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秋分爬上堤坡,乡亲们见她来了,说笑着走散了,庆山望着她笑了笑,也转身进小屋里
去。公公从河滩里背回一捆青草,撒给那几只卧在小南窗下面休息的山羊。秋分笑着问:
“出去了十几年,这是发财回来了?”
高四海摸着一只大公羊的牴角说:
“发财不发财,我还没顾着问他;反正弄了一群这个来,也就有我一冬天的活儿了。你
也还没有吃饭吧?快到屋里和他一块儿做点吃的。”
秋分走进屋里来,好像十年以前下了花轿,刚刚登上这家的门限。她觉得这小屋变得和
往日不同,忽然又光亮又暖和了。自己的丈夫,那个高个儿,正坐在炕沿上望着她,她忍不
住热泪,赶快走到锅台那里点火去了。她家烧的是煤,埋在热灰下面的火种并没有熄灭,她
的手一触风箱把,炉灶里立时就冒起青烟,腾起火苗儿的红光来。望着旺盛的火,秋分的心
安静下来。她把瓦罐里的白面全倒出,用全身的力量揉和了,细心切成面条儿,把所有的油
盐酱醋当了佐料。水开了,她揭开锅盖,滚腾的水纷纷窜了出来,秋分两手捧着又细又长、
好像永远扯不断的面条儿,下到锅里去。
忽然,在炕角里,有一个小娃子尖声哭叫了起来。高庆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不
到两生日的孩子睡醒了,抓手揪脚的哭着。
“唔!这是哪里来的?”庆山立起身来,望着秋分。“哪里来的?”秋分笑着说,“远
道来的。你不用多心吧,这是今年热天,一个从关东逃难来的女人,在河口上叫日本的飞机
炸死了,咱爹叫把这孩子收养下来。要不,你哪里有这么现成的儿子哩!”
庆山笑了,他把孩子抱了起来,好像是抱起了他的多灾多难的祖国,他的眼角潮湿了。
吃饭的时候,高翔赶来了,两个老同志见面,拉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庆山从里边衣袋
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高翔说:
“这是我的介绍信,组织上叫我交你的,还怕路上不好走,叫我换了一身便衣,赶上一
群山羊。路上什么事也没有,没想到和你碰的又这样巧。”
高翔看完了信说:
“你来的正好。在军事上,我既没有经验,新近遇到的情况又很复杂。你先不用到高阳
去,就帮我在这里完成一个任务吧!”
庆山正要问什么任务,高翔的爹领着小女孩来看儿子了。
秋分拉着小女孩问:
“你找谁来了?”
小女孩慢腾腾的说:
“俺爹!”
秋分指着高翔,小女孩没想到她的爹竟是一个完全面生的人,不敢走过去,高翔过来把
她抱起,秋分又逗她:
“谁叫你来找爹?”
小女孩笑着说:
“俺娘!”
引的人们全笑了。庆山对高翔说:
“我好像从没见过她,长的这样高了!”
秋分说:
“你哪里见过她,你们走的时候,她娘刚刚坐了月子!”“要不大人就老的快,”高四
海笑着说,“生叫这些孩子往上顶的!”
高翔说:
“我看就是秋分嫂子不显老,还是我们离开时那个样儿。”
秋分笑着说:
“那是你近视眼的过,我老了你也看不见。你不要拿我取笑儿吧,你们要再晚回来几
年,我还会成了白毛老婆子哩,那可没的怨!”
“你这话真能叫英雄气短!”高翔拍拍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下,笑着说,“要不说,干
革命的人不要轻易回家哩,没有好处,临走时总得带着点负担。”
“你们这还算轻易回家呀?”秋分问。
“不和你辩论,”高翔笑着说,“我马上要和庆山哥谈谈这里的情况,开展工作,你们
先到外边去玩一会儿。”
高四海、高翔的父亲抱着孩子出去了,秋分噘着嘴说:
“我听听也不行吗?”
“不行,”高翔说,“我们还没正式接上关系哩,分别了十年,回头我还得考察考察你
的历史!”
“等着你考察!”秋分给他们点着灯,就扭身走了。
他两个在屋里谈着,秋分她们就坐在堤坡上等着,天上出着星星,高翔的小女孩指着:
“又出来一颗,爷爷,那边又出来了一颗!”
一直等到满天的星斗出全了,他们还没有谈完。高翔的父亲对高四海说:
“你说盼儿子有什么用,盼的他们回来,倒把我们赶到漫天野地里来了。”
高四海抽着烟没有说话,大烟锅里的火星飞扬到河滩里去。儿子回来,老人高兴,心里
也有些沉重。他们回来了,他们又聚在一起商议着闹事了。那些狂热,那些斗争、流血的景
象和牺牲了的伙伴的声音、面貌,一时又都在老人的眼前,在晚秋的田野里浮现出来,旋转
起来。老人有些激动,也感到深深的痛苦。自从儿子出走,斗争失败,这十年的日子是怎样
过的?当爹娘的,当妻子的是怎样熬过了这十年的白天和黑夜啊?再闹起来!那次是和地面
上的土豪劣绅,这次是和日本。人家的兵强马壮,占了中国这么大的地面,国家的军队全叫
人家赶的飞天落地,就凭老百姓这点土枪土炮,能够战胜敌人?他思想着,身边的草上已经
汪着深夜的露水,高翔的小女孩打着呵欠躺在她爷爷的怀里睡着了。
最后还是秋分等的不耐烦,跑到屋里去说:
“高翔,快家去吧,俺们没有这么些油叫你熬,天快发亮了!你媳妇也来了,家里安好
被窝等你哩!”
“这些妇女没有原则!”高翔笑着站起来,“好吧,明天再谈吧,你赶了几十里地的
羊,也该休息休息了,看样子,我再不走,秋分嫂子就要用擀面杖把我轰出去了!”
高翔一家子在黑影里走了,高四海把几只羊牵进小屋来,披上自己的破棉袍子说:
“我到街里找个宿去。”
“爹!”庆山站起来说,“我们一家子再说会儿话吧!”
老人说:
“家来了,有多少话明儿说不了,我困了,你们插门吧!”
十二
春儿听说姐夫回来了,欢喜的多半夜没睡着。一清早起来,看见芒种在井台上挑水,就
叫他放下梢到她这儿来一下。她在家里,舀了一盆热水洗了洗脸,坐在窗台前,用母亲留下
的一面破碎的小镜照着梳光了头。找出一件新织的花衭袄穿上了。芒种进来,她说:
“俺姐夫回来了,你和我去看看他!”
芒种笑着说:
“常说参儿不见辰儿,姐夫不见小姨儿,你该藏起来才是,倒跑去看他?”
春儿说:
“我这个姐夫和别人不一样。人家是个红军,不讲究这一套老理儿。再说,我是为了你
呀!”
芒种问:
“为我什么?”
春儿笑着说:
“你就背上咱们的枪,我带你去,替你报个名儿,在他手下当个兵,有我这面子,总得
对你有个看待。”
芒种咧嘴说:
“美的你!你姐夫是什么官儿,他出去了十几年,嚷的名声倒不小,到头来,一个护兵
也不带,只是赶回来了一群羊,你还不觉寒伧哩!你看人家高翔,坐着大汽车,一群特务
员,在子午镇大街一站,人山人海,围着里七层外八层,多么抖劲?我要当兵,也要到人家
那里挂号去,难道当了半辈子小长活,又去跟他放羊?”
春儿说:
“去!你别这么眼皮子薄,嫌贫爱富的!你看过《喜荣归》没有,中了状元,还装扮成
要饭的花子哩?越是有根底的人越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咱两个,谁嫌贫爱富?”芒种巴嗒着嘴儿说,“那天在柳子地里,你说的
什么话,忘了吗?就听你的话,把枪拿出来吧!”
春儿从炕洞里把那枝逃兵留下的枪扯出来,擦去了上面的尘土,放在炕上,芒种抓起
来,春儿说:
“你先别动!”回身在破柜里拿出一件新褂子说:“我给你做了一件新衣裳,你穿穿合
适不合适?”
芒种高兴的穿在身上,春儿前前后后围着看了又看说:
“好了,背上枪吧!”
芒种背上枪,面对着春儿,挺直了身子。春儿又在枪口上拴了一条小红布,锁上门,两
个人走到街上来。芒种说:
“我把梢送回去,到当家的那里一下,告诉他我不干了,我当兵去了!”
春儿说:
“忙什么,先给他放着,没人挑水,他就不用吃饭!报上名回来再辞活也不晚!”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街上一走,一群小孩子跟着,跑着跳着,扯扯芒种的褂子,又拉拉
他的枪,农民们说:
“芒种这是吃大锅饭去吗?”
芒种笑着说:
“打日本去!”
妇女们问:
“春儿干什么也穿的这么新鲜?”
春儿笑着说:
“我这是去送当兵的!”
“哈!你这可是头一份!”妇女们欢笑着。
到了五龙堂,高庆山和芒种在山里原是见过一面的,秋分又说了说芒种的出身历史,和
她们家的关系,春儿说了说这枝枪的来历,高翔说正愁没个可靠的人哩,就叫芒种给庆山当
个通讯员,又派人去取了两套新军装来,叫他们两个穿戴好,说这样才能压住今天的场儿,
就忙着一同参加整编高疤的队伍的大会去了。
整编这一带杂牌队伍的大会,在滹沱河一片广漠的沙滩上召开。事先,县里的动员会,
就派人下来,把附近最好的棚匠们组织起来,拉来杉篙苇席,面对着河流,精扎细做,搭了
一座威风高大的阅兵台。
这天,从早晨起来就刮大风。阵阵的白沙,打着人们的脸,台前那条宽大的横幅标语,
吹得鼓胀了起来,和河里的水浪,一同拍拍作响。标语上写着:“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坚持敌后游击战争!”
