的事,刚刚有了些头绪,自己也熟练了,又叫她做这个开天辟地的差事,
很闹了几天情绪。上级说:“革命的基本问题就是政权。”又说:“为了妇女参政,我们斗
争多少年,今天怎么能说不干?再说,县政指导员就等于县长,妇女当县长,不用说在历史
上没有,就在根据地,李同志也是头一份呀!”她才笑着答应,说干一干试试,不行再要求
调动。昨天才搬到这个大空院里来。
她喜欢干净,把自己住的房子,上上下下扫了又扫。县政府有一个老差人,看见她亲自
动手,赶紧跑了来,说:“快放下笤帚,让我来扫。你这样做叫老百姓看见,有失官体!”
李佩钟笑了笑,她在院里转了转,看见门台上有一盆冬天结红果的花,日久没人照顾,
干冻的半死。她捧了进来,放在向阳的窗台上,叫老差人弄些水来浇了浇。老差人说:
“看你这样雅静,就是大家主出身。你当家的,原先不过是一个区长,现在你倒当了县
长,真是妇女提高!”
李佩钟皱了皱眉说:
“你去找一张大红纸,再拿笔墨来。”
老差人说:
“我一看你就是个文墨人,听说咱们的支队长,也不过是个拿锄把的出身,全县的干
部,就属你程度高!”
“快去拿吧!”李佩钟说。
老差人说:
“那得你批条子,到庶务科去领。”
“什么庶务科呀?”李佩钟跺着脚说,“你看不见就我一个人,你先到动员会去借!”
等到老差人把笔墨纸张拿来,已经正晌午了,天气很暖和。老差人替女县长研墨铺纸,
李佩钟在房子里来回的走。她那嫩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红的颜色。站立在窗前,阳光照着她
的早已成熟的胸脯。曾经有婚姻的痛苦,沾染了这青春的标志。现在,丰满的胸怀要关心人
间的一切,她要用革命的工作,充实自己的幻想和热情。她用带来的一把小剪,修理花树的
枯枝,她看见有一股嫩绿的浆液,在表皮里流露,细心培养,她想等不到春天,它就会发芽。
她弯着身子,在一张红纸上,写了“人民政府”四个楷体大字。
老差人笑着说:
“这四个字儿和我有缘,我全认识。政府就是县政府的意思,和人民连起来,那意思是
说:老百姓的父母官吗?”“唉!你把意思想反了。”李佩钟说,“人民政府就是替老百姓
办事的政府。”
“什么政府不是替老百姓办事?”老差人说,“不替老百姓办事,发谁的财呀?”
“分别就在这上面。”李佩钟把红纸拉到阳光下面晒着,“过去的政府是封建阶级当权
作主,是压在人民头上的一块石头;现在的政府是反对封建阶级的压迫,人民自己起来,当
权作主。”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老差人说。
“等我审判案件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李佩钟说,“你打浆糊来,我们去把它贴上。”
老差人又到动员会领了面,打好了一大盆浆糊,和县长抬着这张大红纸,走到大堂上
来。这四个大字,在老差人手里,分量很重,他不知道究竟从这一任县长手里,要有什么新
出的规程。
李佩钟,跳到大堂的桌案上去,这种灵便,使老差人吃了一惊。她在那块旧的匾额上
面,重重的抹上了一层浆糊,把一大群麻雀从匾额后面的窠巢里轰出来,老差人叫她别迷了
眼。她仔细的把红纸贴在上面,老差人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比划着,好叫她摆得更端正。贴
好了,李佩钟站在桌案上,端详着她写的这四个大字,心里一时激动,眼眶充满了热泪。
这是神圣的理想。鲜红的匾额,映照得大堂明亮,一直照过跑马场,照到野外去,在那
里,高庆山正给四千个战士讲话,口号声不断的传来。走在街道上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这
四个字。这四个字,实现了多少年多少人的斗争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他们前后的献出了
青春的生命,亲人为他们曾经把眼泪流干。
二十二
老差人看见女县长流出眼泪来,惊慌的说:
“上任的大好日子,这是为了什么?有过什么冤屈吗?这个地方,别看它方圆不到三
丈,屈枉的好人可不少。我在这里干了快一辈子,什么事情都从我眼里经过。今后不会有那
种事了,你刚才的话我也明白了。”
“正是这个道理。”李佩钟说着从桌子上跳下来。“十年前,”老差人又说,“县里抓
来好些共产党,就是在你们那一带闹事的农民,杀了好几个,其中有个孩子,是高级小学的
学生,每逢我带他的爹娘去给他送饭,爹娘哭的天昏地暗,我总没见过他皱过一下眉毛,胆
气真正,有空还向我宣传共产党的好处。他出斩的那天,我不敢见他,我请了几天假,害了
一场大病。”
“我就是为那些人掉泪。”李佩钟整整衣服和头发说,“我们进去吧!”
“县长,有人来打官司!”老差人低声叫,“你快进去,等着击鼓升堂。”
李佩钟往外一看,一个女孩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的农民,都很眼熟。原来是春
儿和婆家的领青长工老常。
她跑上去;拉住春儿的手说:
“进城干什么,妇救会的事儿吗?”
“我们来打官司,”春儿说,“告的就是你公公!”
李佩钟的脸上发烧,老差人给她搬来一张破椅子,放在审判桌案的后面,她摇了摇头,
问:
“为了什么?”
“派了他军鞋他不做,我去催,他推了我一个跟头,还踢伤了工人老温,你说该怎么
办?”春儿说。
老常说:
“我就是证人。”
“他是咱村新选的工会主任,他什么也见来着。”春儿说,“你公公也来了,就在后
面。”
“喂,这位小姑娘,”老差人招呼着春儿,“你是来打官司,又不是在炕头上学舌儿,
什么你公公你公公的,被告没有名姓吗?”
“我们不知道他的学名儿叫什么,那不是他来了!”春儿向后一指。
田大瞎子到了。他从小没有走过远道,十八里的路程,出了浑身大汗。他穿的又厚,皮
袍子和大棉靴上,满是尘土。他喘着气,四下里找外收发,可是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上前一
步,才看见他的儿媳和对头冤家们。他面对着正堂站住,大声说。
“现在打官司,还用递状纸不用?”
看见公公,李佩钟心里慌乱了一阵,她后退一步,坐到椅子上,掏出了笔记本,说:
“不用状纸,两方面当场谈谈吧!”
“两方面?哪两方面?”田大瞎子问。
“原告被告两方面!”李佩钟说。
“谁是被告?”田大瞎子又问。
“你是被告,你为什么推倒抗日干部,并且伤害工人?”李佩钟红着脸问。
“好,你竟审问起你的公爹来了!”田大瞎子冷笑一声。“这是政府,我在执行工
作。”李佩钟说,“不要拉扯私人的事情。”
“政府?”田大瞎子说,“这个地方,我来过不知道有多少次,道儿也磨明了,从没见
过像你们这破庙一样的政府。”
“我们都还没见过。”李佩钟像在小组会上批驳别人的意见一样,“你看见上面这四个
字儿吗,这是人民政权的时代!”
田大瞎子死顽固,从来不看新出的报纸,对这些新词儿一窍不通,不知道怎样回答。这
时不知谁传出去的消息,大堂上围满了人,来看新鲜儿,高庆山讲完了话,也赶来站在人群
里看,芒种挤到前面,两只眼睛盯着春儿,使得春儿低头不好,抬头也不好,红着脸直直的
站着。可是她觉得胆壮了,她问:
“李同志,我们这官司要落个什么结果呢?”
田大瞎子的脸一红一白,他觉得在大众面前,丢了祖宗八代的体面。他要逞强,他说:
“不能结案,我还没有说话哩!”
