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装修
作者:李敏
第一章 薄墙上的裂痕
Dimanche已经很疲累了。
不知她抱着枕头哭了多久,泪珠就是不停地滚下去滚下去,她可以感觉到自己
泪水的微温。
深宵至破晓的哭泣,在Dimanche印象中她从未试过如此伤心,但问题是连她自
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是谁令她这般悲恸,仿佛在这次哭泣以后,她便不需要再哭,因
为她已经透支了一生的眼泪。
听觉里那稳定的海浪拍岸声逐渐变得微弱,视觉里白墙上的一度裂痕逐渐变得
模糊,Dimanche开始失去知觉。此刻,她感觉到宁静。
时间的嘴把沾湿了的枕头吹干。
时间的手移动着贴在白墙上一行行百叶帘平衡的影。
Dimanche的眼球急速转动,她正在做梦。
隆——
她看到自己家里正面向床尾的那幅白墙。
隆——
那面墙上一向有一条很浅的裂痕。
隆——隆。
但那条裂痕正在扩张。
隆——隆——隆。
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隆——隆——隆——隆。
Dimanche竭力地睁开双眼,但她仍然分不出是梦是真。
白墙的石灰开始松脱剥落,Dimanche感觉到白墙另一面的那股愤怒,于是,她
退后靠在床头瑟缩。
隆——
是怒气捶击白墙的声音,相当震撼。
这幅墙真太薄,墙上很快便出现了一个小洞。
隆——隆——
然后,小洞变成一个大洞。
透过若两尺直径的洞口,Dimanche看见一个双手举起电吉他的男人。
Dimanche大声疾呼:“你疯了吗?”
第二章 扰人清梦的叫床声
五十二日前Dimanche搬进丽明在屯门海边的度假屋时,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丽明推开木门时也不忘安慰Dimanche:“男人?一鸡死,一鸡鸣,何必苦恼。”
“别再提好了,我不想再想。”Dimanche把行李拖进这间三百尺的房子。
“你在这里喜欢住多久也可以,别说我不菡顾好朋友。”丽明急不及待地点了
一根香烟。
Dimanche走近正面向床尾的那幅白墙,指尖沿着墙上那条尺半长的裂痕扫下去,
然后,屈曲指节轻力的敲了三次。
咯——咯——咯。
声音十分空洞。
“我知你在想什么,”丽明呼出一口烟,“单薄的墙就是这里的特色,希望你
这个有钱朋友不要嫌弃吧!”
“我没有嫌弃。”Dimanche的眼光在四处搜寻。
“我知你在找什么,”丽明告诉Dimanche,“没有厨房也是这里的特色。”
Dimanche对丽明的过分善解人意感到很惊:“你怎可以完全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每一个来过参观我这间小度假屋的朋友也是先检验墙上的裂痕,然后敲
墙。然后再找厨房。”丽明耸耸肩表示无奈。
Dimanche推开窗门,海风吹进来,是那种湿湿而带咸味的感觉。她闭上眼睛,
若略仰首享受黄昏的日光。
丽明解释:“这里楼龄有三十多年,整个岛上有百多个单位。从前是度假屋式
的酒店,后来屯门变成一个人口稠密的新市镇,再没有人想到来这里避静或偷情。
生意不好,酒店便索性把房间个别卖掉。既然从前是酒店,所以墙筑得不太厚,也
没有厨房。”
“只要有海景便行。”Dimanche说。
“海浪声的确有催情作用。”丽明一个飞身躺在床上。
“那么,你这张床曾经睡过多少男人?”Dimanche笑问。
“一、二、三、四……”丽明屈指计算,“十、十一、十二。”
“别夸张啊!”Dimanche发笑。
“两打男人。”丽明光荣地回答。
“我才不信,”Dimanche也点起香烟,“你应该最少有三打男人。”
“告诉你一个秘密,”丽明变得鬼马,“这幢度假屋有六个单位,我曾经被楼
上两个单位及楼下两个单位的住客投诉过。”
“投诉什么?”Dimanche问。
“音量太大,扰人清梦。”丽明敲着身边的薄墙,“啊!Ya’me de!”
是做爱时的呻吟声。
然后二人捧腹大笑。
Dimanche问:“你做爱时可以不叫吗?”
“女人不叫,男人不喜欢。”丽明带专贾口吻。
“有时候我叫,并不单纯是为了讨他欢喜。”Dimanche轻描淡写地,“是因为
要用自己的叫床声来骗自己,营造一种令自己可以投入的气氛。”
“你已经不想和他做爱了。”丽明一语道破。
“已经失去了那种感觉。”Dimanche也躺在床上,“我需要很爱一个人才有那
份吻遍他全身的冲动。性爱,对于我不只是数秒的生理刺激和兴奋。”
丽明感叹:“在这个年代,你可以要求高质素的‘性’,但不可以要求高质素
的‘爱’,否则你会很痛苦。Dimanche,何必这么执着?看我,我也很快乐。”
“你的快乐是一种快乐, 但你的快乐不是我追求的。”Dimanche 始终执着:
“我认为‘最完美的性’是你爱他——他也爱你——而当中是有一份精神的交流。”
“你爱他——他爱你——有精神交流,以上三种只要有其中一种,我已经可以
和他上床了。”丽明补充,“即使三种也没有,只要他有钱,我也可以和他做。”
“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像你这样沉沦的朋友。”Dimanche笑说。
“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像你这样戇居的朋友。”丽明反驳时挤熄香烟,“我
走了,佳人有约,你自己收拾东西吧!如果要照应,随时致电给我;你甚至可以找
楼上楼下的四伙人求助,投诉多了,他们和我便熟络起来。不过,他们在外也有物
业,不是经常回来过夜。”
“为什么只是楼上和楼下? 那么,隔邻单位没有投诉你吗?”Di manche好奇
地。“还是隔邻的人就是与你合力制造噪音的人?”
“他?我只知他是个怪人,永远昼伏夜出,响着那些古古怪怪的音乐时,声量
比我的叫床声更大,凭什么来投诉我?”丽明拿起手袋和手提电话,“总之,有事
找我。”
丽明离去,Dimanche一个人躺在床上,很自然地视线落在白墙上的裂缝。
是Dimanche住在度假屋里的第一个夜,
关了灯,她不习惯一个人睡的宁静,辗转反侧的地感到孤独。浪涛的声音把人
拖出汪洋漂浮似的,原来溅在Dimanche脸上的并不是浪花,而是泪水。
丽明的话在Dimanche脑袋中重播:“在这个年代,你可以要求高质索的‘性’,
但不可以要求高质素的‘爱’,否则你会很痛苦。”不过,天生就是有人如此执着,
而执着的总是孤独的。
就在Dimanche感到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隔壁传来被丽明形容为古古怪怪的音乐。
Dimanche不甚了解西方音乐,但总比只听广东流行音乐的丽明知道多一点点。其实,
这音乐并不古怪,只是而明觉得陌生,所以才说它古怪。Dimanche知道传进耳朵的
是爵士乐,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听的正是CharlieParker的《LoVer Man》。
因为陌生,Dimanche反而感到好奇。不像流行音乐旋律般可预知的公式化,爵
士乐是即兴创作,要猜中下一句旋律并不容易。
Dimanche觉得自己过往二十五年的生命也只是一首流行曲,而且是一首极之平
庸的流行曲,公式化到不得了,从来也只是为了讨好最大数目的人。
但她的朋友都是这样过活,而且,也没有对自己的生命置疑。Dimanche没有听
爵士乐的朋友;能够即兴创作或欣赏即兴创作,是胆量也是才华。到底隔壁住了一
个怎么样的男人?
Dimanche想了一想,笑了一笑。应该是浪漫而不切实际的人,而且年纪不轻,
其貌不扬。不过,世事总出人意表,万一是合眼缘的话,她也不介意暗恋他,就当
在生命低潮时找点精神寄托,反正对方也不知道。
“哈!”Dimanche打算偷一份感觉,她笑自己太孤独和无聊。
在这三百尺的小房子里,充塞着色士风的声音,仍然是Charlie Parker,曲名
叫《Dancing in the Dark》。
其实,色士风比海浪声更催情。
第三章 令人害羞的《Lover Man》
除了丽明,没有人知道Dimanche在哪里,她希望能清清静静的计划将来。二十
五岁的女人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
下午,Dimanche抱着大袋小袋日常用品和食物回来时,一个不留神,差点被走
廊地上的一叠报纸绊倒,那叠报纸是散放在爵士乐邻居大门前的地毡上。Dimanche
一向也有公德心,她蹲下来整理地上的报纸,以免再绊倒其他人。
爵士乐邻居足足有一个星期没有收过报纸,奇怪!他明明是在屋里,莫非整整
七天也没有打开大门走出来,这么深闺?这男人应该有点自闭。
屋里传出玻璃瓶倒跌的声音,吓得Dimanche立刻站起来,迅速地把一切取进屋
内,然后把大门锁上。
直至太阳西下,邻房也没有传出半点声音,Dimanche靠近白墙,把耳朵贴在裂
缝上窥听,但仍然是鸦雀无声。
电话响起,Dimanche被吓得六神无主。
“是丽明啊!”电话另一面传来极风骚的声音,“昨晚睡得稳吗?”
“不太习惯一个人住, 我怕黑怕寂寞, 幸好有邻居播放的爵士乐逗我睡。”
Dimanche回答。
“请你不要假装清高说自己喜欢听Jazz啊!”丽明戏谑地,“你不是喜欢张学
友的吗?”
“别笑我吧!”Dimanche转话题,“你昨夜的约会怎了?”
“昨夜?”俪明故装神秘,“儿童不宜。”
“看来你今晚会有续集吧!”Dimanche说。
“你真善解人意,我和他打算今晚飞往布吉岛,星期日晚回来。”丽明沾沾自
喜。
“好吧!那么,我自己照顾自己好了。”
Dimanche笑说,“我真羡慕你无论遇到什么男人也可以活得这么快乐。”
“合则来,不合则去,只要你不执着便行。”丽明留下以上金句便匆匆挂线了。
百无聊赖, Dirnanche战战兢兢地偷了爵士乐邻居的一份报纸,不是为了看新
闻,而是想找工作。
整日天气也很翳闷,晚上九时许终于下了一场倾盘大雨。雨打落冷气机顶上,
浙浙沥沥响个不停。
Dimanche发现没有什么工作是自己喜欢做而且做得来的,托着腮唉声叹气,她
感到生存欠缺意义。
十一时许雨停了,但Dimanche仍未找到生存意义。
窗外吹来一阵风, 也传来一段爵士乐。当然,Dirnanche不知道这首令她脚尖
踢着拍子的曲名叫《Take Five》。
“到底爵士乐邻居是不是和我一样无聊? ” Dimanche为自己斟了一杯红酒,
“不是无聊,说寂寞比较高尚!”
连续两个晚上,Dimanche独力把一樽pauillac喝至一滴不留。在半醒半醉之间
听爵士乐,令Dimanche产生了很多幻想。
这夜传来的爵士乐比较幽怨,提醒了Dimanche她是异常寂寞的。她站起来,自
己和自己跳舞,双手交叉拥抱着自己,随意地摇摆着身体。
Dimanche从来也不会这样浪漫,可能是因为自小在大家庭生活,她从来也没机
会真正的独处,过群体生活而要求浪漫是会被别人嘲笑的。但,这几天Dimanche可
以放心寻找自己,像寻找水平线以下的冰山一样。
三分酒醉的感觉很好,踏地与离地之间,天旋地转的时候烦恼进入无重状态,
还离开了Dimanche的思维,悬空像零散的星星。转到第十个圈,Dimanche有点晕眩,
她只好倚在墙边。等到站稳脚时,她转身深深地吻霄墙上的裂缝。
趁着有点醉意,Dimanche好想放恣。
好想被人热吻。
好想被人拥抱。
好想被人爱。
已经很久没有做爱。
也许,是时候和“寂寞”做爱。
不,好讨厌“寂寞”,还是自己和自己做吧!
这样没什么不好,最低限度是和一个爱自己而自己又爱的人做,总好过与一个
自己不爱祸不爱自己的男人做。
Dimanche把双手放在自己的颈上轻抚:感受着颈和肩之间的弧度。闭上眼睛是
因为她有点害羞,她从来也没有试过这样做。
然后,她把精神集中在自己愈来愈急速的呼吸上。
Dimanche听到一把女声:“有时候我叫,并不单纯是为了讨他欢喜,是因为要
用自己的叫床声来骗自己,营造一种令自己可以投入的气氛。”
然后她双手向下移,停留在最感性的部位。
她害羞的程度仿佛是初次。
深夜里的色士风和她的呼吸声对答。
不!停留在Dimanche身上的手不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
男人,十分温柔,十分了解她。
就像一个乐师了解他的乐器一样。
Dimanche的身体幻化成一支色士风。
而这个男人的手指,纯熟而灵活地在色士风上弹奏,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
乐器只有服从乐手,照他的意思,响出如泣如诉的音调,像叫声。”
他掌心的汗沾在色士风的身体上。
乐手合上眼,紧紧地抱着贴在他胸膛的乐器,拿出感情来吹奏出令人意乱情迷
的音乐。
在Dimanche最私人、最秘密的幻想空间里,他和Dimanche同样寂寞。
此刻,透过墙上的裂缝再传来《Lover Man》。
第四章 一个听爵士乐的朋友
昨夜,Dimanche睡得很酣。
梳洗时,她对着镜子感到自己今天有点与别不同,脸庞上白里透红,皮肤也光
滑了,红粉绯绯。记得丽明说过:“在享受过满足的性爱的翌日,女人会变得漂亮
些。”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Dimanche对望着自己的反映微笑,“放心,我会对昨
晚的事负责任。”
但另一方面,Dimanche心里却有点忐忑,因为她不太了解自己和自己做爱是否
一宗罪。
每一个人的左右肩膊上也分别站着两个朋友,好的那个叫天使,坏的那个叫魔
鬼。近来天使遇到挫折,太伤心了,一蹶不振,只顾抱头痛哭,所以魔鬼坐大。
留在白墙裂痕上的那个红色唇印仿佛是Dimanche的犯事证据,Dimanche不想被
提醒,只有用力地拭擦着,但愈擦便愈一团糟,半个小时的努力自费,她放弃了。
倒不如把不可告人的秘密抛进垃圾袋里丢弃, 只是一个比喻, 但却叫
Dirnanche能心安理得; 先把红酒樽放进垃圾袋,再把垃圾袋口扎得紧紧的,打算
把袋子由二楼拿到地下的垃圾收集箱。
推开大门,Dimanche立即有点错愕,邻房门前的大叠报纸消失了!莫非被风吹
走了?还是那个深闺的房客终于……
只是想着邻家的男人,Dimanche落楼梯时差点失足,“哎吔!”
“小心。”扶Dimanche一把的是一个长发青年,虽说长发,当然是以男人发型
的长度作为准则,只是及肩而不是披肩。他强而有力的手紧握着Dimanche的臂。
Dimanche腼腆非常,当他们四目交投之际,这个女人的心就像要冲出身体以逃
避那股震撼。直觉告诉她,面前的就是邻家的男人,听爵士乐的那个,是昨夜和她
做爱的那个。
本来已回复平衡的Dimanche差点又昏过去。
肩上的小魔鬼正在雀跃地拍掌。
“站稳。”那个人缓缓地松开手,
You′re OK?”
Dimanche垂头不语,她只感到面庞在发热,真的腼腆。
肩上的小魔鬼笑得前翻后仰。
男人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他把垃圾收集箱的封盖打开,然后把一大叠过时
报纸抛进箱里,像抛开过去的回忆般潇洒。
Dimanche认得出那堆报纸,她动也不敢动。
男人转过头来问她:“你也是来弃置垃圾的吗?”
Dimanche还未正式回答,男人已经把她手上的垃圾袋取过去,然后,放进垃圾
收集箱中。
“谢谢你。”Dimanche只敢瞟对方一眼,因为她曾经说过:“万一是合眼缘的
话,我也不介意暗恋他。”何况,昨晚Dimanche已经和他做过爱。
小魔鬼咬着Dirnanche耳朵问:“那么,他合眼缘吗?”