参加整编的队伍有子午镇高疤的一个团,角丘镇李锁的一个团和马店镇张大秋的一个
团。三个团长穿的整整齐齐,站在台上,调动着自己的队伍。
这些队伍挤挤撞撞,怎样也调动不开,简直是越调越乱,最后争吵起来,还有几枝枪走
了火。三个团长在台上跳着脚乱骂,要枪毙那走火的人,可又查不出来。快晌午了,主持大
会的高翔,请高庆山帮着把队伍调动一下,高庆山和三个团长商量,把营长们叫到台前,然
后叫他们把队伍各自带开,再按着名字往场子里指定的地方带,才慢慢把会场稳定下来。
五颜六色的队伍,刚刚都抱着枪坐下,在会场周围,又来了很多小摊贩。自从各村成立
起队伍,平地一声雷,增加了很多小买卖。什么馅饼锅,包子房,熏鸡柜子,豆腐脑棚子,
专卖这些队伍,赚了一阵子好钱。今天听说三个团都在这里集合,又搭棚又开会,就都跟了
来,抢占地势,刀杓乱响,一片叫卖声。一闻见香味,军队就又动乱起来,出去买烧饼吃。
高庆山又派芒种去劝说了一阵,小买卖们才走散了。
第一个讲话的是高翔,高疤先叉着腿站在台边上介绍说:
“弟兄们,这是吕司令的代表高委员,拍手!”
台下乱鼓起掌来,高翔说:
“同志们!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们的国土,杀害我们的人民,现在遇到我们家门上来
了!日本人要灭亡我们的国家,叫我们给他当奴隶,我们怎么办?”
“打狗日的!”台下乱嚷。
高翔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台下跟着他呼喊,狂风吹送着,河流奔腾着,高翔说:
“我们要保卫祖国,保卫家乡,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去。同志们,你们是抗日的英
雄好汉,你们看到敌人来了,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你们背起枪来,反抗侵略者,你们
是光荣的,祖国和人民尊敬你们!我代表人民自卫军司令部政治部向你们致敬!”
台下欢笑着,队伍变得安静起来,高翔接着说:
“我们的同志,参加抗日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的过去为生活压迫,夜聚明散,成了黑
道儿上的朋友;有的是富家子,跟着枪出来的;有的是见今年年头不好,冬天不好过,出来
混大锅饭吃的。今后,战争就要考验我们,谁也不能投机取巧。我们要改造自己的思想作
风,整编成有组织、有领导、有纪律的抗日部队!”
随后,高翔宣布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一些官兵关系、军民关系的重要原则。接着
说:
“我们进行的是正义的光荣的战争,我们一定能够胜利。我们不怕日本的武器好,只怕
我们不齐心,不要看日本占领了几座城池,我们要在它的后方开展游击战争,建立抗日根据
地!有枪的出枪,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男女老少,一齐动员起来,破坏敌人的交通,
扰乱敌人的后方。同志们!祖国仰仗我们,人民依靠我们,我们要勇敢的担负起解放祖国的
任务,我们战争的目的是: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建立独立富强的新中国!”
最后,高翔宣布了司令部的命令,整编三个团为人民自卫军第七支队,委任高庆山为支
队长,高翔为政治委员。
十三
田大瞎子这几天,整天躺在炕上,茶饭无心。那天听见汽车叫,他以为是日本人来了,
抓起小太阳旗儿就往街上跑,唯恐欢迎的迟了。到街上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妇,披着军装,
跟着共产党高翔回来了,他赶紧把小旗一卷,挟在胳膊底下,低头回家。从此就没有起炕,
他的女人见他愁眉不展,怕闷出病来,就劝他到外边转转,到相好的人家走动走动,田大瞎
子斥打她说:
“你不要管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连自己的亲儿妇都跟了他们,我还有脸出门见
人!”
“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干什么?”他的女人咬着牙说,“只当她死了,耀武回来我二话
不说,就叫他写休书散了她!”“这不用你操心!”田大瞎子说,“等不到你儿子回来,她
就不是你家的人了!”
风沙吹打着新糊的窗纸,河滩里开大会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扑到屋里来。田大瞎子说:
“他们又要造反,去!把大门插上,我懒得听这种声音!”
他的女人刚要爬下炕来去插门,小做活的芒种,穿着一身新军装,背着一枝大枪进来
了,直家的立在正当屋。田大瞎子的女人又爬回去了。
“你这是干什么?”田大瞎子直起身来,唬着脸问。“当家的!”芒种笑着说,“我不
给你干了,我报上名当兵了!”
“唉!”田大瞎子吃了一惊,着急的说,“你这孩子,你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儿!”
“怎么又怪我?”芒种说,“你不是早就说,今年冬里活儿少,人多用不开,叫我想别
的活路儿吗!”
“我是叫你找个安分守己的事由儿,”田大瞎子挤着那一只失去光明的眼,“谁叫你跟
他们胡闹去?他们净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哪天日本人过来了,
弄个风毛五散斩尽杀绝哩!你是个正经受苦的孩子,听我的话,把衣裳扒下来,把枪还了他
们去!我天大困难,也养得起你。咱们东伙一场,平日我又看你这小人儿本分,我才这样劝
你,要是别人,我管他死活哩!”
芒种正在高兴头上,听田大瞎子这样一说,女当家的也帮着腔儿,脸色和口气儿又是这
么亲热,心里就有点拿不定主意,慢吞吞的说:
“那怎么行哩,我已经报上名了,谁也看见我背上枪了!”
田大瞎子说:
“那怕什么,你就说当家的不让你干这个!”紧接着又摆手,“不要这么说!你还是说
你自己不乐意!”
“我乐意!”芒种的心定下来,“我不听你们的话,死活是我自己找的,也不用你们心
痛,把我的活钱算一算吧!”
田大瞎子的脸一下子焦黄了,大声说:
“你怎么敢不听话!你不听我的话,我一个大也不给你!”
芒种也火了,说:
“收起你那大气儿来吧,不给我活钱,看你敢!”
扶了扶肩上的枪,一摔风帘走了。
女当家的张了张嘴说:
“你看,你看,这不是反了吗?”
田大瞎子冲着她喊叫:
“这你才知道啊!”
芒种从里院出来,到了牲口棚。老常刚刚耕地回来,蹲在门口擦犁杖,老温在屋里给牲
口拌草,一见芒种这身打扮,就都笑着说:
“好孩子,有出息,说干就干!”
芒种也笑着说:
“我来和你们辞个行儿。咱们就了几年伴,多亏你们照看我,教导我。”
老常说:
“教导了你什么,教导你出傻力气受苦罢了,从今以后,你算跳出去了,有了好事由
儿,别忘了我们就行了。”
老温说:
“芒种,听我说两句:咱们兄弟两个,这几年黑间白日在一块,虽说没有大不对辙儿,
也有个不断的小狗龇牙儿。这些小过节,我想你也不会记在心里,这不是你就要走了,没有
别的,咱弟兄们得再喝两盅儿。”
老常说:
“不要叫他喝酒了。家有家规,铺有铺规,军有军规,既然干了这个,就好性干,不要
跟坏人学,要跟好人学,吃苦在前,享受靠后,出心要正,做事要稳,不眼馋,不话多,不
爱惜小便宜,不欺侮老百姓。芒种:你记着我这几句话吧!”
老温笑着说:
“你这都是家常老理儿,军队上不一定用得着。”
芒种说:
“用得着,我都记在心里了。”
他觉得两眼发酸,就滴了几滴眼泪。老常说:
“走吧,别耽误着了!”
芒种又拿起笤帚来,给他们扫了扫屋子,扫了扫炕,挑起水梢到井台上打回一担水,老
温赶紧拦着说:
“快走,这些事儿留着我干吧!”
芒种在长工屋牲口棚里转了几转,在场院里站了一下,望了望紧闭的二门,才和老伙计
们珍重告别,走出了田大瞎子的庄院。
这是一九三七年的初冬:四野肃杀。一个十八岁的农民,开始跨到自由的天地里来。留
在他身后的,是长年吃不饱穿不暖的血汗生活,是到老来,没有屋子也没有地、像一只衰老
的牲口一样,叫人家扔了出来的命运。从这一天起,他成了人民的战士,他要和祖国一块儿
经历这一段艰苦的、光荣的时期。
芒种想念着,走到秋儿家里来。篱笆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又把它关好。太阳照满了
院子,葫芦的枝叶干黄了,一只肥大光亮的葫芦结成了。架下面,一只雪花毛的红冠子大公
鸡翻起发光放彩的翎毛,哽哽的叫着,把远处的一只麻丽肥母鸡招了来,用自己的尖嘴整理
润饰着她的羽毛。
有一个红红的脸,在窗上的小玻璃后面一贴,就不见了,芒种知道春儿在家里。他推门
进去,到了里间,看见她正低着头,面对着窗台做活哩。
“做什么哩?”芒种问。
“再给你做双鞋!”春儿说着转过头来,“换上二尺半了,真像个大兵了!我给做的那
褂子哩?”
“这不是套在里面,还做鞋干什么,队上什么也发!”芒种说。
“发了吗?”春儿说,“我先做好你穿上,要不,穿着这么新鲜衣裳,下面露着脚趾
头,多不好看!”
“怎么看着你不高兴?”芒种坐在炕沿上,靠着隔扇门。对面墙上有四张旧日买的木刻
涂色的年画儿,是全本《薛仁贵征东》,他望着别窑那一节。
春儿没有说话,眼圈儿有些红了。芒种说:
“你这是怎么了?舍不得你这枪吗?我还给你放下,当了兵,不愁没枪使!”
“放屁!”春儿笑了,“你这就走了,我不知道还能和你见面不?”
“为什么不能见面,我又走的不远,无非在家门子上转游。”芒种说。
春儿说:
“那可不敢定,一步一步你就离我们远了,你没见庆山,他一出去就是十年!”
“我哪里能比他!”芒种说,“我这一辈子能成了他那样,就是死了也不冤。你没见今
天大会上哩,人家真有两下子!”“你得跟他学,”春儿说,“还要比他好,别叫姐姐笑话
我们!”
“我记着你的话!”芒种说。
“你出去长久了,”春儿低着头说,“别忘了我。做了官儿,也别变心!”
芒种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急的胀红了脸,说:
“你净说些没踪没影儿的话!我怎能变心哩!”
“有什么凭据?春儿抬起头来,红着脸,眼里有那样一种光芒,能使铁打的人儿也软下
来。芒种说:
“什么凭据?我得给你立个字儿吗?”
