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村庄
作者:刘玉堂
天亮了,这里还很静。晨雾在水库的四周弥漫着,流动着,形成了一个能动的雾环,
水库的中间却很清亮。山上边儿是缕缕炊烟。村里折腾了三年行之惟艰”及“知行合一”
说,认为人类有“不知而行”、,又挖土又筑坝的修了个水库,把原来一村人分为新老
两村,可这两村人却没得了什么好。若不是这水库,刘仓厚这些年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难
过,终于在一天夜里,他做出了一个举动……
第一章
在这沂蒙出的深处,你不好说这条小河叫沂河,而别的小河就不叫沂河的。但从哪
里才开始叫沂河,先前却一直不分明。直到沂河头那里修起了一座大水库,许多小河到
那里汇集之后再从坝下流出来。你才觉得这地方叫沂河头还真是名副其实。
这水库在山里人看来很大,方圆十多里,连同跟它连在一起的上游河汊就更大。
这水库很美,三面环山,一面大坝,水在半山腰,瀑布坝下挂,树木格外葱茏,山
格外有生气,空气也格外清新。
这水库很气人,把沂河头人全部赶到山顶上去了。沂河头村成了两个村:一个叫老
村,一个叫新村;老村大,在水库两岸的山坡上;新村小,在水库北岸的山顶上。水库南
岸还有一面两村共有的山坡,那里有一个不小的苹果园和一个不大的山植株。苹果园属
老村,山植林归新村。
这时候,月亮是早就升起来了,但太阳才刚落。沂河头水库及周围的群山还大都被
残阳的余晖笼罩着,月亮就只是露着个苍白的脸,也显示不出自己的光辉什么的。一丛
灌柳晃了一下,水面泛起一片涟漪,那出的倒影开始抖动,月亮也战战兢兢了。
在这深秋的暮色里,在水库南岸那块倾斜到水里的大石头上,刘仓厚是早早地就蹲
在那里了。他经常在那里蹲着,最后的一批山楂运走了。他身后的那片山楂树上己经没
有红的颜色了。连日来那摘山楂的妮子们叽叽喳喳的嬉闹声,二道贩子来来往往、讨价
还价的熙攘声,连同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那会儿格外深入,格外热情,他本人也格外受
尊重的气氛消失了。那带来搞什么社会调查的大学生也走了,而且三年的承包合同也到
期了,他便有的是工夫在那块大石头上蹲着。
那石头真大,先前说是能晒半亩地的瓜干儿,如今水库淹了它大半截,露出水面的
部分还可以晒三麻袋山楂片儿。那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他将烟锅儿朝那上头一磕,那没
燃透的烟灰蛋儿马上就滚落到水里了,“嗤”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来。
他当然是赤着脚的。他若不赤脚,就会出现坐滑梯的效果,一出溜下去那就麻烦。
丁秀芝就是从这上头出溜下去的,一下去就没上来。
对面新村里家家户户的灯亮了,水里映出一些模糊的光柱儿来。新村里唯有两间房
子没亮,那是他的。他三十五、六了,还打着光棍儿。
下午的时候,嫂子来过了,给他送来一些煎饼:“山楂都收完了,你还不回家呀?”
“回不回的坝!”
“你们承包的合同不是到期了?”
“到期了再包!”嫂子停了一会儿,看一眼果园的深处:“你不回去,是不是为
着………她?”
旁边果园的深处是一座长满了荒草和蒺藜的坟头儿。透过除了石灰的树干,看得很
清楚,坟头儿上的藻黎支楞着,非常的萧索,那一排排白色的树干,像给坟里的人戴孝。
那里面就埋着丁秀芝。
“人家老曹家自己都不当回事儿了,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了
“唉!咱是老了!”嫂子潸然了一会儿,看见他的眼圈儿有点红,便悻悻地走了。
那时节,他望着她穿着又肥又大的衣服的背影,心里蓦地涌起一点酸楚来,她确实
是老了!她才不过四十三、四的年纪,他怎么也不能把二十五年前给她送信时的印象与
现在吻合起来了……
第二章
没修水库的时候,沂河头多么好!二面环山,两河相汇,一片小平原。山那么绿,
水那么清,地那么肥,嫂子那么漂亮。还有一片桑树林,他跟小四儿在那里吃过多少桑
甚儿啊!他先前说话咬舌子来着,现在是早就不咬了。他管小四儿叫“小葚儿”,她还
答应。他把她的脸蛋儿用桑葚儿抹得紫红,她也不反对。她跟那片桑树林是连在一起的,
就像一提到嫂子就想起信一样。
他嫂子叫王化芳,娘家是山后古泉儿。她当姑娘的时候,不是一般的漂亮,脸是瓜
子儿脸,眼是杏仁儿眼,双眼皮儿酒窝儿什么的也都有。她不识字,但会演节目,古装
戏也会演。唱词儿是别人教给她的,别人教两遍她就能记住。
正月十五闹元宵,沂蒙山是过了春节就开始闹。她那庄上有个高跷队,也有旱船、
龙灯什么的,经常来沂河头游演。白天在街上游,晚上就扎戏台演。玩旱船的时候,她
在旱船里扮小媳妇,唱《借年》的时候,她在戏里当妹妹。她们演出的水平,用现在的
眼光看,自然是非常一般化,唱是唱得可以,但没有伴奏的,唱完一句就敲一声小铜锣,
“当──”。
刘仓厚的哥哥刘良厚当时在县城南麻上初中。他外号叫“罗马帝国”。这外号是晚
些时候庄上一帮小青年给起的。他会拉二胡。看古泉儿演节目的时候,沂河头人都很崇
拜,特别是老头儿老太太,太阳还老高,就早早地吃了晚饭拿小板凳儿去占地方。演的
时候,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看人家这闺女长的!”“看人家这衣裳穿的!胺?”刘
良厚却很不以为然。他当时就评价说,古泉的水平很一般化,大是长得可以,但没有伴
奏的。这话让古泉儿的队长听见了,拉他去指导,他就跑到学校借了二胡去给他们伴奏。
这吱嘎吱嘎的一伴奏,果然增色不少,把个王化芳羡慕得不得了。以后再到别的庄上去
演出,非请他去不可。他不去,她不演。古泉儿不敢得罪这台柱子,就提了猪头来请他。
这么的,三伴奏两伴奏,两个人就好上了。山里的孩子上学晚,中学生就显得人很大。
往后刘良厚每次星期天回家,就拿出厚厚的一封信让小仓厚去古泉儿送。沂河头离
古泉儿虽一山之隔,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翻山过河的来回跑十来里地,也很不容易。有
一回,小仓厚送烦了,在半路上拉了次大便,就给当下手纸。回到家,他哥哥问他:
“这次回来得这么快?”
