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棠院的罗曼斯
作者:苏叔阳
一
寂寞,对于久被喧嚣所苦的人来说,是幸福;
寂寞,对于靠识己者的多寡来判定生存价值的人来说,是灾难;
寂寞,对于参透了凡俗的人来说,是大解脱;
寂寞,对于只一心博取功名的人来说,是大惩罚;
寂寞,对习惯了繁华的人来说,难以忍受,虽有一时的新奇;
寂寞,对于习惯了寂寞的人来说,是无所谓,虽或有一时的挣脱欲。
其实,寂寞到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的时候,便会产生意料不到的事、想像不出的情
绪、难以弄清来龙去脉的思想……总之,会有许许多多的乖张……
林春夫正处在寂寞里。他说不出寂寞对于他是好是坏。他的心绪总是索然,像被霜
打过的草地,干什么也没兴味,寂寞倒也无所谓。
他是个画家。或者说,他曾经是个画家。现在呢,他什么也不做,只是蔫蔫地坐在
家里。
他的家,很不错,在北京找这么个地方当家,那可真不容易。
他的家是一座小院子,在远离市区的郊野,交通却不能说是很不方便。
他的院门前,有一条挺清亮的小河,钻过榆树林,穿过柳树行,又从一片绿绿的草
地中间,高高兴兴地流过。这河,春天漂满杂草和榆钱;夏天漂满快活的小鱼;秋天漂
满黄叶;冬天呢,漂起一河洁白的冰雪。这河,叫榆叶河,满有诗意。不是林春夫起的
名。他搬来之前的很久很久,这河就叫这名字。
他的院子后身,越过一片黑枣树,便是一条公路。公路这头,通向一个极有名的天
然公园——不必费心去猜那是什么公园了,反正千百年来它就是著名的“燕京十景”之
一。——公路的另一头通向市区。每隔十几分钟,便有一辆嘟嘟、咔咔,浑身乱响的公
共汽车从路上经过,载着全世界的游客去那座公园,爬山呐,野餐呐,看红叶呀,直到
装饱一肚子冷风凉水,累个贼死,才又乘着那辆“挪亚方舟”之车,叽哩咣当地奔回北
京市区。
假如没有这公共汽车,林春夫的家,便是远离人世的伊甸园;
假如没有这公共汽车,林春夫也不大好活下去。
林春夫的家虽然在名义上属于丰盈村(这丰盈村,实际上原名为坟营村,是清代看
守旗兵坟墓的兵营所在地,现在改为这名称,挺不错,是不是?),但是离这村还有四
五里地,是孤孤单单甩出来的一座小院。林春夫的日常生活所需之物,都不得不从村中
的商店购买,偶尔也去公园门前的商店采购。林春夫决心远离人世的喧嚣,却又不得不
食人间烟火。甭说别的,单是每天必饮的酒,每天必吃的下酒的猪舌头,林春夫就不会
生产,不得不求助于商店。还有烟,自卷的“大炮”,总不及“牡丹”好吸,近来,又
添了洋烟,“555”和“KEHT”是必须从人世间得来的。这公共汽车便是把林春夫和人
间连在一起的纽带。因为乘车总比步行来的方便,去商店购物是经常要乘车的。然而,
采购用品这些事,林春夫不做,全靠女儿林琇。林琇呢,每次都计算得准确无误,她从
后门穿过黑枣林,来到汽车站,公共汽车也必赶紧喘着气赶来,好伺候她上车。林琇没
失败过。
林春夫的家,是妻子的遗产。妻子姓关,是清代世族瓜尔佳氏的后裔。关是瓜尔佳
氏汉化的简称。林太太关韫玮是“庶出”。她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三房太太。父亲其实并
不富有,只是个靠典当为生的遗少。这座小院,当初是赏给三姨太的,是为了逃避家庭
的纷争。后来,1949年,父亲带着三姨太跑到海外。六岁的关韫玮正生着病,没走成,
便由奶妈陪着,住在这小院里。
后来,关韫玮随了奶母,进城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直到去世,也没再来过这
小院。
妻子去世了,林春夫觉得一切索然,便把这小院收拾了一番,从市里搬来住了。一
住便是三年。
林春夫和妻子其实并不特别的恩爱。林春夫爱她。她有让丈夫爱的一切理由:她长
得不难看,她温柔,她一心一意为丈夫、为家庭,她做在人前吃在人后,她不讲究吃穿,
无论丈夫遇到怎样的祸事,她都坚信丈夫的正确、为光明的到来而默默吃苦。
林春夫没有一丁点儿理由不爱她。
然而,他们中间总缺点儿什么。谁也说不准,说也说不出。只有半夜突然醒来,面
对黝黑的窗户,林春夫会悚然觉得有点缺憾,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么?好像总有个不安
分的灵魂在撞击他的胸口,要用长枪利剑把胸膛戳个窟窿,好让他钻出来透口气。他总
想换个活法,好像是。
然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妻子便死了。关韫玮临死的时候,很清醒。她无力地抓
住林春大的手说:“想想自己的一辈子,挺满足。跟着你,我平静、愉快。要是再活一
回,我还嫁给你。”长叹一声。“我的好人!”
她微笑着告别了人生。
林春夫觉得妻子说得对。无论如何,她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她,生活就塌了。
他的肩膀扛不住这塌下来的屋架子。妻子死了,他的过去也死了,于是一切变得无聊。
他原先是写实派画家,后来,他画自己的感觉。不管他画什么,是什么派,谁都骂
他,谁也都承认,他有才华。可谁都不满。原来称赞他的,几天后也会转而骂他。他不
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想弄明白,于是他苦恼。
一个聪明人告诉他:“你的混账之处在于你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一个‘帮’,你跟
你老婆是一帮,你老婆是你的敌人,是你事业的破坏者!”
他听懂了,却陷入更深的糊涂坑。亡妻一心要丈夫在自己身边,多一份温情,多一
份体贴。也许有点太自私,忘了丈夫属于大众。然而,这就应当挨大众的骂吗?
他害怕去钻营,去结一个网,兜着自己抛到天上;他原本并无把自己禁闭起来的设
想,然而现在灰暗的心绪,却让他为妻子的亡魂守戒。他把自己掩埋在这小院里,听凭
岁月的风从头上吹过,时间的流水在门前流过。三年啦!
他从画坛上消逝了,
他从生活的战场上退却了,
他在这荒僻的一角休息了。单有回忆,是无聊,他连回忆也没有,是更大的无聊。
他垮了,似乎是。白天,坐在窗前数对面房顶的瓦片儿,看天上的白云;晚上,数星星,
再不,就是喝闷酒。
您要是从那小院门前过,凑巧门开着,会看见一位头发、胡子都跟长疯了的棉花秧
一样,二目呆滞,傻坐在藤椅上的男人。您绝不会相信,他还不到五十岁,原先是个又
机灵又帅的汉子。
林春夫要是没女儿林琇照拂,也早就吹灯拔蜡,离开这烦恼人生了。
林琇二十二岁了,念过两年大学,又退了学,在家自修。妈妈死了,爸爸“傻”了,
搬到这荒郊野外,干什么都不方便,自己去上学,剩下爸爸自己,差一点儿把颜色当牙
膏使唤。她只有一个妈妈,已经远去不归;她只有一个爸爸,可不能再让他悄悄“远
去”,要是在自己上学的时候,他忽然地去追寻妈妈的灵魂,那自己不是犯罪吗?所以,
林添一咬牙,退学回家。何况,如今这大学上不上也两可。大学生们有几个正儿八经听
课的?还不如在家自学,当爸爸不犯傻的时候听他讲讲美学,艺术概论,还真强过那些
只有书本知识没有实践经验的教师爷。
于是,她自修了两年,自己给自己判分,已经可以当硕士了,只是没有正式的文凭
而已。
她忠实的朋友是村里的邮递员刘金岩。小伙子不好说话,却好办事。手脚麻利,眼
里头有活,常常给林琇带来她想看而又无处去借的书。她常吃惊,是刘金岩有特异功能?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读哪本书啊?
她糊涂。她忘了自己时不常儿地给刘金岩讲自己的读书心得,其意义在于检查自己
对知识理解与掌握的程度。能顺畅通达地讲明白自己对一个问题的认识,让不知道这问
题的人听得明白,这便是本事,这便是说话人对这问题认识透彻的证明。
林琇其实是给刘金岩当“小老师”。她常说:“这问题我就学到这儿,有些地方儿
还不清楚。听说有本××、××书,写得清楚,可惜我还没看。”
没几天,刘金岩就在院门口按响自行车铃,笑眯滋滋地把那本“××、××书”,
送到从院里跑出来的林琇面前。
林琇一准要吃惊,接过书,抱在胸前,低声地欢叫,脸上飘起红霞。
这俩人,谁都不知道,淘气的爱神丘比特早用箭射穿了他们的心,自己躲在云彩里
看笑话儿。
他们谁也没想到已经掉进了爱河。所以俩人都犯傻,一概看不见对方最笨拙的地方。
林琇离不开金岩,不然,谁能常常替她从村里买回必须买的日用物品,带来书籍,
让她一惊一诧地欣喜?
金岩离不开林琇,不然,上哪儿听一张殷红的嘴讲解奥妙的美、灵感、艺术与哲学?
林琇是没有文凭的硕士。
金岩是没有方帽子的学士。
林琇把爸爸当小孩儿、当病人般地服侍;金岩把林琇当妹妹、当女儿般地爱护,林
春夫看不出两个年青人有何不妥,或者说他无心去审查两个年青人内心的秘密,他连自
己都看不清,他只是漠然地享受两个年青人的照拂。
得,三个人都有点儿傻兮兮。
倘或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静的如同榆叶河的水,那前途也就可想而知。林春夫将
默默地死去,至多使从前的友与敌发一声感慨,或者将一朵半枯的花慈悲地扔在他的灵
前。就算他自己忽然醒过劲儿,来一个“衰年变法”,鼓捣出一幅足可震惊世人的杰作,
那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活着的大爷们照样指斥他艺术的末路。也许,他死了,有哪位懂
得他艺术的小学教师,把他的画展览出来,陡然使举世恍然,原来刚刚死了个了不得的
天才。哎呀,呜呼呀,天才死了。死了,便没辙了。这样的事儿,当今之世不能说是天
方夜谭吧?可这于林春夫有何用呢,倘或他像榆叶河水一样悄悄地逝去?
林琇、金岩也无非是林春夫的翻版,就算结婚时尝到爱情的欣喜,也会很快地把幸
福赏给平静。而平静,死一样的平静是谈不上什么幸福的。
千百年来人们乞求着这平静;而这平静却真是该当诅咒。
其实,林春夫、林琇、刘金岩,都企盼着变化。只是他们都未曾意识到,或者惧怕
这变化,愿这平静长久地存在,因为明天如同昨天,反正熟悉,好应付;而明天不同干
今天了,那就让人惶悚。
可变化毕竟来了。
一封信来到丰盈村,信封上写的是“关韫玮女士收”。而关韫玮女士却已经到了收
不到这信的另一个世界了。
其实,丰盈村原本不应收到这信。信是从美国寄来的,是寄到宣武门外铁券胡同的。
铁券胡同里自然没有关韫玮。邮递员满可以批个“此地查无此人”的条子,把信退
给大洋彼岸。可偏偏碰上位极热心的邮递员,偏偏要让“死信复活”。
于是,这信在发出的七个月之后,到达丰盈村邮递员刘金岩的手里。
林春夫的心早就浸泡在孤独的湖水里,以至于使他仿佛陷入了疯魔。他什么也看不
见,听不到,全无兴趣。心里常常只是一声叹惜,一个悠长的问题:“怎么会这样?人
跟人怎么老是这样?”这是一个亘古常新的哲学问题:“人,究竟是什么?”林春夫快
要在哲学的湖水中淹死了。
当刘金岩拿着那封信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更没有
想像出将会有什么事。
那天,刮着一点点轻轻的风,飘着一丝丝凉凉的雨。仲夏的闷热全都逃遁到遥远遥
远的地方,或许到了非洲吧。
天将黄昏,林琇把小圆桌摆在厅堂里,温上半斤绍兴酒,把酱猪舌头(北京人称之
为“口条”)切成细细的丝,加上点葱丝、姜丝、酱油、香醋,拌好,放在桌子中央,
再摆上一盘泡菜,一碟煮花生米,然后向里屋高叫:“老爸爸,您的节目开始啦!”
仿佛京剧老生出台一样,林春夫在里屋咳嗽一声,挑门帘出来。这当儿,院门外响
起一串怯生生的车铃声。接着是:“嘭——嘭嘭嘭”四下敲门声。林琇一听,撒腿便往
外跑。刘金岩来了。
小伙子头发湿湿的,眼睛亮亮的,拿着一封信皮有点磨损的信,站在小小的门洞里。
林琇跑来,挤进小门洞,起伏的胸脯差一点贴到刘金岩胸脯上。她抬起手,用小手
绢擦了擦刘金岩湿湿的头发,亮亮的眼盯着他。
“给。”刘金岩侧过脸去,他好像有点怕看她的眼。
“什么?”
“信。美国来的,给你妈妈的,好像是。”
林琇小心地接过那封信,看一看,走出门洞,又回头朝刘金岩轻声说:“你来。”
“我还没下班。”
“那,你下了班就来,好吗?”
“嗯,好吧!”
刘金岩走了。林琇也回到屋里,把那封信交给正在喝酒的爸爸林春夫。林春夫只是
瞥了瞥那已经不白了的白信封,便把它丢到桌子角,依旧喝酒。
“您怎么也不拆开看看,”林琇从厨房里端来绿豆稀饭,放到小桌上。用下巴朝那
封久经磨难的信一翘,问道:“咱们有朋友在美国?”
“这是一封过时的信,只能带来痛苦。不看也罢。”林春夫咽下一口泡菜,慢吞吞
地说。
林琇一笑,说:“还有什么比这会儿更痛苦?咱们都快与世隔绝啦。”她蹲到爸爸
身边,推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咱们就当是看看别人的生活,瞧瞧大海那边儿的人怎
么活着,想什么,好不好?”
林春夫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你拆开看吧!”