“不用。”春儿笑了,“那天你在柳子地里拉拉扯扯,要干什么呀?”说完就用手掩着
脸哭了。
芒种呆了,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过去把春儿的头轻轻抱起来,把嘴放在她的脸上。
“好了!”春儿把他推起来,“就这样。你走吧,我反正是你的人了!”
芒种从春儿家出来,追赶队伍去。这年轻人,本来是任什么牵挂都没有的,现在觉到有
一种热烈的东西,鼓荡着他的血液,对一个这样可亲爱的人,负起了一种必要报答的恩情。
这以后,在战争和革命的锻炼里,这孩子渐渐知道什么是精神的世界。尽管他长年只有
脚下一双鞋和一身粗布衣裳,一枝短短的铅笔和一个小小的白纸本,他的思想的光辉却越来
越丰盛,越来越坚强。他坚持了连续十几年的、不分昼夜的艰苦战斗。在祖国广漠的幅员
上,忍受了风霜雨露、饥饿寒冷和疾病的折磨。在历次的站斗受伤、开荒生产、学习文化
里,他督促自己,表现了雇农出身、青年共产党员的优秀品质。在他的眼前只有一面旗帜和
一个声音,飘展和召唤。祖国的光荣独立,个人的革命功绩,和来自农村的少女的爱情,周
转充实着这个青年人的心。
十四
实际上,高翔只是挂了个政委的空名,开过大会的第二天,就回高阳去了。把这个新成
立的支队的全部工作,留给高庆山,还要他负起整个县的地方责任来,留下李佩钟,做个助
手,主要是叫她管动员会的事。
支队部就设在县城,过去公安局的大院里。从国民党官员警察逃跑了,这个以前十分森
严威武的机关,就只剩不了一个大空院。不用说屋子里没有了桌椅陈设,就是墙院门窗也有
了不少缺欠;院子里扔着很多烂砖头。头一天,高庆山带着芒种到三个团部巡视了回来,坐
没坐处,立没立处,到晚上,动员会的人员才慢腾腾送来两条破被子,把门窗用草堵塞了堵
塞。
高庆山心里事情很多很杂乱,倒没感觉什么,芒种这孩子却有点失望。他想,听了春儿
的话,不跟高翔坐汽车上高阳,倒跟他来住冷店,真真有点倒霉,夜里睡在这个破炕上,看
来并不比他那长工屋里舒服。这哪里叫改善了生活哩?铺上一条棉被,又潮又有气味,半天
睡不着。
这样晚了,高庆山还没有睡觉的意思。他守着小油灯,倒坐在炕沿上,想了一阵,又掏
出小本子来记了一阵。看他记完了,芒种探着身子说:
“支队长,眼下就立冬了,夜里很冷,这个地方没法住。
我们还是回五龙堂家去,大被子热炕睡一宿吧!”
高庆山望着他笑了笑说:
“怎么?头一天出来,就想家了?”
“我不是想家!家里也没什么好想的。”芒种说,“我们为什么受这个罪,今儿个,你
横竖都看见了,高疤他们住的什么院子,占的什么屋子?铺的什么,盖的什么?他那里高到
天上不过是个团部,难道我们这支队部的铺盖倒不如他!”“不要和他们比。”高庆山说,
“革命的头一招儿,就是学习吃苦,眼下还没打仗,像我们长征的时候,哪里去找这么条平
整宽敞的大炕哩!”
芒种听不进去,翻了个身,脸冲里睡去了。高庆山把余下的一条被子给他盖在身上,芒
种迷糊着眼说:
“你不盖?”
“我不冷,”高庆山说,“我总有十年不盖被子睡觉了。还有你这枪,不能这么随便乱
扔啊,来,抬抬脑袋,枕着它!明天有了工夫,我教你射击瞄准!”
芒种在睡梦里嘟念:
“这个硬梆梆的怎么枕呀,指望背上枪来享福,知道一样受苦,还不如在地里拿锄把镰
把哩!”
随后就呼呼的睡着了。高庆山到院里转了一下,搬进两块砖头,放在头起,刚刚要吹灯
休息,听见院里有人走到窗台跟前说:
“高支队长睡下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随着在窗户的破口,露出半边俊俏脸来,高庆山看出是李佩钟,就说:
“还没有睡。有事情吗,李同志?”
“我到你这里看看,”李佩钟笑着走进屋里来,她穿着一身新军装,没戴帽子,黑滑修
整的头发齐着肩头,有一枝新皮套的手枪,随随便便挂在左肩上,就像女学生放学回来的书
包一样。她四下里一瞅说:
“炕上那是谁?”
“通讯员。”高庆山说,“你看,这里也没个坐的地方!”“你这里和我那里又不一
样!”李佩钟笑着说,“你这里像个大破庙,我那个动员会,简直是个戏台下处,出来进
去,乱成一团。这里的工作,为什么这样落后呀,比起高阳来,可就差远了!高翔同志撂下
就走,也不替我们解决困难。走,我们到电话局去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连个坐立的
地方也没有,真真,这怎么叫人开展工作呀!”
“这样深更半夜,不要去打扰他吧!”高庆山说,“他那里的工作更忙。”
“你说对了,他真是个忙人!”李佩钟笑着说,“他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大红人儿!他没
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土包子们,只知道懵着头动员群众,动员武装,见不到文件也得不到指
示,他一来把在延安学习的,耳闻眼见的,特别是毛主席最近的谈话和讲演,抗日战争的方
针和目的,战略和战术,给大家讲了几天几夜,我们的心里才亮堂起来,增加了无限的信心
和力量。他忙的很,到处请他讲演,到处总有一群人跟在他后边,请他解决问题。高翔同志
又有精力,又有口才,资格又老,历史又光荣,又是新从革命的圣地、毛主席的身边来的,
我们对他真有说不出的尊敬。他还给我们讲过红军长征的故事,提到了你,高支队长!你的
历史更光荣,你给我讲个长征的故事吧,你亲身经历了的,一定更动人!”
高庆山笑了笑说:
“十年的工夫,不是行军,就是作战。走的道儿多,经历的困苦艰难也多,可是一时不
知道从哪里讲起。总的说起来,一个革命干部,要能在任何危险困难的关头,不失去对革命
的信心,能坚定自己,坚持工作,取得胜利,这种精神是最重要的!”
“你不对我好性讲,”李佩钟微微突了突嘴唇说,“你具体的讲一段最精彩的!要不,
你就教我一个新歌儿!”
这时睡在炕上的芒种,说起梦话来,叫老温喂牲口,喊老常哥套车。李佩钟听了听说:
“我认识他,这是我们家的小做活的。”
高庆山说:
“你给我讲讲你怎样参加的抗日工作吧,子午镇,你们那个家庭……”
“那不是我的家。”李佩钟的脸红了一下,“我和田家结婚,是我父亲做的主。”
“听说你们当家的跑到南边去了,”高庆山说,“你能自己留在敌后,这决心是很好
的。”
“高支队长!”李佩钟说,“不要再提他。你是我的领导人,我愿意和你说说我的出身
历史。我娘家是这城里后街李家。”
“也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大户。”高庆山说。
“我也不是李家的正枝正脉。”李佩钟的脸更红了,“我父亲从前弄着一台戏,我母亲
在班里唱青衣,叫他霸占了,生了我。因为和田家是朋友,就给我定了亲。不管怎样吧,我
现在总算从这两个家庭里跳出来了。”
“这是很应该的,”高庆山说,“有很多封建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参加了我们的革命
工作。‘七七’以前,你就参加革命活动了吗?”
“没有。”李佩钟说,“从我考进师范,在课堂上作了一篇文,国文老师给我批了一个
好批儿,我就喜爱起文学来,后来看了很多文艺书,对革命有了些认识。可是我胆小,并没
敢参加什么革命行动。抗日运动,对我是一个大提示,大帮助,它把像我这样脆弱的人,也
卷进来了。我先参加了救国会的工作,后来,又在高阳的政治训练班毕了业。”“抗日运动
是一个革命高潮。”高庆山说,“我们要在这次战争里一同经受考验,来证明我们的志向和
勇气。”“我想,和高支队长在一块工作,我会学习到好多的东西,主要是你的光荣的革命
传统。”李佩钟激动的说,“我希望你像高翔同志那样,热心的教导我吧!”
“我明天和你去把动员会的工作整顿整顿,不要什么事都去找高翔,”高庆山笑了一下
说,“他既然把这里的工作委托给我们,我们就要负起责任来!”
放在炕角上的小油灯细碎的爆着烛花,屋里的光亮,都是从破纸窗照进来的月色。在城
墙根那里,有高亢的雄鸡叫明的声音,李佩钟说:
“你睡吧,你没有盖的东西,我到家里给你拿两条被子来吧!”
“你刚说和家庭脱离,就又去拿他们的被子!”高庆山笑着说。
“这里是我娘家。”李佩钟也笑了,“根据合理负担的原则,动员他们两床被子,不算
什么!”
高庆山说不用,李佩钟就小声唱着歌儿走了。
十五
第二天,高庆山很早起来,到大院里散了一会步,把烂砖头往旁边拾了拾,才在窗口把
芒种叫醒。芒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高庆山说:
“你那枪哩!”
“可不是,又忘记它了!”芒种笑着跑到屋里去,把枪背出来说,“背不惯这个玩意
儿。要是在家里,早起下地,小镰小锄什么的,再也忘不了,早掖在腰里了。”
高庆山在烂砖上揭起一块白灰,在对面影壁上画了几个圆圈圈儿,拿过枪来,给芒种做
了个姿势,告诉他标尺、准星的作用,上退子弹、射击的动作,说:
“每天,早晨起来,就练习瞄准;晚上,学习文化。把心用在这两方面,不要老惦记着
喂牲口打水的了!”
芒种练了一会,说:
“打水?谁知道这里的井在哪儿,早晨起来连点洗脸水也没有!”
高庆山说:
“我们到动员会去吧!”
高庆山走在前面,芒种背着枪跟在后边。今天是城里大集,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高庆
山随随便便的走,在人群里挤挤插插,停停站站,让着道儿。芒种觉得他这个上级,实在不
够威风,如果是高疤,前边的人,老远看见,早闪成一条胡同了。他不愿遇见子午镇赶集的
乡亲,叫他们看见这有多么不带劲呀?