“我一直跑来着!”
“你嫂子说什么?”
“说你不简单!”
“还说什么?”
“说就是老请人念,怪麻烦!”
刘良厚也不接受教训,仍照与不误。
古泉儿识字的少,王化芳老请人念信,确实很不好意思。这次收到信就问刘仓厚:
“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会念信不?”
“没念过!”
“你试试!”
他就拆开信念:“化芳同志‘,化芳是谁?”
“是我呗!”
“你叫化芳啊?”
“啊!”
“你姓化呀?”
“我姓王!”
“姓王怎么写化芳?”
“小孩子家知道啥?别打岔儿!快念!”
“‘你好?’俺哥问你好哩!”
“问就是!”
“‘这回,给你讲讲罗马帝国’,罗马帝国?罗马——帝国是啥呢?”
“雷管啥了,你念就是!”
“公元前七十三年,斯巴达克斯秘密联络卡普亚一部分角斗士,选到了维苏威火山,
发动了反对罗马奴隶主的起义,使奴隶主惶惶不可终日……”
那是一整篇世界历史课文。抄课文的纸是八开的,国家困难时候出的那种,很黑,
他密密麻麻写了五张。
刘仓厚吭吭哧哧,隔三差二(有好多字他不认识)地念出一头汗来,好歹念完了,把
个王化芳崇拜得不得了:“啊,你哥真行,会拉二胡,还知道骡马什么的!”
“他写这个干啥?”
“信就这么写!连庄上老私垫先生都夸奖你哥知道的多!”
“你听懂了吗?”
“我越不懂,你哥就越能啊!”
刘仓厚给他嫂子送信很有名。每当他风尘仆仆地从古泉回来,庄上一帮小青年见不
就问他:“又送信去了吧?”
“嗯!”
“光跑腿,连看也捞不着看!”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
“你看了?那上面写的啥?”
“写的罗马帝国!”
“不对吧?是罗马尼亚吧?”
“是罗马帝国,就是!”
打那,庄上一帮小青年就管刘良厚叫“罗马帝国”,管刘仓厚叫“邮递员”。刘良
厚知道了,把刘仓厚揍了一顿。刘仓厚以后送信就很不积极,有时候就做点小手脚。有
一回,刘良厚让他去送口信儿,叫王化芳到两个村中间池塘旁边的大柳树下去有事儿。
他送完口信儿就埋伏到大柳树远处的草丛里,看他俩是什么事儿。
中午时分,天很热,小咬儿很多,刘仓厚埋伏得很辛苦。等了好长时间,刘良厚来
了,可王化芳还没来,刘良厚直勾勾着眼就直往古泉儿方面瞅,刘仓厚心里就挺高兴,
“急你个惶惶不可终日!”
不一会儿,王化芳来了。刘仓厚大气儿也不敢喘,趴在草丛里猴猴着。他看见王化
芳咬“罗马帝国”的肩膀心里就挺痛快:“活该!谁让你揍我?”
往后,为了表彰“邮递员”送信的功劳,王化芳给他做了一双千层底的鞋。纳鞋底
的麻是“罗马帝国”从县城买回来的,县城南麻叫南麻的原因,就是那地方的麻有名。
“邮递员”去给她送麻的时候,他看见王化芳当时就把裤腿儿挽上去,抽出两丝儿麻在
腿上搓,一边搓一边说:“咦!真软和,真好!”