李佩钟说,
“准许你悦。是村里派了你做军鞋,你到时不交吗?”
“我没交。”田大瞎子说,“为什么派我那么多?”
“这是合理负担,上级的指示。”春儿迎上去。“合理?”田大瞎子说,“你们都觉着
合理,就是我觉着不合理。”
这是一句老实话,李佩钟听了差点没笑出来。她瞟了高庆山一眼,看见他在那里严肃的
站着,静静的听着,她又镇下脸来问:
“是你踢伤了长工老温吗?”
“那是因为他多事,一个做活的哪能干涉当家的?”田大瞎子说。
“你动手打人,他就有权干涉,做活的并不比当家的低下。”
李佩钟说,“你推倒了春儿吗?”
“那是因为她骂了我的客人!”
“什么客人?哪里来的?有通行证没有?”李佩钟紧跟着问。
田大瞎子沉了一下,说:
“你这叫审官司吗?你这是宣传。你专门给他们评理,他们是你的亲人,我连外人都不
如!”
看热闹的人们,全望着李佩钟,李佩钟站立起来,说:
“既然都是事实,你也承认,我就判决了:不遵守抗日法令,破坏合理负担,罚你加倍
做鞋。推倒干部,踢伤工人,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你回村要在群众面前,向春儿和向受伤的
工人陪不是。你要负担工人一切医药费用。工人伤好了,只许他不干,不许你不雇,还要保
证今后不再有这样的行为发生!”李佩钟宣判完毕,转身问春儿:
“这样判决你们有什么意见?”
“意见倒没什么意见了,”春儿说,“只是受伤工人的吃食上头,坏的他吃不下,好的
我们又没有。被告回到村里,要逢集称上几斤点心,买些鸡子儿挂面什么的送过去,这才算
合理。我就这么点,看看俺村的工会主任还有什么意见?”她回头看看老常。
老常赶紧摇了摇头。田大瞎子说:
“像你说的,我还得买点干鲜果品,冰糖白糖哩!聘闺女娶媳妇,我也没有这么势派
过!”
“势派势派吧,从前你拿着工人不当人看待,好东西都自己吃了,你既然愿意多送点东
西,我们赞成!”老常的庄稼火上来,也气愤愤的说了一套。
“就像春儿说的那样办。”李佩钟说着退了堂。
人们哄哄嚷嚷的走出来,议论着这件事儿。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年人抬起杠来。老年人
说:
“我看这女县长有点过份,栽了你公公,你脸上也不好看呀!”
年轻人说:
“你看的是歪理,当堂不让父,王子犯法还一律同罪呢,做官最要紧的是不徇私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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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李佩钟送走春儿,回到自己屋里来,兴奋的坐不下,走动着唱起歌儿来。不多一会,高
庆山来了,她赶紧止住,笑着问:
“高同志,我处理的问题怎么样,站的稳立场吗?请你不客气的提些意见。”
高庆山笑着说:
“处理的不错,群众看来也很满意,春儿她们也会满意的,在今天,这样判决也就可以
了。谈到立场,我们还有机会经历一些锻炼哩。你想:田大瞎子踢伤了工人,我们只是判他
道歉和负担一些费用。假如在旧政权的统治下面,一个工人踢伤了田大瞎子,他们该怎样判
这个工人的罪呢,恐怕要重得多吧?”
他望着李佩钟,李佩钟一愣,着急的说:
“叫你说,我还袒护了他哩!”
“你没有袒护。我知道你倒是存心要左一些的。”高庆山说,“改变人们传统的观念,
是长期的事情。你的判决有积极的影响,它已经使劳动人民抬头,这个判决会很快的在各村
流传,使我们的动员工作更加顺利。不要谈这个了,我要和你讨论一件工作。”
“我想休息休息,”李佩钟没精打采的说,“可是你说吧!”“今天夜里,我要带队伍
到前方去。”高庆山说,“这次打仗,是看机会消灭一股敌人,增加人民抗日的信心,兴奋
抗日的情绪,另外就是掩护我们的首脑机关顺利转移,司令部可能到咱们县里来。留给你的
工作是积极动员老百姓破路,更重要的一件是准备把这县城拆除!”
“破路可以,为什么要拆城?”李佩钟问。
高庆山说:
“我们不能固守着城池作战,我们要高度的分散和机动。敌人可能占领县城,我们把城
拆除,使它没有屏障,我们好进行袭击。”
李佩钟说:
“还没有打仗,我们就准备放弃县城?这几个月的工作不是白做了?”
“工作怎么会白做呢?”高庆山说,“我们初步完成了战争的动员,人民有了抗日的要
求和组织。我们放弃的是城池,并不放弃人民,打起仗来,我们和人民结合的就更密切了,
更血肉相连,更能进一步组织和动员。我们要有胆量和信心,不能张慌失措,要组织群众的
力量,巩固他们的战斗热情,使人民的生活,渐渐适应游击战争的环境。”
李佩钟说:
“破路还容易,这样高的城墙怎么个拆法,砖拉到哪里?土放在哪里?我的老天,三年
的工夫也拆不完呀,哪里找那么些人呢?”
高庆山说:
“修这城的时候,恐怕更费力,可是人民到底把它修成了,为什么现在就没有力量把它
拆掉?好好动员群众,还要进行说服解释,不然全县的群众会反对,他们认为这是破除风
水。说通了以后,砖呀,土呀,群众都有办法解决。动工的时候,村中出差要公平,各村负
担的尺丈要合理,县里要解决民工吃饭喝水住房的困难。”
“你留给我们工作太多,我一想到那几千年的老厚老高的城墙就头晕。”李佩钟笑着说。
高庆山说:
“又不动脑筋想办法,又不找群众商量着解决,那心里就只有叫困难堵塞了。这是战略
任务,一定要完成!你计划计划吧,我要回去吃饭了!”
“你不要走,”李佩钟跳前一步用手拦住他,“晚上你就出发了,今天下午我请请你。”
“请我吃什么呀?”高庆山说。
“请你吃十字街路北的羊肉饺子,好不好?”李佩钟说,“我知道你不愿进馆子吃饭,
咱们叫他煮好了送来,就在我这屋里吃。我叫老头儿要去,你可不许走!”
李佩钟跑了出去,高庆山在屋子里溜达着,他看见了放在南窗台上的那盆花儿。
等李佩钟回来,他说:
“同志,真是小姐脾气,还有时间养花儿呀?”
李佩钟说:
“那是刚才一时高兴弄的,现在叫你给压上了一大堆工作,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高庆山说:
“正在打仗吗,枪炮砰拍响,花儿朵儿的就不时兴了。我并不反对文化生活,有时间唱
唱歌儿,吹吹口琴还是有意思,李同志在这方面很有天才。”
“地才!”李佩钟笑了,“豁着嗓子瞎喊罢了!”
“现在我欢迎你来一个吧!”高庆山笑着鼓起掌来。“我不!”李佩钟笑着扭了扭身
子,“两个人有什么唱头?”