动员会在旧教育局。这样早,这里就开饭了。院子里摆满了方桌板凳,桌子上摆满了蓝
花粗磁碗和新拆封的红竹木筷。两大柜子菤子放在院当中,腾腾冒着热气,在厨房的门口,
挤进挤出的,净是端着饭碗的人。李佩钟也早起来了,梳洗的整整齐齐,站在正厅的高台阶
上,紧皱着眉头。看见高庆山来了,就跑过去小声笑着说:
“你看这场面,不像是放粥?都是赶来吃动员饭的,谁也认不清净是哪村的。”
“这就好,”高庆山说,“能跑来吃这碗饭,就是有抗日的心思。现在,主要的是要领
导,要分配给他们工作!”“什么工作呀?”李佩钟说,“放下饭碗一擦嘴就走了,你看那
个,不是?”
高庆山看见有几个人吃完饭,把饭碗一推,就拍拍打打,说说笑笑出门赶集去了。他说:
“这里因为我们还没有建立起工作制度来。我们到屋里研究一下吧!”
李佩钟领着高庆山到大厅里去,回头对芒种笑着说:
“你也去吃个热馒头吧,家里吃三顿饭惯了,恐怕早就饿了!”
等他们进屋,芒种就到大柜子那里抓了三个热菤子,在手里托着,蹲在台阶上吃,太阳
晒的很暖和。他猛一抬头,看见大门口有个人影儿一闪,很像是春儿。跑到门外一看,春儿
提着一个小包袱,躲在石头狮子后面,穿着一身新衣裳,在路上刮了一头发尘土。芒种忙说:
“你来赶集了?”
“我给你送了鞋来!”春儿小声说,“捎着看看城里抗日的热闹!”
“还没吃早晨饭吧?”芒种把手里的菤子递给她一个说,快到里面吃点去!”
“俺不去,人家叫吃呀?”春儿笑着说。
“谁也能吃,这是咱们动员会的饭!”
芒种把她拉了进来,春儿说:
“等等,还有一个人哩!来吧,变吉哥!”
那边站着一个细高个穿长袍的中年人,举止很斯文。春儿对芒种说:
“你认识不?他是五龙堂的,又会吹笛儿,又会画画儿,来找俺姐夫谋事儿的!”
芒种带他们进来,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了,春儿看着出来进去的人,扭着身子红着脸,局
促不安。芒种到厨房里说:
“大师傅,再来两碗菜汤,支队长来了两个客人!”
满头大汗的厨师傅,一看芒种全副武装,就说:
“端吧,同志,大锅里有的是!不用提队长不队长,咱们这个地势,不管是谁,进门就
有一份口粮!”
芒种满满的盛了两碗菜,又抓了一堆菤子,叫他们吃着,真像招待客人一样。春儿很高
兴,说:
“怎么样?还是抗日好吧,要不,你哪里整天吃白菤子去!”
芒种笑着说:
“这里饭食儿倒不错,就是晚上睡觉,炕有点凉!”
春儿说:
“你务必和俺姐夫说说,也给这个哥找个事儿!”
“那好办,”芒种满口答应,“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要不然我也不来,”叫变吉
的那个人慢慢的说,“我是觉着有些专长,埋没了太可惜,在国家用人的时候,我应该贡献
出来!”
他说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儿,在方桌上打开。那是四张水墨画儿,他小心的
按住四角,给芒种看,请芒种指导。芒种翻着看了一遍,说:
“这画儿很好,画的很细致,再有点颜色就更好了。可是,这个玩意也能抗日吗?”
“怎么不能抗日?”叫变吉的红了脸,“这是宣传工作!”
芒种赶紧说:
“我不懂这个,那不是支队长来了,叫他看看!”
高庆山从大厅里走出来,李佩钟拿着一个红皮纸本子,笑着跟在后面。春儿小声问芒种:
“那不是田大瞎子的儿媳妇吗,她不是跟着高翔?怎么又和我姐夫到了一块儿?”
芒种还没顾的答话,那个叫变吉的拿起画儿迎上去了,他说:
“你还认得我不,庆山?”
高庆山很快的打量一眼,就笑着说:
“为什么不认识,你是变吉哥!”
“我打算你早把我忘记了,”变吉很高兴的说,“你的眼力真好!”
“是来闲赶集,还是有事?”高庆山拉他坐下。
“没事谁跑十八里地赶集,我是来找你。”变吉说着又把画儿打开,“我有这么点手艺
儿,看你这里用得着不?”
高庆山仔细的把四幅画儿看过说:
“你的画比从前更进步了,抗日工作需要美术人材。你以后不要再画这些虫儿鸟儿,要
画些抗日的故事。”
“那是自然。”变吉说,“我是先叫你看看,我能画这个,也就能画别的,比如漫画,
我正在研究漫画。”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画卷,上面画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大胖子,撅着屁股,另有
一个瘦小的老头儿,仰着脖子,蹲在下面。
芒种一见就拍着手跳了起来,说:“这张好,这张像,这画的是田大瞎子和老蒋。这不
是今年热天子午镇街上的黑贴儿?敢情是你画的!”
李佩钟看了一眼,就拉着春儿到一边说组织妇女救国会的事儿去了。
“这几年,你怎样过日子呀?”高庆山仔细的给他卷着画儿问。
“从你走了,我就又当起画匠来。”变吉说,“这些年修庙的少了,我就给人家画个影
壁,画个门窗明星,年节画个灯笼吊挂,整年像个要饭的花子似的。那天听说你回来了,我
就到堤上去,谁知你又走了。我想你做了大官儿,早该把我们这些穷棒棒们忘到脖子后头去
了哩!”
“你说的哪里话,”高庆山笑着说,“我怎么能把一块斗争过、一块共过生死患难的同
志们忘记了哩?”
“没忘记呀?”变吉站起来大声说,“你等等,外边还有人!”
“还有什么人呀?”高庆山问。
变吉说:
“咱那一片的,十年前的老人儿们,都来了。叫我打个前探,他们都在西关高家店里等
信哩,我去叫他们!”
高庆山笑着说:
“他们远道走来,我和你去看他们吧!”
两个人说着走到街上,芒种跟在后面,春儿也追上来了。正是晌午的热闹集,他们挤了
半天,才出了西门,到了高家店,在正客房大草帘子门前的太阳地里,站着一大群穿黑蓝粗
布短裤袄的老乡亲们。
这里边,有些年纪大些,是高庆山认识的,有些年岁小的,他一时记不起名字来。十年
前在一家长工屋里,暴动的农民集合的情形,在他眼前连续闪动。他上去,和他们拉着手,
问着好儿。
那些人围着他说:
“我们以为你的衙门口儿大,不好进去,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倒跑来看我们!”
又说:
“当了支队长,怎么还是这么寒苦,连个大氅也不穿?就这么一个跟着的人?你下命令
吧,我们来给你当护兵卫队,走到哪里,保险没闪失!”
高庆山说:
“还是和咱们那时候一样,不为的势派,是为的打日本。
我盼望乡亲们还和从前一样勇敢,赶快组织起来!”“是得组织起来!”人们大声嚷
嚷,“可是,得你来领导,别人领导,不随心,我们不干!”
“就是我领导呀!”高庆山笑着说。
“那行!”人们说,“我们就是信服你!”
高庆山说:
“眼下就要组织工农妇青抗日救国的团体,你们回到村子里,先把农会组织起来!”
“我们早就串通好了,三十亩地以下的都参加。”人们说。“不要限定三十亩,”高庆
山说,“组织面还要大一些,能抗日的都争取进来,现在是统一战线。”
“我们都推四海大伯当主任,”人们说,“可是他老人家不愿意。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
步田地,他倒不积极了,咱村的人们都盼你回去一趟,演讲演讲,叫我们明白明白,也动员
动员你父亲!”
高庆山答应有时间回去一下,人们就走了,高庆山和芒种把他们送了老远。
十六
五龙堂的人们正筹备农会,子午镇却先把妇女救国会成立起来了。县里来的委员李佩
钟,把全村的妇女召集在十字街口,给人们讲了讲妇救会的任务,说目前的工作就是赶做军
鞋军袜。讲完了话,她把春儿找到跟前,叫她也说几句,春儿红着脸死也不肯说。高疤新娶
的媳妇俗儿,正一挤一挤的站在人群头里,看见春儿害羞,就走上去说:
“她大闺女脸皮薄,我说几句!”
她学着李佩钟的话口说了几句,下面的妇女们都拍着巴掌说:
“还是人家这个!脸皮又厚,嘴也上的来,这年头就是这号人办事,举她!”
接着就把俗儿选成子午镇的妇救会主任,春儿是一个委员。
俗儿开展工作很快,开过了会,下午她就叫着春儿分派各户做鞋,又把村里管账先生叫
来,抱着算盘跟着她们。
俗儿走在头里,她说:
“先从哪家派起哩?”
管账先生说:
“按以前的旧例,派粮派款,都是先从西头小户起头,就是春儿家。”
春儿说:
“去年的皇历,今年不能使了。从脚下起,就得变个样儿!”“我也是那么说,”管账
先生笑着说,“从前旧势派,净是咱们小门小户的吃亏受累,眼下世道变了,你们说先从哪
家派起吧!”
“我说先从田大瞎子家,”春儿说,“他家是全村首户,按合理负担,也该领个头儿。
你们敢去不敢去?”
“怎么是个不敢呀?”俗儿说,“他是老虎托生啊,还是家里养着慎人猫?走!”说
着,冲冲的向前走去。
俗儿领着头,春儿在中间,管账先生磨蹭在后面,转了一个弯,快到田大瞎子家梢门口
的时候,他在墙角那里站住了。俗儿回过头来说:
“走啊,你怎么了?”
管账先生嘴里像含着一个热鸡蛋,慢吞吞的说:
“你们先进去,我抽着锅烟。你看,火镰石头不好使唤!
光冒火,落不到绒子上!”
俗儿鼓了鼓嘴进去了。迈过了高大的梢门限,春儿觉得心里有点发怯。从前,她很少来
到这个人家,就是有时到他家场院,摘东借西,使个碾啦磨的,没有点人情脸面,也不敢轻
易张嘴。逢年过节,她这穷人家的女儿,不过是远远看看这大户人家门前挑起的红灯,和出
来进去穿绸挂缎的人们的后影儿罢了。她紧跟在俗儿的后边问:
“他家的狗拴着没有?”