“邮递员”看见她的腿肚子很白。
再过几年,当王化芳嫁到他家的时候,他特别喜欢看他嫂子在那白嫩滚圆的腿上搓
麻线。她纳鞋底,“哧啦哧啦”拽麻线的姿势也不错。
第三章
“这狗目的水库!日你娘的!。刘仓厚骂了一声,用手往后挪动着身子,待到把那
块大石头挪完,站起来了。
月亮很高了,显出它苍白的光亮来了,他觉得有点冷。冷了容易撒尿,他就朝水库
管理站的方向撒了一泡尿:“看看你们爷仁儿吧!”水库管理站里三个职工。就回屋躺
下了。
他当然是睡不着了。
山植一坐果,刘仓厚就来护林了。承包组里十几家「就他无牵无挂,他就白黑地在
那里住着。新村的地很少,还是古泉儿和附近的桑树峪割给他们的。吃大锅饭的时候,
地还多些,一实行责任制,那两个庄又要回去不少,他们每日人就平均只有三分七厘地
了。刘仓厚的三分七厘地,用他自己的话说,“不够闭着一只眼,倒背着一只手种的。”
他就乐得把锅碗瓢盆搬到小窝棚里,一个人在里头住着。旱了的时候,水库的水退下去
老远,露出大片地来,人们就在水库边上抢种一些杂粮。今年雨水大,他种的那些小麦
全淹了。
他一个人在小窝棚里住着,还可以钓鱼或炸鱼。水库里的鱼又不是水库管理站放的
鱼苗儿,它们是自生自长的。老百姓钓鱼或炸鱼,当然是不允许的了,要是让水库管理
站那三个狗日的知道了,那就会罚款,罚了款他们发奖金。他当过两年工兵,会摆弄雷
管儿、炸药什么的,他炸鱼的技巧很高,一次就炸它个十来斤,声音还不大,只“噗”
一声。他从来没计他们逮住过。
他来小窝棚里住着,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了。丁秀芝没死的时候,也在旁边果园里
干活来着。老村的果园与新村的山楂林一条自上而下的石墙之隔,石墙不高,一抬腿就
能跨过去。为了防止有人跨,上边插着铁蒺藜,但那苹果树叶里,累累的果嘟噜里经常
出现的那张脸是不妨碍看的了,那对水汪汪的眼睛里所含着的内容是不妨碍传递的了。
那原本是该属于他的,却让曹得利弄去了,那狗日的现在就在水库管理站当计划内临时
工。
水库管理站的房子在大坝的南端。刘仓厚来回打他们门口走,看见曹得利在那里趴
在地上练俯卧撑,他就很恶心。
曹得利个头儿没有刘仓厚高,块头儿没有刘仓厚大,黄不溜的面皮上,光溜溜的下
巴,病秧子样的。他对刘仓厚住在山楂林呈很警惕,有事没事地使到果园里走一遭。丁
秀芝死了,他不来了。但他还练俯卧撑,说是很快又要结婚了。
刘仓厚就很难过:“她怎么单往那块大石头上跑呢!她若不往那里跑……”
第四章
沂河头水库修成了,沂河头周围的山变矮了,水库的水涨到了半山腰。北山脚下的
那片桑树林自然是被淹到水里了。
水库的水那么绿,有好几年刘仓厚都认为那是桑叶的颜色。
那片桑林多么好啊。他和小四儿在那片桑林呈举行过多少次“婚礼”啊,那种仪式
一般都是曹得利当主持人的。曹得利比刘仓厚嘴头子来得及时,从小就喜欢“主持工
作”。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刘仓厚和小四儿便随着曹得利的喊声正经八百地鞠。有时候,刘仓厚鞠烦了就发脾
气:“你光让我鞠呀?你也得跟她鞠!”曹得利鞠的时候,刘仓厚就喊:“一鞠躬……”
“四鞠躬……”
“婚礼”的形式,是刘仓厚跟“罗马帝国”学的。
头年,刘仓厚的娘死了。“罗马帝国”高中没考上,整天在家里唱“李二嫂眼含泪,
关上房门,嗯嗯嗯嗯嗯嗯——”因为家里确实没有办饭的,转年他爹就让小四儿她娘当
看了八字,走了个日子,把王化芳娶过来了。这地方兴自由恋爱还另外再找个媒人。
婚礼办得土洋结合,很符合他俩的某些小特点。搭着席棚,钉着线毯,上边插着小
红旗,正中挂着毛主席像。
王化芳骑着小毛驴来了,“罗马帝国”迎上前去一握手,然后便大大方方地到主席
像前一鞠躬,二鞠躬……
沂河头人没见过这阵势,看节目似地都来看热闹儿。那三个毛孩子爬到大人的腿缝
儿里看得很仔细。
“罗马帝国”的婚礼让刘仓厚骄傲了好长时间。
说不清他跟小四凡是怎么好起来的。小姑娘长得很秀气,个子很小,小辫儿很细,
扎着耳朵眼儿。姊妹六个,她排行第四。她没上学,整天挎着个篮子到山上去,不是挖
野菜就是拾柴禾。她能叫得出很多野菜的名字,分得清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刘
仓厚放学回来,“罗马帝国”让他去拾柴禾,他使经常跟她在桑林呈相遇。小四儿拾柴
禾是拿笆子搂草绒、搂树叶。他对那软不拉塌的东西就很瞧不上眼儿,他拉她找个僻静
的地方:“你给我看着火点儿!”
“你干啥?”
“我给你弄硬的!”
他找到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桑树,将镢头搭到一股长疤的干树枝上,身子一打提溜,
“咔擦”一声,就拽下一股儿。
小四儿在旁边吓得打哆嗦:“你,你……让队上知道了,了不得!”
“甭怕!曹得利还刨树哩!”刘仓厚掰完了树枝,用撅头把它们砸成一截截儿的,
两人分开,放到各自的筐底下,上边儿再盖上小四儿搂的草绒。
“你的劲儿那么大!一掰就断了!”
“我是男的!”
“当男的真好!”
“好啥?光干活!”
“俺家姊妹六个,没一个男的!”
“这倒是个问题!”
“问题是啥?”
“问题就是麻烦!”
“可不!俺爹就光嫌麻烦,进了家连句话都不说!你真行,还知道问题!”
他使很骄傲地继续吹嘘一番“惶惶不可终日”。“罗马帝国”买下个手电筒,刘仓
厚若想偷出来玩玩儿。有一回他偷是偷出来了,但怎么摁都不亮,就又放回去了。
“罗马帝国”将灯泡和电池卸下来了。他将灯泡安到桌子上,把电池用一个纸筒儿
卷起来,放到枕头底下,中间再用铜丝儿连起来,铜丝儿上连着个小开关,一开,桌子
上的灯泡儿就亮,一关,又不亮了。弄得全庄都来看。
他爹就很不高兴:“有多少钱让你糟踏哪?”
“这是电气化!”
“狗屁电气化!你媳妇炒菜放油那么多!小四儿她娘八口人买了一斤油,两个月还
没吃完!咱们一斤油不到一个月就吃完了!她洗衣裳也不用草木灰,用什么洋胰子!搓
得白沫在河里漂好运不散开!你家是地主咋的?还不都是你狗日的点子?”
“罗马帝国”就很生气,小声嘟嚷了一句,“真是不开化l”
“狗目的说什么?不开化?开化得要钱哪囔!你把脖子扎起来我看看!”