林琇拆开信,有点激动地念道:“韫玮,没有见过面的大姐……”念完,瞥一眼似
乎木然的春夫,又急忙翻到信的末尾,念着署名:“你远在异乡未曾谋面的小妹 韫
珠。”
“韫珠?”她沉吟着问春夫:“爸,您知道我妈妈有这样一个妹妹?”
“不知道。”春夫依旧端着酒杯,淡淡地说:“你妈妈和我结婚的时候,是孤身一
人。至少在大陆上她再没有亲姐妹。几个异母兄弟,你知道的,从来没有过交往。也许,
是你姥姥、姥爷,在台湾或者美国生的孩子吧!”
林琇急忙一目三行地看那信,然后拍着信纸,说:“真是这么回事儿,她是1950年
在台北出生的,比我妈小七岁呢。”又低下头看信,轻声说:“她说姥姥姥爷都去世了,
她在美国,一心想来北京看看,住一段,‘不知大姐是否会接待我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妹
妹?’”
“不接待。”春夫低低地说,“我们谁都不接待。”
林琇看了看他,轻声说:“您可真逗。您准知道这位关韫珠是我妈没见过面的亲妹
妹?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多得很,这位关女士的姐姐还指不定是哪一位呢,没闹清身份
您就给人家个拒不接见,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要不是亲戚,直眉瞪眼地给人家一封
回绝信,让人家觉得咱们没礼貌。万一要是我亲姨,这么一回绝显得咱们绝情,有个美
国亲戚怕什么呀,嗯?”
“我什么也不怕,嫌烦。”林春夫说。
“这上头写着她的电话,咱们打一回试试?反正她掏钱,您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一
听就知道她是不是我妈的亲妹妹。”
春夫放下酒杯,歪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她既是你妈妈的亲妹妹,必定听
你姥姥讲过你妈妈。你问她,你妈妈的左脚趾头是什么样的?”
“算了算了。”林琇说,“您真糊涂,她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妈,怎么会知道我妈左
脚什么样?要是我姥姥也死得早,还来不及给她讲讲我妈呢,再说,就是讲我妈,也未
必会讲我妈的脚趾头。您别把您老想着的事儿,您自己的隐秘事儿问人家。”
“这丫头,老拿话噎我。”春夫说。
“不是噎您,是您……得,老爸爸,再想点儿别的,有没有?”
林春夫想了想:“问问她,听说过你妈妈的小名儿没有?”
“她叫‘妮妮’。”林琇说。
“你知道?”
“人家信上已经写了。‘姐,你叫妮妮,我叫丫丫,这都是妈给起的小名儿。’听
见了吧。”
“噢,这个她知道。那……你问她,你妈常听你姥姥唱什么歌?”
“也写了。”林琇又念信,“妈说,她常哼着‘母亲的恩情好比和煦的阳光,永远
地永远地照着我的身’,哄你睡觉。我小时候也常听这歌。姐,咱俩是在同一个曲调下
成长的。”
“噢,这也知道。”林春夫慢悠悠地说:“那,这样儿……算了,你就在电话中叫
她小姨吧。我看,没错儿。”
“让不让她来呢?”
“随你吧。”
“告不合她说我妈妈……”
林春夫陡然站起来,脸涨得像紫茄子,抖着声音说:“别,别折磨我!”
林琇一把楼住他,轻声说:“爸,老爸爸,别急,怨我,都怨我……”
林春夫慢慢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不知道怎么了,这会儿,我烦得很……让
我去歇一会……”说着,推开女儿,自己踅进里屋。
他坐到沙发上,眼盯着渐渐昏暗的窗口,心里像有一群逃避火灾的难民,四下里往
来奔突,怎么也躲不开渐渐逼近的火舌。这伙人踩得他心乱如麻。而且竟然有点窒息,
喘不过气来。身上也突然躁热。他扒下汗衫,只穿着背心,汗还是把前胸后背都湿透了。
“怪道,一封信竟让人烦到如此,不像话。”他心里骂道。
他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属于他的原本很少很少的隐秘,原来早就被人知道,除了妻子的左脚曾经有六个指
头,后来切除了一个这点儿事情之外,亡妻告诉他的所有令她珍视、回味的东西,远在
美国的那个女人竟然全知道。可恶。这点东西,本是林春夫想起亡姜时,唯一感到心心
相通的因素。当妻子羞涩地听自己轻叫着“妮妮”,把头扎到自己怀里的时候,当妻子
躺在自己身边,轻轻哼着母亲唱过的歌,也像母亲那样拍着自己的时候,林春夫觉得妻
子也是艺术家。她的艺术感觉敏锐而又准确,那时他想为妻子画一幅像,画出她身上深
深埋藏着的艺术家气质。可惜,只画了草图,就没了兴味,收进了旧稿废稿箱子。如今
妻子早已埋进黄土城中,那画稿也埋在记忆的底层。这唯一令自己反复追味的东西,大
洋彼岸的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竟然也知道,而且敢写在纸上寄过来……,原属于自己
的,变成了公有的财富,那财宝的价值也便降格;那只有自己才能品味的微妙,别人也
竟然能说出来,写出来,剥夺了自己的乐趣,那微妙的感觉、心绪,也就失去了魅力。
而当这本已很少的回忆也失去了昔日的魅力,还不如不要它。然而,设若连这点儿回忆
都丢弃,那从前之于今天还有什么?那不真正成了一场虚空?二十几年实实在在的生活,
竟会变成虚空,那没有了“自己的另一半”的生活又该是什么?
秘密,就应该是秘密;个人的隐衷,就应该永远属于个人。这个可恶的没见过面的
亡妻的妹妹,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他在屋里犯傻,林琇在外屋犯难。她怕自己的话让老爸爸闹一场心脏病。她如今才
感到,爸爸和妈妈,还是有局外人说不清的恩爱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劝爸爸,才能让老
爸爸缓过劲儿来。
这时候,刘金岩来了。悄悄地,打一把花尼龙伞,站在屋门口,微笑地望着林琇。
林琇忽然有了主意,故意恼怒地说:“喝,成啊,您还别给我摆这份儿架子。”她
用一个手指头悄悄指点着刘金岩,示意他:“我没说你,是说老爸爸呢!”
她大声说:“噢,您动不动就心烦,就不吃不喝。打算把自己弄病了是不是,打算
让我溜溜儿地伺候您,端屎端尿擦身子是不是?您怎么也不间问我心烦不心烦?您以为
我愿意守着您,在这荒郊野外过一辈子呐?好,您烦。您再这么烦,我就走,让您一个
人儿跟天上的星星生闲气去!”
爸爸对于女儿大凡都没辙、大都犯贱。好说好劝没用,女儿一生气,爸爸的气兴许
立刻就没了。
林琇这么一嚷嚷,林春夫的烦劲儿立时飞到了爪哇国,可还是不好意思马上出来,
嘟哝着:“甭教训我。你爱上哪儿上哪儿。我一个人更清静。”
“好咧!”林琇说:“金岩哥,你们邮电所有电话吧?我给同学打个电话,今晚儿
就搬到城里去。走!”说着走出屋门,朝里屋窗子喊道:“爸,您就别吃,等那粥凉透
了,我回来全倒了它。”
说完,抿嘴一乐,抓住刘金岩的胳膊,钻到他的花伞下,走出院门。
院里、屋里,死一样的静寂。呆了好大一会儿,门帘一挑,林春夫飞快地走出来,
坐下,端起一碗凉粥,吸溜吸溜地喝起来,喝得真香。
别,别按照自己的模样塑造下一代;别,别按照自己的规格衡量子孙。
历史的延续,使他们必定继承你的东西;时代的更移,又使他们必定不同于你。
倘若你变成标准件的模具,生产出一代又一代绝无变化的你的延长,历史、时间还
有什么意义?人,毕竟不是机器。
你是不是想永恒啊?!想让天上、人间,今世未来永远飘动你的身影,永远响彻你
的声音?
倘不是,那就让后代变的不是你,变的是他们自己。
后代不会简单地重复先辈;后代会把一些什么东西推向前去……
当林春夫吸溜吸溜地喝着凉粥的时候,林琇和金岩正在村邮局里给美国打电话。
他们不知道,大洋彼岸此刻正是黎明,大多数美国人,还在睡觉,这时候用电话去
吵人家,是不大礼貌的事。
他们不大想这些繁文缛节。他们有自己的心事。
“林琇,”刘金岩望着手拿电话听筒的林琇,小声说:“快成了。”
“快成了?”林琇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快成了?”
“你想干什么呀?”刘金岩微笑地反问她。
“我想干什么?打电话,给一个自称是我小姨的人。她在美国。”
刘金岩急忙摆摆手:“哎呀,不是不是。你不是想在镇上办个学校,教孩子们画画
儿,唱歌、拉琴吗?”
“哎呀,瞧你,直说不得了?”林琇撇撇嘴,又对话筒说:“对,对对,找关韫珠,
女士,要不就叫小姐,Miss。”捂着话筒对刘金岩说:“横有三十八九了,还得叫小姐。
咦,你说呀,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办艺术学校?”
“快成了。我今天上午到区里去了,区文教局说可以批下来……”
“好,喂喂,对不起,我找关韫珠小姐,您是她女儿吧,……什么?就是您,哎呀,
怎么声音这么……哈哈,我?我是关韫玮的女儿,我叫林琇……”
事情就这么奇怪,兴许一辈子也联系不上的人,几分钟里就互通声息,借助电话又
哭又笑了。
林琇自作主张,热情地邀请小姨来北京,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形容成一个乐园,那
位声音如同处女的关韫珠连哭带笑地说:“好,你等着,把脸洗干净,我要咬它、亲它、
呜呜呜……。”这位关韫珠竟说一口相当地道的北京话,多怪。
给美国打长途,这毕竟是林琇生活中的头一次。这新鲜的体味,让她心里飘荡起一
股难言的激动。她不想早早回家,让爸爸阴沉的冷气冲走这兴奋。而且她知道,她不在
家,爸爸的烦躁便会转为期待。期待自己的归来,期待自己给讲述点儿什么人间的信息。
期待是活跃的动力。没有期待便没有生命,多一份期待便多一份奋争。让老爸爸多期待
一会儿吧,哪伯他急得在屋里转圈儿呢,那也是运动。他太需要运动了。
她想沿着公路散步,让润湿的空气,丝丝清凉的雨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肩膀。她同刘
金岩商量好,明天一起去区文教局,便跟他握手道别,自己跑出邮电局所在的大院(这
大院里还有供销社、银行、理发店),走下高坡,来到公路上。
天早已暗下来,昏黄的路灯老远才有一盏,只照亮不大的一个圆圈。慷慨地把其它
地方让给黑暗。一个个亮圈,像黑布上染就的黄色斑点,天与地,都被这黑色的睡袍裹
得严严实实。潮湿的公路蜿蜒伸向暗黑的远方,细细的雨好像只在灯光中飘下,亮亮的,
像是蜘蛛丝,那圆圆的灯泡就是闪光的蜘蛛了?!真逗,鲁迅先生说,螃蟹既然都可以
吃的,蜘蛛想必也能。人真厉害,什么都拿来吃一吃,连人自己。人吃人。所以,人是
最坏的动物,应该把人赶进他们走出来的地方,赶回森林里。不然,现今人类创造的一
切,也要被人自己毁灭。干嘛那么悲观呐?既然能够知道人类自身的毛病,便能自我教
育,自我克制,把毛病板过来。所以呀,人类最重要的是要觉悟,是自己知道自己。因
此,办教育是头等大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再难,也要咬紧牙关勒紧裤带办教育。现
在,把教育搁在一边,把挣钱顶在头上,放在眼前。钱也许会多拿点儿,可总会花尽。
明年、后年、十年、五十年以后呢?人都没受教育,一群傻蛋。傻蛋是建不成现代化的。
所以呀,我要办教育,办艺术学校,让孩子从小就懂得美,懂得爱。林琇一路瞎想,任
轻柔的雨丝在她身上缠绵。
一辆公共汽车叽哩恍当地从她身边驶过。灯光从车窗里泄出,不住地乱眨眼。这是
末班车吧。这车一过,公路上更静、更黑,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像是一群孩子在抽泣。
林琇是焉大胆儿,从不怕黑、怕静、怕夜路。这公路从一个公墓旁经过,那公墓里
高大的松柏、杨树,常在暗夜里切切私语。让走到这儿的人都心里发憷。林琇却偏偏爱
在夜晚从这儿走,说是每一个晃动的阴影,每一下嗡嗡喳喳的响动,都给她无限的想像。
没想像还有艺术吗?
她也不怕坏人。大凡让坏人欺侮了的女孩子,首先是自己胆儿小。坏人还没怎么的,
她自己先手脚发软了。林琇总想碰上个把坏人,自己试试拳脚,就手儿给自己的生活增
添点儿色彩。所以,她走夜道儿的时候,总是走在公路中间,手里老攥着一把飞快的水
果刀。她眼睛瞟着公路两侧黝黑的灌木丛,万一有位吃饱了撑的想来犯坏的小子窜出来,
那就让他试试一个二十二岁姑娘的青春的智与力。甭管是斗心计还是斗体力,林琇都自
信胜人一筹。她就爱看功夫电影,一个俏姑娘连踢带打,让十几个男人趴在地上喘粗气
儿,够多带劲儿。可惜,她一次没碰上过。也许是坏人一见她美丽的脸上那股时时准备
玩儿命的神态,知道至少得费点儿周折,便自己关上了自己的电门。
她从公路拐进黑枣林,再有100多米便是自己家的后门。远远地,她看见自家的灯
光映亮一小方天地。她想着,假如老爸爸听说那位声音挺好听的小姨很快会来这儿看他,
他会怎么想,噢,对了,这院子该收拾收拾,不然难以接待客人。她毕竟是从美国来的。
突然,她听见黑枣林中有窸窸索索的响声,仿佛是衣角挂在草茎树枝上的声音。嚓、
嚓、嚓,是男人走路的声音。听,咋吧,是踩断了草茎的声音,虽然轻,却分明。她的
心一下子紧缩起来,血陡然涌到了头上,头皮也忽地发麻,她咬了咬下唇,自己暗暗骂
自己:“胆小鬼,怕什么,这不是好机会吗?”
