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毒
作者:隆振彪
01、山桃花般的少女晕倒在路边
杨宏疲惫地走出寨口,木脚寨便湮没在早春的阴览里。
大清末年,城乡到处不景气,找活干真不易;在寨子里转了半大,打听谁要雇长工,
都没有结果;离农忙还早,谁愿意养闲人呢?一位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说:“瞧你长
得标标致致,不是个落难的公子,就是个有辱门庭的落第秀才,怎么能干粗活呢?”
“唉——”杨宏长叹一声,“只因家道中落,才靠卖力气挣口饭吃。”说罢摊出结
满硬茧的双手,浓眉下面那双大眼充满渴盼。那汉子告诉他:三十里外的青竹寨有座笋
场,现在正是做玉兰片的季节,说不定需要雇人,不妨去问问。
杨宏谢过,把辫子盘起。约行了里把路,石板路分成两条,一条蜿蜒上山,一条沿
山脚伸往远处。岔路口一块指路牌,两边写着:右走青竹寨,左走贵州省;上下还有两
行小字:弓开弦断,箭来碑挡。杨宏明白:右边的小路直逼青竹寨,再没岔路了。
杨宏直起身,头竟有点晕,肚子也咕咕叫唤,才想起还没吃午饭。四周打量了一下,
没有什么野果填肚,只好在路边掐了些野月季的嫩尖尖,塞进口里嚼了嚼,又苦又涩。
山边,有一股细细的泉水从岩缝里往下流,尺把长的竹笕扎在岩缝里,将泉水引出
来。嘴对笕口,杨宏咕噜噜地喝了个饱,竟觉得有点甜丝丝的滋味。
他抹抹嘴,才走几步,一个如山茶花一样的俊秀姑娘迎面走来。许是走得太急,面
如桃花的脸颊白里透红,领口也裂开了,露出竹笋蕊衣样滋润润的肌肤。
那姑娘迫不及待地凑近竹资,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那股渴劲,仿佛体内腾起烈焰,
五脏六腑都快被烤成焦士。不一会,她突然弯下身子,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她拼命撕扯
着衣服,似乎要将体内那股烈焰扯出来。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使她的脸色由红变紫,
虚汗淋淋地晕眩过去……
杨宏吓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想过去救助,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犹豫间,从山
道上走下来一个五十开外的大娘,身材瘦弱,皮肤粗糙,见状忙扶姑娘起来,关切地问:
“小玉儿,发生了什么事?”
小玉泣道:“口渴,我到山下杨婆婆家讨碗茶喝,谁知她放蛊害我。”
“这个该死的草蛊婆,看我怎么收拾她!”大娘愤怒地吼道。吼完,见旁边站着位
标致的年轻人、便托他暂时照顾一下小玉,自己匆匆往山下奔去,不一会,便拿回一包
解药来。
服过解药,小玉好似大病一场,身体虚弱,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晃晃欲倒。
大娘便要背小玉,杨宏道:“我来!”
大娘问:“这位老侄,要去哪里?”
杨宏回答后,大娘道:“笋场就是我家老头子开的,就跟我走吧——”
走了一段,杨宏渐渐感到气力不济。小玉听到他吃力地喘气,便叫停下。歇息了一
会,再也不肯让他背,杨宏和大娘只得扶着她走。
到家后,大娘知道杨宏还没吃饭,便去热饭热菜。杨宏三扒两咽吃饱后,浑身又有
了力气。
黄昏,杨宏正在劈柴,一个年逾花甲、身板硬朗的老汉走进院子,他酱紫色的额头
勾勒出一道道皱纹,眼窝塌陷,眉毛不时闪动,显露出某种不安;见有生人在干活,便
问:“你是——”
杨宏估摸着他就是人称“寨佬”的东家,放下斧头,恭敬地答道:“我叫杨宏,刚
来。”
寨婆听到自家老汉的声音,从屋内走出来:“老头子,我作主雇了个长工。”
“比老胡怎样?”老胡是他家的老长工,来了六七年了,住在笋场,忙季才过来干
农活。
“比他有力气,聪慧,做事也勤快。”
“那就好。”
小玉敛眉喊了一声爹,见寨佬脸上露出笑容,忙去沏了一杯茶,双手递上。
“你身子好了吗?”寨佬关切地问道。
“没事啦。
“一个人跑到外面去,不要乱吃东西。”
“爹,我再也不去木脚寨了。
“也不能这样说。以后过清明节,还是要给你先母上坟。
晚餐很丰盛,寨佬却一口也吃不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临睡前,他突然对寨婆
道:“你去下沙坪问问,看子民是哪天走的?”
子民是寨化唯一的亲侄儿,在笋场做事,专门销售玉兰片,隔三岔五就要往外面跑。
这么晚了还去问讯,难道是生意上出了事?寨婆嘟哝了几句,叫上杨宏,打着枞膏火把
出了门。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寨佬一遍遍自问。
昨晚,他把笋场大门关上,又关上焙屋的小门,独自给烤玉兰片的中甑封甑、上隔
火板、装熏孔。这是技术性最强的活计,也是他祖传的绝活,看似容易做起难。经他烘
烤出来的玉兰片,鲜嫩、清香,还发出金灿灿的光亮,色香味俱全。苏家的玉兰片历史
悠久,用青龙山特有的香叶柴烘烤,香味格外浓郁。大明万历年间,县太爷将苏家做的
玉兰片带到京城,让皇帝尝新,果然胜似山珍,不同寻常。龙颜大喜,钦封苏家用冬笋
为原料做的玉兰片为“皇片”,又称“黄片”,规定每年只能用头茬冬笋做九小部玉兰
片进贡。这做玉兰片的绝技也只准许世代单传,传男不传女,窥视者剜眼。当然这都是
老皇历了,可是青龙山苏家“皇片”的招牌还是被人看重的,那祖传绝技也是不能外传
的。他正干着活,偶尔回头,发现门缝外有只亮闪闪的眼睛。他假装咳嗽了一声,门外
的人仍不识趣;他一时性起,抓起一根竹签随手甩去,只听到门外传来“哎哟”一声。
他急忙推开门,那人已走出笋场,隐人黑暗中。
事后,他总觉得那声音好熟悉,今天下午才突然想起这极像侄儿苏子民的声音;可
他怎么知道他昨晚封甑呢?
寨佬没有儿女,早就想把这一手绝技和寨佬的位置传给子民了。去年,有人劝他带
养一个孤儿接后,风声传出去没几天,那人却被苏子民找碴子打脱了两排牙齿,从此说
话便关不住风。
寨佬自然不会不明白子民的用意——笋场和阿伯的家财及寨佬的地位是不容外人染
指的,非我苏子民莫属。
这件事却激怒了寨佬,再也不愿把祖传绝技传授给侄儿,更不想把家产和寨佬的交
椅交给他。想不到子民却来偷看,实属可憎。但真要戳瞎了侄儿的一只眼,他又于心不
忍。胡思乱想间,寨婆和杨宏回来了。寨婆道:“子民昨天清早就往州城去了。
“不是他?”寨佬弄糊涂了,“是谁呢?”
正当寨伦纳闷不已时,子民回来了。同样令人纳闷的是,他突然成了“独眼龙”。
这里面的缘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那天早晨子民听笋场的人说,寨佬要大家回去休息,晚上他一个人守场。子民一听
就知道寨佬的“小九九”了——阿伯是怕泄露绝技,避开大伙哩。于是他赶着马帮去了
山外墟场,却扬言去州城。在墟场上露了一会面,往州城方向走了一程,又悄悄折回来,
翻山越岭从小路赶回青竹寨,到笋场时已玉兔东升,便躲在门外窥看。
自从他敲脱那多舌人的牙齿,他就知道寨佬存了戒心,再也不相信自己了。也许当
初不该那样,太毛躁,太露骨,现在后悔也没用,只有采取这种手段,一步一步地得到
自己想要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
从前他只知道阿伯一身功夫,没想到老头儿竟还有飞镖的绝招。他被竹签戳伤了眼
珠后连夜奔下山,赴县城找老郎中治好了伤,那只眼睛却再也看不到光明了。回到寨里,
他逢人就说是在州城钉马掌时被铁片戳伤了;只有寨佬用一种痛切的目光打量着他,十
分关心他的伤势;他就笑笑,自叹背时倒灶,遭天外横祸。寨佬很内疚,想着要补偿侄
儿。
子民解开钱袋,倒出一锭锭银子,说进贡的皇片官府已拨付银子了,虽说拖欠了半
年,六百两银子倒是扎扎实实。
寨佬知道皇片款不止这些,也不会拖这么久;子民明里暗里做了许多手脚,占便宜
多赚几个;自己已年过花甲,还能活几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随他去。又觉得自己
扎瞎了侄儿的一只眼,太过;于是又拿出一百两银子,说是给子民的奖赏。于民坚持不
受,说:“阿伯的信任是最大的奖赏!”