Dimanche不敢答,她怕给面前的男人听到自己最秘密的心事,于是,唯有拔脚
就跑。起初是缓步跑,然后加速再加速,拼命的跑,直至体力支持不住要停下来。
弯着腰,双手撑在双膝上,汗流浃背,她不停的喘气。
Dimanche在附近的一间餐厅点了一杯espresso便坐了整个下午,不敢回家。她
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眼圈黑黑的,但有点深不可测。他好像知道Dimanche在想什
么和曾经想过什么似的。站在他面前,Dimanche感到赤裸裸。
小魔鬼坐在espresso的杯边,刚刚在Dimanche的唇印位上,他双脚踢着咖啡,
兴波作浪。
而小天使则苦口婆心地劝Dimanche:“都是因为在不如意的日子,你想找一点
刺激,甚至是一种报复心理。Dimanche,你应该知道你是不应该胡作胡为。”
“也许你说得对。”Dimanche心灵的回声。
“回家洗个冻水澡、喝杯冰水便行。”天使忠告,“还有,要锁好门窗。”
Dimanche照着天使的建议做。整个晚上也过得很平静,她乖乖的入睡了。
凌晨两时,偏偏她又醒过来,原来,她已经习惯了在爵士乐的包围下睡觉,太
宁静反而不能入睡。
为什么他今晚不听爵士乐呢?
为什么他今午会清理旧报纸?
这夜没有风,所以也没有浪,整个空间更显死寂。
莫非他打算自杀?
不会吧!
但,为什么不会?报章里天天也有自杀新闻。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他不是有自闭倾向的吗?
咯——咯——咯
Dimanche轻力地敲门,她正站在原本由一叠报纸占据的位置。
咯——咯——咯
房子里只得昏黄而微弱的灯光。
如果他再不应门,我需要报警吗?
别小题大作,可能他外出了!
门被打开。
男人望着Dimanche不发一言,好像在先等她说话。
“我……”然后,Dimanche不知说什么。
“你也失眠吗?还是你以为我暴毙了?”男人懒洋洋地,而且不太友善。
“你每晚也播放那些音乐……”Dimanche欲言又止。
“那些是Charlie Parker,要借CD还是你打算来投诉我经常扰人清梦?”男人
仍然是懒洋洋的,但态度友善了些,大概是因为Di manche表现出害羞。
“坦白说,”Dimanche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要保护自己似的:“你今晚突然
停播Charlie……Chaadlie什么?”
“Charlie Parder。”男人点点头地回答。
“我还以为你自杀死了。”Dimanche大胆地说出心底话。
“你是怕我死了,警察要你做证人会浪费了你的时间,还是怕他们会以为你是
凶手?”男人笑问。
“两种情况也麻烦。”Dimanche答。
“哈!有趣、有趣。”男人自言自语。
“是什么有趣?”Dimanche,质问。
“自杀,我不是没想过,但还未是时候。”男人平淡地说。
“这些话并不有趣。”Dimanche回应。
“但有你这个如此关心别人,替我把旧报纸叠好,也担心我生死的邻居,不是
很有趣吗?”男人诚意地,“要进来坐一会吗?”
Dimanche犹疑。
“良民证我手头上没有,但我可以先给你身份证登记。”男人打趣地,“不过,
如果你始终怕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共处一室,那就改天吧!”
“我才不怕!”Dimanche反驳。
“真的不怕?”男人再问。
“不怕啊!”Dimnanche肯定地。
同样是三百尺的斗室,但和Dimanche住的那间房子则有天壤之别。凌乱不过有
性格,地上满是CD、乐谱和空酒樽。这个男人家里没有电视,而占据最多空间的是
堆起像一座山的录音仪器。除了琴键和米高锋,Dimanche并不清楚那些仪器的正确
名堂。
“你作曲的吗?”Dimanche问。
“是啊。”男人答。
“那么,我刚认识了一个作曲家。”Dimanche说。
“我称不上是作曲家,这一年内也未卖出过一首歌。”男人解释,“我是作曲
的,但不是作曲家。”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作曲家。”Dimanche说,“你有正职?”
“正职?饮酒。”男人答。
“副职呢?”Dimanche知道要和这个男人沟通,态度要“另类”一点,艺术家
都是古怪的!
“副职是乐评人。”男人答。
“笔名是什么?”Dimanche问。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男人认真地。
“那到底叫什么?”Dimanche不厌其烦地。
“我叫舒文。”舒文答。
“哦!”Dimanche想起,“你就是这两年来经常写乐评针对张学友的那个‘舒
文’。”
“我不是针对,只是说出个人观点。”舒文自辩。
“你不用解释了,总之我恼你。”Dimanche说。
“你必定是学友迷了。”舒文惋惜地。
“是学友迷有什么不妥?”Dimanche任性地。
“那么,发表个人意见有什么不妥?况且,我只是说他可以更好,从没说过他
不好。只怪你这种歌迷过分盲目,些少中肯的意见也不能接受。”舒文坐在屋里唯
一的椅子上。
“屋里就只得一张椅子吗?”Dimanche觉得不可思议。
“啊!你坐吧!”舒文站起来让坐,“我差点忘记了屋里有客人。”
舒文坐在放于地上泊在墙边的床褥。此时,Dimanche才留意到墙被入涂鸦了,
画了一个坟墓,碑上写有“李公舒文之墓”,底部还有一行英文字“R.I.P.”,
意即Rest InPeace。
正正在坟墓上,就是Dimanche家里墙上那裂缝的另一边。
“听爵士乐的死亡派?”Dimanche概括。
“我相信自己会在三十岁前死。”舒文蛮有信心地告诉Dimanche。
“你今年贵庚?”Dimanche自然会这样问。
“还有一年便到死期。”舒文拿起一支红酒,同样是pauillac:“要酒吗?”
“好哇。”Dimanche也有点兴致。
舒文把整支pauillac递给Dimanche,“我家里没有洁净的杯。”
“将整支给我吧!”Dimanche把酒一抢,先喝一口,然后再递给舒文。
舒文摇摇头:“我还有半支Margaux。”
然后,各自各的“吹喇叭”。
Dimanche好奇地:“不是每一个音乐人也像你这样?”
“这样是怎样?”舒文反问。
“古灵精怪、愤世疾俗、自怨自艾、孤芳自赏、怀才不遇……’Dimanche暂停。
“还有呢?”舒文追问。
“烟酒过多、睡眠不足、喉咙痛、声沙哑、把自己软禁在家里,三步不出闺门,
也不收报纸。”Dimanche扬眉瞪大眼睛望着舒文。
“你不应该单凭两三天的观察便认定一个人是和你推测或想像中一样。”舒文
一副在乎但仍然懒洋洋的表情,“尤其是以对方的职业来评估其性格。”
Dimanche说:“你还未正式答我刚才的问题。”
舒文说:“我曾经积极,也曾经消极,然惑因为某些事情再积极,再消极。”
Dimanche问:“那么,你现在是为什么事情而消极?”她对舒文有莫名其妙的
好奇,尤其是为了他那份黑色幽默。
舒文沉静下来,但手上的酒樽摆来摆去。
“对不起,”Dimanche感觉到舒文心绪不宁,“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们只是初次交谈,你便想听我说心事。”舒文嗤之以鼻。
“听别人的心事,”Dimanche的声线也变得低沉,“可以忘记自己的烦恼。”
“好!我就和盘托出,你要不怕闷才好。”舒文把酒樽递出。
二人碰樽时发出清脆的玻璃敲撞声。
“我洗耳恭听。”Dimanche说。
“但你还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舒文忽然想起。
“我叫Dimanche,即是法语的‘星期日’。”
“那么,我叫你Sunday好了。”舒文打趣地。
“叫我Dimanche!”Dimanche坚持,“你啊!是事业不如意还是失恋?”
“失恋已经两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至于事业,一向也不太如意。”
“说来听听。”可能Dimanche这夜很孤独,特别想听别人说话。
“基本上,乐评人和作曲作词人在角色的本质上便有冲突。这两三年来我照实
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有褒也有贬,但只要你曾经批评过一个人,即使只是一次,他
已经有权一世耿耿于怀。”舒文慨叹道。
“所以,曾经被你批评过的歌手和监制不会采用你的歌。”Dimanche推论。
“其实,这也没要紧。最近有好几间杂志社的广告部因为受到唱片公司的压力,
他们都不敢再找我写乐评。”舒文深深不忿,“真是赶尽杀绝。”
“真的会这样?”Dimanche觉得难以置信,“是你人缘不好吧!”
“我人缘的确不好,因为我没有预计当一个音乐人需要学习拉关系。”舒文无
奈地,“从来我也不会刻意贬低别人,但也不会刻意讨好别人。”
“其实,只要你懂得讨好某些人,那么,你便可以随意贬低某些人。这个道理,
即使我没正式工作经验,但只要多点看电视剧也可以领略得到。”
“我在英国念书时没有看电视剧,真抱歉。”舒文说。
“你不用对我说抱歉,”Dimanche真是太坦白,“吃亏的是你,不是我。”
“即使我吃亏也没关系,真正令我情绪低落的并不是这个原因。”舒文说。
“到底是为了什么?”Dimanche很有兴趣知道。
“我有两个启蒙老师, 一个是教我音乐的, 也是在他的薰陶下我开始听
Charlie Parker,他现在住在三藩市;而另一个是推荐我入行写乐评的。”舒文举
起酒樽吹了一轮“喇叭”,然后继续:“他最近死了。”
“噢!”
“那一夜他陪我到酒吧,我饮得烂醉如泥,他只是陪太子读书。我没有车,他
坚持要送我回来,之后,他在屯门公路遇到意外,当场死亡。”舒文仰天长叹。
“你在怪责你自己?”Dimanche同情舒文。
“也许吧!”舒文把樽里的酒一饮而尽。
Dimanche也跟着舒文干了酒樽。
舒文拿起CD机的遥控, 然后, 音乐响起。 他转头望向Dimanche: “今晚听
Miles Davis,好吗?”
Dimanche点点头,同情令她想帮助这个处于生命低潮的男人。也许,是同病相
怜,其实Dimanche何尝不是失去了生趣。“我始终认为你不用急于三十岁死。”
“多谢关心。”舒文说,“我可以三十一岁死,迟一年无伤大雅。”
“我瞧不起有自毁倾向的人!”Dimanche说。
“真抱歉,我要反对你的话。我没有什么音乐上的成就,但你要知道很多有才
华的人也有自毁倾向——梵谷、三岛由纪夫、阮玲玉、黑泽明、karen Carpenter、
KurtCobain和陈百强。”
“……”Dimanche无言以对。
“差点遗留了Charlie Parker。 ”舒文补充,并把一只charlie Parker 的CD
递给Dimanche,“他死的时候验尸官以为他65岁,其实当时他只得34岁。”
Dimanche望着Charlie Parker的相片。“他的确比真实年龄老两倍。”
“It i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away。”舒文说。
酒精开始在Dimanche身体里作祟。
舒文继续:“这句话我不是第一个说。”
Dimanche伸出友谊之手。
“干吗?”舒文不明白她的意思。
“握手吧!”
“为什么?”
“你是我认识第一个听爵士乐的朋友。”酒精令Dimanche有点轻飘飘,但仍然
能站稳脚。
“听爵士乐也并非了不起。”舒文握着Dimanche的手:“你脸也通红,我还是
送你回家吧!”
Dimanche肩上的那个魔鬼暗笑。Dimanche的家与舒文的家不是只一幅有裂痕的
墙之隔吗?
“我可以自己走。”Dimanche尽力保持矜持:“再见。”
“再见。”舒文松开手。
走到门外Dimanche回头问:“想死的人总不能死掉的。”
“我知。”舒文耸耸肩,“顺其自然吧!”
“对。 死于自然吧! ”Dimanche把木门关上,就在Miles Davis的《Someday
Myprince Will Come》播放时。
第五章 冷气机坏了!
随着太阳愈来愈接近北回归线,天气变得愈来愈酷热,而人们的衣衫也愈来愈
单薄。
这两天Dimanche也躲在家里避暑,高温令人变得懒洋洋。
Dimanche告诉肩上的天使:“如果没有必要,我们不要外出以免中暑,也别再
到邻房打扰人家了。”
天使回答:“你还是用心地泡好你的espresso吧!咖啡可以令人理智一点。”
砰——
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声音。
Dimanche盯着白墙上的裂缝。
天使提醒:“别管它吧!”
然后,Dimanche再尊心泡咖啡,正打算把黄糖加进espresso里。
月半弯倚于深宵——
“是张学友啊!”Dimanche告诉天使并放下糖匙。
舒文那边正在播放张学友的《月半弯》。
Dimanche按捺不住从心而发的微笑,是不用糖而感到甜。
咯——咯——咯
Dimanche推翻刚才的话,她正站在舒文的门前。
打开木门,舒文在午夜里给Dimanche一个像阳光灿烂的笑容:“唏!是你!”
“唏!”Dimanche回应,“又是我!”
“但你比我的预期迟了两首歌的时间才过来。”舒文坦白地说。
“因为我正在泡咖啡。”Dimanche也很坦白,然后递上一杯espresso,“为你
泡的。”
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邻家的咖啡真是比较香。”舒文问Dimanche:“要进来坐吗?”
迟疑地,Dimanche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改天吧!我今晚有点倦。”
舒文很久才想出对白:“喝了espresso也于事无补?”
“我自己没喝。”Dimanche说。
舒文点点头:“好,改天吧!”
“多谢你播张学友。”临离去前Dimanche说。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他。”舒文紧紧地握着那只espresso小杯子,依依不
舍的目送Dimanche。
辗转反侧,Dimanche在床上尽量制止自己想着舒文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一小
时再一小时,最后她还是要靠服食Imovane才能入睡,不再想他。
Dimanche在这年半来,一直也服用安眠药,直至搬进这间房子,她才停用了。
但,今晚又再开始。
依靠安眠药带来的睡眠是没有梦的。她看过报章上的一个报道,说没有梦的睡
眠其实不太健康。人是需要透过梦来完成日间希冀着而未能实践的事,也是一种情
绪发泄的渠道。
轰——
模模糊糊中Dimanche听到很刺耳的巨响。
轰——轰轰轰——轰轰——
冷气机像是个临终的哮喘病人:回光反照。
Dimanche被吵醒。
大约“轰”了一分钟,冷气机宣布与世长辞。
然后余下的夜热得叫人不能入睡。
下午一时,Dimanche传呼丽明,但对方并没有复机。Dimanche 等了整个下午,
呆呆的盯看墙上裂痕旁的口红印。
下午六时,她把衣服放进雪柜,洗澡后拿来穿,但冰凉的感觉只维持了五分钟。
西斜的时候最要命,Dimanche只好打开木门让空气流通。
“Dimanche!”
是谁呢?
“为何你在家里也弄得满头大汗?”是舒文回家时路过。
“冷气机不争气,坏了!”Dimanche苦笑。
“哈!真合时。”舒文说反话:“今天的气温是全年录得最高的。”
“是吗?”Dimanche啼笑皆非。
“过来我家凉冷气吧!”舒文诚意邀请,“否则你很快被焗熟。”
人家雪中送炭,舒文则是炭中送雪。
坐在舒文家中唯一的椅上,Dimanche感到透心凉。
“冻水加冰!”舒文递上玻璃杯。
“谢谢!”Dimanche微笑,“你终于拥有洁净的杯了!”
“这是屋里唯一的杯!”舒文也微笑,“我从来没预计这屋子会有访客。”
Dimanche推测舒文并没有情人, 但她不好意思求证。Dimanche 喝了半杯水:
“你也喝一口吧!如果不介意的话。”
“你不介意吗?”舒文反问。
“我不介意,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然后舒文把杯子干了。
“大热天时,你刚才跑到哪里去?”Dimanche随便找个话题。
“往买结婚贺礼。”舒文说。
“是买给旧情人的吗?”Dimanche打趣地。
舒文突然肃静:不发一言,黯然神伤。
“唉!”Dimanhe知道自己闯了祸,“对不起。”
舒文大笑起来:“戏弄你吧!其实是我在三藩市的那个师父结婚。”
“你啊!”Dimanche举起拳头作势打向舒文,“不沮丧的时候便是个傻瓜。
“真奇怪!到底我是由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傻瓜?”
Dimanche看得出对方态度上的改变,但却不敢探讨真正的原因。她180度转身,
背向舒文。面前是一个琴键,谱架上有一份封尘的简谱。
“是你的作品?”Dimanche问舒文。
“别碰它。”舒文说,“它已经躺在谱架上三个月,满是灰尘,很脏的。”
Dimanche懂得看简谱,她尝试用右手弹出曲子的A段:“是不是这样?”
舒文听见别人奏出自己的曲,有点尴尬:“别再弹吧!”
Dimanchc尝试为旋律配上Chord:“用这个chord对吗?”