“罗马帝国”就把那个电气化拆了。
他却不甘心。他是有知识的人!学过化学、物理什么的。他觉得不应该把自己的知
识埋没了,他就给人修手电筒,给锁配钥匙,给猪打针他也会。他在修理锁方面的水平
尤其高,他修好的锁,钥匙丢了也不要紧,用根铁丝儿就能捅开。他开展修理业务和给
猪打针,钱收得很少,有时候就不收钱。渐渐地成了沂河头的小能人儿。
王化芳除了洗衣裳用肥皂,炒菜放油多点儿之外,别的方面还不错。她苦也能吃,
活也能干,对老人也孝顺,对刘仓厚也挺爱护。他们家庭的气氛很融洽。
夏日的中午,刘仓厚的爹提溜着马扎子到河边儿乘凉去了,“罗马帝国”保持他午
睡的习惯去了。”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树荫下,王化芳在挽着裤腿儿搓麻线,刘仓厚在
旁边猴猴着。他的眼老盯着她那段又白又圆的腿肚子,他觉得真是好!真想用手去摸摸,
王化芳看着他的眼神有点直:“不出去玩玩儿,看什么?”
小家伙儿脸有点红:“你——怪好看!”
王化芳笑得格格地:“你这个小坏蛋!”
“……¨嫂子!”
“咋?”
“你的肚子怎么肿了?”
“去去去!你这个小坏蛋,小不点儿,坏心眼儿!”
小四儿她娘经常过来串门儿,问王化芳有关肚子方面的情况:“不想吃酸的了吧?”
第五章
天亮了,这里还很静。晨雾在水库的四周弥漫着,流动着,形成了一个能动的雾环,
水库的中间却很清亮。山上边儿是缕缕炊烟。
身后那片山楂林没有红的颜色了,但树叶儿还绿着,也没落。旁边那片果园星的树
叶却很少了,地上厚厚的一层。苹果树这玩艺儿很怪,今年有多少叶,明年就有多少果。
明年那个果园肯定是不会有好收成的了。他们的承包合同也到期了,因为是最后一年,
头年他们干脆连枝也没剪,今年让它们疯长,苹果就绪得密密麻麻,把树枝都压断了。
出了这样一年的力,三年两年缓不过劲儿来,以后谁承包谁倒楣,就这样,说是老村的
人还争着色。座上没有别的来钱项目,唯一的副业是果园,所以承包果园的问题一向很
敏感。
承包山楂林的伙计们,头年也想这么办来着,刘仓厚挡住了。这片山楂林是新村的
心尖子,千万别干缺德的事儿了,咱们除了它,还有别的什么?而且这片中楂林得来的
不容易啊!那帮大学生还跟他座谈这事儿来着。
大学生们是放了暑假来的,他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新老两村住了半个多月
了。三男一女。
他们来到就看那块大石头。他就很难过,也很生气。她当时干吗要往那块大石头上
跑呢?他知道她是不想死的!她说过要跟他好一辈子。她临掉到水里的时候,身子还趔
趄了一下。她是想停住来着,可没停住,那石头原本就滑,天还下雨……
他以为那帮大学生来是调查这件事的,却不想他们并没问。问的是上回割麦子的事。
他便说。
先前新村的地跟老村人均差不多来着,一实行责任制,原来从别的村平调给新村的
地,人家又要回去不少,结果老村人均一亩多,我们就只有三分七了。奶奶的,当初建
水库的时候,上边儿说得好听,说口粮不足的部分,由国家供应。后来又来了文件,说
国家只管大型水库,中小型水库国家不管,这个狗日的沂河头水库还算小型水库,就谁
也不管了。他要真不管还好,不想他们只管水,不管老百姓。一样的老百姓,从一个座
上分出来的,为何老村人均一亩多,我们就只有三分七?三分七厘地怎么活?那年麦子
快热的时候,我们就去老村割麦子。狗日的营得利就到乡里告我是“危险人物”,是什
么“小集团儿的具体负责人”,仗着乡长是他爹的接班人,就把他大爷我关了上天。
“你做得对!错误的东西有时要用偏激的手段才能解决!”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后来呢?”
“后来上头来人协商,就把这片山楂林划给了我们呗!”
“这不就是小小的胜利?”那个戴眼镜的说。
他对这帮大学生就挺喜欢。
往后,这帮大学生经常来。他从他们的嘴里就知道了自打修了水库,新老两村没有
一对儿是自由恋爱的,全部是转亲、换亲和买卖婚姻,女人也不知道戴胸罩什么的。
当他跟那帮大学生混熟了的时候,大学生们才问他:“丁秀芝的死与你到底有什么
关系?”
他的脸一下红了:“你们还不知道吗?”
“不完全知道!”
他竟原原本本地给他们讲了。
刘仓厚承包山楂林的第一年,丁秀芝也来旁边果园里干活了。自打她生了孩子,他
们好多年不在一堆儿了。
那天,正干着活儿就下起了大雨。她跟别人说回家,却就绕着弯儿跑到山楂林的小
窝棚来了,她淋得浑身透湿,一进屋就脱下衣服拧。她的身子那么白!那么丰腴!两人
加倍地亲热着,那么原始,那么粗野!
“早晚有一天我会大鸣大放地给你当老婆,让孩子管你叫亲爹,那个营生身子不行,
一身毛病,他会死得很早!”
这个不识字的女人一旦觉醒,胆子比他还大。他没想到她还有这种念头儿:她想跟
他一辈子……
他们耽搁得是太久了。曹得利和老村果园的那帮人,突然在小窝棚的门口出现了。
两人惊慌地站起来,稍一楞怔,她竟一丝不挂地跑到雨中了。她跑得是太急了,一跑到
那块大石头上就停不住脚了,她趔趄了一下,从那石头上滑下去了。那地方的水那么深!
当刘仓厚跳到水里,把她抱上来的时候,她竟咽气了。
曹得利抓住刘仓厚还很沉着地说:“你说怎么办吧?”