她渐渐镇定下来,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树影下,轻轻弯下身子,好像是系鞋带,然
后悄悄回过头去。果然,一个黑影在树林里晃动,一步步向她走来。
二
她陡地直起腰,如同一只灵巧的母豹,挥着那把锃亮的水果刀,像功夫影片中的女
侠呐喊出击一样,响亮地喊着:“嗨,——”高高跃起向那人扑去。
“哎哟我的妈呀!”那人吓得举起手中的伞连连向后倒退,扑嗵,跌坐在地上。
“什么,是你?”女侠林琇站在刘金岩面前,喘着气儿说:“你跟着我干嘛?”
刘金岩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甩着手上的水,说:“我,我是赶来给你送伞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看你一个人好像又笑又自己说什么。怕打搅了你的思绪,就没叫……”
“就,就这么傻跟着我?”
“啊!”
“就这么看我犯傻?”
“啊!”
“还‘啊’呢,我那傻劲儿全让你看见了。”
“不傻不傻,你那样儿,真……”
“什么?”
“真,好看。”
“不哄我?”
“不!”
林琇一下儿朝刘金岩扑过去,搂住他湿漉漉的脖子,刘金岩脚一滑又摔倒了。
林琇抓住他的手,笑着说:“没吓着你吧?我还以为是流氓呢,差一点儿捅你个窟
窿。”
刘金岩站起来,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盯着林琇那美丽的脸,那脸,温湿的,在黑夜
中显得那么白,那么嫩。
刘金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林琇也觉得心跳得厉害,好像有什么早已期待却又闹
不明白的大事将要发生了。她紧盯着刘金岩,嘴唇抖颤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刘金岩使劲看着她,终干抹了抹嘴唇,把脸凑向林琇……
“你们俩还没逛够啊!”传来林春夫的声音。他就站在黑枣林中,离他们大约十几
步,举着伞,粗重地喘着气,说:“我找遍了前门,找后门。又黑又潮,你们俩也不怕
感冒?进家进家!”
林琇猛地一腔怒气,说:“噢,吃饱了?老爷子?还知道出来遛遛哇?我要是一个
跟头死了呢?!”
“林琇!”刘金岩制止她,向她伸出一只手去。
“去!”林琇低低地但是满腔怒气地喝斥刘金岩。然后又气冲冲地走向林春夫:
“回去吧,您再发烧,我更不能随便儿出门儿了。”架起他的胳膊朝院门走去。
刘金岩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树下,雨里。林琇在院门口扭过身来,喊道:“你还
不快来?还得我去搀你呀!”
刘金岩如梦方醒,踩着泥和水,呱哒呱哒朝院门跑去……
再小的变动也是变动,活着就不能怕变动。
为了让客人尽可能舒服,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过得去。林琇对自己的小院儿进
行了一番改造。她没有去过美国,不知道美国人舒服的标准是什么。但她知道外国人一
般都受不了中国的厕所,让厕所吓跑了的外国游客不止一位。幸好,她也不喜欢我们那
种没有下水道的国粹茅坑,早就把院里的厕所改造过了。三年前搬来不久,她就请人帮
忙,修了一条下水道,直通公路边的暗沟。她还修了一个水泥的洗澡间。现在呢,又买
了磁砖、抽水马桶和电热水器,贴了墙面,漆了屋顶,很像那么回事了。只是几间屋里
都是水泥地,没有地毯,她也买不起,让她犯愁。
这院子里,有北房三间,一明两暗。旁边有个小小的走廊,通向院门。院子大约有
七十平方米,栽了两棵树。一棵是海棠,另一棵也还是海棠。品种不同。一棵结的果是
红紫色;一棵结的果是粉红色。红紫的一棵在正房左手;粉红的一棵在南屋的右手,遥
遥相对,宛如姐妹。南房一溜儿,小四间;两间一套。东房呢,厨房、卫生间(洗浴
室)、厕所。南房与东房之间是小小的后门。门外,便是那黑枣林。这房,很是不错,
磨砖对缝、花岗石的墙基,屋里的地面原是砖砌的,后来碎了不少,又改成水泥的。这
房,这院,真是难找。
林琇改造完厨房、卫生间、厕所,花了两千块钱,用了五天时间。又下决心,趁天
晴无雨要粉刷墙壁,至少让屋里见见新,才好迎接来自大洋彼岸的贵客。
一清早,她便把林春夫轰到院子里,让刘金岩和几个村里的小伙子帮忙,搬家具,
调灰浆。
林春夫和她吵了一场,绝对不许她动自己那房间一手指头,不然,就跟她拼命。
“那里有我的画儿。是我的作品,我的血汗。”
“您不是说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画了吗?”林琇歪着头瞧着爸爸那胡子拉茬的脸。那
张脸都发青了。“闹了半天,您还是拿它们当宝贝呐!”
“又噎我,又噎我,好丫头!”林春夫气得跺脚。
“得了,您就在树底下坐一会儿吧,弄脏你那宝贝一丁点儿,您就把我吃了,成不
成?”
林场一边说,一边用一块花头巾包上她那浓密的黑发,又朝刘金岩命令:“快把东
西搬出来呀!”
正忙着,忽听院门外汽车喇叭响,“嘀嘀!”接着,就听见一个小伙子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林春夫先生的家吗?”那口音有点咬舌头味儿,可吐字满清楚。
林琇一听,乐了,高声说:“哪位呀?甭装蒜了。要帮忙就进来,门没锁。不来,
人也够,就是中午那顿烤肉您可就没份儿了。”
院里的人全乐了。纷纷说:“哪位呀,学老广学得挺像。”
“什么老广,学外国人讲中国话。”
“瞎逗,甭理他。”
“台湾味儿,台湾国语。”
“谁呀?进来呀!”
“琇姐,这沙发放在哪儿,不说话搬我们家去了。”
“我这儿还有颗炸弹呢,你要不要?”林琇说,院里腾起一片笑声。
林琇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一回头,愣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的,穿的……,是林琇所未曾看到过的打扮儿。男的还好,
牛仔裤、白球鞋黑T衫,留着小平头儿,挺精神。看样子,二十岁左右,像个学生;女
的,穿件短袖衬衣,白的,可露出半截黑长袖儿。里面套着件黑绸长袖衫。裤子半长不
短,白的,一双白运动鞋,没穿袜子,也不怕烧脚。头发挺短,像个男孩子,戴着副遮
阳镜,浅浅的颜色,看得见镜片后的眼睛,满大,满有神,睫毛挺长,像是假的。这人
看外表不到三十岁,挺面熟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们俩都提着不大但鼓囊囊的皮箱。
“哟,”林场说:“您二位找谁呀?”
“你是林琇吧!”女的说,声音挺好听,耳熟。
“是我!”林琇说:“您是……?能这么快?”
“没错儿。”女的说,“撂下电话我就去办手续,等不及了。这是我丈夫的侄子,
多巧,也姓林,林光华。还愣什么神呐,小诱,我就是你的亲姨妈,关韫珠!”那女人,
抓住林琇的手,朝屋里喊:“姐,大姐,韫玮大姐,我看您来了!”说着就往屋里走,
院里的人都愣着,一句话也不说,呆呆地看着她。
“您别去!”林琇说,“我妈她……”
关韫珠愣了,看着林琇,等待着她的话。
“这,这是我爸。”林场指着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的林春夫。
林春夫什么也不说,弯着腰,从堆在地上的家具什物中,拣起一张放大的关韫珠的
遗照默默地伸向关韫珠。慢慢地说:“真对不起。您大老远的来了。她,却,没了。三
年了!”
关韫珠接过那照片仔细地看着,低声说:“是她,是她,我做梦都想见她,见一眼
亲姐姐……”她停住不说,掏出手绢擦泪。
林琇打破尴尬:“姨,别难过。来了就好。这就是您的家。您坐,您坐,金岩哥,
给搬个凳子啊!”
“哎哎,”金岩答应着搬来两张圆凳。
“这是干嘛?”关韫珠问。
帮忙的小伙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知道您要来,林琇要刷房。”
“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您也没来个电报电话的。”
“哎呀,计程车,还没给钱呢!”关韫珠说。
“刚刚给过、司机已经走了。”林光华说。
关韫珠跑到屋里看看,站在屋门口说:“别费事了。这屋挺好,所有的砖都露着就
更好了,更显得粗犷。这屋挺好的。就这样子啦。”
“不刷?”林琇问。
“刷了就没意思了。”关韫珠说。
“好,听您的。来,都搬回去。”林琇说。又一指南房,“姨,您先到这屋躺躺,
都预备好了。哟,您可真年轻,真漂亮,您不像我姨,正儿八经的像我姐。”
关韫珠一拍林琇肩膀:“别瞎奉承,我快四十了。”
这时候,林春夫慢慢伸过一只手,说:“欢迎你。”
“看样子,您不大乐意似的。”韫珠说:“是吗,姐夫?”
“您刚才的话让我觉得咱们还能说得来。”林春夫说。
“什么话?我刚才说什么了?”关韫珠诧异地问。
“不让刷房,好!”
三间北房,中间是客厅,左手是林春夫的卧室,右手原是林琇的闺房。四间南屋,
一套是林春夫的画室,久已不去作画,更懒得收拾,如今乱七八糟;另一套,空着。如
今搭上床,放上一张写字台、靠背椅,还行。林琇让姨先在这儿躺躺,休息一下,自己
收拾那间画室。以后几个月,自己住那画室,让姨住自己的屋子,那先收拾好的一套就
让林光华住。哼,幸亏自己有这座院子,有这几间房,不然,漂洋过海地来了,让人家
住哪儿?
关韫珠却想位画室,不让林琇搬来搬去。可林琇比她有主意,比她脾气更拗,只好
客随主便。关韫珠好像身体、精神都不错,对十一二个小时的时差满不在乎,洗了把脸
就让林琇领着去看看这院子的环境。
她们很亲热,一路上手拉手,自然是关韫珠先握住林珘的手。她们走过了郁郁苍苍
的黑枣林,又顺着公路拐到偷叶河畔。见一道清清的流水穿过榆林、柳林,倘祥过草地。
低垂的柳枝拂着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一股清新的凉气从河中升起,让四周弥漫着草
香、水香(河水也香呢)。
“真美!”关韫珠说,“好怪。这地方我好像来过的。”她看看林琇,又说:“你
知道啦,我从来没到过北平,噢,北京。没见过北方的山水,到美国也有好多年了,对
大陆的景色应当说是没有一点实感的。可是奇怪的是,我一下飞机,看见路啊,房啊,
花草树木啊,好像都见过,都熟悉。特别是这里,真的好像来过的。好怪。这也许是血
缘关系,让人有一种潜在的气质,一种内心的感应。一种质素,大家都共有的,只要有
关家的血……”
她说得很出神,两只漂亮的眼一动不动凝视着河面。
“婶娘,”林光华连蹦带跳地从老远的地方沿着河边跑来,边跑边嚷:“这里有鱼
呢,好多好多的小鱼。”
她转向林琇指着林光华说:“这位美国大学生简直是个孩子,这次趁放假回国看看,
我要让他知道他的父母之邦。你要替我好好教训他。”
“不敢。”林琇说,“他挺成熟嘛!”
“你真是好女孩!”林光华高兴地拍拍林场的肩膀,“谢谢!”说完沿着河岸跑去,
突然站住,盯着河面,又突然连鞋也不脱,就跳进水里去抓鱼。
“那,我姨父呢?怎么不来?”林琇问。
“姨父?”关韫珠诧异地看看林琇,突然明白了,说:“啊,你是说我的丈夫。我
们离婚了。我们合不来,他喜欢折磨人,而且喜欢三十岁以下的女人……不谈他。啊,
瞧,他抓到鱼了。”
林光华双手抓着一条半尺来长的鱼,浑身是泥,是水,高兴得又跳又叫:“噢噢,
鱼,有鱼!”
他沿着河岸朝院门跑去。
院门口,林春夫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突然飞来的亲戚。也许,他还未曾
理解这变化,他被突如其来的变动闹懵了。
孤独得不能自禁时,于是寻求解脱。
林光华要么是馋鬼,要么是矫情,他非说林质做的烤肉是“蒙古烤肉”,而且非要
再给他做一盘。他的一盘,照市斤计算,约十大两,即一斤也。这小子,已经吃了一盘
子多了。瞧他那样子,好像美国没有羊肉吃。
林琇觉得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反正有新宰的羊,准备给刷房的小伙子们吃的。这
位“外国龙”既然爱吃,就敞开吃。
好家伙,这位先生真能吃,干了三斤。看意思,是因为不好意思再吃,才勉强休战
的。
林春夫吃得分外少,只是灌了两瓶子北京啤酒,吃了一个小烧饼,夹了两筷子烤肉,
就不吃了,坐在那儿仔细地看着林光华和关韫珠。林光华的“休战”,大约跟他直眉瞪
眼的神气有关。
关韫珠吃的正合身份。多了,显得像个饿死鬼;少了,让人觉得是嫌菜不好吃。她
让主人觉得是在不停地吃,津津有味地吃,而实际上三个钟头之内,只吃了半盘肉,一
碗粥,还连连说:“哟,真是到了家,都快撑死啦。”
这是风度,这是艺术。这分寸感,不大容易练。
林琇那傻丫头让这艺术迷住了。真的以为小姨吃了很多吃得很香。她很高兴。再说,
她的心思全在林光华身上。她替他担心,吃这么多,呆会儿再灌一肚子凉水。别闹肚子
啊。
幸好,吃完了饭,林光华就跑去游泳了。准是肚子里的羊肉烧的。他从榆叶河一直
游进人工渠,足有十里地。直到让民警叫上来训导一番,告诉他,这地方严禁游泳,他
才咧着大嘴,笑嘻嘻地光着膀子穿着短裤跑回来,一进院门就说:
“哈哈,大陆的警官先生很有意思,叫我‘哥哥’。”
林琇正和关韫珠坐在院里海棠树下谈天,听了他的话都很诧异。
林琇说:“是叫你‘哥们儿’吧?”