“怎会是这个chord呢?”舒文站在Dimanche身后,“这样好不和谐。”
“那么,你来示范好了。”Dimanche腾空半张椅,“由我弹旋律,你弹Chord。”
二人一起坐在椅子上,舒文把右手搭在椅背。
Dimanche因弹错了一个音而赶不上拍手,她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把左手放了
在舒文的右膝上。
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有一对手,左和右的合作逐渐纯熟。然而,这一对手并非属
于一个人,而是属于一男一女。他们合作演奏着一首幽怨的曲子。
Dimanche和舒文同时感觉到音乐和恋爱的力量。
在酷热的夜里有一间充满冷气的房子,而在冰凉的房子里有两个人发热的体温。
Dimanche的左肩轻轻擦着舒文右边的胸膛,二人的心跳已成为恋曲的拍子。
喜欢这不知名的曲子,但Dimanche更喜欢作曲的人,虽然,她不完全知道舒文
是一个怎样的人。Dimanche唯一知道舒文曾经消极过,但在这一刻,不知他为谁而
变得积极了些。
这首曲不太长。
弹至最后一个音的时候,Dimanche和舒文也依依不舍。
实在没法子留住残响,过后,一室是冷气机所发出的那种稳定平静。
舒文的掌心满是汗,他的手在裤子大腿外侧的位置擦来擦去。这时,Dimanche
才发现自己的手已放在舒文右膝上已良久,她缩手,垂下头,目光也变得散乱,轻
轻的咬着唇。
其实二人同坐一张椅子,大家也不舒适,但双方也不想站起来。
垂着头的Dimanche,散乱的头发遮盖着眼睛。舒文用右手拨弄她光泽的秀发,
把它绕在Dimanche耳背之后。
Dimanche的心害羞得不知逃往哪里逃,意乱情迷时把头再垂低一点,顽固的头
发再跌下。
舒文的五指缓缓的穿过Dimanche的黑发,然后,他把动作凝住。
Dimanche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中的温暖。她向后移,直至自己的唇碰到他的
掌心,她也不知道这个接触算是碰到还是在吻着。
望着Dimanche,像有一股吸引力,舒文把头移向前,直至碰到Dimanche的耳朵、
面颊、下巴,然后,是Dimanhe的两片唇。
Dimanche没有抗拒,她双手缠在舒文的颈。
拥吻时,二人都像不用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才停顿。
舒文双手放在Dimanhe的两腮, 而她一直望着舒文的双眼,恰似要从对方的眼
神中知道他是否真诚。
眼神已代替说话, Dimanche再闭上眼睛, 舒文明白这个提示, 他再拥吻
Dimanche。而这一次,他们也觉得只是拥吻并不足够。
舒文把Dimanche抱起,她双手撑着身后的琴键,弹出一个没有名堂的chord。
只是拥吻再也不足够,他俩想得到更多。于是,他们就在墙上的墓碑前做爱。
尽量讨好对方,了解对方。
进入了,感情进入了另一个境界。
“你觉得怎样?”Dimanche突然停住一切动作向舒文发问。
“很温暖。”舒文先回答后反问:“你呢?觉得怎样?”
Dimanche的微笑很性感:“你把我的空虚填满了,现在很充实。”
舒文也笑。
就在一室西斜里,二人继续缠绵,直至筋疲力尽。
这是很特别的一次。
结束后,舒文仍然紧紧抱着Dimanche,不肯放手:“你给我很安宁的感觉,像
在母亲体内时的那份安宁。”
“舒文,”Dimanche总喜欢发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由何时开始喜欢我?”
“你真的要知吗?”
“嗯。”Dimanche坚持,对于想知的东西她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答案,“你怕尴
尬吗?”
“我是怕你尴尬。”舒文回答。
“我尴尬?”Dimanche转过身来望着舒文。
“相信是在你搬进来的第三个晚上,我便喜欢你。”
“怎可能呢?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见过面。”
舒文带着微笑告诉Dimanche:“我不知那个男人是谁,但我觉得他很幸运,因
为你的叫声很动听,它穿过墙上的裂痕传到我耳边,就在我感到十分寂寞的时候。”
Dimanche一脸泛红。
舒文试探:“你和他大概还未分手。”
Dimanche没回应。
舒文再问:“为什么从没见过他来采访你?”
Dimanche没回应。
舒文说:“你不想答我便不要答。”
“那一夜,”Dimanche鼓起勇气说,“根本没有男人。”
“没有男人?”舒文感到匪夷所思。
“只有我和自己。”Dimanche迟疑地,“一直想着邻家的男人,而当时,我还
未见过你。”
一个女人和一个幻想出来的男人做爱,这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舒文狂吻着Dimanche。
第六章 自来天使
一个星期后,丽明终于复机了:“如果我当日可以找到维修人员弄好冷气机,
你和他会开始吗?”
Dimanche笑了:“我也不知道,但事实已经发生了,这几天我过得很快乐,没
有胡思乱想,也不用再服食安眠药才能入睡。”
“对啊!”丽明戏弄Dimanche:“性是最有效的安眠药啊!”
“你别胡思乱想。”Dimanche说:“你老是以己度人。”
“我听得出你现在很快乐,但我还是为你担心。”
“担心什么?我已经廿五岁了。”
“你知什么是opposite attraction吗?”丽明问。
“异性相吸,对吗?”Dimanche回答。
“那么,你知道什么是。opposite worldattraction吗?”丽明再问。
Dimanche沉默下来。
“opposite world attraction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对彼此截然不同的
生活背景产生好奇,而互相吸引。”
“丽明,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你的分析只对了一半。 ”Dimanche 解释,
“我的确从未遇过像舒文这种艺术家型的男人,他的确使我好奇,但我知道在他心
里并不是因为你所谓的opposite world attrac tion而喜欢我。”
“你怎知?”
“因为我根本没有告诉他我是谁。”Dimanche有点激动。
“你不打算告诉他吗?”丽明忽然变得婉转。
“打算!但现在不是时候,等我看清他一点,也许,在他由喜欢我变为爱我之
后。”Dimanche告诉丽明的同时也在告诉自己,“反正,我和舒文只是刚刚开始,
而现代人又是那么善变,可能这种感觉只可以维持一、两个星期而已。”
“你懂得作最坏打算也是件好事。”而明认同Dimanche。
“分手可能不是最坏打算,一个人爱得不能自拔才是最坏打算。”Dimanche说。
“你觉得会发展成这样吗?”丽明问。
“这一次,我可能会。”Dimanche叹了一口气,“和他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寻
回那个失踪了廿五年的自己。我敢在他面前醉酒,我敢在他面前把脚放在桌上,我
敢在他面前说粗话,我敢在他面前表现我的坏啊!而他是唯一一个男人会在每一次
做爱之后也问我满足不满足。”
“那么,他对你说过‘我爱你’吗?”丽削问。
“还没有。”Dimanche回答,“但我相信现代人要由‘喜欢’进化至‘爱’是
需要一段时间的,我并不着急。我和他也是成年人,也曾经恋爱过。”
“我只怕你的感情不能收放自如。”而明始终担心。
“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快乐。”Dimanche尽量使丽明不要为她担心。
“他真的在每一次做爱之后也问你满足不满足?”丽明好奇地问。
“是啊!”Dimanche回答。
“这方面他挺细心哩!”丽明有赞有弹,“但他始终是你遇过的追求者中最穷
的一位!”
Dimanche不用再依靠安眠药入睡,而舒文也不用借酒消愁,依靠酒精来令自己
失去知觉。他们互相也知道对方拥有不愉快的往事,但彼此也没有刻意追问,以免
破坏了这一分这一秒的快乐气氛。如果对方想说,自然会说。
舒文把更多音乐引进Dimanche的世界, 而Dimanche总爱说笑话逗舒文开心。
Dimanche只爱看一种书,就是笑话大全。虽然过往半年她也没心情看书,但脑袋里
仍然储存着不少笑话。
舒文就是用Wes Montgomery、DizzyGillespie和Antonio Carlos Jobim来换了
一个Dimanche的笑话:
豪雨成灾,一个农夫站在他的屋外等待他相信的神来打救。
水浸至腰时,刚巧有另一位农夫涉水路过,便劝他:“你跟我离开这里吧!水
已经浸至你的腰!”
他淡定的回答:“兄弟,不用了。我信的神自然会来救我。”
涉水的农夫只好自己走。
水至肩时,有另一位农夫驶艇经过,便劝他:“你跟我离开这里吧!水已经浸
至你的肩!”
他仍然谈定的回答:“兄弟,不用了。我信的神自然会来救我。”
驶艇的农夫只好自己走。
水浸至眼眉时,有另一位农夫坐直升机经过,便把绳梯抛下,并劝他:“你跟
我离开这里吧!水已经浸至你的眼眉。”
他吃力地在水中浮浮沉沉的挣扎,并回答:“兄弟,不用了。我信的神自然会
来救我。”
直升机里的农夫也没他办法,只好飞走了。
最后,这位固执的农夫溺毙了,他根本不熟水性。
但他是个好人,所以还可以升天。
不魁,他有点不忿,要向他信的神问个究竟:“你有没有搞错?你不是说过信
你便得救的吗?为什么我在洪水中你却不打救我?”
他信的神无奈地:“你有没有搞锗?其实我已经派了三个弟兄来救你三次,只
是你不肯离开吧!”
以前的Dimanche只喜欢听笑话,因为在她的社交圈子中,她是最不幽默的一个。
但现在遇到舒文,她骤然变成一个笑匠。原来,把欢乐带给别人时,看到人家的笑
容,自己也很有满足感。
“哈!哈!”舒文笑说:“但这个笑话我早在小学三年级时听过。”
Dimanche很失望,徒劳无功。
舒文吻在Dimanche的嘴上,感激地说:“这是你的奖励,从来也没有一个女人
会像你这样逗我笑。我绝不会像笑话中的主角如此蠢钝,因为我很清楚你就是我信
的神派遣下凡的天使,来救我。”
Dimanche心里很甜。
“也让我告诉你一个笑话,自从你出现后,我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要生存,是为
了每天也听到你的笑话。 ” 舒文把视线放在墙上的墓碑上, 而他的手则紧握着
Dimanche的手,“我每天也收报纸,也洗净家中唯一的杯,也有冲动谱曲子。你改
变了我,你像是一个自来天使。”
Dimanche忍不住笑:“自来天使?”
“别笑我!我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般老掉了牙的话,但我是诚心说的,你应该
欣赏和佩服我的勇气。”
“怪不得人家说‘文人多大话!”Dimanche嬉笑地。
“你真是个自来天使,就像好肚饿的自来猫不知从何处走来,又像伤了翅膀的
自来雀不知从何处飞来,然后便留着不走了。”舒文已经不想失去Dimanche。
“那么,和自来水有关系吗?”Dimanche只是打趣。
“自来水会流走,随着沟渠到老远的大海,但我希望你不会。”舒文回答。
在热恋的日子里,他们每一天也找好去处,每一夜也做爱。
一天,Dimanche求职面试后回家,嗅到一阵化学原料的气味。
舒文并没有关上大门。
“你干嘛?”Dimanche惊奇地叫。
“在髹油漆。”舒文站在那幅有裂痕的墙前,汗流浃背的。“你的面试怎样了?”
“墙上的墓碑呢?”Dimanche难以置信舒文可以有如此的改变。
“髹掉了。”舒文解释,“我不想和你天天在我的墓碑前做爱。”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Dimanche望着被翻新了的墙,洁白如新雪,她只
感蔚为奇观。
“我不是喜欢你, 简直是爱你啊!”舒文抛开油扫,抱起Di manche,不停地
转圈。
别转圈这么老土啊!”Dimanche叫嚷。
“说‘爱你’ 不是更老土吗? ” 舒文大叫,“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
Dimanche笑得肚子也痛:“不要再说了!笑死我了!”
“我偏要说!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舒文继续说、继续转。
“你想我死吗?我快……笑死了!”Dimanche笑得连话也说不出,“快放我…
…下来!”
舒文把Dimanhe抱到床褥上,“我有个计划。”
“这么快便求婚?”Dimanche把手按在笑得酸痛的肚子上。
“求婚?下次吧!我想先实行这个计划。”舒文说。
Dimanche等待舒文开口。
“很急吧!”舒文故装神秘。
“我才不心急,你可以不说。”Dimanche尽量保持矜持。
舒文肃静了半分钟。
突然,Dimanche双手抓着舒文的襟前,装作凶巴巴的:“再不说话我打你屁股。”
“说了,说了。我想到三藩市探望我的师父和他的新婚妻子,我想和你一起去。”
舒文望着Dimanche,等待她的回应。
Dimanche展露出一个笑容。
“即是怎样?”舒文不明白,“去不去?”
“蠢人!”Dimanche指着舒文。
“即是答应?”
“对啊!蠢人!”
“那么,我明天去买机票,我们大后天出发。”舒文欢喜若狂。
“大后天?”Dimanche惊讶地。
“如果大后天不行,那就后天出发吧!”
“你神经病!”
“我觉得你和我一起时你很快乐。”舒文得戚地。
“莫非你不快乐吗?”Dimanche睨着舒文。
“快乐!”然后他紧紧抱着Dimanche,吻遍她全身。
这趟缠绵,他们连上衣也来不及脱掉,情到浓时,语言变得乏力,然而恋人要
找方法表达“我爱你”,于是,二人只有急于把两个晚体二合为一。
此刻,收音机传来一首不知名的中文歌。
长夜太性感 伏在弯月
联合你体温 是极之灼热
火烫的旅程 谁愿去管现实或宿命
相信真爱情 离合与否是自己决定
双手扣紧你手
将身体对叠
可交出我一切的
明明是禁忌 仍然未拒绝
浓情像血 浓情像血 祈求是永远轰烈
燃尽自雪 焚尽白雪 析求是永远不灭
我的身体多炽热 你的心永恒亲切
品尝快乐之后,Dimanche突然哭了,梨花带雨。
从前Dimanche并不祈求每一次的性也会带给她高潮,她明白男女的构造有别,
于这一方面女人未及男人幸福。但,和舒文一起之后,她每一次也得到。
“是什么事了?”舒文吓得手足无措。他想望真Dimanche的俏脸。
但她只是紧紧的拥着舒文不肯放手。
“到底是什么事?”舒文轻轻拨弄着情人柔软的黑发,“快告诉我。”
“我很怕。”Dimanche说。
“怕什么?”舒文想了解这自来天使的心事。
“我怕这一刻的快乐不会长久。”Dimanche情深款款的凝望舒文,“和你的感
觉实在太好了,令我不能相信是真实的。”
“傻女,”舒文吻着Dimanche的额,“我们会很好的,一定会。”
然后,二人不语。
哭得倦了,Dimanche熟睡在舒文的臂弯。舒文向自己承诺,要好好的对待这个
女人,给她精神和物质上最好的,赶走她的忧郁。
也许,多快乐的女人也会有多愁善感的时候,也许,每个人也有些感情旧患,
还是不要问过去,既然现在是愉快的。
翌日早上,舒文有公事要外出。
Dimanche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往哪?”
“先往杂志社,再往音乐版权公司,然后往旅行社买机票。”舒文整装,“你
今天会外出吗?”
“不会。丽明说有人来修理冷气机,所以我今天会留在隔壁。”Dimanche坐在
床上发呆。
“Dimanche,恐怕我三十岁前不能死掉,所以,还是赚点生活费,我发奋了!”
舒文吻别Dimanche,“Bye。”
“Bye。”Dimanche舍不得。
整个上午,Dimanche也是白等,直至下午二时,终于有人拍门。
“来!”Dimanche打开木门时被吓呆了。
第七章 因为你爱我
Dimanche想把木门关上,但门外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抗衡,即使Dimanche用浑身
的力度还是不敌。
一只粗壮的手从门隙伸进来,还有一把吵哑的男声不停叫唤着:“Dimanche!
Dimanche!你快要把我的手夹断!”
Dimanche只好放弃,不再对峙,靠在墙,绕着手。
男人推开本门,踏进房子里。他一脸憔悴,下巴满是须根,苦苦哀求Dimanche:
“请你跟我回家吧!”
Dimanche不瞅不睬,她变得深沉。
“有很多人等着你回家。”从外表看,这个男人比Dimanche大十年左右,他的
名字是钟定康。
“关于离婚的事,张律师没找过你吗?”Dimanche咕噜地。
“我不要离婚,谁要离婚?”定康双手捉着Dimanche的臂。
Dimanche竭力摆脱:“别碰我,我们已经分居了两个月。”
“但你还是我的妻子!”定康郑重地。“我还是你的丈夫。”
“由半年前起,我已经没有当过你是我丈夫。”Dimanche尽力令自己心平气和。
定康嗫嚅。
“在这半年来我差不多每晚也做噩梦, 都是多得你。”Dimanche 开始控制不
了情绪,“我不想和杀人凶手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啊!”
“别说这样的话,好吗?”定康垂头丧气的,“我还以为你已经原谅了我。”
“我也以为我可以, 但那些噩梦不断的煎熬我,原来我不可以!”Dimanhe凝
重地:“你怎可以背着我干那些事?这半年多以来你怎可以安枕无忧?你没有感觉
的吗?”