“两个人听的清楚。”高庆山说,又接连鼓掌。
李佩钟背过身去,刚唱了一句,送饺子的就来了,赶紧红着脸停止。她坐在对面,照顾
着高庆山吃饭,她拨拨拣拣,推推让让,叫高庆山吃饱。
她笑着说:
“自从上级给我们提了意见,不再吃大柜的菤子和大锅的猪肉,一下改变的过了劲儿,
顿顿小米干饭,不是夹生,就是糊爆。看见你盛饭的时候一皱眉,大师傅和管理员还说你不
能艰苦,享乐腐化,思想意识成问题,气都把你气饱了。还有那白菜汤,连把盐也懒的放,
用杓子一搅,菜叶儿一个赶着一个跑,哪里是吃饭,简直是捞鱼。”
她自己吃的很慢很少,那样小的饺子,要咬好几口,嘴张的比饺子尖儿还小一些。高庆
山是一口一个,顿时吃了一头大汗。李佩钟把自己的干净手巾送过去,带着一股香味,高庆
山不好意思大擦,抹抹嘴就放下了。
吃完饭,李佩钟低着头,收拾了碗筷。她坐在床上,好久没说话。把头靠在那厚厚的松
软的干净整齐的花布被子上。
高庆山站起来说: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这顿饺子真香!谢谢你请客吧!”“你不批评我就行了,还
谢什么呢?”李佩钟说,“等一等再走,我有句话儿问你。是你们老干部讨厌知识分子
吗?”她说完就笑着闭上了眼睛。
“哪里的话!”高庆山说,“文化是宝贝,一个人有文化,就是有了很好的革命工作的
条件。我小时没得上学念书,在工作上遇到很多困难,想起来是很大的损失,遇到知识分
子,我从心里尊敬他们,觉得只有他们才是幸福,哪里谈得上讨厌呢?自然知识分子也有些
缺点,为了使自己的文化真正有用,应该注意克服。”
“高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李佩钟说。
“什么问题?”高庆山问。
“我的婚姻问题,”李佩钟坐起来,“我想和田家离婚,你看可以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高庆山说,“我很难给你提意见。可是我相信在革命过程里,
你会解脱了这种苦恼,完全愉快起来。这是一个应该解决的、不能长期负担的问题。”
“你同意我离婚?”李佩钟笑着问。
高庆山点点头,走了出来,在大院里,他吸了一口冷气,整了整军装。
李佩钟送他到大堂上,又叫住了他,说:
“你抬头看看我写的这四个字儿怎么样?”
高庆山回转身看了看,说:
“字写得不错,不见这块匾,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写家哩。
不过,现在上级没这样提,我们还是叫抗日县政府吧!”
二十四
黄昏时候,李佩钟站在十字路口,送走那些出征的战士,他们是第一次去作战,一个紧
跟一个,急急的走着,举手向女县长告别。高庆山在最后拉着一匹马,沉静的走着。李佩钟
望着他走尽了东大街,走出了东城门,才转身回到了县政府。夜晚,她一个人在这大院落
里,在南窗台点起一支红蜡烛。她好像听见了寒风里夜晚行军的脚步,霜雪在他们的面前飞
搅,骑在马上的将军,也不会想到爱情。她振作自己,在一张纸上,描画拆城破路的计划。
她一个人在夜晚工作,在这样的夜晚,有的母亲正在拍哄着怀里的孩子,有的妻子,正
把头靠近她的丈夫。很长时间,李佩钟心里不能安定,拿起笔来又放下。她听着院里的一棵
老槐树发出的冬天的风的响声,她把想念引到那走在征途上的人们,她必定拿他们做自己的
榜样。眼望着蜡烛的火苗,女人的青春的一种苦恼,时时刻刻在心里腾起,她努力把它克
服,像春雨打掉浮在天空的尘埃。
她在一张从学校带出来的图画纸上,设计着农民破路的图样。她用修的尖尖的铅笔,细
心的描画,好像一个女学生在宿舍里,抱着竹绷子做绣工。
现在是严冬腊月,冰雪封冻着平原,从她们这一代青年起,今后经历的冬天,都要是残
酷战斗的季节。她想,不过几天,农民们就要抱着火热的心肠,背着大镐铁铲,破路拆城,
用一切力量,阻止进犯的敌人。这是历史的工程,她竟是一个设计人。在工作里,她忘记自
己的痛苦,充满了高尚的希望。
隔着五尺砖墙,县政府的东邻,是一个小印刷厂。半夜里,那架人摇的机器,正在哗哗
的响动,工人们印刷着动员会编的抗日小报纸。李佩钟想:等她把图样设计好,再加上一个
说明,可以在小报上登载。
机器的响声停止了,接着是工人们的嘈杂。不久,那个印刷厂的负责人,细高个子秃头
顶的老崔,跳墙跑到她的屋里来。
“你们出了什么事?”李佩钟停下工作转身问,“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
“李同志,你这里该安一个岗,”秃头老崔说,“这么大院子,一个人就不害怕?”
“一忙,什么也就忘了。”李佩钟笑着说。
“我是来问问你,有这么一件东西没有?”秃头老崔用手比划着,“我们那机器上有一
块呢子,老朽的不能用了,没有它机器就不能转动,报就出不来,宣传工作就完不成任务,
这是抗战工作的重大损失!找这么一小块呢子,要在北京天津,像烂纸一样,到处可以捡
到,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真比讨换金刚钻还费劲,有钱哪里去买?我想了半天,满城里
就许你有这个东西,因为你上过洋学!”
“什么呢子?”他说了那么多,李佩钟并没有听明白。
“就是做衣服用的那个毛呢!”秃头老崔说。
“毛呢衣服可以不可以?”李佩钟说着站起来,从床底下扯出一个包袱打开,抖出一件
大红的毛呢外氅来。
“真算我走运!”秃头老崔拍着巴掌说,“画眉张变戏法,假神仙的倒搬运,也来不了
这么快!太好了。只是这不可惜了儿的吗,这是十成新的衣裳呀,就算是你大方,我也下不
得手把它割成碎块,去裹那油黑的滚子呀!你再找块别的吧,最好是布头布尾!”
“别的没有,就只这件。”李佩钟笑着说,“你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既是用着它,就
算没糟蹋,有什么可惜的?再说,放着我也不穿,还不是叫虫儿咬了?快拿去吧,别假张支
了!”
她把衣服扔在秃头老崔的怀里。
秃头老崔赶紧接住,还翻过来翻过去用手摸着,赞叹的说:
“真是抗日高于一切,这身衣裳,拿到北京,也能换五袋洋面!”
李佩钟说:
“这个时候,你还是面儿面儿的,别叫面儿糊涂了你的心。这是我结婚那年做的,结过
婚不顺当,也就没穿过,抗战了,大家全是粗布棉衣,谁还穿这个!我是拿来夜晚压风
的。”“那我回头给你送一条棉被来。”秃头老崔说,“用不了这么多,有一个袖子也就够
了,太可惜!”