林光华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对对,就是这样子,‘哥们——儿’,好好听啊!”
“哼,把你拉到派出所,罚你的款你就不乐了。”林琇说。
林光华高兴地说:“兴奋,这一天里我一直兴奋,我到了这里,好好哇,你说呢,
韫珠!”
林琇听了,眉毛一扬,这小子,竟管婶娘叫韫珠,直呼其名,没大没小,少调失教。
关韫珠却若无其事,笑着看看林光华,拍拍他的光脊梁说:“快去冲个澡吧,小坏
蛋!”对他很是亲呢。
林光华从皮箱里取了替换的衣服,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冷水澡、扯起嗓门唱
起来:“哈罗……哈罗……”
“别喊!”关韫珠说,“你林伯伯正在休息。”
“OK!”林光华在里面答应,然后又说:“林琇,请你把我的鞋拿来,放到门边,
谢谢!”
林琇走到南屋门口去拿他的球鞋,差一点儿没闭过气去,她吃惊地说:“我的妈。
你这臭鞋可真味儿,还不刷刷?”
关韫珠说:“他还准备去参加臭鞋大赛呢!”
“还有这路比赛?”
“有,看谁的臭。”
“邪行!”林琇说,“这儿可不行!光华,你要不刷它,就别进屋儿。我给你扔了
它。”
“别别!”光华在卫生间里喊,“我就这一双鞋!”
关韫珠哈哈大笑,说:“琇,这就是美国派头!破衣烂衫,臭鞋臭袜,邋里邋
沓……”
“对长辈直呼其名。”林琇接着说,“整个儿一个没规矩!”
“对对!”韫珠说,“他觉着怎么舒服便怎么做。”
“那不成。”林琇说,“起码吧,在这儿不能让臭脚熏人。我非改造他不可。姨,
——哎,您要不在乎,我也叫您名儿——韫珠,咱们这会儿就给他买鞋去。”
“瞧,怎么样?美国派头的传染性很强的啦!你也开始叫我名字啦。”韫珠说,
“我愿意,这样子,很亲切,很随和。走,去买鞋。”
这时候,林春夫来到屋门口。满脸的胡子仿佛根根倒竖,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温怒和
压抑住的怨恨,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抓住门框的手有些颤抖。
关韫珠一见他这样子,便微微一笑,轻声说:“真的,我有些疲乏,我要休息一
下。”说着,走向屋门。在经过林春夫身边时,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胳膊,说:“对不
起,你可千万别生气。睡一觉,晚上请你给我说说我的大姐。”
说完,她走进了右手的房间。
林春夫一动不动,可是,气却好像陡地泄了。他慢慢垂下头,松开手。
“爸!”林琇走过来。
春夫挥挥手,什么也不说,扭头朝里屋走去。
晚饭吃得很晚。一来,中午饭吃得太迟;二来,关韫珠在里屋睡了很久,掌灯时分
才姗姗来到院子里。
晚饭是面条。
林光华吃得极香,绝不因中午的烤羊肉而少吃一口。
林春夫和关韫珠却都吃得很少,俩人坐在对面,谁也不讲话,只是小口小口默默地
吃。
林琇怕这气氛不宜待客,头一天便如此,岂不是告诉人家:请君稍住即走么?这个
老爸爸,真是太独了,一点儿没礼貌。林琇一劲儿说话,说这院子冬暖夏凉,海棠结了
果才甜呢;院外的黑枣跟柿子嫁接,结的果子很好吃;说榆叶河冬天结冰,在上面滑冰
很有趣,刘金岩滑得可棒呢;说爸爸过去画过一张画,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好长好长。
远远一看,才知道是柳枝,每一棵都闪着阳光,好吧?哎,美国有黑枣儿吗?回头带点
儿走。金岩哥家的黑枣更好……
关韫珠的心情好像并没有变坏。吃完饭,她坐在藤椅上仰望天上的星星,出神地说:
“这里的星星和台北的一样,只是好像更亮。”
“天下的星星都一样啦!”光华说。他正在灯下刷他的臭球鞋。
“不对。”林场说,“我相信北京夏夜的星星,看上去更亮。因为北京的天显得更
高、更蓝。你不知道,北京的秋天,天蓝得透明,全世界的游客都知道,北京的秋色最
美,鲁迅先生的文章里也写过……”
“可现在不是秋天。”光华说。
“很快就是。都八月底了,你会看到的。我喜欢秋天。”林琇说。
“秋天有什么好哇。”林春夫忽然叹息着说道:“我就是秋天。秋天一过,就是冬
天。”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韫珠说,“你应该收获了。林先生!”
林春夫一愣。他想不到她会叫自己“林先生”。
他叹口气:“韫伟就是秋天去世的。”
他的话换来沉默,连光华也不刷鞋了,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拎着鞋,呆呆地看着林
春夫。
呆了一会儿,林琇嗔怒地说:“爸,您是吃多了,撑糊涂了?还是发烧、热昏了头?
这程子怎么总是拣大家不爱听的话呢?!”她转过脸来对关韫珠说:“姨,您是不知道,
这些天,我老爸爸总跟大伙儿拧着。大家盼着下雨,说来场雨就凉快了,他准说,下雨
最讨厌,到处湿了呱呶。大伙说,今年西瓜多,又便宜,多吃瓜。他说,瓜多了不好,
到处扔西瓜皮,臭烘烘的。您跟他没法儿。这不,今天大家多高兴,他又说……”
关韫珠笑着打断她:“小琇,别这样说,也许他自有道理。也许,他心里有我们这
些常人所不能理喻的感觉、思想,您的老爸爸是艺术家呀,而且也不老。”
林春夫呆呆地看着关韫珠,眼里渐渐消融了寒冰,连目光好像也活跃起来。
“也许这是失礼吧,”林春夫慢慢地说,两眼盯着关韫珠,“能问问您做什么工作
吗?在美国?”
林光华笑了:“哈哈,她最怕人家问这个。不过也没人问……”
“我什么都做,教过书,当过会计、当过时装模特,演过戏,还当过疯人院的护士,
卖过内衣……做什么都失败,所以,现在什么都不做。”关韫珠望着林春夫说。
“那和我一样。”林琇说。
“你也什么都不做?”韫珠诧异了。
“我是待业青年,也就是失业者,可我想办个艺术学校,在镇上,正在区里申
请……。”
“那我们还不同,”韫珠说,“你是渴望要做一件事。因为你什么都还没做,而我,
疲乏了,想推掉一切事,歇一歇……”
“也许和我相似。”林春夫说:“一切都无聊,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不!”韫珠站起来,眼看着黑夜,说:“我不相信等待着我的都是失败。我想喘
口气,歇一歇,想一想,然后再来,一切都重新开始。”
林光华把两只湿鞋往台阶上一放,坐在地上,搭拉着两只细长的手,说;“偏偏你
要想那么多。世界上道路多得很,机会多得很。这条路不通就走那一条,我才不为未来
发愁呢。”
谈话继续了很久,最后的节目是吃西瓜。这时候,院门口有轻轻的敲门声,林琇跑
出去,在门口唧唧哝哝和谁说了半天话才回来,脸好像红红的。也许是灯光反照的原故
吧。
月上中天,大家才轮流洗浴,准备休息。
关韫珠是最后一个去卫生间洗澡的,当她穿着宽松的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院里已
经关了灯。大家都睡了,只有林春夫的房里还亮着灯。她踞着脚凑到窗根下向里窥望,
看见林春夫穿着睡衣,双手拄着桌子在凝视桌上的一幅什么画。他的头发根根竖起,映
在墙上像一头狮子。
她悄悄退下,心里忽地涌起一种惆怅、一种惶惑、一种欲望。仿佛墓地想起一件失
落了多年的爱物,如今有人告知自己找到了线索;又好像看见了久已期待的人而实际上
并不是自己的期侍者。她说不上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的心乱如麻,心里忽而塞满了线
团,又忽而空空荡荡。
她在院子里呆了许久,才悄悄走进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林春夫说什么也睡不安稳。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客人面前失礼。他不
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股怒气,为什么对从未谋面的亡妻的妹妹,那么大的火气。你来就
来吧,还带来一个野小子,瞧他那无拘无束的样子,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唉,世界
当然应当是他们的。不然,世界总属于老年人,还有什么意思?这不是自己发火的原因,
怕是因为他们打破了自己习惯了的平静吧?唉,这位飞来的小姨子,真的是韫玮的妹妹,
她们长得可真像啊,只是她比韫玮好看,每个器官的尺寸都比韫玮更合适一些,自然,
嘴唇上的那微黑的细髭差点事,记得韫玮没有这个。真没有吗?记不清了。可是韫珠的
这个小毛病却让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这也许是她的特征,成就了她的独特美。
自己是画家哟,一眼便看出人家的特征,这算优点还是缺点?她身上的那点气质,隐隐
的,说不清道不明,让自己觉得她处处像韫玮,又处处与韫玮不同。好像比韫玮更洒脱、
更吸引人。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敢比自己的亡妻更吸引人?
他辗转反侧,忽地听见,好像有轻微的声响在堂屋里飘动。他侧耳细听,仿佛消失
了,远了,好像又在院中,不,好像消失在院墙以外。
他沉思了一会儿,悄悄走下床,推开房门,看见客厅里黑黑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看看右手的房间,门紧闭着。他立刻收回眼光,觉得这么看一个女人闺房的门,是不妥
当的,尽管那女人是自己妻子的妹妹。
他觉得有些烦躁,便悄悄走到院中踱步。他走到院墙边,陡地看到院门开着,便诧
异地走过去,把身子探出门外,向河边望去。
今晚的月光那么好,好像闪动在每片树叶上,每道波纹里。整个田野都披上了透明
的白纱衣,宛如一个新嫁娘。
淡淡的雾从河面飘起、蠕动,在树林里舒卷、展开。林春夫走到河边,蓦地看到一
个女人在月光下的树林里漫步。
那是关韫珠。她那窈窕的身材裹在宽松的睡袍里,仿佛一个仙子。她时而伸手摸摸
垂下的柳枝,又时而抱起臂膀仰视天上的明月。
这是一幅多好的图画,真应当把它画下来。要让这画面奏出一曲略带忧郁的抒情曲,
让人好像听得见,看得真。林春夫久已埋住的创作的冲动复苏了,像是解冻后的第一道
春潮。
他呆呆地立在那里。月光把他长长的影子赠给了榆叶河。
关韫珠突然看见他,稍愣了一下,便慢慢走来,笑一笑,说:“是我吵醒你了吗?”
林春夫摇摇头,说:“我惯了,常常通宵失眠。”
关韫珠又笑一下,轻声说:“现在美国夕阳还没落山。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多
好的月光,多安静……”
“喜欢这儿?”
“嗯。这里是我的故乡啊。虽然我生在台北。可我的血液里有北平——北京山水土
地的因子。”她出神地靠在一棵柳树上,仰望着月光。
“那,你就多住些日子。”林春夫说。
“谢谢。”韫珠说,“我以为你明天就赶我走呢。”笑一笑,又说,“我这次,要
住到复苏,住到我有足够的精神再去冲锋。这里有山有水,有亲人,我会获得这力量
的。”她看着春夫,轻声说,“真奇怪,你怎么倒不画了呢,面对这么好的大自然。”
“谁说的?”林春夫说,“我要画得更好。”停一下,又说,“只是,我好像才思
枯竭了……。”
“反正睡不着,”韫珠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哪怕一张?”
“现在?”
“现在!”
“唉!”林春夫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地:“好吧!你会失望的……”
夜风轻轻吹,把这轻声细语切成无数细丝,揉进夜的怀抱。但是风会看见,这小院
北屋的左手房间,灯光亮了一夜,照出了两个人影……
人生是一个寻找和发现的过程。
寻找价值、真理;寻找自己,也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也许有人很快地便会发现,便会获得;而有的人则要寻找终生。
人生的意义和乐趣,也正存在于这个寻觅的过程。
一清早,刘金岩便来敲门,邀林琇到区教育局去。
林琇匆匆忙忙地,一边梳着头一边跑到院门边,开了门,同刘金岩靠在门洞里说话。
“人家刚来,好意思不陪人家玩儿玩儿吗?林琇用橡皮筋缠住又黑又密的头发,梳
成两根短撅撅的小辫子。八大处,卧佛寺、香山,……总得陪人家转转吧?今儿不去区
里了。”
“跟人家都约好了。”刘金岩说。
“那怎么办?”林绣说,“人家从美国来,不易。我……”
“那,好吧!”刘金岩说:“你陪他们玩儿,我替你到区里跑。”
“你真好。”
“不是我好,是我怕让人觉得不守信用,更不批了。现在办什么事儿不容易。”刘
金岩为难地说。
“所以我说你真好。这会儿谁把信义看得那么重?”林琇说,用手指头戳戳他的胸
脯,小声地:“晚上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刘金岩点点头,走了。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吃罢了早饭,关韫珠说要给大姐扫墓,这让林琇吃了一惊。她
抬眼看看站在屋门口的林春夫,只见林春夫惺松的眼里满是悲戚,就知道,爸爸一定给
小姨说了一切。他们什么时候说的呢?昨天夜里?
她现在才发现,小姨穿的是黑色的套裙,爸爸穿了条黑裤子,白衬衣。
林光华说:“那请等等我,我换件衣服。”说着,走回屋里。
关韫玮死在三年前,自然是火葬,自然也就没有墓地,只有一罐骨灰。这骨灰匣原
来放在林春夫房间里,林琇怕他见物伤情,就移到画室——南屋里去了。那画室久已不
用,倒也是存放骨灰匣的合适之地。谁知道有一天林春夫做了一个梦,梦见韫玮走到他
跟前,轻声叹息,说:“我累得很,整天佝偻着身子,蜷缩在罐子里,我多想躺平了身
子好好睡一睡呀!”说完,就卷成一团,球也似地被风吹得滚动着消失了。林春夫觉得
对不住妻子,应当让她舒舒展展地睡在生她养她的土地上。于是,他在后门的黑枣林中
挖了一个坑,把韫纬的骨灰撒进去,又埋好,还自己刻了一块石碑,竖在那儿。没想到
当地的头头儿来找他,说他侵占公家的土地,又破坏了林业,要罚他的款,怎么争也没
用,只好赔了五千块钱,还推倒了石碑。林春夫只好挖了一些搀杂有韫玮骨灰的土,又
加上一些胶泥,塑了一个像。其实,是一个类似残破的圆球一样的东西,球面上用刀刻
了一些很有点原始壁画味道的图形,大致可以看出,是女人生孩子啦、浆洗啦。那上面
的女人,眼睛很大,占去整个脸的五分之四。他把这作品涂了几道漆,摆在客厅里。后
来,林琇把它移到院墙外,面对榆叶河,仿佛是个标记。她听刘金岩说,她家的宅基地
界在院墙外三米多的地方。因为当初是留出走道的,所以才由地界后退一丈盖的院墙。
村里的老人都知道,乡政府应该还有这地契文书。所以,可以放心,把那艺术品摆在那
里不会惹起麻烦。再说,谁也看不懂那是什么。
那是画家林春夫为妻子塑造的坟墓和墓碑呀!