寨佬自然听得出子民的弦外之音,心想:这事不是那事,孰轻孰重,他不能不掂量
掂量。
02、情歌好似醇香的兴酒,两人缢醉了
春暖日丽,屋旁的菜地被小玉侍弄得色彩缤纷。近来,那个叫凤生的后生子常打菜
地旁过,亮亮的黑眼睛始终瞅着她,找话头与她搭讪,他个子虽不算高,却有棱有角,
富有神采,山歌唱得比柳叶溪的泉水还动听。
小玉对他很有好感,几天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这大,隔着一道山坎,凤生又将
几首热辣辣的歌子送过来:
对门山上一个坡,人家走少我走多;
铁打草鞋磨穿了,不为情妹为哪个?
小玉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突然,传来了子民婆娘彩花那尖尖的嗓音:“风生你这骚牯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
己,竟敢勾引我家小玉,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歌声戛然而止。彩花跑过来,气哼哼地对小玉道:“对这号人不能客气,我把他骂
了一顿,赶走了。”
小玉不吭声,怅然若失。
隔天,苏子民的把兄弟疤子气势汹汹走进凤生家,不由分说便抽了凤生两个嘴巴。
凤生莫名其妙,质问道:“你怎么打人?”
疤子说:“打你还是轻的!”
“我怎么啦?”
“你还不明白?”疤子怪笑一声,“再打两个嘴巴,你就清醒了!”
凤生爹赶忙出来作揖,对疤子说:“他有什么错处对我说,我来教训他。”
“你儿子的色胆也太大了!”疤子威胁道,“谁敢打小玉的主意,就对谁不客气!”
事情很快就传出来了,人们都知道凤生挨了打。后生们惧怕子民,再也没有人敢与
小玉来往。寨佬听到风声,觉得子民本性难改,对他完全失望了。
只是苦了小玉,内心的郁闷无处诉说,后生们不敢在她面前说笑,连姑娘们也没以
前那么随便了。彩花虽隔三岔五来陪她玩,可她再也提不起兴致,只是拼命干活,藉以
排遣难耐的寂寞。
秋雨封门,从早到晚刷刷地下着。细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
灰褐色的云朵,弥漫在青竹寨四周的山峰上。
出不得门,屋里的活计又没多少,杨宏便把自己关在房里,透过窗棂,呆呆地看着
外面。忽听到寨婆喊他,说猪圈漏雨了。他赶忙拉开门,走过去。
小玉在房里纳了一阵鞋底,望望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感到索然无味,便离开闺房,
走着走着,来到长工住的偏房,见门开着,遂走了进去。
桌上,一幅用锅底灰调成颜料画就的水墨画赫然映入眼帘:雨洗青山,苍翠欲滴;
风摇绿树,婆娑生姿,好一派如烟如霭的意境。
左下角题有七个小字:潇潇暮雨洒秋山。
翻来覆去看了会,小玉想起在镇上读私塾时,自己也跟着先生临摹过几笔,却一点
也不像,这杨宏,肚子里还真有点内秀。
杨宏回来,见小玉在看画,有点局促不安,忙把画收起,不好意思地说:“闲着没
事,乱涂几笔,小玉姐见笑了。”
山里没有大户人家,不称呼小姐太太,东家和长工短工一道干活,同桌吃饭。他称
呼比他还小几岁的小玉为小玉姐,是一种尊称,也是身份有别的意思。
小玉说:“你替我画张像好吗?”
“我画不好。”
“你行的。”
小玉果真买来纸张笔墨,落雨天没事时,便来到长工屋,请杨宏画像。
推辞不脱,杨宏只得从命;却又不敢正眼儿瞧她。小玉叫他睁大眼,看仔细,别害
羞。像画好了,着上色,嘿,比镜子里的小玉还漂亮。
“我哪有你画得这么好看呀?”
“你比画上的你还美。”杨宏一脸真诚。
小玉开始注意杨宏了。以前,总觉得他只是个长工,一个好人而已,从没想过别的。
就像门前的梨树,春天,满树雪花;秋天,迎风飘香;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似乎应该这
样,熟视无睹。等到某天被艳丽的野玫瑰刺伤了手,被中看不中吃的酸柑子塞了牙,才
猛然发觉自家门前香梨树的诸多妙处、美处。
不久,她又发现杨宏还会唱戏文。虽是一个人在无人处低声哼,她却一字不漏听清
了。杨宏唱的是阳戏《孟姜女千里寻夫》和《生死牌》,曲调幽怨、徘恻、深情,是她
特别爱听的段子。她不明白:一个长工,虽说模样儿周正、俊气,何以如此多才多艺?
但又不便过多地打听他的身世,便找着茬儿与他聊天。聊看过的几曲戏文,聊戏子的扮
相,聊到投机处,就情不自禁地一起哼起来,偏僻的山寨之家从此增添了许多生气。
杨宏有力气,人聪慧,学什么东西一看就会。在笋场做事时他还建议在甑下添几根
有孔的蛇形管,香叶柴燃烧时气不直接往上冲,而是通过满布小孔的蛇形管均匀散开,
这样烘烤玉兰片时效果更好,味道更香更鲜,寨他直夸他聪明。
日月如梭,转眼杨宏来寨化家已大半年了。生活过得安定,活也不重,杨宏苍白憔
悴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这一天他边干活边唱道:
山上竹子当得屋,地上茅草当得铺;
只要阿妹情意好,井水当得酒一壶。
孰料小玉在半路上堵住了他,问道:“刚才你唱的么歌?”
“我没唱什么歌。”
“你唱痞山歌。”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怪你。”见他那慌神样,她感到好笑,“你教我吧。”
“这”“叫你教你就教呗!”她娇嗅地摇摇他的手。
啊,她喜欢听他唱情歌,杨宏的心激荡起来了,放开喉咙,又唱了一首:
隔河看见妹穿青,心想过河怕水深;
丢个石头试深浅,唱支山歌试妹心。
情歌好似醇香的米酒,两人都醉了。然后是不断地试探,情感的火花不时迸射,两
颗心愈靠愈近。
她问他知不知道本地的土特产“万花茶”?他说他知道,是用冬瓜条或柚子皮雕刻
出花鸟虫鱼的图案,再用蜂蜜浸泡,晒干后抓几片放进滚烫的茶水里,就成了“万花
茶”,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她又问你知道怎样用万花茶招待客人吗,他说他知道:三片招待初次登门的生客,
两片招待常来常往的熟客,单花独鸟招待求亲遭拒绝的“花客”。
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最重要的你不知道:“四片招待姑娘中意的心上客,这四
片万花茶中,两片‘并蒂莲花’,两片‘凤凰齐翔’。你听清楚了没有?要记住噢!”
他说他听清楚了,他记住了。
回家后,她真的给他倒了杯香甜的万花茶。他数了数,有四片,两片“并蒂莲花”,
两片“凤凰齐翔”。
她站在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他也用充满情意的眼神回敬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啜着,品尝着……
渐渐地寨婆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她将这事告诉了寨佬。
寨佬觉得杨宏是个好后生,但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要慎重。那天特意叫来杨宏
问道:“你愿意人赘么?”
“愿意。”
“小玉的身世性格你都了解么?”
“知道。”
“你要一辈子对她真心!”
“我要变心,‘吃黑’死去!”
杨宏知道当地人对蛊的恐惧甚于毒蛇猛兽,便以“吃黑”来发誓。
寨佬满意地点点头,正欲许诺,又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大事,看你敢不敢应
承?”
“什么事?”
“你还得练一身功夫。”寨伦说,“我没有儿子,你这唯一的上门女婿即便成了我
当然的儿子。按照习俗,要在‘狗王节’那天斗赢了寨中最凶猛的猎犬,才能被全寨人
拥护,将来承继寨佬位子。”
“我不贪图寨佬位子。”
寨佬脸色突然一变:“贪生怕死就别想当我家女婿,我苏家世代都是顶天立地的汉
子!”