“管他拴着不拴着,它咬着我了,叫他养我一冬天!”俗儿说着走上二门,一看见里院
影壁下面卧着的大黑狗,就两手一拉,光当把二门倒关了起来,用全身的力量揪住两个铜门
环儿!春儿吓的后退一步。
“开门!”俗儿颤抖着声音喊。
院里的大黑狗跳着咬叫起来,铁链子簧簧响着,一只大雄鹅也嘎啦嘎啦在深宅大院里叫
起来。半天的工夫,才听见田大瞎子的老婆慢腾腾走出来,站在过道里阴阳怪气的说:
“谁呀?这是。”
“我们!”俗儿说。
“有什么事儿吗?”
“你先把你家那狗看住!”俗儿喊叫,“进去了再说。”
“进来吧,它不咬人!”
俗儿松了手把门推开,田大瞎子的老婆,迎门站着。她又矮又胖,浑身的肉,像发好的
白面团儿,两只小手向外翻着,就像胖胖的鸭掌。她原身不动看了春儿一眼,说:
“你们有什么事儿呀?”
俗儿说:
“到你们屋里说去,这么冷天叫我们站在这里呀?”
“俺们当家的不大舒服,刚盖上被子见汗,有什么事儿,你们就在这里说吧!”
春儿说: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派你们做几双鞋!”
“给什么人做鞋呀,这么高贵?劳动着你们分派?”田大瞎子的老婆说,“我们家可没
人做活!”
“给抗日战士做的,没人做活你就雇人做去!”俗儿说。“什么叫抗日战士呀?”田大
瞎子的老婆笑着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没听说过这个新词儿。抗日战士是你们的
什么人儿呀,他们穿鞋,叫你们这大姑娘小媳妇的来出头找人!”
“你别说这些没盐没酱的淡话,我们这是公事!”俗儿和她吵起来。
“俺们这个人家,可不和你们这些人斗嘴斗舌!”田大瞎子的老婆后退一步说,“该俺
们做几双呀?”
“按合理负担,”春儿说着,回头问管账先生,“他家有多少地?”
管账先生正背着脸在梢门洞里抽烟,听见问他,才跑上来,先冲着田大瞎子的老婆笑了
笑说:
“老内当家的!大先生的病好些了吗?啊!他家三顷二十亩地,”他拨着怀里的算盘,
“一共是该交七双!唉,这么摊派,数目叫大一点儿!”
“七双!”田大瞎子的老婆的两只眼暴了出来,“你们安的什么心,我们家开着鞋帽铺
哩吗?你们打听打听,几辈子的工夫了,我们这个门户,什么时候成了大头?”
“谁叫你家种那么多地呀?我倒想多做几双,有吗?”春儿说,“这是抗日,谁也不能
有话说!”
“抗日?”田大瞎子的老婆一下子掌握了这个名词的讲法,“这么说,我们家还有抗日
的哩,俺的儿媳妇还是县里的委员哩!不叫她来,就有了你们?她穿的鞋脚,我不跟你们要
就是了,你们倒来派我一大堆!”
“你别说那个!”俗儿说,“有抗日的就不做?我的男人还是个团长哩,我就不做了?”
“别提你吧!”田大瞎子的老婆拍着手说,“我听了倒牙!”
“你放屁!”俗儿跳着一只脚骂开了。
“你放屁!千人骑万人压,勾引坏了我的儿子,花了俺家不知道多少丢脸卖屄钱的臭娘
儿们!你给我滚出去,你站脏了我的院子!”田大瞎子的老婆也嗬嗬的走动着骂起来。
“我顶死你个老杂种!”俗儿后退一步,把头一低,就拱过去。田大瞎子的老婆赶紧把
两只小脚一叉,没有站稳,就来了个后仰,在高门限上一翻,滚到门道里去了。俗儿赶到里
面又顶上,她的脑袋撞在这个肥胖的妇女的肚子上,像顶着一包棉花。
田大瞎子不能再装病,披着一件袍子从正房跑出来,大声吆喝:
“反了!找上门来打人,好!到县里去告她们,我田家还有个媳妇哩!”
随手就撒开了大黑狗,俗儿跳起来,乱着头发跑出来,春儿也跟着跑出来,大黑狗一直
追到街上,差一点没叼住她的裤子。
“走!”俗儿在街上扬着两只手喊叫,“田大瞎子,我们手拉手儿到县里!我不告你别
的,我就告你个破坏合理负担!”
看热闹的人们,站满了街,都说:
“这倒有个看头,看看谁告下谁来吧,一头是针尖儿,一头是麦芒儿!”
十七
结果,闹了半天,谁也没有去告谁。俗儿的爹老蒋听见街上吵吵,放下酒壶跑出来,骂
了俗儿几句,俗儿不听他,和他一对一句的骂。老蒋没法,就跑过去劝田大瞎子:
“村长,别和她小人儿们一样,看在我们的交情上!”
“我还是什么村长呀!”田大瞎子跺着脚说,“我鸡狗不如!”
“到什么时候,你老人家也是一村之长,”老蒋推着田大瞎子往回走,“别人不尊服
你,我尊服你!”
田大瞎子叹了一口气,也就顺坡下驴,歪歪斜料的家去了。他心里明白:到县里去,吉
凶未卜。虽说自家的儿媳妇是个委员,可也不见得就和他一个鼻孔出气儿。现在全县的大拿
是高庆山,那明明是他十年以前的活对头。更要紧的是,俗儿的男人是高疤,眼下是个团
长,这家伙,心毒手黑,不能得罪他。想来想去,不免又想到张阴梧亲家在时,自己在地面
上的威风;儿子走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在南边弄上了个事由儿没有。莫非真的就从此大势
已去,江山难保吗?他低下头去。
老蒋把他扶到家里,坐在炕上,劝说:
“村长,不要这样。我回到家里,得好好把那小妮子教训教训。她人大心大,眼里连我
也没有了。等我们姑爷回来,我叫他管管她吧!”
田大瞎子一猛抬起头来说:
“真的哩!那天我求你请高团长,有空到舍下坐坐,你对他说了没有啊?”
“说了,早就说过了!”老蒋说,“他也答应了,就赶上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高庆山,
当了什么支队长,半路里添了个婆婆,调到城关,他什么也不能自由了!”
田大瞎子眨巴着眼说:
“说也怪,高团长平日那样心高志大,怎么就服他们的辖管?队伍是谁带起来,还不是
他一人的功劳?高庆山是什么人?原不过是五龙堂堤坡上的一个野小子,那年闯祸逃跑,不
知道在哪里要了几年饭回来,冒充红军,既不烧柴,又不下米,人家做熟了饭,端碗就盛,
也不嫌个寒伧?要是我啊,说下黄天表来,也不叫他们收编,动硬的,自己有枪有人,拉到
哪里,也有官儿做,反受这帮穷小子们宰制?我说老蒋!咱们多年不错,你的亲戚,就是我
的亲戚,你好了,我也能沾光。等高团长回来,你该把这理儿和他念叨念叨。也不要说是我
说的,免的传出去外人生疑!”
老蒋深感知己,又劝说了老内当家一番,告辞走出。田大瞎子送出来又说:
“家去,也不要和俗儿闹,我不和她一样见识,她不过是受了那些人们的愚弄!西头吴
大印家那个小闺女叫春儿的,我早就看着不是正经货,十七到八了,老是和我们小做活的芒
种勾勾搭搭,结果叫她给挑着当了兵!”
俗儿的状也没有告成功。她走到村边,正迎上高疤骑着一匹大红马,从城里回来,后面
有七八匹马围随着他跑着,就像顺风飞来的一窝蜂。高疤气色不好,看见俗儿也没说话,只
把手里的马鞭子一摆,就在她身边窜了过去。一个特务员,从马上跳下来,两手一卡俗儿的
腰,抡起来放在马鞍上,手拉着缰绳,跟着高疤的马屁股,跑回村里去了。
一见高疤回来了,子午镇街上的人们,吃了一惊:俗儿会拘魂念咒,怎么来的这样凑
急?这一下子该着田大瞎子受受了。
高疤在俗儿家院里下马,俗儿把他侍候到炕上。特务员们把马交给老乡去遛去饮,都到
街上二丰馆去喝酒,街上的妇女儿童,也都躲回家去了。
高疤靠在大红被垒上,用马鞭子敲打着裤脚上的尘土,气昂昂的一句话也不说。俗儿小
心问:
“你怎么了呀?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高疤把眼眉一拧说:
“怎么啦?不许我回来?”
俗儿轻轻推他一下说:
“你看,谁敢不叫你回来啊?”
听见姑爷回来,老蒋忙着屋里来,看势头不对,也只好坐在对面小凳上搭讪着抽烟,过
了一会,高疤问他:
“长仕庙来的那个道士走了没有?”
老蒋说:
“还没走,在咱那小西屋里给一个女人治病哩!”
“什么病?”高疤随便的问。
“肚里的病,”老蒋说,“正在那里揉哩。干么你找他?”
“叫他来!”高疤说,“叫他给我摇一个卦!”
老蒋去把道士领进屋里来,道士有五十多岁,大个头,胖胖的脸上,像涂着一层红油
彩,见了高疤先弯身问好。高疤说:
“听说你很灵验,你给我摇一卦,看我今年的运气到底怎么样?”
道士说:
“我这卦不摇,你写两个字儿吧!”
“你不知道我不识字是怎么的!”高疤大声说。
“啊!那你随便说两个字儿就行了。”道士赶紧笑着说。
“受训!”高疤像吐出什么咬不动的东西一样狠狠的说。“啊,受训!”道士闭上眼
睛,“就是受训教的那个训呀?”“什么他妈的受训教?”高疤恼了,“我教训别人行了,
别人谁敢教训我?”
“这两个字儿很好,高团长!”道士睁开眼睛大笑着说,“主你官运亨通!不到年底,
有升师长的命儿哩!”
老蒋也在一旁陪着笑儿,高疤把头一扭说:
“亨通鸡巴!去你的吧!”
道士刚要退出,高疤转过脸来问:
“你看这地面上要落个什么结果?”