那作品里有韫玮的骨灰,那是她的墓;
那作品记载了她一生的辛劳,是她的纪念碑;
那作品溶汇了丈夫的感念,是她亲人对她灵魂的慰安;
那作品还是一个特殊的艺术品,可以窥见产生它的一段岁月的色彩;自然,也反射
出林春夫的艺术观。
这个墓地兼墓碑,除了林春夫父女,只有刘金岩知道。如今,韫珠和林光华也知道
和将要知道。应不应该呢?
三
林光华从屋里走出来,穿了一身黑西服。林琇看见光华不顾炎热,穿的如此规矩,
内心很是感动。
春夫什么也没说,用手指了指院门,那意思是说:“走吧!”他率先走出院门。大
家默不作声跟着他。
林春夫走到院墙拐角处,那里有两棵郁郁葱葱的小松树。他弯下腰拨开油绿的松枝,
露出了他的作品,那缺了多一半的圆球,闪着乌亮的光,可怜巴巴地斜矗在一块半尺见
方的花冈岩基座上。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颤抖地擦去底座和塑像上的灰尘。
关韫珠呆呆地看着那残破的半圆球,突然双膝跪倒,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滚下,低低
的抽泣,轻声叫道:“大姐,可怜的大姐。你没见过面的妹妹来看你啦……。”
光华惊呆了。他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这,这……”
关韫珠仰头朝向他:“这是我姐姐的骨灰和着泥塑成的。”
光华差一点喊出来。他急忙退后一步,严肃地三鞠躬,然后叉着手,低下头默默祷
告。
关韫珠完全不顾脏了自己的裙子,在地下长跪。直到林琇流着泪扶起她来,她才弯
腰仔细地看那球面上的图画。她看了许久,抬头看着春夫,轻声问:
“这是你的作品?”
林春夫点点头。
“如果不是杰作也应当说是优秀作品,连这个破球。——你是个天才呀!”
“算了吧!”林春夫说,“我是个庸才,是个连自己亲人都不会照顾,连自己的生
活都不会处理的蠢才。”
“你太看轻了你自己。昨天晚上我看的那些画,就让我感觉到你心里埋着一股力
量……”关韫珠说,又向那雕塑鞠一躬,说:“姐,你放心,我有办法……。”
这句话让大家都莫名其妙,彼此呆呆地看了一下。
从“墓地”回来。林琇和林光华去了香山,去爬鬼见愁。韫珠说,等他们回来,他
们会吃到她做的美味佳肴。
“你也应该去看看,那里很美。”送走了两个年轻人,林春夫对关韫珠说:“你第
一次来,应该到处走走,看看。”
关韫珠搓搓手,笑着说:“我的活动应当由你来安排。如果你觉得在家里谈谈天,
彼此了解一下更好,我也非常乐意,我们毕竟是初次见面,还不算很熟悉。”
“可是,我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许多年了。”林春夫说,“这似乎有些奇怪。”
“一点也不怪。”关韫珠说:“我也有同感,好像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这就是所
谓的内心感应,亲人之间才有这感应的。”
接下来,忽然是沉默。
沉默良久,韫珠说:“这里的一切地方我都想去。不过,要等你愿意陪我去的时
候……”
他们在房间里谈画、谈音乐、谈人生,也谈自己,关韫珠告诉他。她1950年生在台
北,在那里读到高中毕业,然后上台大外语系。上了一年去了美国。在纽约州立大学读
书,这时候,父母双亡。她呢,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
“我真是笨蛋。1973年,我23岁,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一个比我大22岁的男人。现在
想起来像一场梦。他有什么呢?只是有个潇洒的风度。风度又不能吃,不能喝。……我
那时候昏了头。嫁给了他。那时候,我还有一年就可以毕业。可我为了他,不上学了。
我当模特、教书、演戏,干一切找得着的工作,为了养活他。他呢,什么也不干,每年
从东到西,追着一个歌星跑。那个歌星有点儿印第安血统……林大可——就是我的丈夫
——说,他要研究印第安文化与中国文化的关系……,我那时候相信他的一切,包括谎
话……”
关韫珠忽然不说了,呆呆地看着林春夫,用手挥一挥弥漫在眼前的香烟的烟雾,轻
声说:“你能不能不吸或者少吸一点烟?”
“对不起。”林春夫赶紧把嘴上的香烟掐灭。
“咱们到外面走走好不好?”关韫珠说,“我来的时候,好像经过了一个镇子……”
“青龙镇。”林春夫说。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如果你要买东西,咱们可以去青龙
镇或者香山公园门前,要是散步呢,这周围的环境都不错。”
“那好,咱们到公路那边的山野里去吧。”关韫珠高兴地站起来。
公路那边是一片辽阔的田野。直达山脚。山脚下是一个绿树环绕的大村庄,叫三王
府。三王府附近有一些宅院、洋房,这是解放前一些外国人修建的别墅,现在大都败圯
了。
晚夏的上午,依旧很热。空旷的田野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墨绿的庄稼在风中低唱。
公路边有个塑料棚,一个年青的姑娘热得满脸通红,对付着一架冷饮机,橙黄色的饮料
在一个大玻璃罐里上下翻飞。这姑娘连家里的冰箱都运来了,矗在塑料棚里,大约里面
放着可口可乐之类的玩艺儿。
“太太,喝一杯冷饮吧。”那姑娘向关韫珠打招呼:“有美国的橙宝,可口可乐,
还有法国的啤酒……”
关韫珠笑了:“在北京喝美国饮料?不,有北京的汽水吗?”
“有,北冰洋!”说着,那姑娘就“啪”地一声把一瓶汽水打开了盖儿。
“哎哎,我们还没说要喝嘛,你怎么就打盖了呢?”林春夫说。
“哟,服务周到这倒不好了?”那姑娘撒着嘴说。
“算了算了!”关韫珠扯扯林春夫的衣襟,小声说,“何必为这个弄得心绪不好
呢,”说着,把一根塑料管插到汽水瓶里递给林春夫,还没回过身来,那姑娘就向她递
上一瓶开了盖的汽水。
她一边喝汽水,一边看看四周。发现这小塑料棚正设在三岔路口,汽车站下。周围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时候,由三岔路口左边的小路上,来了一个蹬着平板三轮的
小伙子,载着几箱可口可乐,驶到塑料棚外,停下,仔细看了看正在喝汽水的林春夫、
关韫珠。
林春夫喝完汽水把瓶子一放,问道:“多少钱?”
那姑娘回答:“一块钱。”
“这么贵?”林春夫问。
“从市里运到这儿,大热的天儿,卖一块一瓶儿还贵?”姑娘说。
林春夫无可奈何地掏钱,小伙子插了话:“要外汇。”
“外汇?”林春夫愣了,“凭什么?”
“你们是华侨哇,再不就是外籍华人。得付兑换券。”小伙子满有理。
“我就住在那儿,丰盈村的。”林春夫说。
“少逗。”小伙子说,“你住丰盈村?瞧您太太这打扮儿,这气派,没错儿,外籍
华人,少蒙事!”
林春夫一下子火冒三丈,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少胡说,你赔礼道歉。要不,这
一块钱也不给!”
“干嘛!”小伙子说,“找揍哇!好哇!来来来,难为你这么大岁数儿!”
林春夫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他大声说:“我这么大岁数儿就得受你的欺负,有你这
样做买卖的吗?今天要是让你遂了心,我就白活了。凭什么我就处处受欺负?!”说着
举起汽水瓶子,“你过来,你要动我一指头,我就打你个满脸花。”
多奇怪,关韫珠非但不吃惊,反而没事人一样地照旧喝她的汽水,只是用眼瞟一下
那小伙子和姑娘。
那姑娘却吓坏了,连说:“哥,哥,快赔个不是吧!这人我认的,是个画家。他女
儿叫林琇又有学问又能干,惹不起她。你不能朝人家要外汇呀!”
“就算要外汇不对。他至于这样儿吗?红脖子涨脸,举着瓶子玩儿命?”那小伙子
说,“好像他受了多大屈似的。”
这时候关韫珠才放下瓶子,轻声但是威严地说:“年青人,你怎么可以这样?随便
命令人家照你的意见办事?你污辱了人的起码尊严,别人没有听你命令的义务。在美国,
你这态度是要受控告的。”
“这儿是中国,不是美国。”小伙子说。
“那好,今天我不付钱。你可以随意要,我也可以随意给或不给,反正也没有法
律。”关韫珠说着,挎起林春夫的胳膊,“咱们走!”又回头对那小伙子说,“小心,
假如你要动武,我可是学过美国防身术的。”说罢,挎着林春夫的胳膊朝三王府村走了。
小伙子愣了,呆呆地没出声儿,稍停才“喷”的一声:“啧,嘿,今儿碰上个,碰
上个……奶奶的硬茬子……”
那姑娘蹿出棚子,撒腿追来,追到林春夫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大叔大叔,阿姨,
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哥他混账惯了,这村里没人理他。您也别气坏了身子骨儿。别为块
儿八角的惹气,您千万别跟乡政府说……。”
林春夫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了那姑娘,扭头往回走,越过公路,直奔自己的院子。
关韫珠在后面默默地跟着。
那姑娘呆呆地看着。
那小伙子说:“没错儿,肯定是外籍华人,瞧那派头儿,真横啊!”