“我真的不贪图寨佬位子,也不贪图钱财;”杨宏说,“我只要小玉。为了她,我
什么都愿意去干!”
寨佬见他一脸真诚,缓了缓又问道:“要你去斗狗,你害怕了?”
“我既然愿当苏家的上门女婿,就是苏家的人,自然不能丢苏家的脸;我愿意用性
命去拼一拼!”
“这才像条汉子!我没看错人。”寨佬的脸色舒展了,“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
我会将我的一身武艺传给你。只要勤学,苦练,斗狗肯定能赢!
第二天早晨,杨宏像往常一样起早去干活,却被寨佬喊住了:“从今天起,你不用
干活了,专心练武吧!”
净过脸,杨宏随寨佬来到堂屋,在香烟缭统的神龛下跪下。神龛上方,朱红色大纸
上,“天地君亲师位”六个墨黑的大字庄严肃穆,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依序摆着。——
一敬过祖宗,寨佬拿出油渍晃眼的罗布汗巾和粗糙发黑的绑腿,庄严地交给杨宏,说:
“这是我家祖传的两件东西,你拿去吧,到时就知道它们的用处了。”
小青河边,绿草茵茵,柳枝拂拂。寨佬叫杨宏扎上绑腿,跟着他练功。寨佬先做示
范动作。只见寨佬将罗布汗巾握在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去,仿佛天上飞来一
片黑云,刹那间把杨宏眼睛蒙住了。
“斗狗不比斗人,”寨佬手腕一抖,将汗巾收了回来,对杨宏道,“首先要把狗眼
弄迷糊,使狗眼看不清方向,你才好下手……”
寨伦说着,又一个“平地翻身”,从这头滚到那头。杨宏赶过去,寨佬又突然跳起,
轻轻地蹲在杨宏面前。杨宏正欲收住脚步,寨佬却朝他一脚踢来,另一只脚蹬在旁边树
墩上。杨宏猝不及防,朝地下倒去;寨佬却“水中捞月”,在他临倒地时那一刹那将他
托起。待杨宏站稳了身子,寨伦又一手劈来。杨宏向旁一偏躲过,寨佬却乘势把他掀倒,
然后又把他举起,扔在草滩上。
想不到这么大年纪,寨佬还有如此身手,杨宏不由得十分钦佩。
练了两个时辰,各种招式做下来,杨宏的头脸、手脚都擦破了皮,磕出了血;幸有
绑腿护着膝盖,才没伤筋动骨。
“怎么样,吃得消吗?”寨佬停住手脚,关心地问道。
“还行。”杨宏累得直喘气,痛得直毗牙,仍坚持着回答道。
“这斗狗,一是要快,二是要猛,三是要准。”接着做了几个招式,寨佬对杨宏道,
“只要赢了恶狗,三五个人就能对付得下了。”
杨宏跟随寨佬扎扎实实练了一个月功后,寨佬就让他一个人练。杨宏每天清晨来到
河滩,天黑才回家;日复一日,功夫渐进。
小玉挂牵着杨宏,每天都要去河滩,将饭菜、茶水送到杨宏手中。每当看到他满身
伤疤、满脸大汗,便心疼地劝道:“歇一会儿吧,身子要紧!”随即掏出绣花手帕,为
他擦汗、拍灰。他捏住小玉的手,自信地说:“我一定会赢得斗狗,你等着看吧!”
寨佬隔不几天就去指点杨宏,看到他吃苦耐劳,功夫大有长进,十分欣慰,鼓励他
继续苦练,以能成器。
这一切,苏子民都蒙在鼓里,他绝没想到阿伯会看中这外地来的长工,还准备收他
做上门女婿;因此一点也不把杨宏放在心上。隐约听到点风声,也仍然不信。这日,他
有事去找寨佬,笋场、家里都不见人影;正纳闷,寨婆从地里回来,告诉他:寨佬清晨
就往河滩去了,八成是与杨宏在一起。
“他俩去河滩干什么?”子民问道。
“你去就知道了。”寨婆回答。
子民赶到河边,见寨佬正一招一式地与杨宏交手,聚精会神,连别人来了都不知道,
便明白寨化与小长工的关系已非比寻常,遂相信那些风声不是虚诳。为了看个究竟,子
民干脆不惊动寨佬,躲在一旁观看。
偷觑了一会,见杨宏翻、滚、蹲、踢、蹬。
跳、掀、撑、劈各种招式都甚得要领,子民心里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狗王
节”赢得斗狗,名正言顺地承继寨佬位子。他心里酸溜溜的,嫉妒和怒恨交织着在心中
翻腾。不!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他心里喊道。
03、大灰狗向他排开了白森森的牙齿
斗狗的“大日子”。
终年沉寂的石子路,今天的气象似乎有点异乎寻常。当浓雾还笼罩着山林的时候,
就有人影在雾海里晃动,那是打前站扎台子的。随着晨雾的散去,路上匆匆走过的人越
来越多,他们相互吆喝着、招呼着,带着兴奋的笑声向青龙山腹地五里崖走去。
五里崖下一个宽敞的坪地里,今天要举行隆重的“狗王节”。山民们前呼后拥走向
五里崖的时候,苏子民还没出门。他要彩花关上大门,从屋后的柴堆里拿出一个蒙得紧
紧的蔑篓,撕开盖布,一条剧毒的“乌梢公”便吐着信子,从蔑篓里探出头。他家那条
凶恶的大灰狗见状,朝毒蛇扑了过去。
“别急——”
子民拍拍大灰狗的头,道:“有你的用场。
他从蔑篓里提出“乌梢公”,一抖,毒蛇便不动了。他捉住蛇头,用力挤出蛇毒,
又拍大灰狗的头,要它张开嘴,将蛇毒涂到它尖利的牙齿上。
这情景恰披彩花看到,她惊讶地问:“这是干什么?
子民眼一瞪:“不用你管的事就别问!”
“呜”远处,传来牛角号声。娃崽黑狗早就随一群小顽皮走了。“我们也去吧——”
苏子民对彩花道,便牵着大灰狗,与最后去的山民们一道向五里崖走去。
五里崖一带绝崖兀立,古木参天,杂草横生的淤地上深陷着一行行、一片片禽兽践
踏的足迹,证明这里虽无人烟却充满勃勃生机。青竹寨的祖宗们选择了这个地方举行
“狗王节”,是有深远意义的。传说青龙山脉大小十几个寨子,先民们都是狗的子孙,
只有斗赢了狗,才能得到祖灵庇佑,成为首寨的寨佬。每当要选择寨佬的继承人时,就
要在五里崖举办“狗王节”,大小寨子的山民们便虔诚地从各个山旮旯里顺着纤纤小道,
怀着对祖宗的敬仰、对神灵的崇拜来到这里。
雾气散去了,太阳像个红灯笼,挂在山巅那秃顶枯萎的老松树上。四处流溢着旺春
时水津津的土腥味夹着的生生草香。小青河里,麻卵石上青苔衍成长辫,随了流水悠悠
漂,菖蒲草也变得极为柔嫩。
几条毛光皮亮的猎狗在场子中央叽哩咕噜地啃着骨头,唯有牛崽子般粗壮的大灰狗
却在一旁怒目圆睁,盯着人群中的杨宏——它的主人指点着告诉它:这人便是今天的猎
物!人们传说,这大灰狗是通人性的,子民打声哈哈它就会摇尾巴。苏子民的目光投向
哪里,它的目光也投向哪里;苏子民的目光从杨宏身上移到台上,它的目光也盯着台子
上那两炷香烛。
““砰——砰——砰——”
浊重的三声火铳响过之后,台上的师公(巫师)“噢”地大叫一声,将燃烧半截的
香火拔起,扔到台下场坪正中,山民们便自然地朝边上退去。师公又端起大碗老酒,向
后面苍苍青山洒去;闭目静神一会,尔后,向着苍天大喝一声:“神灵庇佑!”浑厚的
嗓音一下把整个气氛浓缩起来。
唢呐吹起来了,锣鼓响起来了,密集的火镜声震荡开了。
唢呐吹起三长两短,锣鼓更密集,更揪人心。
“闪开”随着一声大叫,杨宏翻进场中。
大灰狗见这猎物样的人来到面前,“嗷——嗷——”极简单但很敏感地狂吠两声,
啃着骨头的猎狗却机警地抬起头。
嗷!”大灰狗又低嚎一声,猎狗们迅速分散开,把杨宏团团围在当中。
杨宏在猎狗群中立定后,不急于出击,眼睛不眨地看着它们的动静。
“嗷——”大灰狗又嚎了一声,猎狗们列成扇队,蹬着前腿,缩着后腿,脑袋贴巴
着地皮,脊背像绷紧的弓。大灰狗立在后面,观测着杨宏的举动。
杨宏很快看清:大灰狗是群狗的头,须首先将它制服,才能震慑群狗。他突然甩出