刘仓厚大哭着给他跪下了。
曹得利让他给她打棺木,请吹鼓手,披麻戴孝,领棺下葬,他照办了。
他那年承包山楂林的全部收人都搭上了,还没够。
他觉得罪有应得。
那帮大学生却一点儿也没怪罪他,只说“有悲剧意识”。
大学生是流着眼泪走的,走的时候,庄上的人都涌到大坝上送他们。那个漂亮的女
大学生跟他说,他们没别的本事,回去只能向上边反映反映。眼镜儿握着刘仓厚的手说:
“我毕了业,就要求来沂蒙山,那时咱们再见面!八十年代了,以后要多动动脑子,好
好想一想,安?”
他便觉得实在是该好好想一想。
这两天,他就一直想来着。他想得脑子生疼……
第六章
刘仓厚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王化芳一次生了两个女孩儿,他和他爹一人抱一个。
两个女孩儿长得差不多,一个叫“社会儿”一个叫“主义儿”。他跟他爹经常把“社会
儿”跟“主义儿”抱混了。
刘仓厚背着社会儿或主义儿,还经常到桑林里去。小四儿经常在那里搂柴禾,她一
年到头地搂。他俩经常换工,她替他抱孩子,他替她搂柴禾。她抱孩子挺像回事儿,嘴
里“噢——噢”地直嘟囔,他背孩子却不吭声。时间长了,这个或那个见着他就喊“姑
姑”,意思是让他背着去找小四儿。
自打刘仓厚和小四儿通过腿儿之后,他们再在桑林里玩儿的时候,也不一鞠躬,二
鞠躬的了,两人见了面跟小大人似的,有时候还知道红红脸。
曹得利是消息灵通人士。他爹当时正当着不脱产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有一天,曹
得利很神秘地对他俩说:“公家又来决定了!”
“决什么定?”
“修水库!”
“在哪里修?”
“就在庄前修,庄上的人统统都要搬家!”他把手一抡。
“搬家?搬到哪里?”
“山上!”
“那可是真不错!”
孩子们想象着修成水库之后,那就应该有鱼吃了;浇地就不用推水车了,水哗哗地
就自己流到地里了;新盖成的房子也应该是一排排的了,电灯什么的也应该有了。
他们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得很多、很美、很远,并且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
刘仓厚回到家,把公家的决定跟“罗马帝国”一说,“罗马帝国”也很高兴:“是
吗?嗯!要是修了水库,新房一住,电气化一实现,那就真是‘青山那个绿水哎——,
多好那个看安——”‘
他说着说着,唱起来了。
不想他爹很不以为然:“修了水库,淹了地吃什么?”
“吃国库粮!”
“国库粮也得花钱买啊!”
“打鱼!当渔民!”
“哼!”
曹得利的话是不假的,很快沂河头就热闹起来了。上千民工压到沂河头及周围的村
庄里,先是在两个山顶上盖移民新村,村民们搬上去之后,又挖土筑大坝,这样的前前
后后折腾了三年。待水库完全修成的时候,王化芳的第三个女孩儿也已经两岁了。
从建新村到修水库的大半个过程中,“罗马帝国”那个积极啊!
分村的时候,到老村还是去新村,基本上是各家自愿的。“罗马帝国”就觉得当然
是新村好听了,“新村”听起来就带吃国库粮的味儿。特别让他感兴趣的是有电灯,
“罗马帝国”家搬得很积极。王化芳和刘仓厚也很高兴,电灯的开关拉线你拽一下,我
拽一下,“咔叭咔叭”地挺好听。可当新村各家都安定下来的时候,刘仓厚的爹才注意
到大队干部没有一个搬到新村来的;刘仓厚才发现小四几家也没往这儿搬。
人搬走了,房盖儿掀了,沂河头村成了一片屋框子。
国库粮确实也是吃上了,还不花钱,接到水库工地参加劳动的工日领。另外,每天
还有五角钱的生活补贴,“罗马帝国”就干得挺带劲儿。独轮车他是不会推,打夯他也
一般化,他专拣技术活儿干:放炮。
那时节,刘仓厚初中上到二年级,那天他回家拿饭来着,刚进村,就听见庄下头儿
咋天呼地,一片哭声。他赶忙跑过去一看,就见人堆里摆着两具血肉模糊、手脚不全的
尸体,他爹哭得喘不过气来,王化芳哭得好几个人架不住。他始才意识到那两具尸体中
有一个是他哥哥,他跺着脚,“哇”地哭出了声。
刘良厚和另外一个民工是排哑炮的时候炸死的。
刘良厚三个闺女没有儿。刘仓厚抱着他大侄女社会儿给他哥指的路儿①。指路儿的
时候,他踏在凳子上那一声哭喊“哥哥呀!西方大路哇──”感天动地,石破天惊,喊
得全庄没有一个不落泪的。
刘良厚死了,刘仓厚下了学,王化芳瘦了,他爹老了。有一年多,他爹看见水库里
的水就头晕。
水库修成了,新村划了地,国库粮取消了,刘仓厚成了半大劳力。
庄上照顾他家,让王化芳到水库管理站去当临时工,每月二十块钱,十块钱交队上
买工分,十块钱留下自己用。
生活当然是很困难了,地瓜干儿也吃不饱,社会儿和主义儿七八岁就结伴儿去挖野
菜。转年他爹又得了病,赤脚医生治不了,到医院去看又没有钱,这样地拖了一年多,
他爹去世了。
刘仓厚跟王化芳商量:“嫂子,这几年苦了你了,要不……你改嫁吧!”
王化芳哭着捶他:“你怎么这么说?你怎么这么说?俺走了,孩子咋办?”
“你要能带就带着,要是不能带我养着。”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大了!”
“你大个屁,才几天不给俺送信了?”
“你要是嫌俺娘们儿拖累你,你单独过就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兄弟,咱守着这几个孩子,俺当着那份儿临时工,好歹还能挣个称盐打油的钱!
你能干多少算多少,等着把孩子拉扯大就好了,俺知道你是为俺好!可俺改了嫁就有好
日子过吗?人家看在你哥的份儿上,才叫咱干个临时工。俺去了,不就把个临时工也丢
了?”