“你扯去一个袖子,我留着它还做什么用?全拿去吧,你放着使个长远!”李佩钟说
着,就又去画她的图样。
“你这样热心,我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秃头老崔怀抱着大衣恭敬的说,“我要代表
我们工厂,代表抗日小报广大的读者群众,向你致谢:因为李同志的模范行为,我们的机器
就又转动起来了。”
秃头老崔走了以后,李佩钟的图样画成了,她计划:在全县的纵横的车行大道的两旁,
每隔五尺,刨一个壕坑,长度,五尺;宽深,三尺。她想,这样就可以使敌人的汽车寸步难
行。
她放下铅笔,细心的看着自己的工作成绩,蜡烛着过了一半,火苗跳动。她闭着眼睛休
息了一下,身上感到一种像叫亲人抚摸的轻轻的舒快。睁开眼睛,从窗纸的小破口,她看见
有一个很大的流星斜过天空坠落了,像泻下了一滩水银,照着全院明亮。
二十五
破路的图样发布下去,已经靠近年节。平原上这一个年节,已下了人民生活心情的重大
变化。一过腊月初十,就到处听见娶儿聘妇的花炮,为了使爹娘松心,许多女孩子提前出嫁
了。媒婆们忙了一阵,很多平日难以成就的婚姻,三言两句就说妥了,女家的挑拣儿很少。
有的丈夫不在家,娘家一定要娶,就由小姑子顶替着拜了天地。
敌人的烧杀奸淫的事实,威胁着平原的人民。在铁路两旁,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
新年前几天,换身干净衣裳,就由父亲领着送到了婆家去。在根据地,爹娘们还想叫女儿抢
着坐坐花轿,唢呐和锣鼓,从夜晚一直吹响到天明。可是,因为敌人的马蹄、汽车和坦克,
在平原的边缘,在冰冻的麦苗地里践踏倾轧,就使得在大道上奔跑的迎亲车辆,进村的喜
炮,街头的吹唱,都带上了十分痛苦的性质。
在这种情形下面,破路的动员,简直是一呼百应。谁家有临大道的地,都按上级说的尺
寸,去打冻刨坑。早晨,太阳照耀着小麦上的霜雪,道路上就挤满了抡镐扶铲的农民。
老温的伤养好以后,又回到田大瞎子家里做工,经人们说合,老常也回来了,还担任着
村里的工会主任。田大瞎子的女儿,坐了月子,婆家报了喜来,田大瞎子的老婆忙着打整礼
物,白面挂面,包子菤子,满满装了四个食盒,叫老常担了去送。老常进来说:
“今儿个上级布置挖沟,我去不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一沉脸说:
“你看你这做活的!是我们出钱雇的你呀,还是你那上级?吃的拿的都是从我们这里
出,你那上级,连四两烟叶儿,我看也没给你称过。怎么你这么向他们,到底是哪头儿炕热
呀?”
老常说:
“挖沟是国家的事,是大伙的事,自然要走在头里。你们家临道的地亩又多,我不去
挖,你们自己去挖吗?”
田大瞎子的老婆一撇嘴儿说:
“你什么时候见我摸过铁铲,铁铲把儿是方的圆的,我还不知道哩!挖个坑儿壕儿,就
能挡住日本?我看你是穷命催的,有福不享,你担着食盒去了,保险有二两喜酒儿喝,不强
如这么冷风儿削气的去抡大镐?”
“叫当家的担了送去吧,我们得去挖沟!”老常说。“他什么时候挑过东西?”田大瞎
子的老婆说,“亲家门口,能叫他去丢这个人!”
“挑挑东西,怎么就算丢人哩?那我们有多少人,也早丢光了!”老常说,“要不,他
就得去挖沟!”
“喝!”田大瞎子的女人说,“做活的倒支使起当家的来了!”
“我是你家的做活的,”老常说,“可我也是村里的一个干部。分配你们一点儿抗日的
工作,你们也不要推辞。你们掂量掂量吧,是担食盒去送礼呢,还是去出差挖沟。”
田大瞎子的老婆,进到里间商量,田大瞎子虽说满不高兴,还是选择了挑担的任务,他
以为这总比挖沟轻闲些。老常背起铁铲到街上集合人去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给丈夫拾掇齐整,捆好绳儿,插好扁担。田大瞎子挑了起来,并不感觉
沉重。他走出屋门,下了台阶,走到过道里,又折了回来,他走不出大门。他挑着食盒在院
子里转游起来,像在戏台上走场儿一样。他的老婆说:
“你这是干什么?天气不早了,过午再到人家那里,还像个周礼的样儿吗?”
“这不是给人家玩猴儿!”田大瞎子说,“坐月子也不看个时候,我不去,你的女儿你
去吧!”
他生了气,把扁担儿一顿,食盒的绳儿没有捆好,盖儿掀开了,雪白的包子菤子在满院
里乱滚起来。
他的老婆追赶着馒头,一个一个拾起来,吹吹土,装在盒里,央告他:
“你还是辛苦一趟吧,我出去看看,趁没人的时候,你往村外走!”
“满地里是挖沟的,我能飞着过去?”田大瞎子喊,“我去换做活的回来吧!”
田大瞎子说着到地里去了,看见老温,抡着大镐,正刨的有劲儿。他走过去,看了看说:
“我这是留麦,怎么能一块一块的挖了去,你不想叫我吃麦子了吗?”
“这儿有尺寸!”老温说。
“官家的事儿,不过是水过地皮湿,卖个眼前俏就算了!”
田大瞎子说。
“不能那么办!”老温说,“回头县长还要来检查哩,不够尺寸要受批评!”
“你回家去送礼吧!”田大瞎子接过铁铲来,把老温打发走。他把已经刨好的坑,填了
靠里面一半,再往大道上伸展,这样,他可以保存自己的地,把大道赶到对面的地邻。田大
瞎子是赶种人家土地的能手。冀中乡俗,两家地邻的边界上,插栽一棵小桑树,名叫桑坡
儿。每逢春天耕地,他总得嘱咐做活的,把桑坡儿往外赶赶,他亲自站在地头上去监督,叫
牲口拚命往外撇,犁杖碰在桑树根上,打破几块铧子,他也不心痛,反正得侵占别人的一垄
半垄的地。田大瞎子家地边上的小桑树,永远不得茂盛,总是靠他家的半边死,靠人家的半
边活。弄得这一带的孩子们,春天养个蚕儿玩,也没有桑叶吃,只好上树去摘榆叶儿。
对面地邻,挖沟的也是一个老人。这老人的头发半秃半白,用全身的力量挖掘着。他的
地是一块窄窄长长的条道地,满共不过五个垄儿宽,他临着道沿儿,一并排连挖十二个大
沟,差不多全部牺牲了自己的小麦。他的沟挖得深,铲得平,边缘上培起高高的土墙,像一
带城墙的垛口。他正跳在第十二个沟里,弯着腰,扔出黑湿的土块,他全身冒汗,汗气从沟
里升起,围绕在他的头顶,就像云雾笼罩着山峰。
这老人是高四海。
听见田大瞎子说话,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看见田大瞎子填沟赶道,他按下气说:
“田大先生,你们读书识字,也多年办公,告诉我什么叫人的良心呢?”
田大瞎子扶着铁铲柄儿翻眼看着他说: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高四海说:
“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地面,我们费这么大力气破路挖沟,还怕挡不住他!像你这样,把
挖好的沟又填了,这不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诚心欢迎日本,惟恐它过来的不顺当吗?”
田大瞎子狡赖说:
“你看,把沟挖在大道上,不更顶事儿?”
这时从北面过来了两抬花轿,后面紧跑着几辆大车。赶车的鞭打着牲口,在田大瞎子的
地头上碰上沟,差一点儿没把送女客翻下来。吹鼓手告诉高四海说:北边的风声不好,有人
看见日本的马匹。
高四海对田大瞎子说:
“看!你这不是挡日本,你这是阻挡自己人的进路。你的地里,留下了空子,日本人要
是从这里进来。祸害了咱这一带,你要负责任!”
“我怎么能负这个责任哩?”田大瞎子一背铁铲回家去了。
“什么也不肯牺牲的人,这年月就只有当汉奸的路。一当汉奸,他就什么也出卖了,连
那点儿良心!”高四海又挖起沟来,他面对着挖掘得深深的土地讲话。
二十六
春儿背着一把明亮的长柄小镐,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头发上的土,笑着站在高四海的
身边:
“大伯!还不收工吗?”