罗布汗巾,群狗不知天降何物时,杨宏已飞跃到狗群后面,未等大灰狗反应过来,飞腿
朝它踢去。
这一腿势劲力猛,脚未到,风先至,先声慑人。
大灰狗被踢倒在地,却元气未伤,很快又站立起来,闪电般窜到杨宏身后,群狗转
过身,左右夹峙围住杨宏。
黄毛狗瞅准机会,一个饿虎扑食,从斜刺里窜过来。
杨宏一个平地翻身,从这头滚到那头。
黄毛狗紧追而来,他突然出手,一拳将它打得嗷嗷直叫;又一个“鹞子翻身”,立
住。
群狗都吓住了的时候,大灰狗“嗷嗷”狂吠,给群狗打气,它率先出阵,一跃而起,
直扑杨宏胸口。
杨宏跳到一边,趁势将腰上的罗布汗巾抽下来,绕身一甩,缠住大灰狗的双眼。
“好哇!”山民们洪水排壑般赞叹,喊声如同雷吼滚动在山岭。
寨佬传给他的这条油渍晃眼的罗布汗巾,果然不同寻常,那上面有先人的血,先人
的汗,有炯熏人鼻的蛮荒气,还有震慑群狗的威力。
几招下来,杨宏身上冒出麻麻细汗。群狗受到如此攻击,反倒镇静了,摆好“山猫
阵”,伺机反扑。
人圈中,小玉大气不敢喘,目光始终跟着杨宏的身子转。
“小心!”她惊叫一声。
原来,大灰狗己挣脱了罗布汗巾,不声不响地摸到了杨宏身后,正欲偷袭。
杨宏赶紧侧身一跳。
大灰狗一跃而过,杨宏的衣襟被啃撕了一块。
大灰狗占了便宜,黄毛狗想上去追咬一口;谁知杨宏动作更快,抢先一步,一招
“没遮拦”,将黄毛狗的前腿“咋嚓”一声打断。
“呜——”黄毛狗一声哀叫,瘸着腿躲到一边去了。
群狗停止了攻击,退下阵去。
大灰狗嚎叫着,群狗又聚拢来,狗眼瞪着杨宏,虎视眈眈。
全场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九条狗与杨宏对峙着,九条狗的力量与一个人的力量对峙着,谁都不敢贸然出击。
空气凝固了。一只老鸦仓皇飞过草坪,惊恐地抛下几声凄惨的鸣叫,躲进了老林。
杨宏把衣衫甩下了,只穿着一件贴身对襟衣,挺拔的身躯在四月的阳光里闪着人的
灵光。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双拳格格控响,一步一步逼向狗群。
“嗷——嗷!
大灰狗凶凶地怪叫着。它是一条野狼与雌猎狗的后代,既有野狼的强悍,也有猎狗
的机敏;“只要你咬住猎物,我就奖赏你!”它的主人经常这样说,也这样做,所以它
才长得膘肥体壮,也轻易不放弃猎物。
杨宏眼睛紧盯着大灰狗,。心想这次一定要制住它,让它动弹不得;正欲抬腿出击,
却不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群狗见状,紧随大灰狗扑了过去。
“嘣——”杨宏沉沉地摔在地上的响声,抖动着地皮,惊动着寨佬的心。
“唉呀!”他听得小玉惊叫一声,“不好!”他也在心里叫着,手握紧了火铳,脸
上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着。
寨佬这时心绪像一团乱麻,矛盾极了,连呼气的味道也变了。他害怕杨宏就这样被
那只灰狗咬死,不,他一定要救他!
他的手开始痉挛,他的皱皮脸也抽搐起来,值得庆幸的是,今天他也带上火铣来了,
他慢慢将火镜端起……
杨宏倒在地上,只觉得一阵晕眩。
有几只狗在扯他的脚了。那黄毛狗也一瘸一瘸地赶了上来,咬住了他的一只衣袖。
大灰狗向他排开了白森森牙齿,它对面前的猎物已十拿九稳,只要他一动弹,随时
准备撕裂他的胸膛。可现在,它不急于下口,要慢慢摧垮猎物的意志。
苏子民脸上露出了狞笑。他心里清楚:
只要大灰狗咬了杨宏一口,杨宏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
小玉吓白了脸,哭出声来。围观的山民们都屏住了气,不忍心把这悲剧看下去,人
群中骚动起来。
“通通——通!通通!”野牛皮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
锣鼓敲得好不揪心。杨宏躺在那里,紧张的思谋着。他娘的,怪就怪这地上太阴湿,
让脚板滑了。
腰上的罗布汗巾腻腻的,透出凉气来,钻进了脊背,扩散到血液里。
寨化送的罗布汗巾果然是好东西,只是他时运不济,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好意;他相
信寨佬一定会救他,不会让大灰狗咬死他;可是这样,他便会遭耻笑了。
杨宏的喉咙里有一种暖暖的细流,就像熔化的铁一样;他使劲一吞,硬灌进肚子里
去,连同他的意志。他清楚他今天在“狗王节”上的价值不仅是他将来承继的寨佬的位
子,是他一个汉子力量的显示,更是他获得小玉的唯一途径。
想到小玉,一股神奇的力量猛然由脚底腾地传遍全身,他扯起全身力量一声吼:
“嗬喂——”
这一声大喊惊动了山谷,惊动了山民,惊动了正欲搂火的寨佬。
“嗬喂——”
“嗬——喂!
大灰狗攒足了劲,正欲把白厉厉的尖利牙齿扎进他的脖颈,被这几声大喊给怔住了。
愣神间,那块罗布汗巾飞甩过来,蒙住了它的眼睛。
“嗬——喂喂喂!”
喊声未落,杨宏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气收丹田,牙一咬,电光火石般将大灰狗一手
捞过抛出去;畜牲口里蹦出一个猩红的火球。
“砰!”那边紧接着响起尖厉的火铳声,杨宏一凛,一股热气擦着耳根冲过,铁砂
子一齐射进大灰狗壮硕的躯体。顷刻之间,它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我日他娘!”苏子民大怒,抓过旁人手中的虎叉甩出去。
虎叉带着寒心的哨音直指杨宏的脑门,他顺势又将黄毛狗一举,身子一蹲,虎叉贴
着头发扎进了黄毛狗的脑袋。
“好哇!”山民们齐声吼道。
杨宏收了虎叉。一切都像在梦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像有一种不可预知的东
西在支配着这一切。山民们把杨宏围在当中,叫着嚷着,舞足蹈。他们已很多年没这么
痛快淋漓地欢欣过了,因为寨佬的继承人寄托着他们的希望,青龙山脉大小十几个寨子
将再次得到祖灵的庇佑,风调雨顺,水保平安!
“呜”牛角又吹起来。
“通通”牛皮大鼓又敲响了。师公招呼寨佬和杨宏都到台上来,从寨佬手中接过红
布,披到杨宏身上,庄严宣布他为寨佬的继承人。“来,喝了这碗同心酒——”师公叫
人端过米酒,三人一饮而尽。
“呜哩哇哩呜··”唢呐吹起来,那是吹的得胜调。台柱子上,燃起长长的“千字
鞭”,炸碎的鞭屑和着“哪里叭啦”的鞭炮声四溅。
“让开,让我过去!”小玉穿过欢乐的人群,往台子边挤,不顾一切地跑上去。
杨宏从师公身边走开,迎住了她,心中千言万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寨婆笑眯眯地指挥一帮人,把成担成担的米酒,煮熟的肥猪肥羊肉担了上来,摆在
场坪里,招呼寨佬:“让大家先喝酒吧!
山里极易找碗筷,柴刀一挥,破截竹子便是碗,削根竹枝便是筷。寨佬恭敬地向师
公敬酒,谢他劳心劳力;又叫过杨宏,向师公敬酒后又向每个小寨子的“首事”敬酒,
要大家以后多帮扶他。杨宏见邻近乌龙小寨的首事身旁有一把发亮的虎叉,与刚才朝他
扔来的那把一样,便问缘由,首事说:“是子民扔的。
苏子民端着一碗酒过来,敬杨宏道:“兄弟连杀两犬,神勇无比,不愧为寨化的继
承人,难得,难得!