“要不,我就去当兵!”“你还是嫌俺拖累你!”
“不、不是!我当了兵,咱家还能赚个军属,队上也能给点照顾,比我在家还强,
公家可不能让军属饿着。要不,光咱两个这么死捱,孩子受不了哇!连个学也上不起,
孩子都那么听话,可天天去挖野菜,我这当叔的心里不好受啊!”
说着,两人都哭了。
好半天,王化芳才说:“你要实在愿意当兵,你去当就是!”
这年冬天,刘仓厚当兵去了。走的时候,他大哭一场,王化芳和那三个孩子也抱着
他一起哭。丁秀芝从老村来送他,也在旁边掉眼泪。
他走出庄好远了,耳朵里还有那三个孩子“嘤嘤”的哭声。
第七章
“那个大坝真他娘的结实!今年雨水那么多,水位那么高,那个大坝也没怎么的。”
小窝棚门口的外边,有一群蚂蚁,正在拖运他昨晚掉在地上的煎饼渣儿。他就顺着
蚂蚁的队伍,低着头,弯着腰地跟到了那块光滑的大石头底下。那地方有一堆松软而又
呈颗粒状的土,他就想起了一句成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那成语他是在工兵连
队里学的,指导员讲课的时候,经常引用。
此时他便觉得要是出现这成语本身含义的效果真不错!这念头儿,使他浑身战栗了
一下。
果园里传来一阵悉悉卒卒的声音。他扭头一看,是几个孩子在那里搂树叶儿。那是
老村的孩子。
“小虎!”他喊了一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朝他跑来,他也朝他跑去,两人在那道插着蒺藜的矮墙两边
儿,站住了。那孩子的脸模样儿很像他:“干啥?大叔!”
他听孩子叫他大叔,心里格登一下:“你搂树叶儿呀?”
“嗯!”
“你会搂吗?”
“会!”
他想起了小时候小四儿在那片桑林里搂树叶儿的情景,眼眶一热,将小虎隔着墙抱
过来,一下揽住了。
那孩子偎在他的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怪温顺的。他感
到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亲近、爱抚和酸楚。
好半天,小虎挣脱开身子:“大叔,你的眼圈儿怎么红了?”
“不咋的!你能吃饱吧?”
“能!”
“也不挨打?”
“不挨!”
“你怎么不上学?”
“学校远,奶奶不放心!”
他始才想起老村跟新村一样,也是没有学校的,孩子们上学要到山后古泉儿去。
“你好好吃饭,快快长,安?”
“嗯!”
“谁要打你,你就打谁!”
“嗯!”
刘仓厚指了指果园深处那座长满荒草的坟头儿:“你知道里边儿埋的谁吗?”
“知道,是俺娘!”
“你不来上坟啊?”
“上坟?上坟是啥?”
他心里又一阵酸楚:“你去给你娘磕个头!我看着你磕!”
“行!”
他将孩子递到墙那边儿,小虎就跑到坟头儿那里磕头了。
他蹲在墙的这边儿,“喔喔”地哭了。他没想到这孩子对他不认不识的,还那么听
他的话。
小虎磕完头,又搂柴禾了,声音哗啦哗啦的,格外响,格外独特。就像那笛子划在
他的心上一样。一上午,他就坐到那块大石头上,听小虎儿搂柴禾,“哗啦哗啦……”
他还不时地扭回头看他一眼。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很好看的脸,眼睛很大,里面的
东西很复杂。
是哪一年来着?水库刚修起来的时候?水库管理站买了只小木船儿。那玩艺儿,山
里人从来没见过,轮着班儿地坐一回过过瘾,他就跟小四儿坐到一个船上了。小船儿围
着水库转了一圈儿。那水真清,也真深。当小船儿划到沂河头村上边儿的时候,他和小
四儿都看见了那些屋框子,船上的人就争论着:“这是俺家!”不对,是俺家!“争着
争着,一个个的又神色都黯然了。当小船儿划过沂河头村的时候,又都重重地“唉”了
一声。他便看见小四儿的脸通红,眼里含着泪……
现在却永远地没有那张脸了。
“哗啦哗啦”的声音没了。他看见小虎背着满满的一篓子树叶朝老村方向走去。那
篓子很大,将他小小的身子遮住了。
第八章
刘仓厚当了两年工兵,党没人,干没提,就回来了。指导员认为他坑道是很能打,
爆破技术也不错,但思想不够开展,入伍动机不够端正,仅仅是为了赚个军属,而不是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或“一切为了打仗”什么的。
那话他是在斗私批修会上亮私字的时候讲的。沂蒙山人老实,老实人不容易进步。
两年间,他的耳朵仿佛是听邪了,经常响着他那个侄女嘤嘤嘤的哭声,就跟电影
《卖花姑娘》里面花妮的妹妹那种哭声相类似。他真是牵肠挂肚!他知道他嫂子不识字,
也很少写信,每月六块钱的津贴,他两个月给她寄十块。
他也没给丁秀芝写信。她也不识字。
他的心情一直很抑郁,发言不积极,开会常走神儿。说他思想不开展,也不算是冤
枉他。他有时也愉悦一下自己,能唱上两句样板戏,他喜欢唱“你可曾认真想一想,在
海南在全国这样的卖身契还有多少张”,就会这两句。他唱得很熟,从词儿到曲儿他都
能带着自已的感情进去,你听了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加之,沂蒙山这地方也是邪门儿,你在那里,讨厌它;你走了,还想它。他就很痛
快地回来了。
如果不是他在县城移交档案的时候,住了一夜,听到那么多关于王化芳的故事,以
及他一进村儿就遇到的是那样一种情况,生活也许是另外一种安排,可谁知道呢?