“Dimanche,我已经重复又重复地向你道歉,你还需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定
康皱着眉,一面无奈。
“已经不是我原谅不原谅你的问题,而是我到底在和一个怎样心肠的人同眠共
枕。”这个不速之客到访,带来的手信是Dimanche 不愉快的回忆。
从来,Dimanche也不用担心生活,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便有很多人疼爱
她。
Dimanche十岁的时候下嫁定康,他是Dimanche三哥的大学同学,现职是一位妇
科医生。
不愉快的事情,由一个来电开始。
“二姊, 是什么事?”Ditnanche的二姊一向也最疼这个妹妹,她比Dimanche
大十多年。
“定康在你身旁吗?”二姊谨慎地。
“不在。”Dimanche已经心知不妙,把手上的笑话大全放下,“到底是什么事?
是不是定康在外面有女人?”
“本来还想试探你,原来你也知道!”
其实Dimanche只是刚刚才知道,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不知所措。
“我还以为你被蒙在鼓里。”二姊为妹妹抱不平,“你要提高警觉。”
“二姊,那么你是从何知道的?”Dimanche故作镇定。
“是三嫂告诉我的。”
“那么,她又怎知道?”
“当然是那个‘坏女人’告诉她啦!”
Dimanche其实不知那个“坏女人”是谁:“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三嫂知情不报。”
“Dimanche,请你别怪三嫂,她已经很内疚。”二姊继续,“她只是介绍旧同
学到定康的诊所验身,她并没有做过什么。”
原来搭上定康的是三嫂的旧同学,Dimanche说:“对,她介绍生意给我丈夫,
我没有理由怪她。其实要怪也只是怪定康不够定力。”
“你不怪那个坏女人吗?”二姊问。
“她?”Dimanche还未知道她的芳名。
“请你不要介意二姊说公道话,我不是不站在妹妹的立场,但我觉得那个女人
其实也有点可怜。”
每个搭上有妇之夫的女人其实也有点可怜。
Dimanche支吾以对。
“原来她经常被丈夫虐待,我想定康也可能是在为她检验时,见她伤痕累累,
一时由怜生爱。”二姊推测。
Dimanche心不在焉。
二姊:“Dimanche,你还在吗?”
“我正在留心。”Dimanche双手颤抖。
“对了,你怎会知道的?”二姊问。
“是……是……是我查探得来的。”Dimanche回答,其实事情勉强也可以说成
这样。
“找私家侦探?”二姊以为。
“嗯。”Dimanche随机应变。
“你找哪一间啊?”
“我……我一时间忘了名字。”Dimanche装蒜。
“上次我也是找私家侦探调查我丈夫。”二姊深深不忿的,“所有男人也一样。”
“对!所有男人也一样。”泪水开始涌上Dimanche一双眼眶。
“别伤心!既然他已经回到你身边。”
Dimanche努力把眼泪忍住:“二姊,多谢你关心,我懂得处理这件事。”
“你别要怪二姊多事,只是得悉此事后,我心里忐忑不安,已经两个晚上睡得
不好。你是家里排行最小的,自小习惯被人保护,我起初还担心你应付不来。”二
姊关怀地。
“二姊,如果你再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可以吗?”Dimanche讨厌被人欺骗。
“会。”
“一定要!”Dimanche要求。
“但还会有什么?你放心,三嫂说那个‘坏女人’的丈夫开始怀疑,她不想再
和定康见面,以免连累他。那个女人的丈夫认识很多有背景的人,要发难的话恐怕
定康的声誉和性命也不保。”二姊蛮有信心地,“况且,那个女人已经飞了往美国。”
“走了也可以回来。”
“不会吧!”
“你怎知?”Dimanche问。
“是三嫂说的。”二姊回答,“我直觉也是这样。”
Dimanche脑里一片凌乱,她始终不知那个‘坏女人’的名字。
“只要你以后小心点便行。”二姊奉劝妹妹,“爱一个男人也不用完全信任他
啊!”
突如其来的打击,令Dimanche不能不相信暴风雨来临前是异常的风平浪静,她
从来也不认为定康会背叛自己。
Dimanche很冲动,她跑上定康的诊所。时间是黄昏七时左右,当时只得最后两
位病人。
定康在诊症室里。
Dimanche打发护士离去。
她曾经在丈夫的诊所做过半个月护士替工,所以也懂得操作电脑。
病人的资料全部被输入电脑记录中,包括每个病人的中英文名字、地址、电话、
身份证号码和介绍人。
Dimanche找出过往半年来新登记的病人。
而从中过滤出三嫂介绍来的病人。
就只得一个,她的名字叫Lan WaiLing,28岁,档案编号是8686。
Dimanche的心跳得愈来愈急,战战兢兢地在档案架上取出她的病历。
Dimanche大胆地翻开别人的私隐。
初次求诊是在去年的11月2日,主要是来做妇科检查,但也有记录病人的胸部、
背部和大腿有瘀痕。
第二次求诊是在11月9日,即一星期后,是来看报告的。
第三次求诊是在11月10日,即翌日,但病历上就只得由护士盖上的日期,定康
并没有纪录病情。
第四次求诊是在11月11日,没有病情纪录。
第五次求诊是在11月12日,也没有病情纪录。
第六次求诊是在12月20日,是最后一次,来验孕的。
看到这里,Dimanche像患了心绞痛一样。
转下页, 是化验所的报告,Lam WaiLing的验孕结果是阳性的,由荷尔蒙的指
数显示出她已经怀了六星期身孕。
再转下页是一张小小的方形备忘贴,Dimanche认出定康的字迹,是手术的日期
和时间。
Operation on23。”12 at 11:00am。
要花点时间,Dimanche才能把零碎的事件串连起来。应该是这样的:三嫂在去
年11月2日介绍了已婚的旧同学Lam Wai Ling 给定康,她来做妇科检查时,定康发
现这个病人身上有瘀痕,他表示关怀,但亦由此种下祸根。当中的细节Dimanche也
不敢想得太仔细,也不知道谁人较主动,就只知道那个Lam Wai Ling后来有了身孕,
而且很可能是定康的骨肉;因为,如果这个孩子是属于Lam Wai Ling的丈夫,那么
定康必定会把情形纪录在病历里,同时也不必在万众欢腾的圣诞前夕急于要病人动
手术。
定康一向有和病人堕胎,Dimanche一向也认为这是残忍的,而这次就格外残忍。
自己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打掉!
Dimanche好憎恨定康。
“老婆。”定康见过了最后一个病人,从诊症室步出,“原来你来了。”
Dimanche迅速地把Lam Wai Ling的病历收进手袋里,表情固然有点慌张。
“为什么你心神恍惚?”定康笑意盈盈地问。
“没什么,只是在心算着这个月的开支。”Dimanche撒谎,感到眼前人变得陌
生。
“不够钱用吗?”定康揽着Dimanche的腰,“和我说便是,我不会让你捱穷。”
突然,Dimanche好讨厌他丈夫的手。
那夜,Dimanche假装要在厅里看书,说不想在睡房里亮灯骚扰定康入睡。其实,
Dimanche是害怕和一个“陌生的丈夫”一起睡。
由那夜开始,噩梦便进攻Dimanche。
她梦见自己身在一间手术室,那里很冷。
定康正在为病人动手术,他满手是鲜血,执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手术床上的女病人在嘶叫,两腿张开被绑着,她必定受着很大痛楚。
定康把病人的肚皮剖开,双手伸进她肚子里,慢慢地取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胚胎,
并把它放进玻璃瓶子里。
突然,那个静止的胚胎重新了心跳,心跳愈来愈响,而它的体形愈胀愈大,更
把玻璃瓶迫爆,弄得满地碎片。
手术室里的人也惊叫起来,但门被反锁,没有人能逃走。
胚胎长出了一双腿和三对像蛇身的手,向Dimanche扑过去。
Dimanche被那胚胎缠得透不过气。
定康追前把手术刀狠狠插向胚胎,一刀、两刀、三刀、四刀,愈刺愈疯狂。
血溅在Dimanche的脸上。
地上血流成河,但那由胚胎变成的怪物仍然未死,老是要扑向Dimanche。她呼
叫:“救命!”
“Dimanche。”定康把她唤醒,“你在做噩梦吗?”
Dimanche惊醒过来,满额是汗,惊魂未定。
“你还是进来睡房睡吧!”定康拖着Dimanche的手。
“放开我!”Dimanche愤怒地,“别碰我!”
“你这样的声量会吵醒其他人。”定康对于太太的态度莫名其妙。
Dimanche冲进睡房里,坐在床边,心有不甘。
定康从后一抱:“老婆,只是一个噩梦而已,我不是已经赶出来唤醒你吗?”
然后,他用手束起Dimanche的头发,轻轻地吻着她的颈。
Dimanche气急败坏地问:“你怎可以睡?”她一手推开定康。
定康想把Dimanche拉倒在床上,Dimanche反抗着:“我问你!”她挣脱站起来,
“你怎可以睡?”
“你干吗?”定康问。
Dimanche没发一言,只是喘气。
“到底是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
“你不说我又怎知道?”定康反问。
Dimanche从手袋里取出Lam Wai Ling的病历,狠狠的掷向定康。
“作为一个专业医生,你怎可以搭上一个病人?”Dimanche质问。
定康翻开档案一看,无言以对。
“作为一个父亲,你怎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Dimanche不相信自己下嫁
了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定康没否认,这等于招认了。
“你可怜她也不用和她上床!”Dimanche痛苦地抽泣着。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定康惭愧地。
“你和她上过几次床?”Dimanche怒视定康。
“我知你不相信,但我只是错了一次。”定康沉重地,“请你原谅我!”
Dimanche哭着哭着。
“我不会再见她。”定康发誓,“以后也不会。”
“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那个孩子,血淋淋的,好恐怖啊!”Di manche很
伤心,“你怎可以睡?”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因此而内疚吗?”
定康面有难色。“那是逼于无奈的。”
“没有人逼你!”
“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定康放下所有自尊,跪在Dimanche面前,
“请你原谅我。”
Dimanche没回应,只是抱头痛哭。
“老婆,我不能失去你!”定康捉住Dimanche的臂。
Dimanche一次又一次推开定康。
“这次只是因为我错用同情心,惹了祸。每一个人也会做错事。”定康哀求,
“但我是爱你的,请你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Dimanche不知怎做才好。
“因为你爱我。”
“请你原谅我。”想不到事隔九个月,定康还是需要说着同样的话。
女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情人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我想我不能够。”Dimanche感叹,“我花了半年时间也不能,那些日子我好
难过。”
“跟我回家吧!”定康不理会对方反应:“别再打扰丽明。”
“留心听着啊!我不能原谅你啊!”Dimanche重复地告诉定康,
“我不能够原谅你啊!”
“你能够的!”
“我怎能够?”Dimanche疾呼。
定康给Dimanche一个理由回家:“因为你爱我。”
但Dimanche并没有接受这个理由:“定康,我已经不再爱你。”
“我不相信!”定康不能面对现实。
“自半年前,我已经不再爱你。”Dimanche想打沉定康。“别说要和你亲密,
即使睡在你旁边也不愿意。”
“不要紧。”定康锲而不舍:“我一定会令你重新爱我。”
“但我已经爱上了别人。”Dimanche直截了当。
“我知道。”
Dimanche惊奇地。
定康继续:“但那家伙根本没能力养活你,你跟他是不会幸福的。”
“你说什么?”Dimanche不准任何人贬低舒文。
“我不管你和他的事,只管你回来。”
“你怎知道?”
“我会比从前更爱你。”
“是丽明告诉你的吗?不!她不会出卖我!”
“是我找私家侦探追寻你,我什么也知道,但我仍然选择来哀求你回家。”
Dimanche无话可说。
“我已经得到一个男人最难堪的惩罚,你还想我怎样?”
定康的话令Dimanche难以启齿。
“我知道你需要一些时间再考虑。”定康单手按着手提电话的键:“我会等你。”
女人天生是心软的。毕竟,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丈夫。
“但,请你不要想太久,Beatrice很挂念你。”定康把手提电话连给Dimanche。
“喂。”是Beatrice的声音。
“喂。”Dimanche想哭了。
“妈妈,是你吗?”
“是我。”
“妈妈,我很挂念你啊!”Beatrice今年只得四岁。
第八章 没有带走的行李
维修冷气机的人并没有来,真不负责任!
Dimanche讨厌不负责任的人,也不能容许自己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妈妈。在她
离家的日子期间,每趁舒文有事外出,她便会请二姊想办法把Beatrice带出来,让
母女可以相聚。
她偷偷的见过Beatrice五次。
原本的计划,是把女儿也带走,但后来发现丽明那个单位太狭小,只适合一个
人居住,Dimanche打算先找份工作,然后正正式式的租一间较大房子,接Beatrice
共同生活。
谁知,在中途她遇上舒文。计划被打乱了。
想到这里,Dimanche感到很内疚。
但在她过往的生命里,的碓未曾如此快乐过,她希望女儿可以明白她只是一时
间乐极忘形。
舒文这夜晚归:“我回来了!”他举起一个信封,“Dimanche,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Dimanche挤出笑容。
“奇怪。”舒文皱着眉头,“以你的聪明才智怎会想不到呢?我再给你一次机
会。”
Dimanche其实心乱如麻,敷衍也感吃力:“你开口吧!”
“是机票啊!”
Dimanche强颜欢笑。
“由你保管吧!”舒文把机票放在她面前。
Dimanche摇摇头:“还是由你保管吧!我很大意的。”然后转换话题:“吃晚
饭吧!是我叫的外卖,快变冷了。”
舒文从背袋取出一个胶袋:“Dimanche,你再猜猜这是什么?”
“是什么?”Dimanche把饭盒逐一打开。
“似乎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是啊!”Dimanche知道瞒不过舒文。
“为什么?”舒文关心地:“你恼我夜归?”
“只是因为……因为……维修冷气的人没有来,我白等了整天,一个电话也没
有。”
“答应了来又不来,做人怎可如此不负责任?”舒文随口地。
Dimanche还以为舒文指她不负责任,不敢回应。
“修理员和送货员永远也不守时。”舒文说。
“嗯”
“你真的不猜了?”
“猜什么?”Dimanche忘了。
“我要送什么给你?”舒文摇着胶袋。
“是……我猜不到。”
“是《笑话大全》啊!”舒文把一叠书放在台上,“我要你每天也说一个笑话
我听。”
“先吃饭吧!”Dimanche说。
舒文坐下:“刚才我乘车时看了一个笑话,要听吗?”
“好哇。”Dirnanhe再挤出微笑:“说吧!”
“一个严谨的经理巡视业务,他在某员工的台头发现一盆花,于是他对这员工
说:“公司规矩不能摆放任何植物在案上,以免惹来虫蚁。”
Dimanche尽量集中精神听。
“员工对老板说:“但这盆花是假的,并不会惹虫蚁。”
Dimanche问:“然后呢?”
“老板对员工说:“既然我也不能分辨这盆花是真是假,那些虫蚁又怎能?”
舒文等待Dimanche的反应。
她用手掩着嘴巴,不想给舒文看见自己的真正反应。
“我说得不有趣吗?”舒文问。
“你说得很好,只是我在小学一年级已经听过这个笑话。”Dimanche狡辩。
“那么,我会继续努力。”舒文说。
“这些外卖小菜怎样?”Dimanche问。
“还不错。”
Dimanche心不在焉,这点连舒文也感觉到。
“舒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Dimanche试探地。
“问吧!”
“如果我三十岁前死了,你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你怎会三十岁前死?”舒文一脸迷惘。
“只是一个假设,总之,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天天跟你说笑话。”
舒文想了一想:“我会很伤心,说不定也会随你而去。”
“真的吗?”
“真的。”
“如果我要求你好好做人,你可以答应我吗?”
“你有绝症吗?”舒文问。
“你一定要答应我!”Dimanche强装嬉笑地。
“为什么?”
“答应我,可以吗?”
“到底为什么?必定是有特别事情发生了。”
“是啊!”Dimanche随机应变,“一个朋友的朋友被车撞死了,像你的师父一
样。”
“原来如此。”
“我忽然觉得人的生命很脆弱,一切也是无常,所以,请你答应我即使在我死
后也要振作,你的才华是我没有的,其实我很羡慕你;而我虽然只是一个平庸的女
人,但我也知道上天既然给予一个人才华,如果这个人浪费天赋的恩赐,是非常可
惜。”
“好,我答应你。”舒文发誓:“请你不要愁,继续吃饭吧!”