他见杨宏用眼瞟着虎叉,忙解释道:“我见黄毛狗咬住了你,恐有闪失,为了帮你
对付这畜牲,才掷去虎叉。”杨宏道:“那么我该谢谢你啦!
“不敢,不敢。”苏子民谦恭地说。退到一旁,把兄弟疤子不解地向苏子民问:
“大哥,你怎么还要去巴结他?“你不懂,”苏子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
大事。”
山民们纷纷向杨宏敬酒。小玉怕他喝醉,出面阻拦。彩花酸溜溜地说:“还没圆房
哩,就知道疼男人了。”
寨婆笑眯眯地对人们说:“礼节不到莫见笑,我们已请师公占过‘蛋卜’了,杨宏、
小玉生辰属相相合;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把他俩的喜事也办了;大家放开肚量,吃吧,
喝D巴,唱吧,跳吧……”
场坪里,乐师又吹起唢呐,奏起了欢快的“新婚歌”;后生们木叶声声绕山飞,姑
娘们跳起古老的“摊舞”。她们时而戴上面具,掀胯扭腰,做出各种奇怪动作;时而将
五指伸开,双手交叉变换出各种花样。她们边舞边移动脚步,形成一个圆圈,簇拥着这
一对新人来到师公面前。师公将一把张开的红伞和一面圆镜庄重地交到新郎新娘手中,
祝福他俩团团圆圆,如伞如镜;“伞”、“镜”还能挡魔驱邪,平平安安。寨佬寨婆脸
上早已笑成了两朵菊花……
04、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
冬末春初,山山岭岭冒出了茬茬毛茸茸的笋尖。寨佬要子民带着杨宏到各处转转,
看看春笋长势,准备设点收购。头茬春笋鲜。
润、香,又有冬笋嫩、脆、甜的特点。进贡的“皇片”之所以色、香、味俱全,质
量过硬,原料的选择是第一关,必须是冬笋才行。卖给客商的玉兰片虽说也称“皇片”,
却不能用冬笋,只能用头茬春笋才划得来,而这又是大头生意,必须抓住季节收购。
这天,苏子民和杨宏来到一个叫竹山界的地方。一座油烟熏黑的老屋,蹲在茂密的
竹林里。女主人一见他俩,便热情地张罗起来。一会儿,一碗干牛肉丝、一碗油爆灌笋。
一碗细粉丝便上了桌,香气四溢。在山里,这算是“盛宴”了。
“这家满娘好大方!”杨宏道。这里习俗,凡比自己大一个辈份或大几岁十几岁,
就称对方为“满满”或“满娘”,以示尊敬。
子民道:“她巴结我们哩!方圆几十里,谁不沾笋场的光。”
头缠黑丝帕的女主人提着一壶芳香四溢的米酒,殷勤地给客人筛酒:“对不住啊,
没什么招待你们的……吃啊,喝啊!别客气……”
杨宏饥肠辘辘,夹了一着菜送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
女主人黑丝帕下的眼睛发亮了,忙不迭地又给他斟满酒。
苏子民却只夹菜,滴酒不沾。女主人招呼他喝时,他便用手掌盖住酒杯,说:“啊,
我是吃老酒的。
女主人愣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颤抖着手将他面前的酒杯端走;回到灶屋里,
“咕噜噜”一气喝干,将杯子“砰”地一声摔碎了。响声惊动了杨宏。
“她这是怎么啦?”杨宏觉得女主人似乎有点异常。
“谁知道哩。”苏子民淡然答道。
女主人又拿出“包谷烧”和一个细瓷碗,放到子民面前,说:“你自己筛吧。”一
开口,便吐出一股浑浊的酒气。
一个月后。杨宏和小玉去县城买东西。
正看货,杨宏突然眼睛发花,看不清面前的一切,便赶忙回到客店。一阵天旋地转
后,肚子像灌满铅球,沉甸甸地往厂坠;又像灌满水,鼓鼓地胀痛,那痛又向胸肋处扩
散,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
小玉急白了脸,赶紧喊来客店伙计,帮着扶到老郎中的药铺里。
老郎中探了探脉,问吃了什么腐烂食物没有?杨宏说没有。
老郎中说是有点像寒气,开了方子抓了药,几天后病情却仍无好转,更重了。
寨婆闻讯,急如星火赶来,翻了翻杨宏的眼皮,说:“还有救。”
寨婆找来几粒生黄豆,要杨宏吃。杨宏不解地问:“涩死了,怎吃得下?”
寨婆说:“吃不下才好哩,你试试——”
杨宏把生黄豆扔进嘴里,嚼起来,竟有滋有味,满嘴生香。
“你是中蛊了!”寨婆肯定地说,并判断是同时中了水蛊和金蛊。寨婆又问:“你
近来到别人家喝茶饮酒没有?”
杨宏道:“茶喝了不少,只要口渴,随时都要到邻近屋里喝。酒却只喝了一次,在
竹山界老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
寨婆一拍床沿,怒声道:“这混账草蛊婆,发起瘾来昏了头,伤天害理;也不管是
谁,差点要了我儿的命。
她要小俩口在客店里等着,她去竹山界找草蛊婆要解药。
杨宏喝了寨婆取回的黑黄色的解药,又服一剂寨婆煎的温药,病情日见好转,几天
后就离开了客店。回家后他问寨婆;那让他“吃黑”的草蛊婆究竟是谁?
“她给过解药,我就不能把她的名字说出来,这是规矩。”寨婆道,“你也不要再
问了。”
杨宏从前后情况和蛛丝马迹已判断出蛊婆是谁,又问道:“我和她素不相识,无冤
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寨婆道:“这就像抽上了水烟便有烟瘾一样。草蛊婆放蛊也有瘾。‘三年不放蛊,
骨头打得鼓’。不放蛊就全身难受,坐立不安,枯瘦如柴;而放一次蛊就能多活三年。
碰上机会,蛊婆从不放过。蛊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连儿女骨肉也免不了要‘吃
黑’……”
杨宏更不明白的是:苏子民与他一起喝酒,自己”吃黑”备受折磨,而他却安然无
恙?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问寨婆,寨婆不肯回答,支吾敷衍;于是便去笋场问寨佬。
寨佬反问道:“你俩喝的是同一壶酒吗?”
“好像是”。
“一直这样吗?”
“懊,不,不!”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不要再问了!”寨佬脸阴了。
杨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走在路上,杨宏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转过身,见是赶着马帮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的
苏子民,老远向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
“把货送到我就回来了。”子民拍拍杨宏的肩膀,关切地道,“听人说你刚从县城
归来,害了一场大病,说是寒气人心,又说是邪症什么的,真把我急坏了!想去看你,
又脱不开身。现在没事了吧?”
“猫哭老鼠!”他心里骂道,口上却说,“没事,现在好熨帖了。”
“这就好!”子民从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两根人参,递给他,“拿去补补身子。”
“不用,不用!”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晚上,子民又将几瓶名贵滋补药酒和几件衣料分别送给了寨佬、寨婆和小玉。
寨佬见子民对杨宏小两口这么友好,对长辈知冷知热,很受感动。可一想到杨宏中
蛊之事,他心里又警惕起来,他不相信侄儿这么快就立地成佛了,寨佬的位子,伯父的
家产,他就甘愿让外人承继吗?