“你少说两句吧。你说人家是两口子,人家不急?那女的才多大。顶大三十。瞧你
这眼神儿。”
关韫珠一语不发在后面尾随着林春夫。林春夫为什么会因一点点小事而陡然火起,
做出孩子般的举动。为什么现在又默默不语。她好像全明白、全理解。一个受尽了窝囊
气的男人不能让什么人都随意欺负啊,他毕竟还是个有血气的男人。
林春夫走进院子,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在床上一躺再不起来。
关韫珠进了院子,在院中徘徊了许久……
日落西山,林韫和光华才回来。他们笑着、说着,一边大口地喝着啤酒,一边吞吃
着关韫珠做的烤牛肉饼、沙拉。谁也没注意到林春夫和关韫珠几乎没有吃,只是坐在饭
桌边“意思”了“意思”。
林琇和林光华饭后还谈兴不减,侃了足有仨钟头。
院门外,刘金岩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在院门外久久地徘徊……
不能破坏旧生活的人,也难于建立新生活。对于他,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会遇到难
题。
自从爬过了鬼见愁,林琇和光华就成了“相见欢”。俩人一见面就笑,就有说不完
的话。俩人还定下了合同:光华辅导林琇英语;林琇辅导光华中文和唱歌。所以,这小
院里常常飘出青春的欢笑、爱和生命的颂歌,还有,还有就是两种最优美的语言的诵读。
林光华有两个月的假期,他盼望这假期无限的延长,好让他同这个“可爱的女孩”
整日在一起。
林琇也常常忘记她还要创办艺术学校,要为自己能在社会上站稳脚跟而奋斗。偶然
想起来,她便心烦。因为她难于把为办学奔走和同光华相处统一起来。让她想起办学的,
是刘金岩,他常常眨着他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林琇。怯生生地提醒她,还有十几
个图章没盖,还有几位仁兄需要“打点”。林琇为此而心烦,常常给刘金岩难堪,过后
又万分的后悔,觉得自己伤了金岩的心。可她还是掐不死要和光华在一起的欲望。光华
好歹是自己的“亲戚”,虽然没有任何直接、间接的血缘关系,而且,他比自己小两岁
呢,不过是个傻兄弟,有什么关系。
关韫珠和林春夫,也有了很细小微妙的变化。
林春夫先是烟吸得少了,由日吸两包减到一包、半包,最后减到五支。而终于在一
天晚饭时羞涩地宣告:“我打算戒烟,请大家监督。今天还没吸,好像能挺过去。”
大家欢呼、鼓掌、拥抱、致词,祝他战胜自己。关韫珠第二天还专门乘计程车进城
到友谊商店买了一支雕花烟斗奖给他。说怕他刚戒烟,吸烟的习惯难以克服,手里玩儿
玩儿,嘴上叼叼这空烟斗,可以减少痛苦,有助于戒烟。她说,她自己就这么办过。当
然,烟斗里面绝不可装上烟草。林春夫高高兴兴,千恩万谢地收了这份礼品。
戒烟后的第二天,他开始作画,在画架前面沉思,然后叼着空烟斗,连底稿都没打,
就用画笔重重地涂在画布上一道浓浓的猩红色。
关韫珠急忙拍下这个可纪念的一刻。如今,这照片洗出来,放大,悬挂在客厅的迎
门处。这照片确乎精彩,叼着烟斗的春夫,眼里闪着激情,像是灵魂得到了上天的感召,
看见了最圣洁的真诚,他那又长又扁的画笔,那画笔涂上的一抹猩红,都让照片燃烧起
热情,而从窗外透进的光,恰好在春夫头上形成个虚虚的光环,宛如天使头上的华轮。
韫珠给它起名叫“复活”,说是一个沉睡的受伤的天才之魂复活了。
她自己也仿佛复活了。刚来时,她夜夜不能安睡,那个让她受尽折磨,追随那半个
印第安血统歌女而去,后来又让歌女甩了的丈夫的影子,常常恶魔般盘桓在她头顶,叫
喊,呻吟,诅咒。她和他结婚十年,离婚的诉讼拖延了五年。那没有男人气的男人,死
皮赖脸地说她嫁给自己完全是骗局,是为了要他从先父那里继承的巨额遗产。可是那遗
产究竟是什么,有多少,他自己根本说不清。多少次,他拒绝出庭,多少次,他请律师
声称,他绝不离婚,除非这女人不要他一个钱,并且给他一笔钱。关韫珠精疲力竭,最
后宣布,放弃一切从法律的角度所可能得到的权力和利益,连婚后所购置的一切,除个
人生活必需品外,统统送给林大可,这才算了结了这案子,她才算自由了。此后,她发
现,林大可正在拉着年青单纯、好胜的林光华陷进一场卑鄙的贩毒交易。便果断地拉着
光华从洛杉矶搬到纽约,这次又一起回到故国、故乡。可是她已经身心俱疲了,只剩下
重新崛起的欲望深埋在心窝。
这些天,她变得更年轻了。她开始唱歌,先是小声地唱,继而大声,再后来就是忘
情地唱。她唱美国的乡村歌曲、唱她知道的中国民歌,还唱扯着脖子喊的劲歌,她也跳
舞了,屁股一扭,小腿儿一蹦,很有点子魅力。
辒珠还跑了几趟公安局,把旅游探亲的日期延长到三个月。她还去了趟美国使馆,
把林春夫的作品拿给大使夫人看,希望这位华裔的艺术家能运用自己的影响,让林春夫
到美国办一个画展。她还去过香山饭店,买了些高档的衣物用品,摆在家里。她强迫林
春夫喝牛奶,每天吃三个酸酸的桔子或柑子;她强迫林春夫生吃蔬菜,吃半生的牛肉,
还教给他跳迪斯科舞。
现在,她是这院子的女皇。对了,她给这小院起了个名字,叫作“榆棠院”,又叫
“林河别墅”。
今天,林春夫要出外写生了。关韫珠把它看成榆棠院里的头等大事。一早起来,她
就把冰箱里的冰啤酒倒进保温瓶,怕它走了汽。使劲拧紧瓶盖。路过香山饭店还买了新
鲜的三明治,水果,香肠装了几个食品袋放在背包里。她头顶遮阳帽,足登运动鞋、背
着水壶,保温瓶,像是出征的战士。林春夫背着画架,画具盒,和她一起爬山。
初秋的山野分外美丽。浓绿的外衣还没脱下,却显露出点点斑斑的红与黄的色彩,
像是秋天的徽章,别在大地的胸脯上。一簇簇五颜六色的山花正像是绿衣裙上印就的花
点,而那些高树上一串串玲珑的红的、黄的、紫的果子,就是山的发针和耳坠。香山是
个丰满的北方姑娘,她灿烂的笑靥和质朴、鲜艳的装扮,让人如醉如痴。
林春夫领着韫珠爬上游人不常去的山头,这里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那边。那边,
有个很有名气的小村子,叫卸甲屯,据说是薛仁贵卸甲歇马的地方。那里有平原上早已
看不到的长筒号角,村民还会跳一种古老的民间舞。春夫上学时曾去那里采过风。
这次春夫并不去那里。那里也远了些,怕韫珠太累。他只爬上了与香山公园毗邻的
一个小山头,这里虽没有鬼见愁那般高与险,却可以远眺鬼见愁的峰峦怎样在烈日下兀
立不动,投下它巨大的身影。还可以望见满山满岭峰浪似的树梢,听它们那波涛般的吼
声。可以望见西山八大处的寺庙,听它们风铃的叮咚;还可以看见远远近近山坡上悠闲
的牛群、羊群,听那牧童野调无腔的高歌。
在一处背靠巨石,微风习习的树荫下,林春夫支起画架,坐在马扎上准备写生。韫
珠则到处集采野花,要编制一个花环。她灵巧的腿,孩子般的脸,谁也看不出她已经37
岁了。当她采够了野花回到林春夫身边的时候,她看着春夫的画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春夫的画布上是一座血红的山头,山头上一片辉煌的金光。那山头更像一个女人的
头像,一条条翠绿的树与草,像是一根根头发,弯曲着布满画布。谁都知道:“红配绿,
丑得足。”可这幅画,偏偏大红配大绿,浓浓的,火辣辣的,让人感到一股野性,一股
按捺不住的生命力,一股追求光明、追求活跃的力,从画布上迸溅出来。瞧那两棵像女
人长辫子一样的大树,那么倔强,被扭曲了,可是还硬挺着向上生长,直奔阳光。这女
人是山神吧?她第一次看见这种画;并不抽象,但也完全突破了旧有的技法,这上面有
画家鲜活的感觉,深沉的思绪,还有那凝固起来的瞬时的激情。这力量是那么强大,让
韫珠简直透不过气来。她只是愣愣地盯着这画。
春夫的画笔还凝着红色的油彩,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画,这山。脸上的肉一动一
动,满脸的胡子也一耸一耸。宛如风中的丛林。
他忽地看见韫珠,便轻声说:“你看,像样子吗?”声音那么柔和,那么怯懦,像
是怕惊醒了这山,怕受到韫珠的嘲笑。
韫珠也同样轻轻地说:“真是慑人魂魄,好有力量,好美哟!”她喘口气,说“我
给它起个名吧,叫‘故乡’或者‘故土’。她就是山神,对,是山鬼,是屈原说的山鬼,
可以让所有故乡人的心燃烧起来。”
她的眼里涌满了泪珠,嘴唇动了一下。突然,扑向春夫,紧紧地抱住他,在他那满
是胡茬子的嘴上使劲地亲了一下,把脸又贴在他的脸上,让泪滚下来,去浇灌春夫那长
疯了的野草一般的胡须。
林春夫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幕。他一动不动,任她发泄她的激情,而不给予回报。
韫珠突然又松开手,倒退两步,紧盯着春夫的脸,胸脯起伏着。呆了一会儿,她双
手捂住脸,慢慢跪坐在草地上,又慢慢躺下,一语不发。
林春夫也慢慢坐在山坡上,用力地吸着那空烟斗,一声不响。
呆了一会儿,他听见窸窸索索的声音,回头一看,见韫珠正跪坐在塑料布上摆出餐
具和吃食。她连看也不看春夫,轻声说:“你别生气。我吻的是艺术……”
“不是生气。”林春夫说,“只是我怕……”
“什么?”韫珠抬起头问他。
林春夫走过来,坐下,拿起一杯啤酒,眼不看韫珠,轻声说:“怕把你的脸扎疼。”
韫珠说:“嗬,跟你的艺术一样,火辣辣的,真够刺激啊!”说罢,哈哈大笑,拿
起一把野花,狠狠地朝林春夫身上扔去。
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只是它赖着不走,非要看看这对男女怎样
愉快地回家。它一定看见了,看见过山沟时,春夫拉了一下韫珠的手,韫珠先是躲开了,
后来就索兴一直握着春夫的手,夕阳也一定看见了,看见将要拐出山口时,韫珠拥抱了
一下春夫,春夫好像也笨拙地用胳膊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夕阳一定看见了,不然,它为
什么脸红呢?唉,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脸红干什么哟!
他们回到家,见两个年轻人脸红红的,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对着饭菜出神,好像
四只手放在桌上紧握不放。看见他们回来,都蹦起来,急忙忙地说,他们今天已经商量
好,林琇要申请去美国上学、读书,他们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知两位长辈的高见
如何?
两位长辈暂时说也没有高见,连低见也没有。今夜,他们不会想到别人,他们自己,
还有艺术,艺术带来的新格局,新情感,让他们陷入痴迷。
院外,河边上,有个骑车的青年,飞快地骑车而来,又慢慢地在河岸徘徊。听榆棠
院里阵阵笑声,他好像很难过,他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拍门。
这时候,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一个小伙儿拍门。倘是贾岛在世,又要费心思,是写:
“僧推月下门”好呢,还是“僧敲月下门”?不管写什么,这个“僧”都没诗意。如今,
他心里长了草,在为是否该向林琇表示爱慕,让那洋学生靠边儿站而犯愁。他拿不定主
意,而又怕心爱者失去。人在此时此刻,最为难受。不信,您去打听,基本如此。
爱情是最不驯顺的。它可以在最“不应该”相爱的人们之间发生;它可以在最“不
适应”谈爱的地方爆发。它混灭了民族的区别,它蔑视仇雠的界线,它把最严酷的宗教
法规踏在脚下。它只尊崇心灵的选择,把无邪的倾慕奉为旗旌。
爱情是不可羁绊的力量。它会使怯懦者勇敢,愚笨者聪明。使人霎那间产生拔树撼
山的力量,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美或精巧。没有了爱情便没有世界。可是爱情也会使勇敢
者怯懦。聪明者愚笨,使人消弭了伟力,茫茫然终日无所创造。爱情又是悲剧的源泉。
爱情侵入了榆棠院,让这个小院背离了原来的轨道,生活的秩序在悄悄的变化。
现在,除因事必须外出的个别情况外,每日上午是林光华与林琇的“雷打不动”的
互教互学时间。而这段时间,越来越为林光华的讲演所充满,比如今天吧,天在下雨,
不紧不慢,凉凉的雨丝在秋风中舒卷飘曳。光华和林场坐在林光华的小屋里“互教”,
其实是“侃大山”。
林光华坐在沙发里,把脚搁在茶几上,兴味十足地发表他关于人类未来的见解。
“人类会解救自己,会想方法让自己在地球上生活得更舒服。”他说,“什么人类
要迁到月球或火星上去生活呀,全是无稽之谈。现在,科学发现,在太阳系,只有地球
最适合人类的生存,人们为什么要舍弃地球而去改造一个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月球呢?
毫无道理。”
“那是因为将来人类发展了,地球上缺乏生存空间。”林琇说:“报纸上说,这是
科学家们预测的。”
“一群傻子,什么科学家。”林光华说,“现在有试管婴儿。将来,人类就会自己
改变自己。未来的人,不要这么高,这么重。比如,身高最高一米,或者再矮些,一英
呎怎么样?重量只有一磅到一磅半……”
“哈哈,你真会说笑话。”
“怎么会是笑话?人类的身体长这么高是多少年生活环境造成的。将来,生活环境
高度科学化,连人类自己都可以人工制造,根本不用这么高,这么重,那么粮食问题呀,
住房问题呀,生存空间问题呀,统统都会解决,而且……”他忽然停住不说。
“什么呀!说呀!”林琇催他。
“而且……婚姻、爱情、家庭,这些问题都会解决。既然人类可以自己制造后代,
那么,家庭就不再担负生儿育女的义务,孩子可以工厂制造,家庭不是经济的单位,也
不是社会的基本单位。而只是男女结合的一种形式。现在,现在意义上的家庭,就没有
了,就消灭了。男女的性爱就只是一种爱情的产品……哎呀,这是共产主义啦!看,我
拥护共产主义。”林光华笑着说。
林琇觉得他说的不一定对,可是又不知怎么反驳,反正她认为共产主义的爱情不应
当是男女之间随随便便的结合。她心里有些乱,看着林光华,喃喃地:
“那,人们之间随随便便就是共产主义?”
“怎么会随随便便呢,爱情是标准吗!不相爱就不能结合。”林光华说,“人类一
定会达到这一步。”
“你,你……你把大臭脚放下去……”林琇说。
“比如,”林光华放下脚,依旧兴致勃勃地:“我爱你,你也……”
“不许胡说。”
“这是比方,而实际上,……好,我们不比方了。请你给我讲苏东坡的词吧……”
于是,苏东坡的词又挂上他们的嘴角,至于讲的和听的是否都尽了职,那只有天知
道。
关韫珠和林春夫的变化似乎不大。林春夫只是恢复了作画,画室就是客厅,不是每
天都画,但画起来常常废寝忘食。而且,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表现方法,他画的山都像
人,画的人都像山,而且着色十分强烈、浓辣。他叼着空烟斗,站在屋中央,东抹一笔,
西画一笔,很有点精气神儿。而且还开始画国画。摆一张宣纸,用小喷壶喷足水,把浓
浓的墨朝纸上的泼,东勾一下,西划一下,然后拿起纸来,正看倒看,很有点神秘。
关韫珠是他艺术的忠实的鉴赏者,而且差不多可以说是保护神。她陪他踏遍远远近
近的山坡、树林。她站在他身边屏息敛气地看他作画。她奔走于商店、副食店,搜购各
种吃食,她亲自下厨为他制作各种饭菜。她简直是一家之主。
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这种变化。虽然每天早晨榆叶河畔的健美操,确乎是这
个小院充满生气的外部象征,但这院里的居民,每个人都对自己内心的变化捂上了眼睛。
比他们更清楚这变化的,是刘金岩。
他感觉到了,首先,他觉得林琇见到自己总是心神不宁,说话也常常带气,不知是
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她本人的气。他也觉得林春夫似乎从寒冰中解冻了,说话有了些温和。
父女俩,一个变得温暖、柔和,一个变得僵硬,冷淡。而他自己,心里越来越疼。他害
怕,他怕失掉什么,首先害怕失掉林琇,他一想起假如林琇会跟着林光华去美国,自己
一生将不会和她在一起,就感到十分惆怅,空虚。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利用一
切空闲时间为林琇奔走,好让她实现创办艺术学校的愿望。他不知道托了多少人,陪了
多少笑脸,花了多少“下不为例”的礼钱,他只想让林琇高兴,只想让她发挥她的才能。
他想永远这么过下去,林琇那小院永远矗在那儿,林琇也永远站在那小院的门口迎接他。
今天,他冒雨骑车奔走了一天,去区里盖那审批文件上的最后一个图章。他找到那
盖图章的人,那人却说下午才办这类公事。他只好等到下午。盖了章,他请那人进了春
和楼饭店,又是吃又是喝,他陪尽了小心,直到晚上八点,他才把那位老爷送回王爷府。
他怀揣着那印有二十四个图章的文件,喜滋滋地冒雨骑车,沿着公路驰来。他想从
黑枣林中穿过,去拍林琇家的后门,然后,在她那小屋喝一杯热茶,把那宝贝文件双手
捧给林琇,细看她那粉红脸上飘起的红云,笑意,和那双黑眼睛里闪出的令人陶醉的光。
他从公路上拐向黑枣林,在枣林里停下车,把自行车靠在树上,他知道浓密的黑枣
林里是不宜推车的,这里,没有人来偷他的车,他尽可以放心大胆地锁上自行车去拍林
琇的后门。
天上的雨悠悠地下,仿佛很稠,又很清亮,闪闪的挂在树梢,贴在人的身上。
刘金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黑枣林中。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也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他跑来给林琇送伞,却又不敢叫住她,只是在她后面尾随。没有想到让林琇当成坏人,
差一点捅了自己一刀。后来,林琇搂住了自己。噢,那一刻多么好啊,愿那一刻再来一
次。要不是林琇的爸爸来喊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什么事呢?刘金岩想到这儿,
脸上竟发起烧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下流事一样。
他走着,忽然听见有急促喘息的声音,有人小声地急切说话的声音,还有,好像是
扭打的声音。他紧走了几步,分开一株浓密的黑枣树枝向树林深处望去。他一下子呆住
了。
他看见,林光华正紧紧地搂着林琇,而且两个人,我的天,正在亲嘴儿!