“吃饭吧!”Dimanche安然地。
男人都是迟钝的,他们永远也不知道女人真正在想什么。
“饭后我要弹一首圣诞歌给你听,是我今天在乘车途中作的。”舒文兴致勃勃。
“你将会是我每一首曲的第一个听众。”
“多谢。”Dimanche以甜美的笑容来盖过她心里的酸溜溜。
“在炎炎夏日作一首圣诞歌,是不是有点疯狂?”舒文问。
《My Private Christmas Song》by舒文
In this Christmas,
I am falling,like snowflakes on your door,
As my guardian angel′s singing for
someone else。
Eterrniting′s like a sting when hasturned into pain, I guess love
must be something I don′t,deserve。This is my private Christmas Song.
All the memories are fading,
Like snow turns into rain,
As tonigh I am craving for this endlesskissingA melody must be writ
ten for someone,
like a baby has its parents,
This song must be somthing you don′t,concern.
This is my Ptivate Christmas song.
This is my Private Christmas Song.
这夜,由窗外传进来的海浪声特别响。
“舒文,今晚我想听Charlie Pater,可以吗?”Dimanhe要求。
“当然可以。”舒文开了唱机,暗了灯。
一曲《Lover Man》 像把时光带回过去。Dimanche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回忆与舒
文的快乐片段;似乎,一首曲的时间并不足够。
舒文从后拥着Dimanche。
她要求:“可以再抱紧我一点吗?”
舒文用力一点。
但Dimanche觉得不足够:“再紧一点可以吗?”
舒文再用力一点。
Dimanche希望记着这种被爱的感觉,她低语:“I Love You。”
舒文像回音般:“I Love You Too。”
然惑,他们做爱。
Dimanche尽量讨好舒文,她希望能刺激他至极点。
就像charie Parker吹奏的色士风音乐一样能令人醉死。
一个男人百分百的享受看女人的温柔。
Dimanche要舒文铭记这种感觉。
人就是这样自私,明知这是最后一次,明知自己不会留下来,但仍然要令对方
认定自己是最好的。
Dimanche问舒文:“和你做过爱的女人当中,我是不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你是最好的。”舒文喃喃地回答:“因为我最爱你。”
“不要撒谎来逗我欢喜!”
“你是最好的。”舒文拨弄着Dimanche的乱发,“也是因为你最爱我。”
不知过了多少首Charlie Parker的歌以后,他们才停止。
Dimanche把一杯白开水递给她深爱的人,他喝了一大口,然后疲累地俯卧在床
上入眠了。酣睡的舒文,还是紧紧地捉着Di manche的手。
Charlie Parker的CD播放完毕, 换来一片宁静。 此时此刻, 此情此景,
Dinamche永远也不会忘掉,她轻轻的一吻舒文额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舒文的手。
在一室黑暗中。有这女人赤条条的剪影。她匆匆穿上衣服。并把预先写好的信放在
琴键的谱架上。
静悄悄关上大门的一刹那,她强忍着泪水。
时间模仿Dimanche偷偷的溜走。
白墙上的人影消失。
凌晨四时许,舒文突然醒过来:“Dimanche。”
床褥上没有她的体温。
他起床,亮了灯,走到浴室,那里空荡荡的。
良久,他才发现谱架上有一封信。
舒文:
你是我最不应该欺骗的人,然而我却骗了你。我真不应该爱上你,就更不应该
让你爱上我。我需要回家,人总不能一走了之。我需要多给我丈夫一个机会,二姊
和丽明也是这样说。我需要留在我女儿的身旁,孩子没有母亲好可怜的。也许,在
最快乐的一刹离开会是最美丽的。况且,我害怕自己未必能够跟着你过艺术家那种
不规则的生活。朋友都说我娇生惯养,像困在笼里的鸟;即使被放生也不懂在野外
求生。我始终只是一首平庸的流行曲,我不是你,你是即兴的爵士乐。可能你不会
原谅我,但看在我为你提供了那么多的笑话,请你当我的离去是我三十岁时死了。
不过,你要答应我振作,令我可以减轻罪疚。
再见了!
Love Dimanche
心情像窗外那汹涌的波涛。
舒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这封信读完一遍又一遍,心扉痛切却又欲哭无泪。
他怎能当Dimanche在三十岁时死了?
拿起喷漆,他走到那幅有裂缝的墙前蹲下来,为自己画了一个墓碑,然后在旁
再为Dimanche画一个墓碑。
他要默哀一年。
浪声突然转弱,隐约间舒文听到隔壁传来微弱的偷泣声。
也许,是Dimanche舍不得,尚未离开。
舒文的确猜对了。
原来,在Dimanche正想离开之际,行李突然增了磅似的,她就是拿不动。忽然,
Dimanche魂飞魄散,一个泪人泣不成声蹲在大门后。
猛力拍着Dimanche的门,舒文叫唤着她的名字:“我知你仍然在屋里,请你开
门!”
Dimanche没想到舒文会在凌晨四时醒过来。
“请你开门吧!”舒文苦苦哀求,楼上楼下的住客也被吵醒了。
砰——砰——砰
Dimanche躺在床上一角,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舒文,所以只有躺在床上继续哭泣,
不敢应门。
砰——砰——砰
一位住客愤怒地警告:“别再吵了,我报警啊!”
十秒后,一片宁静。似乎,舒文已经放弃。
静得令人耳鸣。
Dimanche已经很疲累了。
泪珠就是不停地滚下去滚下去,她可以感觉到自己泪水的微温。
深宵至破晓的哭泣,在Dimanche印象中她从未试过如此伤心,但问题是连她自
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是谁令她这般悲恸,仿佛在这次哭泣以后,她便不需要再哭,因
为她已经透支了一生的眼泪。
听觉里那稳定的海浪声逐渐变得微弱,视觉里白墙上的一道裂痕逐渐变得模糊,
Dimanche开始失去知觉。此刻,她感觉到宁静。
时间的嘴把沾湿了的枕头吹干。
时间的手移动着贴在白墙上一行行百叶帘平衡的影。
就在这幅白墙的另一面,站着一个深爱Dimanche的男人,他只想见她一面,即
使是最后一面。
舒文盯着画在墙上的两个墓碑,一个是属于自己的,一个是属于Dimanche的。
一股莫名的愤怒在舒文的体内提升,他举起执着调结他的一双手。
深呼吸一口,舒文狠狠的把电吉他砍向白墙上的裂痕。
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安排Dimanche在他生命里出现。
隆——
在他最沮丧时出现。
隆——隆
先在浮沙中把他扶起。
墙上的裂痕正在扩张。
隆——隆——隆
然后再把他推向深渊里。
隆——隆——隆——隆
白墙的石灰开始松脱剥落,舒文感到白墙另一面的那份惶恐,于是,他把力度
加倍。
隆——
是怒气捶击白墙的声音,相当震撼。
这幅墙真太薄,墙上很快便出现了一个小洞。
隆——隆——
然后,小洞变成一个大洞。
透过若两尺直径的洞口,舒文看到他深爱的女人瑟缩在床上。
舒文喘气不停。
Dimanche大声疾呼:“你疯了吗?”
舒文激动地:“我只想和你说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可以吗?”
Dimanche点一点头允许。
“对不起,没有你,我想我不能振作。”舒文手一松,电吉他倒跌在地上。
听罢,Dimanche拉开大门,冲出房子,她不想让舒文见到自己现在憔悴的样子,
她想把最美丽的回忆留给他。但最重要的,还是她觉得自己欺骗了舒文,面对着他,
Dimanche没有颜面,无话可说。
舒文凝望着Dimanche没有带走的行李。
行李和舒文孤零零的站着,各自在墙的两边。
第九章 什么是幸运精虫
在一室瓦砾和空酒樽当中,舒文为恋爱哀悼了三十小时。没有进食的意欲,只
是设法喝得酩酊大醉,醉醒了又喝,利用酒精来止痛,总之就是不想清醒过来。
“唏!”有人推一推舒文的背。
舒文像成为了瓦砾的一部分,再没生命。
“唏!”一把女声叫唤着,“你啊!”
舒文缓缓的翻身,仍然是昏昏醉。
“我还以为你死了!”
舒文迷迷糊糊张开眼睛,且看谁人来骚扰他自暴自弃,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从舒文的低角度看,这女人高高在上。在她背后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研究那幅被
凿穿的白墙。
舒文认出那女人是丽明:“你怎走进我家?”
丽明向左踏开一步,一瞥背后白墙的大洞,很不礼貌地:“就是你把我家的墙
弄塌了吗?”
“那亦是我家的墙!”舒文点了一根香烟,漫不经意地:“别担心,我会赔偿。”
“Dimanche已经赔了给我。”丽明说。
“我自己会赔。”舒文只想耳根清静,尽快打发丽明离开,“那么,你还站在
我面前干吗?”
“莫非你不了解一幅墙是有两面的吗?我的装修师父需要移开你的床褥和你才
能开工。”丽明要舒文让开。
舒文的心情坏透,没有兴趣说话。他识趣地走到房子里其中一个角落站着,执
起酒樽再摇。
对于丽明与装修师父的对话,多久才能完成修筑这幅墙、总费是多少,他漠不
关心。
一双眼仿佛变成广角镜,看到的影像也是歪曲的,传来的音波被扩大,有一种
魂不附体的感觉。
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没有把握可以再遇到真爱。
留在世上还有什么心愿未尝呢?
世界已经再没有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喜怒哀乐,因为对于他,一切也没分别。
舒文的do list是空白一片的。
咇——咇——咇——咇
像警号响起。
咇——咇——咇——咇
舒文只想找半个生存理由。
“是谁的传呼机响个不停?”丽明问:“好烦啊!”
“不是我的。”装修师父说。
咇——咇——咇——咇
“是你的传呼机在响啊! ” 丽明单打舒文。“快按熄那个响号吧!说不定是
Dimanche找你。”
舒文立刻一手放低酒樽,一手执起传呼机。
何马:你醒了没有?快起床到机场,别忘了我的结婚礼物,我会来接机。
就是为了把已经买了的结婚礼物送到何马手上,舒文找到一个生存理由。
把机票、护照和礼物统统放进背袋,舒文转身便走。
装修师父开始凿墙,噪音令他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唏!”丽明叫住他:“你往哪?”
他从背袋中取出钥匙,把它抛向丽明:“接住!”
在门匙从半空落在丽明手上之前,舒文已经消失了。
三藩市比香港慢十六小时,且看舒文能否用时差来追回一些快乐。
当香港正躲在黑暗里,三藩市则享受着日光。
太阳的位置是不变的,转变的是人们的处境和心境。
要向光还是背光,是生命中一个重大的抉择。
时差十六小时隔开了两个世界。
接机的人群中,有一个特别出众,原因是他那左耳至右耳的笑容和庞大的身形。
何马张开两手以示欢迎:“舒文!你怎了?”
十多小时的飞行和这接机区的气氛,令舒文可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暂时抛开
失恋的苦恼:“师父。”
两个阔别十年的大男人在三藩市国际机场中来个熊抱。
“你已经不再是小男孩了,”何马一手拍在舒文的肩,“你头发这么长。”
“师父,你呢?”舒文把何马望清,“你的头发往哪里去?”
“我今年四十二了,在我退休前,我的头发已经先我一步退休了。”何马虽然
是个中年胖子,但有着童真的笑容,他揉着自己那光滑的秃头,傻兮兮的说:“看
见你,我不能不认老。”
何马五岁开始学钢琴,十五岁学结他,廿五岁学色士风。他毕业于罗省音乐学
院,后来回港开设了一间录音室,生意不俗,而且,还开班授徒,桃李满门。十年
前他把录音室卖盘后,移民美国,在三藩市也开设了两间录音室。
舒文是跟他学结他的,何马除了教懂舒文弹结他,也把爵士乐胭和红酒引进他
的世界。
“你的行李呢?”何马问。
舒文张开双手:“没有。”
“你的朋友呢?”
舒文耸耸肩。
“唉,女人;有也麻烦,无也麻烦。”何马搭着舒文膊头,“倦吗?”
“不倦。”舒文回答。
“那么在回家前,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何马是一个活跃的乐天派,“好吗?”
“你是师父,你想怎样便怎样。”相比下,舒文是一个难于快乐的人,何况现
在心里还负伤。
“不要再叫我师父,这个称谓令我老上加老,就当帮个忙,最多你这次的住、
食费全盘由我支付,就当作掩口费。”何马老是自言自笑。“上车吧!”
Route 101是一条非常漫长的公路,贯通了南北加州。
何马驾驶着他的Range Rover在路上飞驰, 但迎风的感觉却没有吹走舒文的闷
闷不乐。
“还是别为女人而烦恼吧!”何马安慰舒文,“你应该大声欢呼‘我重获自由
了’。”他完全放开软盘,高举双拳。
舒文一笑置之。
“还记得十多年前我被曼玲丢弃,你为了安慰我献出了你的第一次。”只听何
马笑声也会感染到快乐。
“什么?”舒文也不明白何马所指的“第一次”是什么。
“第一次饮红酒——”何马还未说罢又笑,“呵!呵!呵!你醉了,记得吗?
还在尖东海旁小便哩!”
“何马,我有一个问题。”舒文说。
“问吧!
“为什么你可以经常这样快乐?”舒文认识何马这么多年,就是没有听过他唉
声叹气。他就是那种不让烦恼上心的男人,只要开罐啤酒、扭开电视机看一场足球、
午睡一会便可以如常运作。
何马回答舒文:“快乐,是因为我明白自己是一条‘幸运精虫’。”
“是什么?”
“是一条‘幸运精虫’。”何马重复。
“‘幸运精虫’是什么?”舒文再问。
“下次解你知。”何马一拉汽车手掣,“我们到了。”
舒文望出窗外,是一间名叫“Birdfans”的酒吧。
在1949——50年,有人借Charlie Parker的名气在纽约开设了一间“Birdland”,
Bird是Parker的外号,而这间“Birdfans”亦是一群怀念Parker的乐迷开设的。
何马精神抖擞地:“我就是在这里向Adele求婚。”
推开车门, 一阵Bebop音乐传进舒文的耳里。对于喜欢爵士乐的人,听音乐就
等于补充体力。
“Come on in。”何马把舒文拉进“Birdfans”。
台蛇正演奏着Gershwin的《SummerTime》。
台下气氛热闹非常,观众手舞足蹈。
舒文再被音乐包围。
“这队trio的成员全是你的师弟。 ”何马引以为荣,“那次我在台上吹《The
Shadowof Your Smile》向Adele求婚,全靠他们做伴奏。”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初学音乐的目的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由于音乐声量
太大,舒文贴在何马耳边说。
“你还记得我的话?我就是喜欢坦白,也更喜欢别人欣赏我的坦白。我年纪小
小便很有自知之明,一出世已经十磅,虽然自问可爱,但始终是肥。而男人的最佳
卖点是有钱,没有钱的话便卖才华。至于可爱?怎样也不能卖。所以我决定找一个
出路,去学音乐。谁知给我爱上了音乐,也给女孩子们爱上了我。”
“音乐不但带给你女人和才华,还令你赚过大钱。”舒文的情绪被音乐纤缓了
不少。
“来吧!”何马拉着舒文,“我们也上台玩。”
“不行。”舒文没有心理准备。
“我弹琴,你弹吉他。”何马已经把舒文拉上台。“别像女孩子般害羞!”
一阵掌声接住简短的介绍,舒文已经很久没有面对着这么多的观众演奏,场内
差不多有二百人。
懂得音乐的人比其他人得到多一个好处,那就是较容易抽离现实世界,享受忘
我。
音乐,绝对是一种疗程。
一首接着一首的爵士乐,有轻快的,亦有缓慢的旋律;好音乐就是能够带动人
的心灵漂洋过海到达喜、怒、哀、乐。
台下的掌声令人亢奋,赶走舒文体内因飞行两地而得到的时差效应。
直至过了美国卖酒的定时限,酒吧老板娘见没利可图,便三番四次催促着要打
烊,何马才愿散队。
何马并不是住在三藩市中心而是在对岸的Sausalito。 那里是游客区,但同时
是高尚住宅区。 Sausalito的景观可谓一览无遗, Belvedere、 Tiburon、 Angel
Island、 Bethelcy、 Oakland、 Treasure Island、BayBridge、Alcatraz监狱、
Trans American Pyramid和San Francisco Bay 也在眼底。
往Sausalito是需要驶经金门桥的。
“桥身的橙色叫International Oragne。”何马充当导游,“是花了三千五百
万美金、四年时间的赶工,在1927落成的。”
一静下来,舒文又想起Dimanche。
“起初,人人也不看好,认为在这里筑一条1.2里长的桥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
“因为三藩市湾的浓雾。平均每小时60里的风速和港湾的急流,但最后还是排
除万难。”何马问:“你说振奋不振奋?”
“何马,你总是向好的那方面想。”
“舒文,我还未说完。”何马问:“你猜这条桥还有什么著名?”