“就完了。”高四海扔出最后一铲土,从坑里跳出来。已经是吃晌午饭的时候,挖沟的
人们,前前后后的回家吃饭去了。四周围的村庄,叫中午的太阳光照着,好像浮在水里。风
从北边吹过来,能听见敌人汽车吼叫的声音,这声音在老人和春儿的心中,引起每年夏季听
见滹沱河水暴涨的感觉。
老人转身往村里走,春儿跟在后面。看看大道两旁的沟差不多全挖成了,老人说:
“春儿,你今年十几岁了。”
“过了年就十九了。”春儿在后边答应。
“该说个婆婆家了。”老人说着,并不回头。
春儿没有答言。过了一会她才说:
“大伯,你看明年的麦子收成好不好?”
“今年雨水大,麦苗儿长得密,只要不闹黄疸,收成就错不了。”老人说,“你是想多
打点儿麦子,置买陪送吗?”
“不是!”春儿笑着说。
“我家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有对事儿的给你说个婆家。”
老人说,“你看不见这几天常过花轿吗?”
“我不寻婆家。”春儿说,“寻婆家干什么呀?”“寻了婆家,就有了主儿,”老人
说,“你从小没了娘,爹又远出在外,眼下兵荒马乱,免得我和你姐姐牵挂着你。”“叫大
伯一说,”春儿笑着,“我这么大了,还是没有主儿的人呢!”
“可不是么!”老人说,“没有个依靠呀。人总得有个亲人,知冷知热的人。比方说,
你在地里挖了半天沟,回到家里,一摸炕席是凉的,一掀锅盖是空的,多么累了还得自己去
挑水抱柴点火。要是有了主儿哩,进门就有个知心话儿,有个笑模样儿等着,身上有多么
累,也就松快了,心里有什么抱屈的事儿,也就痛快了。再遇见有个灾枝病叶,更得用人。
这说的是平时,遇见现在这个年月,一个闺女家就更难。寻个主儿,就是颠颠跑跑,躲躲藏
藏,也有个人照管,有个人保护呀!”
“我看不准顶事,”春儿笑着说,“日本人一来,光是跑,有男人也是白搭。赤手空
拳,谁也救护不了谁,光是碍手碍脚,还不如一个单身人儿俐落哩。除非寻一个背枪
的……”“背枪的,就是八路军哪,”老人回头笑了笑,“我不赞成。”
“你老人家怎么倒不赞成哩?”春儿说,“俺姐夫不是一个?”
“八路军好,坚决打日本,更得人心。”老人说,“寻婆家找主儿,顶好还是不找他
们!”
“为什么呀?”春儿问。
“这些人呀,是革命不顾家的!”老人叹了一口气,“你没看见你姐姐吗,结婚十几
年,和庆山在一块的日子有多少?左算右算,满共也不过十几天。她倒是什么也不说,我知
道孩子们心里有苦处。我不愿意你再和她一样。不知道你姐姐和你私下里提说过这些事情没
有?”
“没有。”春儿说,“我虽说年纪小,可也明白这点儿道理,我想世界上的事情不能两
全,都顾起家来,都躲在炕头儿上,我们还有什么依靠,还有什么指望?大伯记得今年六月
发大水的时候,从东三省逃来的那个女人吧?那倒是有家有主,有丈夫也有孩子,落得怎
样?还不是丈夫死在逃难的路上,自己叫日本炸死在我们河里,孩子留在别人家里!那都是
没有人去打仗的过,现在我们有了队伍,只有他们才能保护我!”
“这样说,你是一准要寻一个八路军了!”老人笑着说,“有个心里的人没有啊?”
春儿正要说话,他们已经走到岔道口上,往南去的大道过河到五龙堂,东南一条小路通
到子午镇。春儿站住说:
“大伯,跟我家去吧,我给你做饭!”
“不用了。”老人说,“你姐姐等着我。我要和她念叨念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看不
出,你这孩子,可真有见识哩!”
春儿红红脸,往小道上跑下去了。她跑过几块菜园,绕过几处井台,到了自己的家。开
开篱笆门,她养的那几只鸡连飞带跑围上来,跟着她咯咯的叫唤。
“下了你那蛋儿没有,没丢在外头吧?”她轻轻问那只麻丽母鸡,走到窗台鸡窝那里,
摸出一个暖暖的粉皮大鸡蛋,笑着抓一把土高粱,撒给它们吃。
她烧火做饭,饭熟了,放一只小桌在炕上,一个人吃。她忽然想起大伯说的话来,她觉
得在桌子对面,好像还该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现在到战场上去了。她想:该有那么一个
人,在我做饭的时候,给我抱柴,在他推磨的时候,我来筛面,在他锄地的时候,我去送
饭。可是,日本过来了哩,什么也就说不上了!自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人,他到战场上去
了,应该帮助他。这样,就该是他去打仗,我来挖沟,今天的夫妻,是要这样的互相帮助呀!
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应该替家乡和国家出力,自己醒悟过来的道理,还要去告诉别人。
吃过饭,收起小镐,她扯出一杆父亲看瓜园用的花枪来,红缨陈旧了,枪尖挂满了黑
锈,她把红缨洗净,抱来一块青砂石,在小院当中,她蘸着清水磨着,用手指试着,嘴里哼
着歌儿,把枪尖磨得锋利明亮。
她背上花枪,走在街上,吹着笛子集合新成立起来的妇女自卫队。在子午镇,人们听见
了妇女们保卫祖国的第一声口令,这口令由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春儿喊出来。
男人们看见她们那乱脚步,起初觉得好笑,可是立时就想到那命运里共同的要求,这行
动里的严肃的性质,他们也跑着去集合,说不能落在女子的后面。有很多工作,常常是男人
带动女人,在有些地方,是女人走在前头男人们才跟上来。
妇女们排着队,从街上走过来,她们用力迈开脚步,身子扭动着。她们路过田大瞎子家
的梢门,俗儿的爹老蒋,正在井台上打水,看着她们走过去,跟在后边说:
“消停着点扭。别扭出屁来,砸了我的脚面哪!”
“你说什么?”后边的一个女孩子听见了,转过头来问。
“我没说什么。”老蒋咧嘻着,“我说着玩儿呢!”
“你侮辱我们!”女孩子们全回过身来,包围了他。“唉,唉!这是干什么?”老蒋摇
晃着水桶,摆手说,“别和我摆这个阵势儿,有能耐和日本人施去!”
“我们这就是去练习打日本的能耐,你得说说你满嘴喷的什么粪!”女孩子们不让他走。
“姑娘们!我们家里等着使水做饭哩!”老蒋绕着圈儿跑出去说,“我说错了拾回来还
不行吗?”
春儿带起队来走了。后面跟着一群老婆儿和孩子们。
“平日给人家当狗腿子,日本人过来了,就是汉奸的材料!”排尾那个女孩子说。
“嘴上留德。”老蒋听见,站住回头说,“这年头儿,顶属这两个字儿难听,你别给我
送这个外号,这比骂八辈祖宗还厉害哩!”
“春儿姐!”小女孩子叫着队长,“我们回来到他家检查检查去,那个臭老道老在他家
住着不走,是干什么的!这会儿仗打的这么紧,他们家整天整宿的围着一群人磕头烧香,那
要不是汉奸,挖了我的眼睛当炮儿渣!”
隔着一条大道,在两块大场院里,子午镇的男女自卫队对起操来。男自卫队队员们,不
愿意在自己的妻子姐妹面前丢人,他们竭力把队形弄得整齐,脚步着地有力,队长竭力把口
令喊得洪亮,可是终于夺不过那些老少观众来,他们还是围着妇女队看。
男子们扔起手榴弹来,提议和妇女们比赛,这一下把那些孩子们引逗过来了,还回过
头,闹蠢样儿,对妇女们喊叫讨战。
妇女们低了头,她们从来也没摸过这个玩意儿。春儿挺挺身子过去了,她说:
“我们还没练习过,我扔两下试试!”