他住在县城旅馆那种四个人一屋的房间里,另外的三个听得出是来自三个公社的一
般干部,到县里开会来着。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便互相交流起各自公社的奇闻轶事来。
开头儿那两个讲的是歇后语形式的故事:比方“xxx给他丈人做的生日——精饲料
在汤儿里”,然后便带出一个有名有姓的故事。
三个人“哈——”一阵笑,刘仓厚也忍俊不禁。
第三个讲的却就让他一晚上没睡着觉。
“俺公社有个沂河头水库,你们知道不是?”
“知道!”
“水库管理站有个临时工,是女的。”
刘仓厚在旁边一听说水库管理站的女的,耳朵就竖起来了。这会儿就听另外一个问
道:“她是谁呀?”
“我一说,你们可能就知道,她挺有名,叫王化芳!”
刘仓厚的脑袋“嗡”的一下,脸色肯定也变了,幸亏是在黑暗中……
那个就说:“知道!不是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在旱船里当小媳妇的那个?她男的死
了,叫罗马帝国?”
“是她!”
“那货是有名的自来熟,没有她不认识的人,说是书记、主任家的常去,见了当官
儿的,身子一扭八道弯儿,一扭八道弯儿,看着就让人恶心!”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下边儿那些公社一级的主任八股的,得空儿就往水库上窜;
打鱼摸虾,喝酒捞肉,去就让她侍候,那些玩艺儿你还不知道?一个个骚胡样的,酒一
上脸,就亲嘴摸奶子,时间长了,还能有好事儿?俺公社有个不脱产的革委会副主任,
还兼着她庄上的书记,干脆就整天住在那里,人家一口一个‘表叔‘地叫,他还干人
家!”/
“你还不能得罪这些狗日的,他们有一点权力就想办法整治你,说不让你干,你就
得收摊子,咱这户儿的还不是一样!”
“可不是!”
“咳!没治!”
“睡它娘的个楞格里吧!”
那三个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了。
刘仓厚却睡不着了。他如血攻心,那个燥热啊!才两年的时间,嫂子怎么变得这样!
他心里那个味儿啊!两年来的牵肠挂肚换来的是这个!他翻来覆去的那个折腾啊!他天
不亮就爬起来了。
待到他回到新村的时候,天已经晌午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正在村头玩儿,
脸上的鼻涕结了痂,头上长着疮,衣服没有扣儿,敞着怀儿,露着又脏又瘦的小胸膛,
两只脚上的鞋也不是一双。见他走近,两眼怯怯地望着他。他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的小
侄女儿水利儿。他喊了一声“水利儿”,眼泪刷地流出来了。
水利儿却扭头跑了。
家里有个老太太,他认识。那是嫂子的娘,他一进院儿,水利儿正拽着她的衣襟说:
“姥娘,人……”
这便寒暄一番。
不一会儿,王化芳和社会儿、主义儿回家了。她没怎么变样儿而且比先前白胖了许
多,穿的虽然不出色,但层次很多,领子那地方一层层的很复杂。她掉过几滴眼泪之后,
那个热情啊!“你高了!像个大人样儿了!”“嗯!”“我老了,是吧?”“不老!”
“还不老,都快三十的人了!”
“你累了吧?”
“不累!”
“脸色昨不好看呢?”
“没睡好!”
“那吃下饭就去睡吧!”
他拿出糖块儿给侄女儿和来看热闹儿的孩子们分:“社会儿和主义儿上学了吧?”
“上了,刚放学,也不中用,庄上没学校,跑到桑树峪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的!”
吃饭的时候,王化芳说:“你回来就好了!家里也有个主心骨儿了,家里没个男的,
也不像个家样儿,没办法就把她姥娘叫来住几天,人家也一大窝人口,猪啦鸡啦的不放
心!”
“你还在水库上?”
“在那里。”
“累吧?”
“不累,就是不能离人儿。”
“往后家里有什么活儿,我干!饭,我自己做!”
“还能用着你做饭哪?我做就是!”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自己开伙,单独过!”
王化芳一楞:“你是想分家?”
“是这个意思!我当了两年兵,也没存下钱,七十块钱复员费,留给你四十,给水
利儿买件衣裳……”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他把饭碗一放,刚要起身,王化芳哭着
拉住了他:“她叔!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了?”
第九章
“你可曾认真想一想,在海南,在全国,这样的卖身契还有多少张?”他怪难听地
哼着,一边拾掇着那些早已干了的树枝或扁豆秧儿;不知小虎明天还来不来。
因为当初他领头割老村的麦子来着,也因为他因此而坐了七天的班房,承包山楂林
的时候,人们第一个推举的就是他。承包山楂林使他威信不低。那些二道贩子连同想吃
酸东西的小媳妇们自不必说,就连过去对他认也不认识的公社书记八股儿的,还经常来
这里深人深人,跟他一块儿喝酒,酒杯碰得“钢钢”响。
他就很得意。那确实是一个小胜利,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说得可真对!他当然也有
自知之明。一旦他手里投有山楂了,那些人见了面会对他重新不认识了。眼下这山楂林
承包到期了,他便有一种失落感。
不会让咱再包了,就是让咱包,咱也不好意思的了,庄上的人都眼巴巴地侍候着不
是?他俩还是从鸡屁股里抠称盐打油的钱不是?
这狗日的乡里管着的水库!浇地还收费!收了费还不分给老百姓!有鱼还不让老百
姓打;他们打了还不分给咱老百姓吃!
曹得利颠儿颠儿地从大坝上过来了!他是从这里回老村。
“山植收完了,你还没回去啊?”“嗯!”
“你对这里还挺有感情哩!”
“对,有感情!”