“用了多少钢筋?”
“NO。”
“用了多少混凝土?”
“NO。”
“不如开古吧。”
“是来这里跳桥自杀的人数。”
“为什么要来这里自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自杀这么浪费生命。”何马答非所问,舒文其实是
问为其么要选择这个地点。
但无论如何,何马的话像提供了一个自杀热点给正失恋的舒文;何况,舒文一
早已有三十岁前死的念头。
“每一个人也是‘幸运精虫’。”何马自言自语。
“到底什么是‘幸运精虫’?”舒文问。
车子已驶过金门桥。
“是我太太Adele自创的。”何马说,
“也是她为我改的花名。”
“是你的花名?”舒文觉得为一个体重二百多磅的成年男人改这个花名有点格
格不入。
“去年我患了肝炎,需要住院。”
舒文很愕然:“从来也没听你提起?”
“死之前又不想亲朋戚友担心,死不了就不用再提。”这是何马的哲学。
“Anyways,因为住院,我认识了Adele。她是个看护,从她照顾病人的态度我
看得出她是真的好心肠。”
“于是你追求她?”舒文顺理成章的问。
何马把精采的剧情娓娓道来:“有一天,她来照顾我服药。我问她一生中最快
乐的是什么事,她说是拥有一座钢琴。我再问她最伤心的是什么事,她告诉我是失
去了右手的无名字和尾指。听后,我的心掉到胃去。”
“对不起,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她失去了两只手指?”舒文试问。
“都是他母亲大意,在关门的时候没有留意孩子的手放在门缝,你知小孩子的
手指是多脆弱和幼细, 她母亲大力把门一关。Adele的手指便被夹断了。”何马解
释。
舒文觉得一个喜欢弹琴的人失去了两只手指是造化的极度恶作剧。
何马继续:“由那天起,我便希冀看自己有出院的一天,到时每天也要为她弹
琴。”
“结果,你出了院。”
“结果,我装可怜,告诉她我的家人全部也住在洛杉矾,令她送我出院。”何
马叙述: “然后,我让她发现我家里有一座三角的Stein way钢琴。之前,她不知
道我懂得音乐, 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当我开始学Dave Brubeck演奏《Someday
my Prince willcome》时,我知道她已经爱上了我。”
“之后呢?”
何马提高声量:“她走过来吻我!”
“你真幸运。”舒文回应。
“你怎知的,我就是对她说:“我真幸运。”’
“但你还未解释什么是‘幸运精虫’?”
舒文追问。
“Adele告诉我, 我幸运,并不是因为她吻我,而是因为在亿亿万万千千的精
虫当中,只有一条可以排除万难和卵子结合,然后成为人。其实能够成为‘你’和。
‘我’的机会是微得接近零。所以,要经常告诉自己,人应该无时无刻也感到幸运。”
何马一瞟舒文,“尤其在失恋的时候。”
一时间,舒文难以接受一些超级乐观的理论,他从来也不觉得世界美好。
“我还以为自己过分乐天, 谁知强中自有强中手,Adele比我更乐天。”何马
得意洋洋的,“每个人身边也需要有一个乐观的人。”
“那么,我真的要恭喜你,‘幸运精虫’。”舒文衷心地。
“多谢。”何马说,“乐观的伴侣能把快乐带给你。”
“但我连悲观的伴侣也找不到。”舒文自嘲。
“总会找到的,你也是条‘幸运精虫’的化身嘛。”何马安慰舒文时用无情力
一手拍在他大腿上。
舒文有点痛。
何马把车子停在长满太阳花的前园的回旋处,屋里灯火通明。
“这些太阳花看似也很乐观吧!是Adele种的!”何马为舒文引路,经过泳池。
舒文看到一间两层大屋。
看到何马今天所拥有的,舒文也为这个师父高兴。
已经是深夜三时。
“Adele!”何马叫唤妻子。
一个女人带着温婉的微笑和期待的眼神雀跃地走出大门迎接。她就是Adele。
何马轻轻拥吻自己的妻子:“对不起。我们刚才到了‘Bird fans’。”
Adele小鸟依人的:“你又再将当日求婚的情形告诉别人了。”
“还有‘幸运精虫’的故事啊!”何马介绍,“这就是我的爱徒舒文。”
舒文礼貌地伸出右手。
Adele也伸出只有三只手指的右手:“我是Adele。”
在他们握手时,舒文感觉蛮奇怪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屈曲成怎样的弧度。
“噢! 每次和新朋友首次握手我也令人尴尬。”Adele用微笑来安抚着舒文,
“不要紧,我也花了年多时间才习惯我的右手,但我相信你会比我快,我不担心你。”
舒文望着Adele:“你的声音很像我一个朋友。”
是Dimanche。
Adele:“是吗?”
何马:“那么,样子酷似吗?”
舒文:“一点也不像,Adele的样子比她……快乐。”
Adele:“比她快乐?”
“啊!”舒文从背袋取出礼物,“是送给师父和师母的。”
“多谢。”Adele把礼物接住,“但别叫我师母啊!叫得这么老!”
的确, Adele看像只得二十一、二岁,但舒文当然不会间一位女性最敏感的年
龄问题。
Adele对何马说;“舒文应该很倦了,不如带他到楼上客房休息。”
两夫妇关掉一楼的灯火。
月光照迸一间Contemporary Style的大屋里。
何马和Adele连在屋里也是手拖手的,男的哼着《The Shadow for Your Smile》。
舒文从后跟着他们,欣赏着恋人们的背影。
第十章 The Shadow of Your Smile
音乐像细菌是会传染的, 舒文脑里响着何马哼的 《The Shad ow of Your
Smile》。
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舒文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三十小时前我还在香港。
为什么我会孤独地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六十小时前Di manche还在身边。
舒文忽然感到人只是时间和空间的玩具。
有点口渴,他想到楼下的厨房斟一杯清水。途经何马与Adele 的睡房时,看到
灯光从门下渗出,还有是何马和Adele间断的笑声。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这样幸运?由幸运精虫变成幸运的人,找到生活伴侣,赚到
足够的钱,而才华亦被认同。
舒文自问没有这样幸运,但他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时差令舒文辗转反侧至黎明,他起床时已经是翌日的黄昏。
梳洗后,舒文落楼,屋内似乎没有人。
这间屋的富于是落地的,相当开扬,可以看到花园里的太阳花在排队似的。而
屋里的傢仫是Bauhaus式, 简单、色彩丰富而具时代感。也许,最格格不入的就是
放在那steinwavy钢琴旁边小架上的水晶相架。 不是它不美,而是那种精雕细琢的
花巧和隆重来得不相衬。
以前的何马喜欢较复杂、有排场的东西,也许他的品味在十年里改变了!
“噢!”舒文感叹,因为这就是他送的结婚礼物!
当然,相架内的结婚相不是礼物的一部分。
舒文拿起相架,仔细地看着相片中的男女主角。
其实他们外形不相衬,但他们却比很多外形相衬的情侣更幸福。
“你起床了。”Adele推门而进。
舒文先把相架放好,转身微笑:“早晨。”
Adele一身工作服, 戴上劳工手套,手上拿着一把小犁刃。她的笑容像她自己
种植的太阳花:“日落西山了,你肚子饿吗?”
“些少。”
“我给你先弄点小吃,我们七时吃晚餐好吗?”Adele边说边脱下手套。
舒文客气地:“不用弄小吃了,我可以等到七时。”
“真的吗?不要客气。”
“我没有客气。”
“那么,你随便坐吧!我往花园收拾收拾。”Adele用手背印着额上的汗。
“请问我可不可以借你的电话?”舒文问。
“please help yourself。”Adele亲切地。
“我需要拨两个长途电话。”舒文再问。
“Go ahead!”Adele把室内无线电话递给舒文,然后走出花园去。
舒文先拨电话给母亲,良久才能接通:“妈,是舒文。”
“怎么了?”母亲觉得颇出奇,舒文很少主动致电给她,老是她找儿子。
“我现在在三藩市,在何马家。”舒文通知母亲。
“什么?你总是神出鬼没的。”母亲关心地,“那么,你何时回港?”
“我不知道。”舒文不想再计划生命,甚至,那自杀的念头像暗涌。
“你在屯门的屋子怎了?”母亲总是缜密的为儿子着想,“那些管理费、租金、
电话费、水费付了没有?”
舒文支吾以对。
母亲:“算了,算了,还是我替你处理吧!你尽情玩吧!”
“谢谢你。”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
“那么,别再谈了,长途电话费很昂贵哩!”舒文的母亲很知情识趣,懂得相
夫教子,也很疼锡舒文。
有时,舒文也觉得自己是异数,在一个正常家庭中成长,照理没有可能变得如
此愤世疾俗。他是家中的黑羊。
“再见。”母亲说。
“你要保重啊!”舒文说时,也问自己会否是最后一次和母亲道别,“再见!”
挂线后,发了一阵子呆,舒文想多拨一个电话。
他想致电到丽明的单位,但却没有勇气。
犹疑了良久,坐立不安的,最后还是试拨。
对方的电话并没有人接听。
已经三十响了。
舒文失望地挂线。
“你的样子很愁啊!”Adele原来也在屋内。
“不是吧!”舒文掩饰,并转换话题,“那个水晶相架似乎不太衬这房子。”
其实, Adele听到舒文和他母亲通话的部分内容,她觉得舒文有点不对劲,但
却不敢直接问他是不是有失意的事。
“是这房子不村这个相架吧! 但我和何马也认为这相架的风格颇有趣。 ”
Adele说:“它是个幸运相架。”
“幸运相架?”舒文疑惑地。
“把幸运带给我和何马。”Adele解释。
舒文还是不明白。
“待一会儿告诉你。 ”Adele故作神秘。“我要准备晚餐:也许你可以到花园
里乘凉,何马很快回来。
舒文接纳了Adele的提议,走出花园。
凉风送爽,当风吹过树梢时,树叶奏出大自然的交响乐。
坐在吊椅上,他闭目养神。
这里的风的气味有点不同,是干一点。也甜一点,和吹进他家里的海风不一样。
愈来愈近的车子引擎声。
何马的Range Rover正驶入大闸。
舒文站起来向他挥手。
“你今天怎样了?”何马下车。
“挺不错,在这里很安宁。”舒文准备替何马拉开大门,“你呢?”
何马捉着舒文的手,凝住他的动作:“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舒文看到何马凝重的神色,有不祥的预感。
“我不想Adele听见。”何马说。
“是什么事?”舒文忐忑地问。
“我不知怎样告诉她。”何马揉着自己的秃头,伤尽脑筋的。
“到底是什么事?”舒文再问。
“肝癌。”何马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我应该告诉她吗?”
一时间,舒文也不知怎回应。
两人无言相对。
舒文点了一根香烟,然后示意问何马要不要。
何马:“我打算由今天起戒烟。”
舒文呼出口里的烟:“你怎发现的?”
何马:“还记得我告诉你我曾经患肝炎吗?”
舒文点点头。
“Adele要我提高警觉,每年照照肝脏。”
何马觉得无奈,“这是我第一次检验,竟然得到如此结果。”
“那么,医生说情况严重吗?”舒文关心地。
“你知,医生说话老是很保留的,但从他的表情和口吻,我知道情况和我的性
格刚好相反。”何马在这时候仍然有心情打趣。
“和你性格相反?”
“即是并不乐观。”何马解释。
“但医学这么高明,医生有没有说过会用什么对策?”舒文追问。
“要动手术把肝脏有癌细胞的部分切除。如果癌细胞不扩散的话,就看剩下的
肝能否如常运作,但预期中可能会有并发症。
如果癌细胞扩散的话,那么就要试试化疗。我相信你也听过化疗的副作用是多
骇人。”虽然是当局者,何马的脑袋仍然清晰。
“但无论如何,也要试试,别担心。”舒文其实口不对心,同时,也为何马感
到不忿,像何马这种好人是不应该得到这个病的。
“Adele才是令我最担心的。”何马问:“你认为我应该告诉她吗?”
“那就视乎她是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舒文的意见永远客观,“我不太清楚
她,不过,你应该知道自己太太的性格。”
“她是个非常非常坚强的女人。不过,我认为愈迟告诉她,她所受的痛苦便愈
少。”
“但她迟早会知道。”舒文说。
“是。”何马其实心中有数,“拖得一天得一天。”
“那么,我附和你吧!”
何马说:“我们是男人,怎么可让自己深爱的女人难过。”
“何马,你的体形和精神也是那么伟大。”舒文佩服地。
“好! 就这样决定,我们入屋吃晚饭吧!否则Adele会怀疑,她很聪明。”何
马站起来。
“放心!”舒文也跟随他站起来,“我不懂得怎安慰你,但我感觉到你一定会
吉人天相。”
餐桌上点着洋烛。
Adele把三份精致的头盘放在餐桌上,是shrimp cocktail。
舒文和何马尽量以笑容掩饰心里的不安。
“这一顿饭是我亲手煮的,”Adele满意地:“也是为了欢迎舒文而煮的。”
“多谢。”舒文强颜欢笑,并向Adele敬酒。
三人碰杯:“Cheers!”
“还有,多谢舒文的礼物。”Adele向舒文回敬。
三人再碰杯。
“还有,恭喜何马先生你快为人父。”Adele向何马举杯。
何马笑容一沉。
舒文屏住呼吸。
何马猛力的摇头:“什么?Ade1e,请你再说一遍吧!”
“我有了你的孩子。”Adele的笑容在掩映的烛光下,慈祥而充满母性。
何马把酒杯放下,垂低头,紧握的拳头放在台上。
Adele等不到丈夫的欢呼: “是什么事?我还以为你喜欢小孩于,你一向也喜
欢小孩子。”
舒文悄悄地离开饭厅,他认为这个时候自己好应该回避,让他俩好好的详谈。
但,一分钟还未过去,Adele匆匆跑上二楼。
“Adele!别这样!”何马追上。
之后,只得舒文一个在楼下,不知如何是好。
有些事,想帮也帮不来。
不知餐桌上的蜡烛何时熄灭了。
舒文呆坐至深夜,楼上并没有动静。于是,他推开门,走出屋外,漫无目的地
沿着大路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金门桥上。
舒文走到桥的中间,他感到风势很劲。也看到桥下的水流很急。
他有一点畏高,因此索性合上双眼。
忽然,他心跳加速,因为他怀疑自己站着的这个位置,不知可曾有人从这点跳
下?那人是否有他一样的感受?
被情人抛弃,被造化戏弄,令人愤怒。如果不能改变这个残酷的世界,倒不如
自我毁灭。
如果从这个高度跳下,那种离心力必定是很痛快的,而人堕进水面前已经魂不
附体,只听到自己的尖叫。
不知水花会溅得多高呢?
然后,水花还是依从地心吸力回归大海,而自己则飘上天空,在无重状态下离
开人间。
与其被造化赶尽杀绝,不如采取主动。
为什么人们会自杀?
那是因为站在痛苦面前,人们在做这个决定的一刹那,不能预见快乐。
跳吧!
再见,母亲。
再见,何马。
再见,Adele。
再见,幸运精虫。
再见,自来天使。
跳吧!
再见,Dimanche。
对不起,没有什么值得我振作。
再见,自己。
第十一章 倒运精虫
“舒文!”一把来自远处的声音。
舒文并不打算理会。
砵——砵——砵
“舒文!”是何马驱车驶至,“你在发呆还是欣赏风景?”
舒文不敢转身面对何马、面对现实。
“唏! 你站在桥边的姿势像要准备跳桥一样。 ”何马也把车子停在桥中央,
“过来,快上车吧!”
舒文定一定神转身说:“我像要跳桥吗?”然后挤出一个苦笑。
“对不起,我冷落了你这个客人,想你肚子必定很饿了,我们到唐人街消夜吧!”
何马不停招舒文上车,“快点吧!”
舒文只好上车。
“有什么比睡觉和食更好?”何马的情绪回复正常,“除了‘性’之外。”
一踏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舒文暂时搁置自杀计划,也许,他还未储够勇气,想起Dimanche的话:“想死
的人总不能死掉。”
何马吹着口哨,调是是《SummerTime》。
“没事吗?”舒文忧心冲忡的问何马。
“你指Adele?”何马问。
“你们啊。”
“她现在冷静下来!”何马很无奈地,“她不想把孩子打掉。”
“把孩子打掉?”舒文不明白:“是谁的主意?”
“是我希望她考虑把孩子打掉。”何马扁着嘴。
“为什么?这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
“啊!”何马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明白我。”
舒文没作声。
何马为自己解释:“假设我过不到这一关,而孩子又生了下来,你想一想会有
多少坏处?”