她把手榴弹冲着场边那一行柳树投去,第三次,就超过了男子们的纪录。
散操的时候,春儿站在妇女自卫队的前面说:
“今天前晌,村北里已经听见敌人的汽车叫唤,藏藏躲躲,早寻婆家,全不是我们的好
办法,我们妇女躲到哪里,还不是叫日本欺侮,还不是一刀菜?我们要拿起刀枪自卫!我们
的队伍到前面打仗去了,那里面有我们的丈夫,也有我们的兄弟,我们要帮助他们,和他们
同心合力,就像在家里在地里做活的时候一样。”
野外起了风,摇撼着场边的一排柳树,柳树知道,狂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消息,地心的
春天的温暖已经涌到它身上来,春天的浆液,已经在它们的嫩枝里涨满,就像平原的青年妇
女的身体里,激动着新的战斗的血液一样。
二十七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子午镇年终大集日。往年,不到天明,小贩们就推车挑担,来
占地段,大街两旁是柿饼、核桃、黑枣儿,中间排满小车板床,摆的是海带、粉条儿、蘑
菇。附近各村的农民,带领着孩子们,从四面八方的道路上奔着这里来了,人多得推挤不
动,从东头走到西头,就要半天的时间。
卖年画儿的把画挂在客店的梢门洞里,卖花炮的占了村西大场。五龙堂里的花炮最有
名,他们套着大车,打扮的像卖艺的,用红布包着头,用花枪挑着鞭炮,站在车厢上接连不
断的放,大声宣传,互相比赛,好像是来争名,并不是做买卖。
今年大不同了,日本兵占了铁路线,西边的山货和东边的海货,都运不过来,集市冷落
了很多,五龙堂的花炮,上市的也很少。
往年,五龙堂的变吉哥,总是在春儿家的门口,摆个起花摊儿,头天晚上,春儿就给他
把地方打扫干净,中午买卖忙,还给他端出碗便饭来。变吉哥做的起花,起的直,升的高,
响的脆,还带着炮打灯。五个火球儿在天空极高的地方飘下来,像分开下垂的花瓣儿。临到
晚上收摊,变吉哥就给春儿留下这么一把小起花,算是“地铺钱”。
今年,变吉哥没有扎起花,他担了一筐小灯笼来,灯笼做的很精致,画儿的颜色水色都
很新鲜,还有走马灯,他装好一盏,挂在筐系儿上。前面跑着一群日本鬼子,在后面追赶的
是八路军,男男女女的老百姓,背着铁铲大镐去挖沟,鬼子就跌跟头马爬的受擒了。
立时就围上一群孩子来,用买花炮的钱买了去,变吉哥叫他们拿好,别碰破了,还告诉
他们点灯的办法。
春儿抱着一捆线子从家里出来,笑着问:
“怎么你不扎起花了?”
变吉哥说:
“你没到区上开会,你村的武委会主任没给你传达?”
“传达什么呀?”春儿问。
“你们村子大,工作可落后哩!”变吉哥说,“各村不是成立了武委会吗,今年禁止装
花裹炮,留下硝磺火药,制造地雷手榴弹,好打日本。”
“这个我早就听见说了。”春儿笑着说。
“你早就听见说了,还问我为什么不扎起花!”变吉哥说,“上级的布置,我们能当耳
旁风,不严格执行吗?”
“那你还弄这个玩意儿干什么?是为的换饽饽吃呀!”春儿掩着嘴笑。
“你不要小看这个!”变吉哥红了脸,“这是宣传工作。买一个回去,大年三十儿起五
更,挂在门口,出来进去的人全能受教育,不比买别的有意思?”
“还是变吉哥,”春儿笑着,“又有认识,又有手艺儿!”
“我大大小小也是个抗日的干部,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变吉哥安排着一个
又大又好的灯笼说,“回来把这个送给你,过年就挂在这篱笆门上!”
春儿问:
“变吉哥,你现在是个什么干部呀?”
“五龙堂农民抗日救国会的宣传部长!”变吉哥郑重的回答。
“想起来了,”春儿说,“有个事儿和你商量一下,我们想成立一个识字班,你当我们
的先生吧!”
“唉!你们村的大学毕业生,像下了雨的蘑菇,一层一片,怎么单单请我?”变吉哥
说,“我可不敢在圣人门前卖字画呀!”“那些财主秧子们顶难对付,”春儿说,“你不去
找他们,他们说你瞧不起他,你低声下气的去求他吧,他又拿着卖了。在背后造谣言,看哈
哈笑儿,才是他们的拿手戏。有几个好的,全出去工作了,剩下一帮小泡荒子儿,教起书
来,也不见得行,谁知道他能把我们教好,还是教坏了呢?再说好人家的妇女,谁愿意叫他
们教?那些贼眉鼠眼,屁屁溜溜的,你不招惹他,他还瞅空儿楞着眼看你,好像解馋似的,
再叫他对着脸讲起书来,他会连他家的大门冲哪边开,都忘掉了哩!我们不找他们,你是咱
这一带的土圣人,我们就是请你,咱两村离的这么近,像一村两头,你每天晚上来教我们一
会儿就行了!”
“你说的也有理。”变吉哥说,“抗日的道理,我不敢说比谁知道的透彻,可是心气儿
高,立场准没错。我回去和我们主任讨论讨论,看合不合组织系统,我先不能自作主张。”
“好吧!我先去卖线子,等散集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我还有件事儿求你哩!”春儿说
着,摇摆着头发欢跳的跑到线子市上去了。
她卖了线子,到洋布棚买了七尺花布回来,已经晌午错,变吉哥也收了摊儿,把筐子挑
到春儿的院里。春儿先进屋扫了扫炕,放上小桌擦抹干净,请变吉哥炕上坐。她又去烧了一
壶水,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变吉哥说:
“你这是待新客吗,这么费事?”
“我求你给我写封信。”春儿说,“我去买纸,捎着借笔砚来。”
“我什么也带着哩,你把我那筐提进来就行了!”变吉哥说,“谁求我写信,我也是赔
上纸墨的。”
他盘着腿坐在小桌旁边,铺摊开纸。春儿立在炕沿边,给他研着墨。他问:
“给谁写呀,给你父亲吗?”
“不是,”春儿说,“给一个人。”
“怎么个称呼?”变吉哥提着笔问。
“你这么写,”春儿红着脸,在纸上指划着,“你写上我姐夫的名字,可是上面的口气
儿,要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我没有写过这样的信。指桑树骂槐树,那怎么个写法哩!”变吉哥把笔一放说,“平
常说话行,嘴里说着,眼里斜着。在信上就难了!”
“写吧,不难。”春儿说,“你先写上俺姐夫的名字。”
“写上了。”变吉哥说,“下边怎么说?”
“下边写,”春儿说,“我问他们这次打仗打胜了没有?我又给他做了一双鞋,他穿不
穿?我在家里也没闲着,道沟挖好了,开春就去拆城。俺姐姐和她公公都结实。不识字是很
遭难的,叫他学习认字。”
“唉,”变吉哥连忙写着说,“我这不是写信,我这是做开会记录!可你也得有个前后
条理呀,叫他学习认字,高庆山的文化不是不低了吗?”
“这是和别人说话,你照着我的口气儿写就行。”春儿说,“下面写,我现在是妇女自
卫队的队长,我们出过操,正月里,就成立识字班,我也要去上学。麦子雨水大,明年收成
错不了,只要仗打的好,不叫日本鬼子过来就行!完了。”
“完了。”变吉哥跟着说,“这不是信,这是天书!”