道士想了一想说:
“大乱之年,平安不了。”
“你看这些队伍能存站的住吗?”高疤又问。
“有你老人家在里边,怎么能存站不住哩?”道士说。“我不是他们里边的人!”高疤
说,“你看日本人能站得住不?”
道士看着高疤的气色说:
“日本人灭亡中国,是活该有这么一劫!这一带的人,免不了血光之灾。吕正操、高庆
山这些人,成不了气候,只能给老百姓招灾惹祸!有见识的人,得早些找自己的明路儿走!”
高疤低头不语。老蒋乘机把田大瞎子那段话也说了。俗儿抢过来说:
“我不爱听!什么王八狗日的话,一到你耳朵里,就成了圣旨。田大瞎子的话也听得?
他是什么人,他早足着劲儿当汉奸哩。去你们的吧,天不早了,我们要睡觉了!”
高疤又叫住道士问:
“你这样大年纪,怎么养的这么好,老是红光满面的,有什么秘方儿吗?
道士说:
“没什么秘方儿,不过是从小童子身儿修行的罢了!”“你别打算我不知道,”俗儿笑
着说,“整天价揉搓娘儿们的肚子,你还修行哩!”
道士红着脸走出,老蒋唉唉了两声,也跟出去了。
俗儿点灯铺炕,侍候高疤睡觉。她上身穿着一件小红袄,下身穿着宽腿黑棉裤。爬在炕
上,给高疤扒下袜子来,笑着说:
“骑了一天牲口,怪累了吧,这么不高兴,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高疤说:
“司令部的命令,叫我去受训学习,你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什么叫受训学习?”俗儿问。
“说的好听:军事政治一大套。我看,不过是过河拆桥要把我踢磨出去!”
“就你一个人,还是别人也去?”
“人多了。成立一个军事队,一个政治队,还说是带职学习,学习得好,还可以高升。”
“那也不错,去学学怕什么?”
“你摸清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怕到那里把枪一下,毙了哩,前不久,高阳那里就毙
了一个土匪头儿!”
“我想不会那样,”俗儿笑着说,“那天,高翔讲的很好。”“不要光听他讲,”高疤
说,“咱们底子不正,近来到高庆山那里反映我的,想也少不了。就往好里说吧,叫你学
习,把你送到山沟里,吃砂子米睡凉炕,跑步爬山,站岗勤务,我白干了这些日子团长,又
去受那个?”
“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俗儿又说,“你从小不也是受苦出身?你看人家高庆
山,说起来受的那苦更多哩!”“高庆山这个人,我摸不透!”高疤说,“按说,对待咱们
也不错,就是脾气儿古怪。这些日子净叫我们开会,我、李锁、张大秋,谁后面也是跟着十
几个人,他就只有一个小做活的,背着一枝破枪。那天我们三个团长议合了一下,说支队长
走动起来,不够体面,和我们在一块,我们人多他人少,也不合人情。我们决定:一人送他
两匹马,两个特务员,两把盒子。谁知给他送去了,他不收,还劝我们把勤杂人员减少减
少,按编制先把政治工作人员配备起来。你看,这些共产党,有福也不知道享,生成受罪的
命,和他们在一块干,有什么指望?”
“你打算怎么样呢?”俗儿皱着眉问。
“今儿个接到命令,叫文书给我念了一下,没听完,我就拉起马家来了!我不去学习,
他们逼急了我,我不定把队伍拉到哪里去哩!”高疤说。
“我劝你不要那样。”俗儿拍着高疤的腿说,“别人能学习,你就不能去?再说学点能
耐,认识个字儿也好啊!”“认识字儿有鸡巴用?”高疤说,“我要有念书的命,从小就不
干那个了!有胆打日本就算了,还要学什么习!”
俗儿说:
“你不去学习也好,要和人家好好商量。不要胡思乱想,人家跟你出来,都为的打日
本,落个好名贴儿,你能把队伍拉到哪里去啊,跟着蒋介石往南边逃,还是投日本当汉奸?
这两条道儿我看都走不得。”
“那就脱衣裳睡觉!”高疤喊,“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十八
高翔用电话通知高庆山,叫他好好掌握部队,进行战事动员和教育。
高庆山召集团长和干部们开会,竟没有高疤,李锁说他昨天没请假就回子午镇去了,怕
是不愿意学习。高庆山考虑了一下,开完会,带着芒种,骑着自行车到子午镇一带乡下来。
一路的白沙土道,很是好走。小道两旁的菜园子,白菜砍光了,残留着一些烂菜叶。水
井闲着,瓜蔓叫霜打干,几个鲜红肥大的倭瓜,披着白霜,躺在田埂上的阳光里。
很快望见了五龙堂的南街口。在村头高高的堤头上,东边坐着一个妇女纺线,西边站着
一个妇女纳鞋底儿,人民自卫,这是平原上新建立起来的岗哨。
这两个妇女在太阳地里,做着活儿站岗,都在年轻。纳鞋底儿的望见远远来了两个骑车
的军人,就说:
“喂,来了两个兵!”
纺线的妇女低着头说:
“过来了就查他们,嚷什么?”
“怎么个查法?”纳鞋底的妇女说,“当兵的,人家叫查呀,查恼了哩?”
“查恼了他也不敢怎样,”纺线的妇女笑着说,“这是上级布置下来的公事。”
“他要恼了我就说,”纳鞋底儿的笑着说,“我就一指你说:
这是支队长的媳妇,你敢恼!”
“你不要提我吧,”纺线的说,“你提高翔,他的名声更大!”
两个人逗着笑儿,两辆车子过来了,纳鞋底儿的看出是高庆山,就笑着说:
“你看,说张飞张飞就到,快家去烧火做饭吧!”
纺线的正是秋分,停下纺车一看是高庆山和芒种,就又低下头去纺,正经的说:
“你说的哪里话:他来了我就能放弃岗位吗?”
“真坚决!”高翔的媳妇说。
看见是她们,高庆山跳下车子来,说:
“你们两个做伴站岗呀?”
高翔的媳妇说:
“嗯。拿出来!”
“拿出什么来?”高庆山问。
“拿出通行证来!”高翔的媳妇绷着脸儿说,“怎么你这上级,倒不服从命令!”
“啊!”高庆山赶紧问身后的芒种,“带着通行证吗?”
“没有!”芒种笑着说。
“以后出门结记着开,”高庆山说,“这次是我疏忽忘记了。”
“下次再没有,就不让你进村!你们布置的,你们倒不遵守!找个熟人儿给你做证明
吧!”高翔的媳妇说笑着,指一指秋分。
高庆山笑着推车走进街里,芒种回过头来说:
“你们就是这一套!”
“我们是哪一套?你说!”高翔的媳妇问。
芒种笑着说:
“你们站岗,不查别人,专查我们。看见穿军装的呀,挂背包的呀,你们就查问得紧
了;要是老百姓打扮,你们连头也不抬,还怕耽误做活哩!”
“那是为什么?”高翔的媳妇又问。
“你们怕漏了岗,挨罚!”芒种说,“还有丢人的哩,人家不管拿出张什么纸儿,只要
有块红记儿就哄了你们,你们还事儿也似的,翻来覆去的拿着看哩,其实和我一样,大字不
识!”
“去你的吧,老婆儿们才那样哩!”秋分笑着说,又看高庆山,“用我家去给你们烧水
吗?”
“不用。”高庆山回头说,“好心站岗吧,你们不识字,赶紧成立识字班!”
五龙堂村儿不大,高庆山一进南口,连站在北口的人都看见了。正是吃早晨饭的时候,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跑到街上来:一手端着一大碗山芋白菜粥,一手攥着一块红高粱糁饼
子,这就是农民冬天的好饭食。高庆山向那些年纪大的说:
“大伯,大娘,结实呀?”
“结实。受苦的命儿,有个死呀?”老头老婆儿们笑着说,“你们看,庆山这孩子多礼
性,他要不叫我,我可不敢认他!
怎么这孩子老不大胖呀?太操心呀!”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就只冲着高庆山笑,高庆山一个个的问他们:参加自卫队了吗?会
打枪了吗?小媳妇们站在婆婆的背后面,提着脚跟瞧。高庆山抱起一个小孩子放在车上推
着,走一截就换一个,年轻的母亲们都高兴的说:
“快下来!叫你叔叔歇歇!”
老年人们又叹息着说:
“唉!真是共产党能教导人呀,你们看这些行事和言谈。庆山小的时候,多淘气,净好
坐在树老刮把里往下拉屎!怎么样啊,庆山,日本鬼子过来了吗?”
高庆山说:
“不要紧。过来就打他,不能叫他站住!”
“可得打呀!”老婆儿们说,“你大伯大娘的老命都交靠的你了啊,孩子!”
“大家组织起来一块打!”高庆山说。他一路走着,宣传着,动员着,使得五龙堂全村
的人,心里又亮堂,又快乐。
他出了北口,上了堤坡,看见了他家的小屋。小屋在冬天早晨的太阳光里,抹着橘子的
黄色。高四海正要赶羊到河滩里去,看见儿子来了,就站在门口,打火抽着一锅烟。
把车子靠在小屋前面,芒种跑过去,摸着羊说:
“肥多了,你净喂它们什么呀,大伯?”
“喂什么,放它们吃草罢咧,”老人说,“这一带,哪里有好草,我都摸得清,冬天又
没事儿,一出去就是一天!”
“村里的农会组织起来没有?”高庆山问。
“正在写名儿,”老人说,“他们推我当什么主任,我说叫别人干吧!”
“大家既是推你,你就担任嘛!”高庆山笑着说。“那不叫人家说我是凭着儿子的威
风?”老人说,“我看你们也不一定能成事。”
“为什么?”高庆山问。
“你们的家伙不行!”老人说,“只就眼面前的东西来说,日本人有飞机大炮,你们就
只有一些坏枪和土造。”“只要打起来,我们就什么也会有了,”高庆山说,“红军的历史
就是这样,起先什么也没有,越打人越多,武器也越好,地面也越大。打仗,就是革命发家
的本钱。不要只看见日本人的飞机大炮,除去这个,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是在侵略中
国。历史上,没有一个侵略者能在别人的国家土地上,长久站住脚的。他们都是凶猛的攻进
来,凄惨的败回去,侵略行为,是一种天大的罪恶。日本,现在正做着甜梦,等我们打的他
醒过来,他会来不及后悔他眼前命运的悲惨!我们的部队,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打走进门
的强盗,我们的战士们都是勇敢的,会夺取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不提武器,你们的
人也不行。”老人说,“十年前那回,你记的,人马多么整齐!现在哩,不用说队伍里乱七
八糟,就按地方上说吧,子午镇的妇救会主任是高疤的媳妇俗儿!春儿和她搭伙计,还当她
们的下手,我已经告诉秋分,叫她说给春儿一声,不和这些烂货在一块工作,她干,我们就
不干,日子长了,还洗不出好歹人来了哩!”