七月十二日,青竹寨家家都要“接老客”(已故先人)。接老客的仪式和接待活着
的客人一样认真周到,接“老客”之前,首先把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于净”堂屋里摆好桌
子板凳,准备好酒肉饭菜。十二日早晨,寨佬率杨宏、小玉,带着雨伞斗笠来到寨口大
路上,大声呼喊先祖,放着鞭炮把“老客”接回家中。寨伦在每张板凳每个座位上摆上
一张纸钱,请“老客”人座;然后打水给“老客”洗脸,倒茶(每座一杯)、敬烟(用
烟杆装好烟丝放在火炉边);烟茶过后便敬酒,连敬三杯,呼喊“老客”吃菜;酒后装
饭,饭后又倒茶,打水洗脸。如此一日三餐都要供奉。
子民的亲爹过世早,接老客只能是“少”接“老”,不能“大”接“小”,寨佬不
能接亡弟,就挂牵着子民是否接老客了。
吃过早饭,寨化就来到下沙坪子民家。
子民不在,寨佬略坐了一会,便把接老客的规矩详细讲了一遍,彩花连连点头称是。
又倒了一杯万花茶,给伯父润喉。寨佬接过,几口喝干,交待了几句,就回家了。
七月十四日晚餐后,寨佬全家老少带着雨伞、篮子(篮子里装有送“老客”的糍粑、
豆腐、五花肉等物)放着鞭炮送到寨口大路上,在路旁烧化“包封”。包封是用毛边纸
包着纸钱,封面上写着已故的“老客”的姓名及烧纸钱者的姓名;包封越多,“老客”
在阴间用钱就越宽裕了。
转眼到了翌年清明节,寨佬上山给先人坟头“准来”,烧化纸钱,偶感风寒,便觉
身子不舒服。开始是不想吃饭,继而咳嗽、气喘、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再接着发冷发
热,吃了许多帖药都不见效。病情日见加重,便怀疑是中了蛊,但又无法弄清是在哪里
“吃黑”。暗地里查访,几个草蛊婆都对天发誓:
欺人欺地不能欺寨佬,谁对寨佬下蛊谁“吃黑”死去。寨婆说只要送解药,一定替
她们保密。她们说,不是她们放的蛊,她们的解药不起作用。寨婆再三恳求,她们仍连
连摇头。无可奈何之下,寨婆只得请师公出面,驱魔赶邪,祈望祖灵保佑。
那一日,竹山界的草蛊婆苏翠花来到寨佬家,与寨婆一起判断寨佬是中了土蛊,且
时间已久,根除很难;只有用“赶药”,以毒攻毒。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寨婆只得病急乱投医,遵嘱捉来斑螫、蜘蛛、蝎蛇、雀瓮、蚕
连等毒虫,晒干后研成粉末,制成“赶药”。连服三天后,寨佬肚子开始温痛,接着腹
内剧痛,恶心呕吐,连黄胆水都呕出来了。秽物中杂着血丝。吐完了又上茅房,泄泻不
止,大小便中都带有乌血。寨婆松了口气——赶药起作用了。
寨佬体内的毒性虽然缓解,却因年纪大了,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折腾,“英雄也怕病
来磨”,从此后身体更加虚弱不堪,形销骨立,任凭吃什么补药都难以恢复元气。他又
空闲不得,笋场是他的命根子,稍能走动便要去场里打招呼,特别是做进贡的“皇片”,
他更不放心。寨佬虽然已把祖传绝技传给了杨宏,可是临到杨宏一个人烘烤“皇片”时,
他又三天两头往场里走,拦都拦不住。
这天,在过小木桥时,突然刮来一股疾劲的山谷风。他步伐不稳,摇摇晃晃,“扑
嗵”一声跌下河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刚刚忙完寨他的丧事,头缠孝布的苏子民便来向寨婆请安了。苏子民在伯父的葬礼
中又当孝子,又当管事,跑上跑下,手不停脚不停口不停,不分昼夜地忙碌,眼圈都青
了,黑了。寨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劝他歇息一会,他摇摇头,劝伯母莫哭坏了身子;
现在葬礼结束了,他是有事来找寨婆的。
寒暄几句后,他对寨婆说:“道士要开钱,请来的唢呐匠要开钱……吃了二十锅豆
腐,二十桶米酒,七头肥猪……都要钱,你看怎办?
泪水未干的寨婆哪有心思想这些,手一挥:“你去办吧,该开支多少就花多少。”
子民又说:“已有几个月没给笋场的帮工发工钱了,伯父在时就说要发的……”
寨婆说:“你去发吧。
子民又道:“生意上也还要用钱……没有现钱用地契抵押也行……以前阿伯都是交
给我去办的……”
寨婆哪有心思理这一茬,想也不想,于脆把银柜钥匙、地契、账簿、印信等物什一
古脑儿全交给了子民。
当晚,苏子民宴请寨里的几个头面人物。他恭敬地——一敬酒,说了许多客套话。
末了,话头一转,道:“笋场是我和阿伯在困难中创办的,阿伯的田产,也是我一手经
管的。现在阿伯过世,这副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了,谁叫我是他嫡亲的侄儿哩!希望各位
多多帮扶,我也不会亏待大家的……”
人们听后如坠五里云中。苏子民紧接着又说道:“预先关照一下,以后无论笋场的
事还是田产上的事,没有我点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分一厘都不能动;谁要不服
气,背后捣鬼,我决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们在琢磨苏子民“敲山震虎”的意图时,子民提高了声音道:
“本来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与诸位无关;可是有些人爱管闲事,嚼舌头,到时
就不好说话了!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可不愿抹下脸,跟人过不去!
人们这才明白苏子民摆“鸿门宴”的用意——他是要大家闭紧嘴巴,任凭他巧取豪
夺寨佬的家产。他们心里愤愤不平,却个个沉默不语,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来,喝——”苏子民高举着酒杯,“都别客气啊!
酒过三巡,他又说:“族田亩田,那是全寨的公产,我不会染指,大家放心。
许久,一个人才嗫嚅着道:“你伯娘和杨宏俩怎么办?
子民说:“伯娘就是我的亲娘,我会孝敬她;杨宏和小玉是我的妹郎妹妹,我也将
善待他俩。再说,我还要靠杨宏做皇片哩……”
寨伦一死,杨宏就像失去了撑天的大树;加上连日来的忙碌、折腾,不停地磕头。
下跪,头脑昏昏沉沉;他精神与身体都支持不住了,回到家,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
稍见好转后,师公便来找他,说:‘你该正式接受寨佬的位子了。
苏氏宗词里,松明子照得通红,神龛L香烟袅袅,供着涂红的三牲。松明子火苗
“突刺刺”响,火苗幻变成七彩颜色。师公将法刀在空中一转,手里的雄鸡头“刷”地
腾出两丈远,没等它啼叫一声,突突直冒的血已将坛里的老米酒染得乌红。
师公倒提了那只无头鸡,晃头晃脑地在纸钱的蓝烟里跳荡。忽而又停住,双目紧闭,
口里念念有词。跳完念完,他大吼一声“跪下”,各个小寨的“首事”和青竹寨各支各
房“执事”便齐刷刷跪下,朝祖宗牌位三拜九叩。师公将乌红的米酒倒在一字排开的土
瓷釉碗里,异常庄重地将酒碗举至头顶:
“我等在祖宗面前表明心迹:
从今日起,服膺新的寨佬杨宏,同心协力,共保山寨平安,永世其昌,永世其昌!
杨宏站到众人面前,不胜激动:“我无甚能耐,全靠大家扶持。今后我一定竭尽全
力,为大伙儿办事!
接着,他又把“寨约”念了一遍,要大家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办事:仁义为先,孝
像为本;非已奠取,非礼勿动;以德相交,邻里和睦;寨寨互保,共求平安。
念完后,他发现青竹寨苏姓各房支的那几个“执事”心神不定地瞧着他,似乎有什
么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走出祠堂,年长的执事苏昌礼突然凑近他,轻声道:“你要小心嘞”!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问个端详,苏昌礼却别转身,走远了。
很快,他发现银柜空了,账簿印信没了,笋场做好的“皇片”也不见了;问长工老
胡,老胡说:“你问子民吧,现在是他管事了。”
他满腹狐疑地去问子民,子民却故作惊奇地反问:“怎么,伯娘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家里的事全交给我管,你就不用操心了。到笋场来吧,做皇片还得依仗你——”
“什么意思?
“这不很明白么?”子民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在笋场当师傅,还是寨佬,没人跟
你争跟你抢是不?
杨宏终于明白过来:在他忙于葬礼和继承寨佬位子时,苏子民已抢先夺取了全部家
产。
杨宏顿觉心头堵得慌,却说不出一句话。子民冷笑一声撇下他,自顾自地走开了。
师公路过,见杨宏一动不动地愣着发呆,便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摇他胳膊:
“你怎么啦?”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杨宏的怒火突然爆发了,“我是寨佬,我就不
信斗不过他!”
“发生什么事啦?”
“这家伙……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杨宏边骂边说出了事情经过,狠狠地道,“我要喊上首事和执事们,跟子民算
账!”
“清官难断家务事。寨佬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安排后事,他姓苏你姓杨,怎么扯得
清?再说,子民他不偷不抢,是寨婆把一切交付给他,要他管事的。”师公劝杨宏道,
“听说子民已打过招呼,要人们不要管闲事,如今他有钱有势,谁愿意去惹火烧身?所
以,首事执事们不见得会随你走!
“难道就任凭他胡作非为?”杨宏余怒未息。
“寨佬出事前没对你交待过什么吗?