二十八
春儿把信带在身上,到姐姐家去,好找个顺便人捎走,另外,心里有些事,要对姐姐谈
谈。
到了五龙堂,堤坡上姐姐家的小屋,整个叫太阳照着,几只山羊,卧在墙边晒暖儿。
小屋的门紧掩着,春儿听听:屋里不只姐姐一个人,好几个妇女在说话,她推了推门。
“谁呀?”屋里安静下来,听见姐姐下炕来问。
“我。”春儿说,“大白天上着门子干什么?”
“我妹子来了。”姐姐和别的人说。
“她是吗?”一个妇女小声问。
“还不是。”姐姐也小声说,“你们先等一等,我出去看看。”
姐姐慢慢开开门出来,随手又把门带上,对春儿说:
“你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哈!上你这里来,还得看看皇历,择择好晌?”春儿一下子不高兴起来。
“我们正在开会呀。”姐姐笑着说。
“开会是什么稀罕儿?”春儿说,“区上的会我也开过,县里的会我也开过,就没见过
你们这小小的五龙堂开会,关起门子来!是占房,怕人冲犯了?”
姐姐说:
“好妹子,你先到河滩里玩一会儿,散了会我叫你!”
“我偏进去看看,净是些什么贵人?我不信我就见不得她们!”春儿噘着嘴,往前迈一
步。
“你看你这孩子,人家开的秘密会!”姐姐拦住她,“是党的小组会!”
春儿站住了,她的脸红了一下。对姐姐说:
“好吧,我就听你说,去玩一会儿。”
“好孩子,”姐姐给她拍拍身上的土说,“我们很快就开完了,你可不要走!”
姐姐转身进屋里去了,春儿离开那里,她嘴里“哦,哦,”的招呼着那几只山羊,羊们
爬起,跟着她来了,她带它们到河滩里去找草吃。
阳光铺在河滩上,春儿有些发闷。党的名字在她心里响着,有一种新奇的热烈的感觉。
这个贫苦的、从小就缺少亲人爱抚和照顾的女孩子,很容易被这个名字吸引,就像春水阳光
和花草一样。
她知道姐姐和姐夫都是共产党员,芒种也可能是了。凡是她的亲人,都参加了这个组
织,就是她还没有。关于共产主义,这个女孩子能够认识到什么程度呢?很难测验。她能记
忆的十年前的一次暴动,是为了穷苦的人们,在她感到亡国的痛苦的时候,他们又回来组织
了抗日的队伍,进行广泛的动员,建立了政权,并且支持她打赢了官司。她所能知道的就是
这些:共产党保证了她的生活的向上和她的理想的发扬。
她要加入这个队伍,为它工作,并用不着别人招呼一声。她已经参加了妇女救国会,参
加了妇女自卫队,早就认定自己是这组织里的一员了,可是现在看来,还有着一个距离,她
被姐姐关在了门的外边。
她要参加党,她要和姐姐说明这个愿望。她很快就决定了这个愿望,她抚摩着大母羊身
上厚厚的洁净的绒毛,抬起头来,面对着太阳。
姐姐送走了别人,回头站在堤坡上向她招手,她带着羊群跑了回去。
“你不要不高兴,”姐姐笑着说,“不是组织里的人,就是亲生爹娘,夫妻两口子,也
不行哩!”
“别充大人灯了,”春儿说,“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什么理儿也不解哩!”
“我怕你不明白,”姐姐说,“离年傍近了,你不在家里操扯操扯吃的,跑来干什么?”
“可说的是嘛!”春儿笑着说,“就为的是在家里吃不上,才跑到你这里来,站到大河
滩里去喝冷风呀!要不,给你家当个羊倌,求姐姐赏碗面吃吧!”
“我知道你多心了!”姐姐说,“妇女自卫队的工作,你领导的起来不?”
“凑合子事呗,反正什么也做了,”春儿笑着掏出信来,“你给找个可靠的人捎了去!”
“给谁的信呀?”姐姐问。
“给我姐夫,另外也捎带着芒种。”春儿背过脸去,引逗那个爬在炕上的关东小孩去了。
“那天我公公回来,说起给你寻婆家的事儿来。”姐姐说,“十八九的人了,你心里到
底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春儿把脸凑到孩子的脸上说,“这孩子可胖多了,就是不忙。”
“是心里不忙,还是嘴上不忙?”姐姐问。
“两不忙。”春儿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姐姐,“我心里着急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呀?”姐姐问。
“姐姐!”春儿庄重热情的说,“你介绍我入党吧,我想当一个共产党员!”
姐姐很高兴的答应了她。
春儿回到家来,热了一点剩饭吃。天黑了,她上好篱笆门,堵好鸡窝,点着小煤油灯,
又坐在炕上纺线。
她摇着纺车,很多事情,在她眼前展开,心里很是高兴。
她思想一些关于妇女的问题,她的知识不多,心里只有那些小时听书看戏得来的故事。
在灯影里,她望着墙上那几张旧画儿,丈夫投军打仗去了,妻子苦守在家,并不变心。每一
幅的情节,她都懂得,也能猜出那女人说的什么,想的是什么。“可是都没有我们好,我们
除了纺线织布,不是还练习打仗吗?”
窗户纸微微的震动,她听见远远的地方,有枪炮的声音。她停下纺车,从炕上下来,走
到院里,又从那架小梯子上,爬到房顶上来。
她立在烟突的旁边,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霜雪,落在了屋檐上。东
北天角那里,有一团火光,枪炮的声音,越过茫茫的田野。我们的部队在那里和敌人接火
了,她的心跳动着,盼望自己人的胜利。在严寒的战斗的夜晚,一个农村女孩子的心,通过
祖国神圣的天空、银河和星斗,和前方的战士相连在一起。
二十九
不管季节早晚,平原的人们,正月初一这天,就是春天到了。在这一天,他们才能脱去
那穿了一冬天的破旧棉袄。
三十晚上,春儿看看没风,就把变吉哥送给她的灯笼,挂在了篱笆门上。回到屋里,她
把过年要换的新衣服,全放在枕头边,怎样也睡不着。荒乱年月,五更起的也晚,当她听到
邻舍家的小孩放了一声鞭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
她开开房门,点着灯笼,高兴自己又长了一岁。在灯光底下,她看见街上挤满了队伍,
在她家门前,有一排人坐在地下,抱着枪枝靠着土墙休息。
家家门口挂起来的灯笼照耀着他们,村里办公的人们全到街上来了,春儿正和战士们说
着话,老常迈着大步过来:
“春儿,快着点,我们去给队伍号房子!”
“号房子要我去干什么?”春儿说,“又不是给妇女派活儿!”
“什么工作也离不开妇女!”老常说。
春儿跟着他走了几家,动员着人们腾出房子来,老常和房主们说:
“腾间暖和屋儿,把炕扫扫,咱们在那里挤插着住两天,也不要紧,叫战士们好好休息
休息。人家打了十几天仗,一夜走了一百多里,到现在还水米不曾沾牙,这么冷天,全坐在
街上等着哩!”
房主们说:
“你走吧,没错儿!孩子的娘!把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把尿盆子端出
来!”
老常说:
“不碍手的东西,就不要动,这个队伍,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他们来到田大瞎子家里,田大瞎子的老婆正看着做饭,好几篦帘饺子放在锅台上,一听
说军队住房,慌手慌脚又把饺子端回里间去了,出来说:
“真是,过个年也不叫人安生!大年初一吃饺子没外人儿,怎么能住兵呀,这有多么背
兴吧,你说!”
老常说:
“人家军队也有家,出来打仗,还不是为了大伙儿?这时候,还说什么初一十五!”