他们亲吻得热烈而快速。林光华捧着林琇的脸,飞快的印着一个又一个双唇的图章。
林琇则半张着嘴像是在寻找妈妈乳头的婴儿。他们又忽然把双唇贴紧,一动不动,好像
在亲吻中死去。
刘金岩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昏厥过去。两条腿沉重地
如同铅块,深插进泥土,再也不能移动半步。他觉得浑身发冷,四肢开始发抖,牙齿竟
也可恨地互相敲打起来。冷雨从他头上浇下,慢慢浸透了头发,又从头上分成几股细小
的溪流,缓缓地沿着面颊淌下来。眉毛、睫毛上也都凝起水滴,如同房檐上的雨脚,一
点点,一滴滴,遮挡住他的小眼睛。他连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背靠在树干上,听那
一对男女咂咂作响的亲吻声,和连吃带喝的朦胧的话语声。那边,自己心爱的人正同别
一个亲吻……
“我爱你,爱你,你真是个好女孩,我从来没见过的、好、爱……”这是林光华的
话。
“我,比你大。你、别闹……”这是林琇的话。
双方的话都断断续续,因为每一个字都同对方的话重叠,而且字与字的间隔是咂咂
的亲吻声。
四
天呐,他们竟不顾泥与水,搂抱着向湿透了的林间草地上倒去!难道还要躺在雨地
里打滚才能发挥那爱的力量吗?刘金岩终于有气力活动了。他轻轻地,连自己也没想到
会从心底窜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一只受伤的狗在冬夜里仰天对着凄冷的寒星发出的
嗥叫。他木然地移动着双腿,连自行车也忘了,痴呆呆地沿着公路走回家。
他的家,确切地说,是他自己的宿舍,就在乡政府的大院里。他的父母、兄妹在西
山那边的南平庄。他自己住在一间小屋里。他呆呆地走进自己的小屋,拧开灯,站在屋
中央发傻。雨水沿着裤脚向下流,在砖地留下两小洼水。那水又流进砖缝,渗进土里,
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温湿的两片水迹。他觉得好玩儿,就坐在地上,扒下鞋,把鞋壳
里的水倒进砖缝,看那水怎样渗进灰土。他倒了一只,再扒下另一只鞋,又倒起来。倒
完了鞋壳里的水,又脱上衣,把上衣叠成长条,双后一拧,看那雨水渗进砖缝。他边拧
边默默地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正坐在地上拧着水,忽听门外有锁自行车的声音,接着,门“砰”地推开了。林
琇浑身是水冲进来。她看见刘金岩呆坐在地上,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搂住他,哭着说:
“金岩哥,我不好、不好。你打我吧,揍我吧!”她摇晃着金岩,又说:“你,亲
亲我吧!”
刘金岩什么也不说,推开他,把拧成一股绳似的上衣抖开,从里面的口袋里掏出已
经拧成麻花的一张厚纸,小心地摊开,在膝盖上抚平,笑一笑说:“给你!图章都盖完
了。晾干了,还管用。”他看看林琇,咧咧嘴角:“嗯,拿着呀!图章盖完了!”
林琇跪坐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你为什么不先亲我?你为什么
不先抱我?不先跟我说你爱我。我等着,天天等,等得发了木。”稍停一下,说:“他
跟你不一样。他只要喜欢,就说出来,他只要爱,就做出来。你——为什么不?!”这
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接着,她开始解自己的上衣扣子,嘴角哆嗦着:“金岩哥,我给
你。我现在还是我自己。我先爱的你,干什么都要有个先来后到。我给你,咱们在一
起……”
刘金岩呢,只是呆愣愣地抚着那张纸,喃喃着:“你不是一直盼着办学校吗?这回
好了,图章盖完了。”
林琇一下子抱住他,呆了许久,才又松开他,慢慢系上解开的钮扣,站起来,看一
眼呆坐着的金岩,又弯下腰,在金岩冰冷的脸上亲吻了一下,慢慢地滚下眼泪,说:
“这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过去的爱而吻你的!”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金岩呆坐了一会,突然伸平了身子趴在地上,肩膀抽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令人心
碎的嚎叫,就呆呆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从刘金岩那里回来,林琇就觉得头发昏、发沉,身子发冷,自己沏了一杯滚烫的红
糖茶水喝,便躺下了。半夜时分,她觉得有许多人在她面前走动,又见黄黄的灯光下,
有林光华焦急的脸。然而,只一晃,便又朦胧,自己又陷入嘈杂的昏暗中,什么也感觉
不到了。
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林光华正用湿毛巾给自己擦胸,她觉得那凉
凉的毛巾在火热的胸上滚动,很是舒服,然而,她又为自己在光华面前裸胸而羞涩。她
想抬起手扯上衣服,没想到疲乏得连手也抬不起,她想说话,制止林光华,却想不到只
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轻到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林光华正埋头为林琇擦身,好给她降
温,没有注意到林琇已经醒来。当他扭身去换另一条冰毛巾时,才看见林场正睁着眼睛
看自己。
“哈哈,你可醒了。”光华说:“你真了不得,发烧到摄氏40°呢!”他看着林琇,
说:“怎么样?现在该给你用冰毛巾擦下身了,物理降温,同意吗?”
林琇愣愣地看着他,呆了一会儿,咬着下嘴唇点点头。林光华把一个毛巾被盖在林
琇身上,伸进手去,用冰毛巾擦她的下身。林琇又慢慢疲乏地合上眼睛。
她一连躺了三天三夜,林光华也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无论林春夫、关韫珠怎么
说要替替他,他都死犟着不走。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一直坐在林琇身边,为她搓手心,
替她喂水。困了便把腿伸到另一把椅子上,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当林琇降了烧从昏睡
中醒来时,林光华的脸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然而,林琇的痊愈,驱走了可能侵害林光华
的病魔。林光华用快活的笑声赶走了疲乏。
林琇用一长串晶莹的泪珠和令人窒息的长吻,回报林光华的照料,而且答应做他的
妻子,跟他一道去美国。
林光华向学校发了封电报,说自己要晚些天才能报到上课。他又去了几趟美国大使
馆(他是美籍华人),替林琇办理申请赴美的手续,他说,他们即将在美国结婚。
这一切,他并没有通知林春夫和关韫珠。事实上,他连想也没想到过要问问他们的
意见。也没有想到有通知他们的必要,他觉得这纯系个人私事。
林琇只顾了快活与幻想,忘了她的老爸爸。而且,她还几乎不相信,林光华说的一
切都是马上应验的现实。结婚,是件大事,至少得有半年一载的准备,对于将要嫁给的
这个人,也至少得有相当岁月的了解。她把林光华和自己的一切,看作是场快活的、温
柔又炽烈的爱情游戏。要走上真正的婚嫁之路吗?还早着呢?
可是她不知道。她周围的观念,只赋予她一层薄薄的纱衣,而时代的更迭却给她注
射了力量的要素,当她要获取快乐与幸福时,那层纱衣便可怜地撕碎了。
当她从病中复苏,一天天强劲的时候,她觉得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常使她烦躁,
使她不能安睡。她常常不自觉地抚摸床头,抚摸林光华坐过的地方。几次,她几乎不能
自制地要在半夜跑到林光华的小屋里。她想像倒在林光华怀抱里的滋味,兴奋得浑身打
颤。
终于,有一天,夜里,林春夫和关韫珠正痴迷地谈论绘画、色彩和构图,林光华赤
着脚跑到林琇房门前。
他轻轻敲门,小声说:
“‘麦的尔’(我亲爱的)开门,我想你。”
林琇像猫一样,一下子蹦到床下,也赤着脚跑到门边,嘴唇哆嗦着:“不,我怕!”
“我想你,快要想死了。开门。”光华说。
“我……”她终于轻轻拧开门锁,林光华无声地跳进来。
林琇一把抱住他,把他搂得紧紧的,在林光华的脸上,肩上印满无数个吻。
光华抱起她,走进屋里,把她放到床上,用火热的吻给她回报。
她忽然猛地推开光华,坐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急促地喘着气,四只眼睛放着
光,彼此在暗黑中寻视对方。
林光华的手抖抖地摸到林琇的胸脯,林琇本能地捂上自己的胸,又突然推开他的手,
一下子扯掉了自己的胸罩,猛地把赤裸的丰满的胸贴到林光华胸口,光华的手抖抖地,
脱了自己的背心,紧紧抱住林琇,快乐的声音发颤,说:“噢,我爱你,我多么爱你
啊。”
黎明时分,他们在朦胧的快乐中苏醒,再一次踏上欢乐的道路。
晨风,轻轻摇着海棠树,捣蛋的树叶子们,仿佛偷看了别人的欢娱,在窗外嘁嘁嚓
嚓。这声音让林琇忽地感到害怕,她推开光华,轻声说:“别,别让爸爸知道。”
“怕什么?早晚他会知道。”光华说。
“那,小姨……”林琇又说。
“你不觉得她应该和你爸爸恋爱吗?”光华说。
林琇一愣:“你!……”突然一皱鼻子:“你的脚真臭。”
光华笑了一下,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亲吻。
当他们手拉手悄悄来到院中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他们悄悄从门缝向里一望,彼此都有些吃惊。
他们看见,屋子正中矗着一个画架。关韫珠盖着毛毯躺在画架对面的长沙发上,她
的头,正枕在林春夫的腿上。她睡得好甜。林春夫不知睡着没有,背靠在沙发背上,坐
在长沙发的一角,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对着画架。
林春夫的心如同一只穿越过雷雨、风暴,飞翔了许久的鸽子,正在故乡上空盘旋。
它疲乏了,它把关韫珠的裙子看作自己巢案的旗帜,已经抿紧翅膀,就要俯冲降落了。
林光华和林琇看着屋里这幅甜甜的静美的画图,悄悄地走开了……
中秋节到了。
这天的月是圆的。而圆月却要引起人们对破损、残缺的记忆,让惆怅填充表面的欢
乐。人们所有对中秋节的回忆与感念,无一不带有某种凄冷的调子。人,需要一个让自
己抒发感伤的节日,而又要用似乎快活的礼仪把内心的伤情冲淡。
这天晚上,榆棠小院里,有纪念中秋的家宴。关韫珠特地坐计程车到友谊商店买来
螃蟹,广东月饼。林光华则跑到稻香园集市上买来活鱼、水果。
林琇杀鸡,做鱼,韫珠烧菜、做糕点。
林光华围着林琇转来转去,不时地偷偷亲她一下。
林春夫却一语不发地闷坐在他的屋里。
傍晚时分,林春夫突然出现在屋门口。所有的人都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刮得溜光,那野草般的胡子仿佛被烧荒的大火消灭了。他的头发涂了发
乳,梳得整齐光润。他穿着一身藏青的西装,雪白的衬衣硬领下系着一条黑色的领带。
白衬衣的袖口也熨得挺括。他年轻了有二十岁。可他的眼里依旧有股悲凉之气。
两个年青人不明白他今晚何以这般装束,愣愣地看着他。光华惊诧地说:“噢,林
叔叔,您真潇洒,满有性感。”
林琇听了扬了扬眉毛,扯一下光华的衣襟。
关韫珠却似乎毫不在意,扭回身去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碟水果,一
碟月饼,一碟虾,一碟蟹,还有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多半杯通红的葡萄酒。
她看一眼站在正房门口的春夫。春夫要去接过托盘,韫珠摇摇头,自己端着托盘走
向院门。
春夫默默地跟着她。
林琇立时明白了一切,拉着光华的手,默默地跟上去。
他们开了院门,走向榆叶河畔、院墙拐角,走向那关韫玮的墓地兼墓碑。
林春夫弯下腰拨开那矮小的松树,接过托盘,把它放在那花冈岩底座的下面。然后,
从衣袋里掏出两只红烛,用打火机点着,放在托盘的两角。
红烛的火苗摇晃着,越来越亮、
春夫站在那缺破的圆球雕塑前,双手搭在胸前,微微弯下腰,垂下头。
关韫珠深深弯下腰去。
林光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低头默祷。
林琇跪下一条腿,默默端起那杯通红的葡萄酒,一点点、一滴滴轻洒在花冈岩底座
的四周。
今夜有风。风很轻,只吹皱了河水,只奏响了树叶,只掀起了发丝,只摇动了烛
火……
一缕缕悠长的思念,已经辨不出是悲是苦是忧是怨,已经混合在一起,如同过往的
岁月,被这轻风吹送到无尽的远方,吹送到无所谓思念无所谓愁苦的所在……
当夜幕下降,繁星初起的时候,他们给那墓碑前插上一圈黄黄的菊花,然后回到小
院。点起一盏明亮的灯,摆开一张圆圆的桌,四碟八碗儿端上来,开始了中秋节的家宴。
这顿饭吃得很慢,边吃边喝,边谈。喝了许多啤酒、加饭酒、葡萄酒;谈了许多人
与事;美国那边的大学,中国这边的改革;拉斯维加斯的赌博;香山的遍地红叶;人真
的可以死而复生?