“没有。
“息怒静心,你冷静想想——”
“……那天,敬过祖宗后,他指着神龛上的香炉对我说:‘这东西谁也不准动,遇
到意外它会帮助你’。这话好奇怪,我至今弄不明白……”
“走,看看去—”师公眼睛一亮。走进堂屋,从神龛上取下香炉,左看右瞧,却没
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只极普通的铜制香炉,里面盛满了灰白色的香灰,除此之
外,别无他物,杨宏失望了。师公要寨婆找来撮箕,随着香灰倾倒将尽炉底露出了一个
小布包,解开布包,是一个长方形的木质小印盒。抽开盒盖,盒内有一只比拇指还大的
银戒指,戒指的背面呈四方形,刻有“苏昌仁印”四个字;盒内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盖有
红印章的字条,上写:“百年之后,吾之家产,悉由杨宏掌管”。
师公端详了一会,告诉杨宏:银印是镇宅之物,平时极少拿出来;字条也是寨佬亲
笔。寨婆证实寨佬确有此戒指,遇大事才戴上它,一物两用。郑重地接过银印和字条,
杨宏心亮胆壮,他明白他该怎么去做了。
这天,他打听到子民和疤子去了县城,就来到笋场,将长工老胡喊到一旁,叙谈当
年他俩一起当长工洒汗水的旧谊,夸他做事踏实、忠诚可靠,许诺要提升他为长工头。
““……你……你提升我?……”老胡轻轻摇头。
“我说话算数,你放心!”杨宏拿出银印和字条,“你看吧,寨佬在过世前就将一
切安排好了——”
老胡不识字,对寨佬的戒指银印和字迹还是认得的,沉默了一会,表示听杨宏吩咐。
杨宏贴近他耳边,如此这般面授机宜。
老胡跑到下沙坪,对彩花说子民要她赶快将田产契据、银柜钥匙、账簿印信等一应
东西送到笋场去,有急用。
彩花问,他和疤子不是去县城了吗?
老胡告诉她,半路上碰到一个大老板,他们又折回来了,正在笋场里谈生意。
彩花知道老胡是个三天放不出两个响屁的老实人,不会编谎话;子民又多次说过:
寨佬的家产要慢慢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放进自家的银柜里,就谁也夺不去了。今天
说不定是要把笋场、田产卖给外地老板。彩花想着就赶快拿出东西,急于来到笋厂。
老胡说,刚才他进去看了,子民正在与老板谈价呢,让他把东西拿进去;叫彩花快
回去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彩花又赶忙回去忙乎,快天黑了还不见有人来,去笋厂一看,见杨宏在指挥众人干
活,情知大事不妙。
子民两天后才回来,知道情势大变,气急败坏,揪住彩花头发一顿狠接,他正要去
找杨宏拼命,杨宏却带着首事、执事们来了。长房执事苏昌礼将寨佬留下的字条交给了
子民道:“你仔细看看——”
寨佬粗通文墨,他的字迹子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禁全身发冷,又似遭当头一棒。
杨宏又把戒指银印伸到他面前,冷冷地道:“你不会说没见过吧?”
子民当然知道伯父有两个印章,木质印章是做生意时用来盖章画押的,戒指银印是
伯父珍藏着办大事时才偶尔露面的。看着这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银印,子民仿佛感到寨
佬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他机关算尽,却仍然没能逃过寨佬的目光。冥冥之中,寨佬仍
然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安排后事周密,子民明白伯父什么都知道;他宽容了侄儿,他也
阻止了侄儿,让侄儿的如意算盘落空。
子民嘴唇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被严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来。
杨宏宽容地笑笑,面对大家,诚恳地挽留子民:“子民哥,笋场离不开你——我还
要靠你跑码头推销玉兰片哩!”
子民听出了杨宏话里的潜台词,无力地摇摇头,喃喃道:“我累了,真的累了!”
05、树林里忽然闪出一个黑衣人
杨宏苦心经营笋场,做出的玉兰片一点也不逊当年,可销路总不通畅,连进贡的皇
片也不见官府来催要了,便愈加着急。
一日,广东的唐老板带着马帮进山来了。他是到县城送盐巴、布匹后顺路转到青竹
寨的。往年,大码头的老板是从不进山的;寨佬极重信誉,不管是进贡的“皇片”还是
卖给商贾的“黄片”,质量都过得硬,牌子香得很。子民不肯再帮助杨宏打理笋场的事,
杨宏只得接过他那一揽子事,可老板们都不认识他,又听说寨佬死了,怕其中有诈;即
使送货上门,也只要少许一点,借口要试销一下再说。今日,广东的唐老板大老远来到
青竹寨看端详、辨真假,杨宏自然不敢怠慢。他不惜破费,买来各种野禽和山珍,并从
县城请来了最负盛名的大师傅掌勺。青竹寨弥漫着比节日还隆重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下,
禁不住杨宏的三请四邀,子民不得不半推半就来赴宴。他心想:没他子民帮忙杨宏照样
做生意,他不能给面子不要,把路堵死了。
宴席的布置是别出心裁的。彩花应寨婆邀请前来帮厨,买菜、配料忙得欢。“是亲
三分向”,寨婆心想。
大八仙桌上摆满了奇禽山珍,满屋溢香。吃过酒宴,杨宏叫老胡拿来宝尖、冬片、
桃片等各类玉兰片品种,给唐老板品味。
验货,才是今天宴会最重要的一出戏,整个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长袍马褂的唐老板正襟危坐,历经沧桑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对桌上的玉兰片似乎毫
无兴趣,慢慢端起黄灿灿的水烟筒,点燃纸捻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黄白色的火苗。约
摸半锅烟之久,才把水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又缓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不一会。
丝丝缕缕的烟雾便在他头上盘旋。
大家被他的神态慑服住了。他就像水烟袋里喷出的白色的水烟,浓雾似的,那么厚
实,使人看不透。
几锅烟后,唐老板放下水烟筒,拿起玉兰片凑到眼前。软柔柔的玉兰片,色泽灿黄,
好似涂了一层金,清香扑鼻。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玉兰片成色好,不失山珍本色。
唐老板用手指揪揿了揿,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间拂过一丝春风。他微微点头,道:
“还马马虎虎。”
寨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一直颤抖不已的脚也不抖了。杨宏表面上处之泰然,心
情却仍不免紧张。当时苏子民霸占了笋场,想的是如何将寨佬的名字换成苏子民三个字,
根本谈不上“认真”二字。夺回笋场后,他把不合格的玉兰片剔掉,重新加过一次工,
与往年精工细料做的玉兰片无甚两样。只怕万一被唐老板看出破绽,肉里挑刺,怎么解
释得清?
接着,唐老板把一小片冬笋的“宝尖”放进口中嚼了嚼,品尝滋味,又对着光线左
照右看,才放心地说:“不错。
常言道:“出水才看两腿泥”。做生意,讨价还价才见真功夫;唐老板又端起了水
烟筒,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价?”
“你说呢?”
唐老板喷出一股烟雾,摊开十指:“每担十两银子。”
“这价也太低了吧?”杨宏差点站了起来,‘’我们给皇上进贡,每担五十两银子
哩!
加上奖赏就更多了。”
唐老板笑道:“老弟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给皇上进贡的才是真正的‘皇
片’,用的原料全是精选的冬笋笋头,一个冬笋只取用三成料,跟卖给我们的不一样嘞!
杨宏道:“卖给你们的也不是次货。宝尖、冬片用的也是冬笋,桃片春片用的是头
在春笋,都采用祖传秘方加工,与做进贡的皇片一样,味道一点不差。
唐老板说:“这玉兰片色、香、味是不错,就是陈了点,这瞒不过我。
杨宏道:“唐老板,我们的玉兰片压甑久了点,才显出有点陈色,不是行家是看不
出的,一点也不会掉落卖相。我们是一分货一分价,就不要太压价了。
唐老板沉吟不语,不停地抽烟。
苏子民笑道:“唐老板,你说玉兰片陈了点,那是一点也不碍事的。前天,我称了
五斤给泰山大人做寿,老丈人吃了几片,嘿嘿,不用咬,不用嚼,嗤溜溜就下肚了;那
味道,晦,老丈人吃了还想吃……”
子民有声有色的一席话,说得小玉和彩花抿嘴直想笑。
“唐老板,人家都比你多出这么多,”杨宏伸出四个手指,又遭,“看在你大老远
到这里来的份上,我们就让利——”
唐老板伸出两个指头:“最多加二两银子,定盘子啦!”