曹得利见他脸色挺难看,怏怏地离去了。
刘仓厚复员回来单独过了,慢慢地知道了王化芳的许多事情。山里人不随便造哪个
人的谣言。那天晚上他在县城旅馆听到的事情是属实的,连庄上最老实的哑巴;,都用
手比划着告诉他,他亲眼看见曹得利的爹曹家三给她解腰带。
他知道她很贪图钱。他把那四十块复员费守着她放到她的桌子上的时侯,她连让也
没让。每月六块钱的津贴,他两个月寄十块,回来之后她连提也不提。他真是很心凉。
而这时候,丁秀芝也己经跟曹得利订亲了。
刘仓厚刚回来时那段时间。经常提着双部队上发的那种黄胶鞋,到西山脚下的水库
边儿去刷,那里离老村不远,他想找个引子去见见小四儿。他去了好几回也没见着。他
这点小心计,庄上一帮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光棍儿看得很清楚,见了就笑眯嘻嘻地跟他
打招呼:“又去刷胶鞋来呀?”
他心虚地“晤晤”着。
“那地方的水刷了鞋穿着挺香是吧?”
“还不是一样!”
“一样的水,这么大的水库,干吗到那里去刷?跑那么远!”
“……顺便散散步!”
“嘿!还顺便散步哩!你这点小心眼儿还瞒得了我们?告诉你吧!你这是白费心思!
小四妮儿早有主儿了!”
“谁?”
“曹大书记家的公子坝!”
有的就给他描述具体细节,说是曹得利那狗日的在大队当会计,小四妮儿在副业队
赶着小毛驴儿磨面。有一回,她正在那里罗面,曹得利从后边儿把她抱住了。两人扑愣
了好长时间,外边儿听得真真的,也没人敢管。曹得利从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都白了,
跟擦了粉样的。
刘仓厚真是很难受!他再不到那地方去刷胶鞋了。他真是不理解,这才两年的时间,
怎么就什么都变了呢?两年来,他常常想起他当兵临离村的那几天晚上,他俩在一块儿
的情景,那是他心中惟一的一块亮点儿。
那时节,天很冷,水库里结了冰。她从老村来找他的时候,就从冰上走过来。那件
紫红的棉袄,在夜色朦胧中,在溜平的结着白霜的冰地上跳跃着,滑翔着,真是很好看。
他就很愉快她迎上去。两人站着愣一会儿,然后就坐在沂河头上边儿的冰上了,也不觉
得冷,也不说话。好半天,她才喃喃着:“那些小老鼠儿肯定是淹死了!”
“小老鼠儿?什么小老鼠儿?”
“你这个粗人!”
他才想起,小时候他俩通腿儿睡的那天晚上的情景来,他就笑了:“你的心真细!
还想着。”
“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好意思!跟傻一样!”
“可不是!”
“当时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你是大人了!”
“你也是!都要当兵了!”
远处传来结冰或是化冰的“咔咔”的响声。她便嘿嘿着:“那些小老鼠儿又叫了!
真可怜!”
“胡说!”
“不信你听听!”
他就趴在冰上侧着耳朵听。
她也趴在冰上面朝着他侧着耳朵听。
两人就像躺在一张大床上一样。
“你听见了吧?”
“没听见!”
“你把眼闭上!”
他就把眼闭上。他感到了一股热气扑到他脸上,怪痒。
“听见了吧?”
“没听见!”
“你的心不诚!你以后会把俺忘了!”
“忘不了!”
“真的?”
“真的!”
“那咱拉钩儿!”
第十章
刘仓厚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像发烧一样。天冷了,昨晚上下霜了,山楂树的叶子开
始落了,这山楂林不属于自己的了,却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曹家三是早就退休了,那个乡长却跟他一模一样,惟一的差别是年纪轻了点儿,这
天下莫非就永远是曹家的天下不成?
原来的沂河头村多么好:修水库修就修了,可有些人为何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想
俺哥哥为修水库丧了命!嫂子又成了这个样儿,秀芝也在这里……
小窝棚的屋模上挂着一包用化肥袋子包着的东西,上面的灰很厚,吊挂着灰穗子。
他斜倚到被窝上望着那东西出神。
王化芳却就又来了。一进门,便怔怔地站着。他问她:“有事儿啊?
她的眼泪却叭嗒叭嗒地落下来了:“昨晚上,愁得俺一晚上没睡着觉!你说怎么办
啊?……
“怎么了?
“每日人又要缴三十七块钱!俺向哪讨腾去?”
“缴钱干吗?
“快到年底了,村里的干部发工资,土地税、广播费、民兵训练费……俺都记不住
了?
“操他娘的……好、好!我给你缴就是?
“这些年,俺光刮磨你了!”
“你也不容易!”
她走了。
他想起来了。那包黑的东西是……先前炸鱼的时候剩下来的。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一个念头儿明晰了,几天来的苦苦思索原来想的是这个。
这天晚上,他回到新村的家里了,当他见着嫂子时,他突然就涌起当年出去当兵时
候的那种心情来。
王化芳惊喜地:“你回来了?”
“啊!过来坐坐!”
她就给他倒水、递板凳。
“嫂子!你算我惟一的亲人了,给你说个事儿!”
“你说吧!”
“曹得利的那个孩子是我的!”
“还真是咱家的呀?”
“嗯!以后你好好看待他?
“那还用说!咱跟老营家打官司!要回来?
“先甭价,以后大了,他就知道了!”
他说着,掏出一个小包进给她:“这是一千块钱!”
她的眼睛一亮:“啊!那么多呀!”“你给小虎存五百!你自己留五百?她的眼晴
就湿润了:“过去,都是俺不好!以后咱好好过日子就是?
“行!”
他就出去了。
他到代销店买了一大卷烧纸,“到老村苹果园里丁秀芝的坟前烧了,还抽了好几支
烟。事后人们发现那堆纸灰旁边就有一小堆儿烟灰和烟把儿。
这天深夜,一声巨响,沂河头水库大坝决口了。
第二天,当黎明到来的时候,新老两村的人们突然发现,他们原来的村子又出现了,
那是一片长满了绿苔的断墙和屋框儿。
新村少了一个人。
王化芳疯了,整天嘟囔“罗马帝国”、“惶惶不可终日”什么的。
再过几天,大坝的断垣下,一下出现了十几辆小卧车。山里人从来没见过,都围着
看,人们不知道沂河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希望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