“不能那么宗派,”高庆山说,“革命会把一些人变好的,没有天生的坏人。”
芒种笑着说:
“大伯不愿意干就叫他老人家歇歇吧,老老搭搭的了,管起事儿来,也不见得行!”
“你说什么,芒种?”老人一拧脖子红着脸说,“你说我老了?我看我一点儿也不老!
你这小人家,敢和我这老人家比试比试?是文是武,动手劲还是动心劲?做庄稼活,我不让
你一锄一镰,论打枪,你才几天,毛胎孩子,我闭着眼也比你瞄的准!”
“那为什么一提日本人,你就那么胆小,连个农会主任也不敢承当哩?”芒种背着脸偷
偷笑着说。
“我怕日本人?”老人说,“等他们过来叫你看看吧!我不敢当农会主任?这不是说,
五龙堂的农会要不是我领导,那才怪哩!”
秋分回来了,怀里抱着纺车,上堤坡就问:
“到家也不进屋,吵什么哩?”
“说笑着玩儿哩,”高庆山说,“怎么,下岗了?”
“到了钟点儿了!”秋分笑着说。
“什么钟点儿?”高庆山问。
“东房凉儿,”秋分说着推开门,“一家站二尺!快屋里去吧。”
“我还要到子午镇去!”高庆山推起车子来,芒种在堤坡上翘起一条腿,先飞下去了。
秋分送了几步,小声问:
“晚上你家来睡觉吗?”
“不回来了,”高庆山说,“情况紧一点,工作很忙。”
十九
高庆山和芒种奔子午镇来,子午镇的街上,除了集日,就冷冷清清。高疤的几个特务员
正在二丰馆门前吵嚷,一见高庆山过来,“喂!支队长!”吹一声口哨都溜到里边去了。等
高庆山走过去,又一个个跑出来,小声叫住芒种:
“伙计,一会儿上这里来呀!有酒有菜。”
芒种笑了笑,就领着高庆山奔俗儿家去了。俗儿家在西头路北一条小胡同里,白板门儿
大开着。芒种先进去,望着窗户喊:
“高团长在这里吗?”
她家的窗户顶漂亮,新糊的雪白粉连纸,中间用狗牙的红纸,镶着明亮的玻璃。俗儿在
玻璃里一张,就出溜下炕跑了出来,她的小红袄儿松开脖项里的钮扣,绣花鞋没提上后跟
儿,盯了高庆山有抽半锅烟的工夫,就张开红嘴唇儿笑了:
“支队长呀!你可轻易不来。快到屋里,车子就靠在那里吧,没人敢动!”
高庆山站在那里说:
“高团长哩?”
“不在家。”俗儿说,“你们先屋里坐坐,有现成的热水,擦擦脸,喝碗茶。你看身上
这土!”她说着跑回屋里拿出一把红绸结成的摔子来,拍打着芒种的身前身后。小声笑着
问:“这还是春儿给你做的那双鞋?好模样儿,好活计儿,你回头不去看看她?”说的芒种
红了脸。
推脱不过,高庆山只好跟她到屋里去。这房间,和外面土墙草顶的宅院,十分不相称。
它明亮,温暖,充满女人头油香粉的气味。这个环境,对从雪山草地走过来的高庆山,非常
生疏,他坐不下去,像叫毒气熏着。
俗儿热心的,忙茶又忙水,还要烙饼炒鸡蛋。高庆山说:
“都不用,你把高团长请来吧,有些事情和他谈谈,我们就回去了。”
俗儿说:
“他要是上别人家去,我早就给你去叫了,子午镇这条街,还有我去不到的地方?可巧
我刚和这家人吵了一架。”
“是谁家?”芒种问。
“对了,”俗儿说,“你去吧,他就在你们当家的田大瞎子那里!”
“他到那里去干什么?”芒种问。
“谁知道?”俗儿拍拍手说,“田大瞎子那个白眼狼,左一趟右一趟,请高疤到他家坐
坐,我不让去。今天他家来一个什么客,又叫俺那糊涂爹来说,死乞白赖的拉他去了。”
“什么客,从什么地方来的?”高庆山一直留神听着,仰着脸问。
“气得我也没顾着问。”俗儿说,“芒种,你快去叫他吧!”
芒种望望高庆山。高庆山想了一想说:
“不要去叫。我们先到别处转转,等一会再回来吧!”
俗儿说:
“晌午的时候,你们务必回来!”
从小胡同穿出去,就是村北野外,高庆山低头走着,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迎着北风走了
老远一截路,才回过头来说:“芒种!我考考你,你说田大瞎子叫高疤去,是为了什么?”
芒种说:
“反正没好事!”
高庆山说:
“这个村庄,有人暗里和我们斗法。田大瞎子是拉拢高疤,今天这一顿饭,轻着是进行
离间,重着是要煽动高疤叛乱!”
“那我们怎么办哩?”芒种问。
“我们要估计到这个情况。我不叫你出面去找高疤,那样做,会更坏事。对高疤我们还
是要争取教育的,在子午镇这个环境里,他就会坏到底。你说对不对?”
“对。”芒种笑着说,“整天躺在俗儿那个小暖洞里,再受着点反革命的挑拨,谁还有
心思革命呀?”
高庆山也笑了。他更喜爱眼前这个孩子了,这孩子,经过党的教育和本身的战斗经历,
会成为一个亲近可靠的助手。
他说:
“我们到地里去吧,和那些做活的老乡们谈谈!”
“那我们就找老常去,那边使着两个大骡子耕地的就是他!”芒种说。
正北不远,有一个中年以上,穿蓝粗布短袄,腰里系着褡包的农民,一手扶着犁把,向
外倾斜着身子,断续的吆喝着牲口。两匹大骡子并排走着,明亮的铧板上翻起的潮湿的泥
土,齐整的像春天小河的浪头,雕匠刻出的纹路。芒种说:
“老常真是一把好手,耕出地来,比墨线打着还直!”
“可惜是给地主做活!”高庆山说。
“老常哥!”芒种喊了一声,“我们在地头上等你!”
把手里的缰绳轻轻一顿,老常站住了。随后就轰着牲口耕到地头,回过来,按好犁杖,
拉着芒种坐在地边上的小柳树下面。
“这是我们支队长!”芒种给他指引着。
“那些年见过,”老常笑着说,“方圆左近的人,谁不知道他?”
高庆山过去扶着犁杖说:
“老常哥,我给你耕一遭吧?”
老常说:
“我知道你也是庄稼人出身,可是这牲口不老实,有点认生人!”
“不要紧!”高庆山笑着拾起缰绳,扶正犁把,吆喝了一声。这是农民的声音,牲口顺
从的走下去了,高庆山回头笑了笑。老常说:
“真有两下子,没怨能带兵打仗哩!”
耕了一遭地回来,高庆山也和他们坐在一块,说:
“子午镇有多少长工呀?”
“大二三班,一共有十六七个哩!”老常抽着烟说。
“你们该组织一个工会。”
“该是该,”老常说,“就是没人领头操扯哩!”
“你就领头呀!”
“我?”老常笑了笑,“哪里有工夫呀?吃人家的饭,连睡觉的工夫都是人家的!再
说,当家的也不让你去掺合那个呀!”“这不是当家的事,他管不着。”高庆山说,“把工
会组织起来,我们工人就团结的紧了,学习点文化,脑筋也就开通了,我们是打击日本帝国
主义的坚决力量,我们要参加村里的工作,有能力还可以当村长哩!”
“当村长?”老常笑了,“咱可干不了。自古以来,哪有长工当村长的?把吃喝改善改
善,多挣点工钱,少干些下三烂子活儿,就心满意足了!”
“在工作和战争里锻炼。”高庆山说,“把日本打出去,局面大了,省长县长,也会叫
我们当的!”
“好,我回去串通串通。”老常说着站起来,“我不陪你们坐着了,叫当家的看见了,
不好。”
回到俗儿家里,高疤已经回来,喝醉了,倒在炕上,没法正经的谈问题。高庆山对他
说:希望他赶紧回去,什么事情也可以商量,就和芒种推车子出来。
俗儿拦不住,送到大门以外,抓住高庆山的车子把说:
“支队长,我问问你:为什么一定叫高疤去学习呀?”
高庆山说:
“有机会学习,是顶好的事。在我们部队里,上上下下都要学习。他不抓紧学习,过些
日子,下级学习好了浮上来,他就得沉下去。学习,是为工作,也是为他好呀!”
“他想不通。”俗儿说,“等他回去了,你这上级该多教导教导他!”
芒种插进来说:
“还是你晚上多教导教导他吧。对于高团长来说,你的话,恐怕比上级还有劲儿哩!”
“你这小嘎子!”俗儿笑着撒开手。
走到河口上,春儿又在后面追来了:
“姐夫,姐夫,停一停!”
高庆山停下车子,回过头来问:
“你这是慌慌张张干什么呀?”
“我来送送你,”春儿喘着气说,“怎么到了子午镇,也不上俺家去呀?”
“你不是来送我。”高庆山笑着说。
“你看你!”春儿笑了,“不是来送你,是来送谁呀?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我们妇
救会派了田大瞎子七双鞋,他不应,叫狗追我们。这还不算,他女人今儿个又放出大话来,
说高疤和他家相好,文班里有人,武班里也有人,就是不怕我们这帮穷闺女!你说,到时
候,他不交鞋怎么办?”
“到时候不交,你就到县政府告他!”高庆山坚决的说,“我看出来了:不把这封建脑
袋往矮里按按,这村子的抗日工作,不能抬头!”