夜深了,风凉了。院外的黑枣树有枝丫伸进院墙,把一个个小红灯笼一样的果子挑
在半空,它在风中摇晃,像是逗引人去采摘。然而,没人动它。它只好呆呆地瞧着院里
的人收拾桌椅,轮流洗浴,一个个走进房间。
房间里的灯一盏盏地熄灭。只剩下林春夫屋里案头的火还幽幽地亮着。他坐在安乐
椅上,一动不动地出神。最后,他也熄了灯。坐在椅上隔窗望那清冷的月光。
那月光也许真的清冷。清,是不必说了,仿佛是碧澄的水,让一切都宛如水底的石
子、小鱼,清晰可见;冷,若不冷,怎么会让月光下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雾呢?清
冷的月光让人的心也清冷,一股淡淡的哀愁寒气似地往上冒。林春夫坐得有些发凉,想
站起来取一条毯子盖上。
他忽然听见客厅里有声响,像是一只小兔子在吃草。
他开了门,掀开门帘走进客厅。
他看见月光下关韫珠正在轻轻卷着昨夜自己画的那张画。
关韫珠看见他,默不作声,一手拿着卷起的画,一手轻轻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摸摸
自己隆起的胸脯。她穿着一件淡色的羊绒衫,月光中只见她的手好像在抖,也许是胸膛
的起伏让它在抖动吧。那从窗外射进的月光正照在她身上。她不高,也不能说很瘦。但
她的丰满正适合她的年龄。她的腰身很好看,甚至可以说,她的身材还有少的女的魅力。
春夫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韫珠把那卷画,轻轻放到屋角的桌上,慢慢转过身凝视着春夫。半晌,她向春夫平
伸出双手。
春夫向她走近一步,抓住她的双手,慢慢低下头,用微颤的双唇亲吻那双“冰凉的
小手”。韫珠什么也不说,任他亲吻然后慢慢抽出一只手,抚摸着春夫那已经染上白雪
的又浓又硬的头发。
春夫双手握着韫珠那只手,深情地吻着,慢慢跪下,把头贴到韫珠那厚毛格呢的裙
子上。韫珠的一只手放在他头上。他们一动不动,呆了许久。
韫珠慢慢蹲下来,双手捧住春夫的脸,凝视了许久,一颗晶莹的泪珠挂上她的眼角。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双唇贴到春夫的唇上。
又过了许久,韫珠扶起春夫,拉着他的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依旧什么也不说,慢慢地替春夫解开领带,脱下外衣,把它挂到椅背上……
夜风忽然大起来,海棠树叶沙沙地响。连月光都被吹得一晃一晃。
韫珠屋里,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后,接着,是一个男人压抑着啜泣,呻吟般的低语:
“不,不该这样儿。这不是真的,不是!这不是爱,不应该……”
关韫珠温存的声音:“你应当改变生活。正视现实吧,这是真的。你值得我爱。你
也爱我。不要欺骗自己……”
谁知道月光是羞于看见真实,还是故意扭过头去,反正它一下子隐没在云朵里。或
者,是淘气的风扯来一块云的帐幕,把人间的情爱遮住,省得天上的神仙们看见了大动
凡心,一个个从天庭溜走……
有人常把开始当作结尾。其实,许多结尾却正是开头儿。
把开始当作结尾的,一生都只是平淡。等到悟出了道理,却韶华已过,来不及补救,
只留下错过与失落的惆怅,供自己品尝。
把结尾当开始的,始终瞄准着新的征程,又一个阶梯。也许,有失败,有痛苦,但
一生都充满探求的快乐。
人生是没有终点的。
中秋节以后,事情都渐渐变得明朗。
一对年轻人不用说了,整天都在盘算,议论去美国以后该做的事,计划婚后的生活。
林光华隔三差五就去美国大使馆,终于获得确切的答复,“请你先回校上课吧。请
放心,一俟林小姐的护照转到大使馆,大使馆将尽快予以批准,使她尽早赴美。”
林琇自然要做去美国的种种准备。一切似乎都应当备办,一切似乎又是多余。只要
人去了,什么不会有?难道美国还不如中国生活更方便吗?!在这快活的忙乱中,她只
有一怕,就是每天一次邮递员送报的拍门声。刘金岩曾经和她约好,他来,只要在门上
敲四下,一慢三快,“嘭~~嘭嘭嘭。”那便是说:“琇,我来了。”
过去,这拍门声如同音乐,她曾经谱写过许多个乐句,试验哪几个音符的搭配更能
表现自己的激动、快活,后来,她发现简直可以谱出几十种调子,来适应激动、盼望、
深情、羞涩等等等等复杂的感情。
过去,这拍门声如同剧场开幕的钟声,只要拉开院门,便会有一场绝对使她心神激
荡的活剧;
过去,这拍门声如同妈妈的呼唤,总会在她悲苦不安时,带给她快乐和慰安。
而今,这拍门声,声声依旧,却每一下都给她带来苦涩和歉疚。
好几次,她拉开院门,看见刘金岩那瘦下去的脸,那没有表情的眼,总想说一句安
慰、抱歉的话,可刘金岩什么也不说,放下报纸就走。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一把拉
住他的手,满眼是泪,急切地说:“你为什么不打我?不骂我?”刘金岩却只是凄然一
笑,推开她的手,骑车走了。男在前面跑,女在后面追,带着哭音喊着:“你回来!窝
囊废!”
以后,只听见拍门声,待到打开院门时,却只见门洞里的报,不见了送报人。再以
后,连拍门声都没有了,只有插在门缝里的报纸通告那过去的亲爱者曾经来过。
拍门声没有了,消逝了,连同过往的岁月。走了的是熟悉的生活,迎来的是新鲜的
感觉,将要到来的是陌生的日子。可是,假如明天不是陌生而是熟悉。假如明天只是今
天的顺延,还有什么意思?过去的,不忘记,将那该当记住的存留在心底,这就够了。
别让昨天的阴影笼罩住未来。想通了这一节,林琇也开始把忘却赏给过去。她的心渐渐
坦然了。
她的老爸爸却不坦然。他的心分外沉重起来。虽然他阻挡不住自己的脚,每当夜晚,
常常把他运到韫珠的房间;他却可以驱动自己的思绪,每个黎明他都想起亡妻,想起他
身边这娇美的留着男孩子头发的女人的亲姐姐。身边这个女人是如此果决,自己掌握着
自己的命运。她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从不猜疑;她是这样豁达,并不觉得占有亲姐夫
对于亡姐有什么不恭;她同时又这样温存、体贴;而且,她多么迷人。她让自己从身体
到内心都年轻了,使自己好像又获得了一次青春。自己爱她,爱她的一切。这不是一个
男人压抑了的本能的复活,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真挚最纯洁的倾慕和爱恋。
然而,真的如此吗?没有一点杂念?没有一丝不洁的欲望?和她结合,将来怎样?
连想也没想,连一点深沉的思考、周密的盘算都没有。一夜间,一刹那,便拜倒在美与
青春脚下,这哪像个成熟的中年男子汉,简直是个初出茅庐的中学生?将来怎么办?她
在美国呀!跟她走?那,这里呢?这里有熟悉的一切,有几十年为之辛苦的一切,这里
有自己深深的印痕,而且,有她,韫珠的姐姐韫玮。她的骨灰化在那破球里,矗立在凄
凉的月下。哦哦,三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韫玮那孤独的灵魂倘或窥见自己
夜夜拥抱着她未曾谋面的妹妹,该怎样想呢?她会轻叹?会徘徊?或者,只有泪千行?
每当想到这里,春夫的心就打颤,就想从韫珠的脖子下抽出自己的胳膊。可是,他一动,
韫珠就把那剪着短发的头更深地埋进他的胸窝,两只胳膊也把他搂得更紧。
他只有趁韫珠做饭的时候走到院外,在韫玮的墓前低头徘徊。
终于有一天夜晚,他沉吟着不肯去玮珠的房间,夜深了,韫珠穿着睡袍跑到他屋里,
轻轻笑着坐到床上,拉过春夫的被子盖上,说:“哼,好大的架子哟!”
接着,她坐起来,对着满脸难色的春夫说:“你想的、做的,我都晓得啦。你是在
为自己的心寻找平稳。好吧,我告诉你,下星期我们结婚,一个月后,一齐到美国去,
我已经同美国大使馆联系好了。多谢大使先生和夫人的帮助。这院子么,请刘金岩先生
代为看管,怎么样?你的夫人是很能干的。”
“什么什么?”春夫吃惊地轻叫:“你怎么一个人就决定了?”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我们共同决定的。自从那一天,从中秋节……我不是一
个随随便便、主张性解放的女人。”
“可是,”春夫说:“具体的办法,还是要商量的呀!”
“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吗?”
林春夫沉默了。呆了许久,他才走过来,坐在床边,拉着韫珠的手,缓缓地说。
“我爱你。我知道这爱有多深。我也很难离开你。不,很难想象离开你会是什么样?
我原来已经死了,你又给了我生命……”
“别夸张。”韫珠说。
“这是真的。”春夫停了半晌,又说:“可是,我已无法改变。我知道,我没有能
力应付别样的生活。”这声音里充满了痛苦:“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一代人被培养成为
了别人而生活,我们甚至连自己能做些什么,会做出些什么都不知道。总是别人在告诉
我们,你能干什么,什么是你会干的。而且,据说,给我们指示迷津的人比我们更清楚
我们自己……我们信这个,信别人说的我们自己,不信自己判断的自己,甚至连爱,连
感情。别人认为幸福的,就是我们自己应当认为幸福的。当有了别样的感情、冲动、欲
望,那就是邪念,就是不道德,就是罪过。我们没有,也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情爱!”
“这,太过份了吧?”韫珠说,“假如你这样,那,太可怕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我只知道我和韫玮过得很平静。我们很满足,虽
然常常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只有和你,我才知道了爱的滋味,爱的狂热,才尝到男人
与女人的爱……可是,可是,我已不能改变。我已经像剪断翅骨的飞鸟,徒有一双翅膀,
再也不能飞翔。我知道,我已经没有生存竞争的能力,在美国那样的社会,我只有失败。
我只会过别人安排好的生活……”他的眼里流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你让我有了再冲
一次的欲望、你让我懂得了生命本身的幸福,我也曾决心向前迈一步。然而,我终于明
白了,不能,我不能。这里有你姐姐的亡魂。她是我过去的象征,是拴住我的绳索……
你走吧,别管我。我由衷感谢你,如同我在梦中去了一次天国……”
他把头埋在盖住韫珠双腿的被子上。
韫珠一动不动,呆了许久,她轻轻推开他的头,走下床来,走到门口。慢慢回过身,
轻叹一声:“唉,你呀!你不要谢我。这是我高兴做的。只是你……不过,我明白了你
过去的生活。我可不愿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说完,拉开门走了。
这一夜,春夫一直没睡,当黎明爬上窗口的时候,他悄悄走到院外,走到温玮的墓
前。他低首而立,喃喃着:
“不,我不走,不离开你,永远!”
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他回过身,看见韫珠站在那里,脸上显得分外憔悴,眼也像
是哭过,显得那么涩。她站在墓前,呆了半晌,低低地说:“可怜的人!”不知她是在
说谁。
从此,她没有再去春夫的房间;春夫呢,既然那么说了,也就更没有闯进她屋里的
理由。
当秋风扫下第一批黄叶的时候,韫珠要走了,要回到她生活的异国去。
光华同她一道回去。他在等林琇赴美的审批手续。他终于等到了大使馆给他的收文
号码,告诉他,批准只是时间问题。他才匆匆订了两张机票,和关韫珠一同归去。
头天晚上,光华就由林琇陪着到乡政府打了电话,订好了计程车。
行李收拾好了,韫珠和光华、林琇又一道去温玮的墓前告别。林琇将代表老爸爸送
他们上飞机。
告别的话说过了。林春夫只是愣愣地看着韫珠,什么表示也没有。
天将午,秋日的灿阳把明媚毫不吝惜地扔给大地。韫珠悄悄地走出院墙,在榆叶河
畔漫步。她想把榆叶河连同这三个月的生活一起深印在脑海里。
春夫站在河边望着她,什么也不说。
计程车来了,扬一路尘土从公路上颠颠地驶到院门前。林光华很快地提着皮箱走出
院门。林琇提着另一只皮箱也走出来,她朝河那边一望,脸上蓦然飞起红霞,呆呆地站
住。河那边,刘金岩骑车而来。他驶到汽车前,对林光华笑笑,说:“欢迎你再来。”
然后把一个硬皮夹子递给林琇,说:“给,作个纪念吧!”说完,骑车飞快地走了。
林琇打开硬皮夹子一看,原来是那张印了二十四个图章的批复件,准许她开设育星
艺术学校。她急忙朝刘金岩的背影喊着:“我现在不走。而且,将来还回来呀!”
关韫珠终于出现在汽车前。林春夫却依旧站在榆叶河畔一动不动。
关韫珠提着小皮箱,朝远处的春夫望去。林春夫背转头,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香烟,
手抖抖地去划火柴。
火柴不是折断就是不着,直到第四根,才嚓的一声点着了。林春夫吸着烟,狠狠地
吸了一口。远远地,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和林光华一声呼叫:“林叔叔再见!”
他陡然回过身子,看见一阵烟尘遮掩了道路,那汽车飞快地驶向公路。
他向前跑了几步,想喊,想叫,而终于什么也没说。他站住了。
那轻烟似的灰尘渐渐散去。他看见,那美丽的韫珠依旧站在院门前,那小皮箱鼓鼓
的,放在她的脚边。关韫珠正用燃烧的目光紧盯着他。
林春夫慢慢朝她走来。停住,深深吸了一口烟。关韫珠一把从他嘴上把香烟拔上来,
朝榆叶河扔去。那香烟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榆叶河,“嗞”的一声熄灭了,结束了
自己的一段历史。
韫珠低声但是坚决地说:“我就不信改变不了你!”
春夫看着她,突然把她紧紧抱住……
榆叶河水哗哗地流,像唱歌,又像在叹息。过去的永远过去了,未来,永远是新鲜
的。
1988年11月2日凌晨2时45分草毕
希望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