舒文尝试想像。
何马再作详尽一点的解释:“首先,我不能尽父亲的责任教养孩子,我会不开
心; 第二,Adele这么年轻,如果没有我在身边,她要照顾自己的同时又要照顾孩
子,压力是何其大,况且,她今年才廿二岁,没有孩子,再婚也方便一点;第三,
孩子没有爸爸,也很可能不快乐;第四,如果我可以过到这一关,在我康复后再生
孩子也不困难。”
“似乎,你已经想清楚,而且很坚决。”舒文感觉到,“但你今次想得比较悲
观。”
“我觉得我想得很乐观才是。”何马反对舒文,“乐观不一定是传宗接代,而
是在我的能力范围里避免不必要的痛苦,都是为大家好。”
“何马,我在假设,即使你没有这个病,你也不能担保在孩子出世后你不会遇
到任何意外,对吗?如果照你所说,人根本是不应该生孩子,因为没有人能担保在
孩子长大成人之前自己不会死掉。”舒文发表意见。
何马再反驳:“这就是预知和不能预知的问题。你的假设是在不能预知的情况
下,但我的处境是可以预知的,我不能明知故犯。”
当一个人决定一件事时,对自己最有利,而损害减至最少的便是正确的决定。
“但Adele的想法未必和你吻合。”舒文说。
“你说得对,她不肯放弃孩子,真傻!”
何马说,“但我会坚持,将来她会明白我的苦衷。”
车子以高速掠过一支支后退的街灯,舒文望出窗外的倒后镜,镜中倒退的公路
就像是回忆。
不知不觉,天气已转凉。一些树叶变黄,一些甚至已经枯死地上,大自然和人
们也急于换季。
虽然有著名的加州阳光,但十月中的三落市已经足以令人着凉。
可能是因为站在金门桥上吹了一晚风,舒文得了感冒。虽然并不严重,但吃了
成药后昏昏大睡了两天。
何马照顾舒文。
要一个肝癌病人照顾自己,舒文觉得不好意思。
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十时。
钢琴上有便条给舒文:
我们往见医生,早餐在焗炉内。
何马
舒文没有打开焗炉,他反而先打开钢琴,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指尖有点骚痒。
在他演奏那首想着Dimanhe而作的圣诞歌时,原来何马与Adele已经回来。
略带沙哑的声音反而令这首歌更凄美。
舒文太投入了,他并不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背后。
《我的私人圣诞》
舒文作
在这个圣诞,
我像雪花般坠落你的门外,
而我的守护天使正为别人歌唱,
永恒像针刺般,当爱变成痛苦,
我猜“爱”并不是我应得的。
这是我的私人圣诞歌。
所有回忆也在褪色,
像雪变成雨水,
晚我在渴求那不会完结的拥吻。
一首旋律应该是为了某人而谱成,
恰如一个婴儿必须有他的父母,
但你不会在乎这首歌。
这是我的私人圣诞歌。
直到弹至最后一个音,掌声在舒文背后响起。“好感动的歌!”Adele赞叹地,
“是你的作品? ” “嗯。 ”舒文腼腆地点头。“叫什么名字?”Adele再问。“
《My Private Christmas Song》。”舒文回答。“是失恋时作的吗?”Adele好奇
地。“别令人家尴尬吧!”何马紧紧地握一握Adele的手。“其实是在热恋时作的。”
舒文说, “而且是在仲夏作的。”Adele不敢再问。何马打圆场:“我满身是汗,
上楼洗个澡。 ”Adele也醒目:“舒文,你吃了早餐没有?”“还没有。”舒文把
钢琴关上。“那么,我为你把早餐弄热。”Adele走进房。
何马上了楼。
Adele把弄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舒文,吃早餐吧!”
“谢谢。”舒文关心地:“医生怎说?”
Adele叹了一口气:“要动手术把三分一个肝脏割除。”
“何时动手术?”
“快愈好, 怕癌细胞扩散。”Adele竟然安慰舒文,“别担心吧!他会吉人天
相,肥人有肥福啊!”
然后,舒文默默地吃自己的早餐。
“舒文, ”Adele满面疑惑的,“我想明白男人是怎样想,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意见。”
“但我不是正常的男人,甚至我觉得自己的思想有点……有点女人。”舒文事
先声明,“不过,你即管问吧!”
“你认为在我这个情况下,我应不应该留住这个孩子?”Adele 狐疑的,“我
真不明白何马怎样想,可能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你意思是他想你把孩子……”舒文难以启齿。
“如果你是他,你会要我放弃孩子吗?”Adele直截了当。
“我怕你问错人了。”舒文先想一想,然后才答,“我根本不认为人有权带另
外一个人来到世界受苦。”
“唉!”Adelee出乎意料之外,“真的这样灰吗?”
“别怪我有如此思想, 我觉得每一个人也是一条‘倒运精虫’ 。”舒文说,
“但你不必在意我的话,因为我是极度厌世的。”
“我会尊重你的意见。”Adele微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
“其实,我应该安慰你才是。”舒文对自己的直言有点后悔,“但我可以百分
百肯定的告诉你,何马是为了爱你才要你放弃孩子,因为这样做可以令作为丈夫的
安心一点。”
“但,女人不是这样想的——”Adele想说下去,何马便出现在面前。
“女人是怎样想的?”何马笑问,他身穿着洁白的浴袍。
“就是男人永远不明白女人怎样想。”Adele代表女人说话。
舒文想起Dimanche:“对!男人永远也不明白女人怎样想。”
“唉!弗洛伊德也是这样说。”何马转述这个心理学宗师的话:“他说在三、
四十年对人心理的研究中,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明白,那就是女人是怎样想。”
为什么Dimanche要放弃快乐, 回到痛苦? 他们不是正在互相拯救的吗? 像
Dimanche的那个《洪水笑话》。
舒文始终不明白。
这天深夜, 舒文被何马和Adele由睡房传出龃龉声吵醒。他们吵到天亮才肯罢
休。
舒文把枕头盖着自己。
肝癌是可以来得很急的。只是几天时间,何马的健康状况每下愈况,经常容易
疲倦。四肢无力、没有胃口,而且体重明显下降,但他不肯住院,他口口声声说要
留在家中照顾怀孕的太太。
为了何马不肯入院,两夫妻不知吵了多少次。
一次,舒文随Adele到超级市场购物,Adele经过婴儿食品和用品的那条走廊时,
舒文看见她眼睛湿湿的。
屋里的气氛随着何马的身体状况下降。人的脾气也在互相影响。
面容苍白的何马大部分时间也留在睡房里休息。
某个晚上,舒文从二楼露台见到Adele在花园的吊椅上独自神伤,呆坐至天亮。
Adele外出的时候,舒文便留心看何马,看他有什么需要。
病人始终需要人照顾。
何马问舒文:“你可以留多一会吗?”
舒文答:“当然可以。反正我回香港也没什么好做。”
何马感激地:“多谢。”
“别客气。我住你的、吃你的。”舒文说:“别婆婆妈妈。”
“我怕Adele一个人不能应付,她现在身怀六甲,而我家人又不在三藩市……”
“其实是我多谢你收留我才是。”舒文把水和五颜六色的药丸递给何马,“我
自己也想多留一会。”
何马吃力地把药吞下:“我也想多留一会。”
Adele失踪了半天。
何马致电四处找她。
傍晚的时候,Adele驶车回家。她脸色苍白,不发一言便上了二楼。
何马追上:“Adele!你往哪里去?你知我担心了一整天吗?”
然瑚房门被大力关上。
五小时后,何马敲舒文房门:“今晚,你可以自己弄东西吃吗?雪柜内有食物。”
“其实我可以为你和Adele做饭,如果你信任我的厨艺。”舒文想做一点事。
“不用了。”何马垂头丧气。
舒文知道有事发生,但不敢多间。
“我明天入院,后天做手术。”何马说,“终于可以安心入院。”
舒文只是听,有点爱莫能助的无奈。
“Adele叫我安心入院, 她已经打掉了孩子。”何马咬着牙关尽力强忍成为父
亲后的第一份悲哀,心里有偌大的失落感。不过此刻,他再不是一位父亲了。
第十二章 一个虚弱的笑容
何马动手术的前一晚,Adele留在医院陪伴丈夫至深夜才回家。
当她看到大门外的长明灯坏了,心里有点惶恐。虽然她是在美国长大,但始终
也有点中国人的迷信。
咯——咯
Adele把半睡半醒之间的舒文唤醒。
咯——咯
舒文打开房门,看见Adele脸上有点污垢。
“对不起, 吵醒你。但我实在需要你帮个忙。”Adele紧张地举起灯泡,“我
已经尝试踏在梯顶,但还是不够高。”
舒文走到大门外仰望着那盏高高挂着的长明灯:“不是吧!你刚才一个人爬上
这张梯上,你不怕跌下来吗?”
“无论如何, 也要尽快换上一个好的灯泡。”Adele坚持,“如果我可以做得
到也不会麻烦你。”
舒文:“那灯位距离地面差不多二十尺。”
Adele变得很急躁:“那么,我自己想办法。”
舒文明白Adele为何有如此态度: “别担心,我会替你换灯泡,但我们先要找
一张坚固的大台把这张梯承高。”
搬搬抬抬,爬高爬低,几经辛苦,二人完成了任务。
亮了灯,Adele才安心。
“对不起。”Adele歉意地,“我知道刚才我的语气很重。”
“你今天已经很辛苦,明天何马动手术,不如你早点休息吧。”舒文把梯摺起。
“让我收拾东西,你还是先睡吧!”Adele把铁梯接过来。
舒文实在不忍见Adele做这些粗重工夫,不要说Adele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看
到她右手失去了两只手指,令她搬运那张铁梯时也分外吃力。
原来两只手指的力可不少,不过只是当人失去了才会明白。
“这梯子和大台还是让我搬回车房吧!”舒文坚持,“如果你现在扭伤了便没
有人照顾何马。”说罢,舒文已经把梯子抢回手中。
“谢谢。”Adele感激地,她想报答舒文,“不如我弄点消夜给大家医医肚。”
“这个提议倒不错。”舒文其实不太饿,但他希望日渐消瘦的Adele吃点东西。
舒文很同情Adele, 一个女人刚打掉脂儿,无论在生理或心理上已经很虚弱,
再加上要照顾患了肝癌的丈夫,真是有百上加斤的压力。
而不嗟不怨的Adele确实令人敬佩。如此坚强的女人并不多。
Adele弄了一客三文治和两杯热朱古力。
二人平排坐在大厅的梳化中。
Adele的样子,很明显比与舒文初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舒文不敢说话,怕讲多错多。
“从前,”Adele打破了沉默,“我以为失掉了右手的两只手指令我不能弹琴,
已经是上天给我最难过的关口,谁知,今天的这个关口才是最难过。”
“别忘记,你是个乐观的人,也就要乐观的想。”舒文安慰道。
“连搬一张铁梯也笨手笨脚。 ”Adele摇摇头。每当一个人不快乐的时候,不
但现在的烦恼会困扰着, 连从前的伤心事也会一并涌现。Adele突然问:“你猜我
的手指是怎失去的?”
舒文说:“何马已经告诉过我。”
“是吗?”Adele微笑,“他怎说?”
舒文很清晰记得何马的话,但却不敢重提。
“被大门夹断的?”Adele苦笑。
“他好像是这样说。”舒文看着Adele的苦笑,知道她正想找一个人倾诉。
“他是骗你的。”Adele认真的,“我那两只手指是被妈妈用菜刀切断的。”
舒文感到不寒而栗。
“我的妈妈有精神病。 ”Adele继续说,“是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做成的,
他只懂在外拈花惹草。”
静静的,舒文留心地听着一宗人间惨剧。
“本来,妈妈正在厨房里为一家人做菜,谁知爸爸致电回来说不回家吃饭了。
那时候我年纪还很小,不懂性,在母亲最烦躁的时候,我偏要练琴。妈妈突然狂性
大发,可能是被钢琴声刺激吧!她把我拉入厨房,然后狠狠的向我右手一斩。”
舒文的想像力很强,事情恰似在他面前发生,好残忍。
“如果我不是尽力把手拉开, 可能五只手指也被丢进那堡热汤里。”Adele还
打趣,“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你还可以拿这个题材来说笑?”舒文说。
“之后,母亲在精神病院度过她的余生,而我则跟婆婆生活。爸爸再婚,有自
己的新家庭,我也不愿见他。”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和遭遇,你才会这样坚强。”舒文说。
“嗯。 ”Adele说,“我也不知为何会把这些事告诉你,总之,今晚有点百感
交集,
很想找人倾诉。而且,你总是郁郁寡欢的,我好想你知道你不是世上唯一拥有
伤心事的人。”
“这点我明白。”
“你知吗? ”Adele望向那水晶相架里的结婚照片,“何马不愿我想起这些不
愉快的往事,但他又明白到每一次我和一个新朋友握手时,对方也会因发现我失去
了两只手指,而投射出奇怪的眼光;所以,在可能的情况下,何马会为我预先向新
朋友编造一个假故事,希望对方握紧我右手时能不给我那种尴尬或惊恐的眼神,令
我想起童年的阴影。”
舒文听着。
“其实何马这样做很傻!因为他们还是给我的右手吓倒,尤其是女性的新朋友。”
Adele感慨良多,“世人全是少见多怪的。”
起当日与Adele握手的情景,舒文有点自疚。
“其实何马这样做真的很傻!因为我实在没法忘记那件事,只是,我已经不太
在乎, 尤其是他令我知道没有了两只手指的女人也有男人疼爱。”Adele满足地,
“他真傻!”
“他这样不厌其烦地为你编造故事也是因为爱你,男人会为他深爱的女人做傻
事。”这也是舒文的体验。
“这也是你的体验吗? ”Adele很善解人意,“舒文,你会找到更好的,请你
不要把自己定格在失恋里。”
大男人有点难为情, 而且,比起Adele的遭遇,舒文觉得自己的烦恼似乎是微
不足道。
Adele忽发奇想:“我总认为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我失去的是左手的无名指,
那么,我便不能戴上何马给我的结婚戒指。”
二人相视而笑。
舒文想起何马怎样形容他的妻子,是一个非常非常坚强的女人。
何马动手术当天,Adele在医院里守候,舒文亦陪同。
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之后便要看何马的造化。
何马从麻醉药中慢慢苏醒过来。
张开眼睛一刹,他不敢肯定自己身处在天上还是人间,只感到动弹不得,满身
也插上喉管。
Adele一直留意着自己丈夫:“何马。”她冲上床前。
何马见到妻子亲切的笑容时,才敢肯定自己仍然活着。他现在感到人生存的每
一分每一秒也是赚回来的,以往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
看到Adele憔悴的面容,何马很心痛。
以往总以为无声胜有声,而此刻,他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偏偏又没气力说。何
马只好呈献一个虚弱的微笑。
Adele温柔地抚着丈夫的额头。
望着病榻上的何马,舒文被生命力所感动。
何马苏醒, Adele如释重负。彻夜不眠的她,在驶车回家的途中差点入睡了,
险些发生车祸,幸好是虚惊一场。
最后,她还是让舒文无牌驾驶,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心已透支到极点。
翌日晚上, Adele在家里本应打算开水洗澡,谁知坐在马桶上睡着了,如果不
是舒文发现她睡房开始渗水出来,大力拍门叫醒她,可能整间屋也会被水所浸。
一个女人能承受很大的皮肉之苦,但一个女人未必能承受很大的压力。
舒文现在完全明白当天何马为什么要Adele放弃孩子。 在压力之下,一个女人
连自己也不能照顾,又怎照顾小孩子。
为此,舒文格外留意Adele,恐怕她又心神恍惚会发生意外。
何马的徒弟陆续往医院慰问他,病房满是花篮和生果,何马感到十分安慰。
今天,有四个徒弟在病房中嘻嘻哈哈的逗留至探病时间完毕才离开。
由于Adele从前在这间医院工作,她认识这里的看护,所以可自由出入。
Adele和舒文刚刚见过何马的主诊医生。
咯——咯
“请进来。”何马觉得自己今天精力充沛,“我还活着啊!”
进来的是Adele和舒文。
何马一见妻于便按捺不住笑容,但今天Adele却没有法子笑。
“何马,”Adele坐在床边,“我刚才见过医生。”
“他怎说?”何马问。
Adele不知怎开口。
“告诉我吧!我可以接受坏消息,是不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开去?”何马淡然的
问。
Adele没回答,垂下眼帘,然后再垂下头。
何马望向舒文:“怎了?”