“你算说对了,”春儿说,“人们还是看风色,望着田大瞎子这个纛旗儿倒不倒哩!姐
夫,我们去告他,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呀!”
“不是我给你做主,”高庆山说,“是革命的时代给你做主!”
二十
这些日子,冀中平原的形势,紧张起来。日本人顺利的爬过黄河以后,感觉到有一种力
量,在它的脚踝上,狠狠插上一刀,并且割向它的心腹。起先,它没把吕正操这个名字放在
眼里。这个年轻的团长,在整个国民党军队溃退南逃的时候,在大清河岸,抗命反击了日本
帝国主义。这场挺身反抗的战争,扫除了在军民之间广泛流行的恐日情绪。部队损失了一
半,青年将领并没有失望,他和地方上共产党组织的武装结合起来,在平原上坚定的站住,
建立了一个光荣的根据地。当日本人明了吕正操竟是一个共产党的时候,才深深恐慌起来,
它布置向冀中平原进攻,沿平汉线增加了部署,在北线,进占了河间,威胁着高阳。
冀中人民热情支援抗日的部队,农民们做的鞋都交上来了。春儿一双一双的检验,有的
布料和针工好一些,有的使块旧布用锅底的黑烟子染了一下,在鞋底儿里衬些草纸。可是,
这些青年妇女们都很高兴,她们这是第一次给卫国保家的战士们做的针工。她们第一次给家
庭以外的人做活,这些人穿上她们的针线,在战场上抗击进犯乡土的敌人。她们在夜晚丈夫
和孩子睡下以后,掌起灯来做到鸡叫。她们在货郎担上选择顶好的鞋面,并且告诉掌柜:这
不是给自己的丈夫做,也不是给自己的孩子做,是给抗日的军队做的。她们手里扬着鞋面回
家,就像举起小小的一面坚决抗日的旗帜。所有的人望着她们,她们自己觉到了荣耀,在众
人心中引起了钦佩。
做好鞋,她们手托着送到春儿家里,活路差些的就叫自己的婆婆代替送了来。春儿称赞
了这些年轻的伙伴们,也拿出自己做的一双,请她们批评提意见。自然那是全村拔尖的顶漂
亮顶坚实的一双。妇女们都说:
“送到军队上,谁挑了春儿这一双,谁算有福了。该把你的名字写上呀!”
“我的名字在鞋底儿上!”春儿说,“穿在脚上,一步一个印儿。”她翻过鞋底来,在
那中间空心的地方,突出的绣着她的名字。这个女孩儿的名字,随着战争的脚步,在祖国这
一片光荣的土地上,留下鲜明的痕迹和使人兴奋的影响。
就还差田大瞎子家的七双。春儿找了俗儿去,要一同去催,俗儿这两天下积极了。俗儿
有时顾前不顾后,很能陷阵冲锋,可是她的思想感情变动的太厉害。高疤倒是回城里去了,
那天吃了田大瞎子一顿饭,回来对俗儿说:
“你不要当她们的枪使,日本人占了河间,高阳不知道能不能存站的住。我们和春儿不
一样,她们是和高庆山睡一条炕的人儿,自然一心保国,我们得留一只后手,不要再得罪田
大瞎子!”
今天早晨,又听见日本人进攻的炮响,俗儿有点害怕。这些日子,她和春儿也闹不团
结。她看见村里的年轻妇女们,都向着春儿,对于她,不过是眼面前的怕情,她知道自己在
众人眼里的地位。当春儿叫她一块到田大瞎子家里催鞋,她说:
“我这主任还想推出去哩!上回我出了阵,这回该你试试了。享好名儿不是一个人的
事,得罪人也不能只我一个人!”
老蒋也走过来,对着春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
“谁有工夫,谁是满街腿,谁就一个人跑去,来回上我们家来干什么?俺们俗儿不去干
那瞎踹子勾当,从有了妇女会,我们家里就没得安生过,门限子也叫你们给踢破了!”
真把春儿气坏了,她说:
“你家的门限,是我踢破?我看是那些有钱有脸的大汉子们!”
“春儿大妹子!”俗儿接过来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谁不知道我们,我们
脏,我们自己兜着,沾不到你的身上去!我们不管怎样,还没有赔着工夫赔着布,给小做活
的做衣裳做鞋,偷偷送到城里去哩!住在一个村里,我又没戴着捂眼儿,谁做的事情谁不知
道?别在俺们家里充好人来了!”
气的春儿抱着一捆鞋,哭着出来。可是她没有绝望,正和整个民族进行的光荣努力一
样,她忍受着痛苦,坚持庄严的工作。她挺直身子,一个人进入了田大瞎子的庄宅。
外院里,只有老温正在起大猪圈里的粪,满院子的臭气。
看见春儿今天大不像往常,老温停下铁锨,探出头来说:
“春儿,干什么呀?”
“来收他家的鞋!”春儿说。
“你们那主任俗儿呢?”老温笑着说,“怎么今天不出马?”“人家妥协了,”春儿
说,“以后,没眼的瞎子也不能举她!没干三天半,听见树叶儿响,就低脑袋转弯!她不
来,我自己来。”
“我劝你回去,”老温小声说,“他家连个鞋毛儿也没做,你跟他要,保险得捣起乱
来!”
春儿说:
“不做不行。人家战士们撇家撂活,上前线打仗去,我们这么点责任都不负?叫那些人
光着脚打仗呀?”
“我还是劝你回去。”老温扒着猪圈沿儿说,“你不同俗儿,她是一个破罐子,属卖炸
馃子的,带着一身油,只许别人怕她,她可不怕别人。你不行,从小本分家的女儿,骂骂咋
咋你张不开嘴儿,动手打架,你伸不出手来,就会哭!我们当家的,男的是一只虎,女的是
一只母老虎,他们会欺侮你!”
“我不怕,看看他们能把我吃了?”春儿一步登上二门的台阶。
正赶的田大瞎子送出他的客人来。这客人像一个退休的官员,又像一个跑合的商人。他
从敌人占据的保定来,那天请高疤吃饭,陪的就是他。望见春儿,田大瞎子把眼一翻说:
“又来干什么?”
“来拿鞋!”春儿站住说。
“什么鞋?”客人问。
春儿说:
“给抗日战士做的鞋!”
“你看,”那个客人对着田大瞎子一笑,“这么大的闺女,不坐在炕头上纺线,要不就
到野地里拾柴火去,她也跟着抗日抗日!日本那么好抗?你能抗住飞机大炮?日本就快过来
了!”
“日本过来,有人打它!”春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愿意叫我们抗日吗?”
“我是为你好,”客人嘻嘻的笑着说,“一个庄稼人,谁过来了不是做活吃饭,谁来了
不是出差纳粮?不要听那些学生们胡说八道,整天价花着爷娘不心痛的钱,不好生念书,抗
日,抗日,我说吧,日本人进攻中国,都是他们招惹来的是非!”
“听你的口气,像是个汉奸!”春儿狠狠的说。
“野闺女!”田大瞎子推了春儿个后仰说,“你敢骂我的客!”
春儿爬起来,哭着喊:
“你们怕人骂汉奸,就别放那些汉奸屁呀!”
田大瞎子追过来,还要动手。老温用起粪叉一拄,跳出了粪坑。他穿的很单薄,带着两
鞋泥粪,跑过来一把拦住说:
“当家的,你别打人啊!人家是个女孩子,才有多么大?
这说的下理去吗?”
田大瞎子大声叫:
“你一个臭做活的,敢来管当家的事!快给我跳下猪圈起粪去!”
“好,出力气做活,吃不饱,穿不暖,我们倒臭了?”老温说,“从今天起,看看在大
众面前,臭不可闻的,到底是谁吧?”
“真他妈的是五鬼闹宅,”田大瞎子说,“你也反了,你不要只看见城里那么一班人,
你听见炮响了没有?”
“没听见。”老温说,“我们不盼望外国人,我们不想当汉奸!”
“你给我滚蛋!”田大瞎子飞起一条腿,正踢在老温的小肚子上。老温抱着肚子,爬在
地上,哼哼着喊叫:
“春儿,去到县里告他!”
春儿答应着走了。田大瞎子说:
“看见你们那群毛毛官儿了,走,我和你们去当堂对质!
老常,套车!”
老常正在村北近处耕地哩,听见家里吵嚷,丢下犁杖跑了来,一看见老温爬在地下打
滚,就过去扶了起来。田大瞎子叫套车,他说:
“我们不干了!你自己套吧!”
“好!”田大瞎子说,“天下缺少的是金银,做活的有的是,你们马上离开我这院子!”
老常扶着老温到别人家去。田大瞎子从槽上牵出牲口来,怎样也套不到车上,客人帮着
他,好容易把骡子塞进了车辕,忘了结肚带。田大瞎子一抓鞭把,牲口窜了套,惊了车,差
一点没把他轧住。车在梢门限上撞翻,墙角塌了一大块,骡子向野地里跑去了。
“我走着去!”田大瞎子把鞭子往地下一扔,说。
田大瞎子这回敢去告状,是因为听见了日本进攻抗日人民的炮响。是因为高疤曾经在他
家吃了一顿饭,也有点仗持他的儿媳妇新近又升了县政指导员。他要在来客面前显显他的威
风,做他恢复政权、重新统治人民的本钱。
田大瞎子一脚踢成了子午镇好久组织不起来的工人抗日救国会。全村十七个长工听见消
息,都跑到老温的床前,立时写上了名字,按上手印,选举老常当他们的主任。叫他去追赶
春儿,一同进城。
他们三个人走在通向城里的路上,春儿在最前边。现在是立冬前后,快晌午了,太阳融
化着大道两边树枝上的霜花,不断的滴落在她的头上。今天,遍地是部队,各地的人民自卫
军,正奉命向前方转移。西北方向,腾起滚滚的黄土。冀中人民组成的部队,在家乡的冬天
的早晨,披带着呼吸和热汗凝冻成的霜雪,庄严前进。在田野工作和在道路上行走的农民,
都停下来望着他们,在村庄的入口,男女拥挤着,在房沿草垛上,有雄鸡接连的热情的长
鸣。这是平原伟大战争的开始,坚决打击进犯的敌人,民族愤怒沉重的向前滚动了,它的每
一个儿女,都激动的跑来,伸手在牵引上,加上自己的一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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