“你看那屋里不是堆的满满的,插下人去了吗?你当着干部,就一点儿也不照顾当家
的?”田大瞎子的老婆抱怨着。
“就是你们家房子多,还拉扯哪个?把东西厢房全腾出来吧,我看四条大炕,能盛一个
连!”
老常说着出来,就又到了俗儿家里,她家的大门关的挺紧。老常拍打,喊叫,半天老蒋
才开门出来,丧声丧气的说:“老常,大五更里,你别这么砸门子敲窗户,呼卢喊叫的,我
嫌冲了一年的运气!”
“来了军队!”老常大声说,“叫你腾一间房子!”
“我家又不开店,哪来的闲房子?”老蒋说。
“你满共两口人,怎么着腾挪不开呀?”老常说,“叫俗儿并并!”
“你们来的不巧,”老蒋说,“俗儿半夜里就占了房!”
老常一怔。春儿说:
“怎么先前一点不显,也没听见说过呀?”
“你一个闺女家,什么事也得去报告你?”老蒋说。
“我不信。”春儿说着就往院里走。
北房三间,俗儿那一间暗着,窗户上,遮着大厚的被子,春儿站在窗户下听了听,俗儿
正紧一声慢一声的在炕上哼哼。“怎么样?”老蒋笑着说,“没骗你们吧,要不是赶上这个
节骨眼儿,住间房那算什么哩!”
“我就是不信!”春儿想了一想,说着就要推门,老蒋一把拦住她:
“你这是干什么,像个姑娘的来头吗?你不能进去,刚下生的孩子,见不得阴人,再
说,那是什么好味气儿呀?”
春儿不听他,硬推开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洋火来,点着梳头匣上刚刚吹熄的灯,伸手
就向俗儿的被窝里一摸。俗儿一撩大红被子坐起来,穿着浑身过年的鲜亮衣裳,自己先忍不
住笑了。
老常在一边说:“这是一个话柄儿:老蒋的闺女占房,根本没有那么一档子事!”
老蒋对于俗儿这一笑,非常不满,只好红着脸说:
“叫军队来住吧,咱们这人家,什么事儿也好办!”
号好了房子,太阳就出来了,春儿回到家里,看见有一匹大青马系在窗棂儿上。
“谁的马呀?”她说。
“我的!”从她屋里跑出一个年轻的兵来,就是芒种。
春儿的脸红了。
“怎么你出去也不锁门?”芒种问。
“街上这么多的队伍,还怕有做贼的?”春儿笑着说,“你有了马骑,是升了官儿吗?”
“不知道是升不升,”芒种说,“我当了骑兵通讯班的班长。”
“我去打桶水来饮饮它吧!”春儿说,“你看跑的四蹄子流水!”
“不要饮,”芒种说,“叫它歇歇就行了,我还要到别处送信去哩!”
“那我就先给你煮饺子去,”春儿在院里抱了一把秫秸,“你一准还没有吃饭。”
芒种跟进来说:
“上级有命令,不许吃老百姓的饺子。”
春儿说:“上级批评你,我就说是我愿意叫你吃!”
煮熟了,她捞了岗尖的一碗,递给芒种说:
“这回打仗打的怎么样?”
“在黄土坡打了一个胜仗,得了一些枪枝。”芒种说,“敌人增了兵,我们就和他转起
圈子来,司令部转移到你们村里来了,吃过饭,你看看我们的吕司令去吧!”
“我怎么能见到人家?”春儿说,“我姐夫哩?”
“我们还住县城里。”芒种说。
“高疤哩?”春儿又问。
芒种说:
“也在队上,这回打仗很勇敢,看以后怎么样吧。”
芒种吃饱了,放下碗就要走。春儿说:
“等一等,小心叫风顶了。”
“当兵的没那么娇嫩。”芒种说着出来,解开马匹,牵出篱笆门,窜了上去,马在春儿
跟前,打了几个圈儿。
“你怎么这么急呀,”春儿说,“我还有话和你说哩!”
“什么话?”芒种勒着马问。
“过了年,你多大了?”春儿仰着头问。
“十九岁了,”芒种说,“你忘了,咱两个是同岁?”
“你长的像个大人了哩!”春儿低下头来说。
“在队上人们还叫我小鬼哩!”芒种笑着说,“我们年轻,要好好学习哩!”
“我能到军队上去吗?”春儿问。
“怎么不能,要那样才好哩!”芒种把缰绳一松,马从堤坡上跑开了。
三十
春儿想到街上玩玩,今年的大街上,显着新鲜,在穿着红绿衣裳的妇女孩子中间,掺杂
着许多穿灰棉军装的战士。战士们分头打扫着街道,农民和他们争夺着扫帚,他们说什么也
不休息,农民们只好另找家什来帮助,子午镇从来没有这么干净整齐过。
十字街口,有几个战士提着灰桶,在黄土墙上描画抗日的标语,高翔引逗着一群小孩子
唱歌,这一群孩子,平日总玩不到一块儿,今天在这个八路军面前,站的齐齐整整,唱歌的
时候,也知道互相照顾。
在那边,有一个高个儿的军人,和农民说话,眼睛和声音,都很有神采。衣服也比较整
齐,他多穿一件皮领的大衣,脚下是一双旧皮鞋。
有一个妇女小声告诉春儿说:
“那就是吕正操!”
春儿远远的站住,细细打量人民自卫军的司令员,说起来,这也是她的上级呀,想不到
这样大的人物,能到子午镇来。
吕司令和农民们说,破路的工作,做的不彻底。这样小的壕坑,只能挡住拉庄稼的大
车,挡不住敌人的汽车和坦克,必须把大道挖成深沟,把平原变成山地。又问村里人民武装
自卫的情形,农民们说:
“都成立起来了,人马也整齐,就是缺少枪枝,吕司令!
你从队伍上匀给我们一点吧,破旧的我们也不嫌。”
吕司令答应了这个要求,春儿一高兴,觉得自己也该上前去说两句话,她慢慢走到吕司
令的身后边。
“春儿来干什么?”一个年老的农民说,“也想要点东西?”
吕司令转过身来,看见了这个女孩子。在冀中,他遇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孩子,她们的要
求更不好驳回。
“我是这村的妇女自卫队的队长。”春儿立正了笑着说。“我把枪枝送给村里,自然也
有你们的份儿。”吕司令说。“除去这个,我还有个要求。”春儿说,“我们不会排操打
仗,吕司令教教我们吧,我就去集合人!”
“等明天吧,我派一个连长来教你们。”吕司令笑着说。
“军队上要女兵不要?”春儿问。
“你愿意去打仗?”吕司令笑着说,“现在还没有招收女战士,我们政治部成立了一个
剧团,你要是喜欢演戏唱歌,可以去报名。”
“俺不学那个!”春儿转身跑到妇女群里去了,妇女们都冲着她笑。
这天晚上,在村西大场院里,开了一个军民联欢晚会,五龙堂的老百姓也赶来了。吕司
令、高翔在会上讲话,动员人民,政治部的火线剧团演出了节目。春儿和秋分,坐在一条长
板凳上看,高庆山和芒种也从城里赶来了,拉着马站在群众的后面。戏出都很简单,春儿第
一次看到日本鬼子的形状。子午镇的鼓乐,也搬到台上响动了一阵,又把军属高四海大伯拉
上去,请他演奏大管。老人望着台下这些军队和群众,高兴极了,他吹起大管来,天空的薄
云消失,星月更光明,草木抽枝发芽,滹沱河的流水安静,吹完了,人人叫好。他接着做了
一番抗日的宣传,最后大声说:“这就是我们的天下!”
春儿和秋分也觉到:今天这才是自己的大会,身边站立着自己的人,听的看的也都是自
己心爱的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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