舒文也没回应,眼光一片茫然。
“那么,我还可以试试化疗。别担心,反正我已经秃了头,即使化疗也不怕脱
发。”
何马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我会尽我努力坚持到底。”
“你一定要! ”Adele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有两行泪痕,哽咽地:“你一定要看
到孩子出世。”
何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舒文非常愕然。
“你要看到孩子出世, ”Adele悲恸地,“还有,你会送孩子上学,你会参加
孩子的毕业典礼, 你会做孩子婚礼的证婚人,你一定会。”这就是Adele幻想着的
美好将来。
舒文的心像被绳子束住了。
何马激动地:“你没有打掉孩子?”
Adele摇摇头:“我想为你生孩子。”
何马怒斥Adele:“你怎可以这样自私?”
Adele没回应,只是哭着,整个人也哭得颤抖。
这也是舒文第一次见到Adele的眼泪,他的心被束得愈来愈紧。
何马问:“如果孩子生出来没有爸爸,他会快乐吗?”
舒文阻止何马生气:“别激动吧!你身上还有伤口。”
“何马, ’Adele含泪请求,“请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即使世界说我自私,
但我需要这孩子。况且,它已经四个月大了,不可能把它打掉。”
原来, 这些日子以来,Adele就连作闷呕吐也只能偷偷摸摸。她这样委屈无非
也是想为何马和自己留下爱情结晶。
“我一直隐瞒, 是希望你可以安心人院做手术。 ” Adele解释自己的苦衷,
“但现在肚子已经涨得这么大,我知再不能骗你,而且,我希望你为了孩子能振作。”
“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何马平息怒气。
“因为我是女人, 是你的妻子,也是这个孩子的母亲。”Adele回答,“虽然
你未必明白我的心情,但我绝对不是自私,而是因为我爱你。”
何马张开双手, Adele投进他怀抱里。丈夫为妻子抹掉泪水:“别哭了。事到
如今,我不要肚里的孩子以为爸爸在欺负妈妈。”
大家也为对方着想,这种爱的确伟大。
舒文溜出病房,不想打扰这对恋人。
生存,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种最基本的责任。
就说何马,他欲罢不能。
舒文开始体会到每个人也有最基本的责任。
第十三章 没有带走的圣诞礼物
不经不觉舒文已经在三藩市逗留了两个多月。
踏入十二月,这个城市挂上很多圣诞装饰。但舒文还是觉得不够气氛;也许,
是因为三藩市没有雪,天气亦称不上是寒冷。
只有在寒冷中人才会珍惜温暖的感觉。
同样地,只有在患病时人才懂得珍惜健康的日子。
也只有在患难中,人才会明白平淡生活的可贵。
至于躺卧病榻上的何马,他只想圣诞能在家里过。现在,他最讨厌全身被插上
喉管的感觉,仿佛是一个傀儡,而且,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只巨大而不能被看见的手
在他头上,舞弄着他。
双腿愈来愈肿,但人却愈来愈瘦,这是因为肝脏衰竭。而经常作呕吐,则是化
疗的副作用。他自己辛苦,在旁看见的也辛苦。
生老病死,绝对不是当事人一个的事,病人固然要受皮肉之苦,但家人和友好
其实亦要受很大的精神折磨。
即使何马睡了, Adele仍坚持留在他身旁。一方面她想相信奇迹,但另一方面
她还是害怕只要自己一走开,死神便会偷偷溜进病房袋走何马。
舒文并不介意陪着Adele等,他希望可以尽一点力。
何马的家人由洛杉矾驾车来探病,但只能逗留一个周末便要回洛杉矾上班;各
人也有家庭负担。
这日,舒文如常陪同Adele到医院探望何马。
当二人经过停车场时,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追前并把他们截住:“请问你们是
何先生的家人吗?”
Adele见是陌生人,只点头回应,没有开声。
舒文问:“什么事?”
那个男人盛意拳拳的自我介绍并递上名片。
名片上印着“长安殡仪服务推广经理”。
舒文问:“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的语气渗着虚伪的关怀:“我也很了解何先生的病况和身为病者家人
的心情。我个人当然希望他能吉人大相,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正所谓生死有命,
也许,有些事情早点计划和安排会比较好,免得办得不风光。”
舒文把名片握皱。
男人递上一份印刷精美的小册。
Adele盯着这个推广棺材山地的经纪, 正想开口推却时,舒文已经狠狠的给他
一个右勾拳:“去你的!”
男人倒跌地上。
舒文趋前想再给他一拳:“你怎可以对着病人的太太说这些话?”
“别动手啊!”Adele用力捉着舒文的拳,“别冲动啊!”
男人爬起身,不慌不忙,迅速逃之夭夭,似乎他亦不是第一次被人打。
“你别走啊!”舒文认为教训得他不够。
“舒文,听我说,别冲动!”Adele劝阻。
舒文气急败坏的:“再遇见的话,再打!”
“算了, 算了。”Adele说:“人家也只是为了(饣胡)口才做这种工作,试
问有谁想发死人财?我们走吧!”
舒文把手中紧握着的名片掷在地上。
“别为这些事而生气, 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Adele把舒文拉走,“我
们快去探何马,他很想见我们哩!”
肝脏功能衰竭会影响血糖、血的凝固能力、红血球、蛋白质、胆汁、脂肪,也
会妨碍化解体内毒素。
“一个人失去肝脏,一定会死。但一个人失去了爱情呢?其实只是小事。”趁
Adele往妇产科做超声波扫描时, 何马理论滔滔地教诲舒文。“我知你仍为失恋而
颓废。”
透过别人的经历,舒文领悟良多;“我已经没有再想。”
何马:“舒文,你知怎样才能不枉此生吗?”
舒文:“是怎样?”
何马:“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以给我些少时间想想吗?”
舒文:“你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想,不要心急。”
何马:“我想,人生基本上是痛苦的,但如果能在短暂的人生中得到最多的幸
福便是不枉此生。”
舒文在咀嚼何马的话。
“我的话你不可不听,因为面对着死亡的人的话最真诚。”何马说。
“你别乱说话,什么面对死亡。”舒文说。
“即使我死了,也请你们不要在我的葬礼上哭哭啼啼,我希望我灵魂浮在半空
时,看到你们每一个人的微笑,这样我才去得安心。”何马说得很随意。
舒文拍拍何马膊头:“我猜上帝不会轻易接你去享福,你还是想想怎样才能不
枉此生吧!”
“不枉此生,”何马说,“也就是把心愿全部达成。”
“这个我不用多想也同意。”舒文点点头。
“现在,我就只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世,坦白说,我不奢望,只要多给我一年
寿命也感激。”何马淡然地,“我现在就只得这个愿望。”
“你的要求这么少。”舒文一笑。
“你猜我的孩子是男还是女?坦白说,我希望是男的。”何马又揉着自己的秃
头,“你猜我的秃头会不会遗存给我的儿子?”
Adele推门而进,她大腹便便的。
“怎了?”何马急不及待,“医生说是男是女?”
Adele微笑:“你想是男还是女?”
“是男!”何马不用思索便回答。
“你在给我压力!”Adele打趣地,“性别歧视!重男轻女!”
“我怕秃头是会遗传的,如果男孩子秃头还可以接受嘛,如果女孩子秃头则不
太像样了。”何马坐在病床上,一手抱着Adele的腰,一手搓着Adele的大肚子。
Adele:“医生说孩子坐姿很斯文,所以看不清楚,如果是个女的,你失望吗?”
何马:“只要医生说这个女儿是我何马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会失望?”
Adele叉起腰:“你是什么意思?占自己老婆便宜?你怕孩子不是你的吗?”
五、六个何马的徒弟一窝蜂冲进来了,全部手上也拿着圣诞礼物,都是送给何
马和Adele的。
何马自感桃李满门,喜上眉梢。
这时,舒文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想过买圣诞礼物给任何人。
从来,他不送圣诞礼物给别人,也不希冀别人送礼物给自己。他认为交换礼物
是多余的。
甚至他一向讨厌圣诞节那种逼人快乐不可的气氛。如果在圣诞不快乐好像就是
第八宗罪。
但今年,他的心情改变了。
虽然没有什么值得他高兴,而他自觉自己的生命也比不上圣诞灯饰灿烂,但他
仍然要买一份礼物给何马和Adele。
独自在商场里逛了好几小时,但舒文还是没有头绪,不知要买一份什么的礼物
才适合。
杯?碟?花瓶?
莫非又买相架?
那些小摆设不设实际!
但要这么实际干嘛?
舒文路经商场内的儿童游乐室,这是为一些有孩子的顾客而设的,他们可以把
孩子暂托在游乐室,那里有各式各样的玩具,也有专人照顾孩子,让顾客可以安心
购物。
游乐室的门虽然关上,但孩子嚣呼嘈杂的声音还是隔着玻璃传了出来。
舒文站在玻璃窗外观看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尝试投入何马这个准父亲的心
情,心想到酸溜溜的。
“Excuse me please。”一个小女孩请舒文不要挡着她的去路。
原来舒文正站在两架“照相贴纸机”之前。
“Oh!Sorry。”舒文让开。
舒文总觉得那些“照相贴纸机”是很无聊和幼稚。把自己的样子配上一个背景
然后制成贴纸?只是孩童的玩意。
但一对成年男女也走过来,兴致勃勃的把碎钱放进另一部照相机里。
舒文觉得这对情侣可笑,但他即管站在一旁看他们搞什么鬼。
为什么人可以为了一些不设实际的事而如此兴奋雀跃?
舒文摸不着头脑。
频频扑扑,舒文跑了两天才买到合意的圣诞礼物。
翌日下午,他独自拿着圣诞礼物到医院。
缓步跑到何马病房的走廊时, 却远远看见Adele呆呆的坐在一个男人身旁,那
个人正为Adele递上纸巾。
Adele在饮泣。
舒文看清楚,那个男人就是曾经被他拳打脚踢的殡仪服务推广经理。
气冲冲的,舒文冲上前执着那男人的衣领:“你又来推销。还未被我打够?”
礼物跌在地上。
“先生……”男人用手挡着自己的脸。
“舒文!”Adele喝住他,“别冲动!”
“你这些无良推销员!”舒文真的很愤怒,“只懂发死人财。”
“舒文!”Adele一眶眼泪,“何马过世了!”
舒文不相信,因为他不想相信。
Adele先抹干自己脸上的眼泪:“他在今天黎明时分离开了我们。”
舒文双手变得无力,推销员乘机脱身。
然后是死寂二十秒。
Adele拾起地上的圣诞礼物,心里很难过:“何马离去时,并没有人在他身旁,
不知他会否感到寂寞?”
何马是在第一线晨光照在他病榻上、在睡梦中悄悄离去。他没有痛楚,只是看
不到孩子出世,他有遗憾。
还未替孩子改好名便要离去!
病床上何马的影象逐渐逐渐消失,没有带走病房里任何一份圣诞礼物,只带走
了一生的回忆。
第十四章 临别的拥抱
何马是葬在Half Moon Bay。
他的坟墓面向着太平洋的水平线,海阔天空。
葬礼被上帝安排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早上举行。
这种天气最配合他乐观的性格。
参加丧礼的,除了有何马的家人、朋友,他在三藩市的徒弟全部也有出席,而
且,有四位徒弟还不停地演奏着何马喜欢的爵士乐。
神父把经文读过后, Adele轻轻放走手中的泥土,让时间、让回忆流进何马在
地深的坟墓里。那些沙石跌在棺盖上时发出令人唏嘘的碰撞声。
乐手们演奏着的是何马向Adele求婚时所弹的《The Shadow of Your Smile》。
一时感触, Adele痛不欲生,她终于忍不住,声声叫嚷:“何马!何马!不要
离开我和孩子!”
丧礼的本质是悲伤的,而旁人看到这个将为人母的寡妇,没有人可以吝啬自己
的眼泪。
舒文鼻头一酸,但他强忍着。深呼吸一口,他记起何马的遗言:“即使我死了,
也请你们不要在我的葬礼上哭哭啼啼,我希望在我灵魂浮在半空时,看到你们每一
个人的微笑,这样我才去得安心。”
其他人也垂下头,就只有舒文翘首长空。晴朗的天上就只有一片云,这可能就
是何马的化身。
Adele伤心欲绝,嚎啕大哭,不断地叫唤丈夫的名字:“何马!何马!”
《The Shadow of Your Smile》被中断,乐手们不能再奏下去,他们的情绪也
变得激动。
泥土掩盖了棺木。
舒文看着啁啾的小鸟飞过蓝天,他想知道所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是否就只有人
会因为生命的痛苦而自怜。
忽然,舒文后悔自己没有尝试回答何马的问题:“舒文,你知怎样才能不枉此
生吗?”
舒文努力地想着答案。
来三藩市时没有太多带来,现在要离去,舒文也没有太多要带走。
咯——咯
舒文站在Adele的房门前。
Adele一身素服的走出来, 头上戴着白花。敏感的女人可以看得出舒文脸上的
离愁别绪:“你也要离开吗?为什么不在三藩市过圣诞?”
舒文背着背袋:“既然何马的家人来了照顾你,我想我可以放心。况且……况
且……这里开始人挤了!”
“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照顾我们一家三口。”Adele含着泪微笑。
“其实是你们一家三口照顾我。”舒文也微笑。
像有一种默契,二人在离别前来一个轻轻的拥抱。
Adele:“我送你。”
Adele的声线真的很像Dimanche的声线,但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并不相同。
“不用了,一个人走比较洒脱。”舒文很明白他必须立刻离去,因为,自刚才
短短三秒的拥抱,一种微妙的感觉浮现了。
像在黑房里冲洒相片,影像愈来愈清晰。
他要在影像完整出现前离开Adele。
虽然感觉是人不能控制的,但舒文认为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绝对不应该。
不可以让Adele知道,更不可以让何马知道。
“再见! ” 舒文孑然一身的离开, 心里哼着自己的作品 《My Pri vate
Christmas Song》。
经烬金门桥的时候,舒文开始回忆那个有关一男一女在生命中低潮相遇的故事,
就由Dimanche搬到他隔邻开始。
世上是有心灵相通的。
Adele心里也响着《My Private Christmas Song》的调子,只是,她不太记得
歌词。
对于舒文的离开,她有点不习惯。舒文仿佛已成为这家庭的一分子。
心血来潮,Adele想提早把舒文送的圣诞礼物拆开。
这一秒钟,舒文正在太平洋的上空喝Jack Daniels。
解开花球。
撕开花纸。
打开盒子。
盒中有两张相片。
是两张电脑合成的照片。
一张是何马和Adele的儿子,而另一张是何马和Adele的女儿。
原来何马去世的那一个早上,舒文把水晶相架内何马与Adele 的结婚照片拿到
商场去。
在“照相贴纸机”旁另有一部“爱情结晶品合成照相机”。先拍下男的样子,
再拍下女的样子,然后选择爱情结晶品的性别,便可以合成孩子的样貌。
舒文见过一男一女光顾这部机器,起初,他感到这玩意十分无聊,后来却灵光
一闪。
舒文希望让何马看到自己的孩子,可惜来不及,徒劳无功。
Adele手执着这两张合成照片,笑了,也哭了。
回到香港,舒文走到自己家的门外才发现没有锁匙。他隐约记得曾经把门匙留
给丽明,很自然地,他推测丽明会把锁匙放在地毡下。
揭开地毡,果然发现一条熟眼的锁匙。
在大门被推开之前,舒文有一份希冀。说不定Dimanche会在里面。
先闭上眼睛,然后再张开眼睛。
希冀落空了,但他仍感眼前一亮。
整间房子的四幅墙是簇新的,由原本的白里屄灰变为新雪白,而且用的是珍珠
漆。而当天被舒文砍破的部分已经被修筑好。
咯——咯——咯
舒文在墙上敲了三下。
竟然有反应!
咯——咯——咯
是隔邻的回应还是这幅墙根本就是有生命?
还未来得及换衣服,舒文已经坐在琴键之前、屋内唯一的椅子上。
他想起Dimanche。
曾经他以为Dimanche就是第一女主角,但现在,他不能肯定。世事太出人意表,
人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有时,你以为是主角的人,偏偏不会在结局出现。
有时,你以为是路人甲,原来却被安排出现在最后一个画面。
舒文发现经历和领悟就是灵感。
既然灵感来了,他要为谱架上那没有词的歌做一点事。
这首歌Dimanche和他一起弹奏过。当时没有名字,但现在它名叫《生命装修期
间》。
生命装修期间
一室噪音与木板
只感心灰意冷
有点不惯 有点躁烦 非常暗淡
转瞬间 打开大门看第一眼
感觉这房间穿上新衬衫
转瞬间 打开大门看第一眼
叫我暗地里赞叹
歌词完成后,舒文并没有拿去卖,因为他觉得歌词有点老套。但,这总算是一
个新开始。
四个月后,舒文收到一张男婴的照片。
是由三藩市Sausalito寄出的。
男婴的名字叫Charlie Ho,他的生命也是刚刚开始。
希望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