杨宏转过头,与苏子民咬了会耳朵,对唐老板道:“仁义第一,我们吃点亏算了。”
苏子民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杨宏也举起酒杯:“唐老板,今后我们还要互相照应啰!”唐老板点了点头,脸上
绽开一朵菊花:
“那是当然的啦。”
宴席过后,唐老板到笋场亲自守着过秤、装包,把马驮子打点好,才解下长长的褡
裢,倒出一小锭一小锭银子,用小袋子扎着,递给杨宏。“你数数吧。
杨宏要子民数一数,子民娴熟地数过一遍,问道:“只这么点?”
唐老板道:“你怕成色不足?”
子民道:“我是说银子太少了,应该付二百四十两,怎么只有四十两?”
“这次出来钱没带足,先预付部分定金;”唐老板歉然道,“回家后我把银两凑齐,
下次马帮进山时再如数带来。”
杨宏问道:“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多则七八个月,少则三两个月,保证一分不少地送上门。”
“写张契据吧,口说无凭。”子民道。
“好,应该的。”
看着唐老板在欠银钱的契据上画了押,按了手印,杨宏道:“你要守信用啊!”
唐老板道:“做生意,信誉第一;我不会让你们久等,放心吧!”
看过契据,子民眉头一皱,转身对彩花嘀咕了几句,彩花便往自家方向去了。不一
会,她又回来了,沏了一杯清香馥郁的毛尖茶,叫小玉给唐老板送去。
“谢谢!”忙乎了几个时辰,唐老板正感到口渴,便接过杯子,一口喝干。
杨宏又好酒好菜招待了唐老板几天后,才送他启程返广州。
听着逐渐远去的马帮的叮当声,寨婆不放心地问杨宏:“唐老板讲话算数么?要是
他骗了我们呢!
杨宏心里也觉得不踏实:“是呀,要是他不按时送钱来怎么办?
苏子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必担心,他翻不出我们的手掌。”
三个月过去了,唐老板没有送钱来。
半年过去了,唐老板的影子也没见着。
转眼过去了九个月,唐老板仍毫无音讯。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杨宏急得抓耳挠腮,便去找子民。子民却喷着烟圈,不紧不
慢地说:“慌什么?有我哩!老将出马,一个顶俩,银子迟早会到手。
杨宏觉得这话有点不受用,心想:难道他从中又搞了什么名堂?这欠债还钱,铁板
钉钉的事就非他不可?便耐着性子问:“此话怎讲?”
子民见杨宏满脸狐疑之色,只得将那天让彩花去竹山界草蛊婆处讨蛊药(实际上是
回自己家里取蛊药,彩花会制蛊的事他是秘不示人的),趁机在唐老板喝的茶里投蛊的
事告诉了杨宏,并说放的是土蛊,十个月后毒性才发作,一年后才会丢命。
杨宏正色道:“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货真价实,言而有信,怎能用这种见不得人
的手段挟制别人?快给我解药,我速赴广州,让他服下,免得害人性命。
子民只得叫彩花拿出解药,交给杨宏,提醒道:“要等唐老板还了钱,才让他服解
药。
杨宏道:“我会见机行事的。”
准备停当,杨宏告别小玉、寨婆,骑上马;石板官道便响起“得得得”的马蹄声。
晓行夜宿,逢人问路,不知不觉五六天过去。出了树木子便是广州地面了,人困马
乏,他准备歇息一会再赶路。
他靠在树干上刚闭上眼,耳边却响起马惊恐的嘶鸣。“快到城郊了,难道还会有野
狼惊扰?”他朦胧想到,睁开眼,见自己已被四五个手执明晃晃钢刀的强人围住。
他惊出一身冷汗,暗叫不好,光天化日,荡荡乾坤,城郊之地,竟有土匪打劫,未
及料至。
一矮胖强人把钢刀探向他腰间的罗布汗巾,他一挺身站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屁话!”那矮胖强人鼓着眼睛,“还不赶快留下买路钱!
他解下罗布汗巾,一抖:“我没钱。”
“没钱用命抵!”另一个络腮胡子强人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给你钱——”杨宏说着甩出罗布汗巾,缠住络组胡子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拖,
络绸胡子扑倒在地,钢刀飞出老远。
矮胖强人挥刀砍来,杨宏将罗布汗巾忽地甩开,刹那间蒙住强人的双眼。他一跃而
起,朝强人胸口~脚踢去,顿时,强人倒退几步,站立不稳,仰天倒下。
小个子强人嗷嗷叫着挥刀乱砍、杨宏左右腾挪闪过,瞅个空子,乘势把他掀倒,然
后又把他举起,扔到一旁发呆的强人身上。
发呆的人被砸得晕头转向,惊醒过来拔腿就跑。罗布汗巾打着旋旋追向他,绊住了
强人双脚,他扑通朝前栽倒。
最后一个强人见势不妙,忙跪下求饶。
“好身手!”树林里忽然闪出一个身骑黑马、头裹黑巾的黑衣人,“我已看过多时
了。”
“糟了——”杨宏不敢恋战,翻身上马,欲夺路而逃。
“好汉休慌,”黑衣人眉眼间虽含着股冰冷的寒气,却脸若桃花,唇如胭脂,声似
银铃,“我也是过路之人。”
杨宏见此人神情间虽有一种霸气,身上却无一件兵器,遂放下心来,谦恭地道:
“一点三脚猫功夫,惹大哥见笑了。”
那珠黑如漆、眉眼俊秀的黑衣人又问:
“如今世道不太平,好汉怎不带件防身之物?”
杨宏道:“我无害人之心,身无多余之银,坦坦荡荡,何惧不屑之徒?
黑衣人微微点头,还欲再问,杨宏双手拱拳道:“在下无礼了!我得赶路,后会有
期.”说罢,催动马,放开四蹄跑远了……
有生以来,杨宏是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城市,进人广州城,路就宽了,路两旁还立着
一根一根高杆,杆子间用线连着,杆子上伸出草帽样的东西,很光滑。更有无数样式古
怪的西式尖顶楼房黄头发绿眼睛高鼻子的洋人_青石青砖砌就的拱形门面的店铺,一眼
望去脐满了人群的街道,以及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中外仕女和街道中间川流不息的来往
车马,令杨宏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更令他奇怪的是,这里的男人都没有长辫子,难道
官府不管?
街道旁边,是窄窄的巷道,被高高的屋宇和黑黑的墙角挤压,成了九弯十八拐的一
条条羊肠。阳光被瓦檐遮挡,只漏下一缕丝绦般的黄色光线,歪歪扭扭落在高低不平的
石板路上。风过时,巷里人家宅院门上的狮头钢环簌簌作响。唐老板的家就在一条羊肠
式的巷子里。一幢老式样的窨子屋,砖墙为表,木楼为小;杨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
到。
进得门楼,穿过大井,正厢房是客厅,唐老板正在算账,见不速之客是杨宏,又惊
又喜,忙叫老妈子沏茶、倒水。
“对不起,对不起啦!”一见面唐老板就知道杨宏的来意,连连道歉,“银子拖久
了,害你们久等,今大又大老远地跑来——”
杨宏洗过一把脸,道:“唐老板,我们信得过你,你就要讲信用啦,这次就不要叫
我空手了.....”唐老板忙说:“决不会让你空手,银子我都凑齐了,本打算近日要送
去的——”
杨宏不无责怪:“唐老板,你也太拖久了,把我们的眼睛都望穿了!”
唐老板双手一摊:“我也是没法子,玉兰片不好脱手。
“玉兰片怎不好脱手?我们的是‘皇片’呷!”杨宏喝了一口茶,道。
“哎,你在大山里,哪知外面的行情,别提啥“皇片”啦!”唐老板诉苦道,“现
在世道变了……”
原来,自武昌起义,辛亥革命爆发,宣统皇帝退位后,“皇片”就不像以前那样吃
香了。杨宏这才恍然大悟。
唐老板又道:玉兰片本是宫廷传出去的名菜,过去官吏们买了用来送人情,如今已
不稀罕了,只在摆宴席时才做几道以玉兰片为原料的菜肴。唐老板凭熟人多、信誉好,
逢人就说:“这皇片是最后一批,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又哄又劝,多方设法,玉兰
片才全部脱手,但已卖不起好价钱了。
“我也是没办法,才拖延这么久。”唐老板道,“世事变化太快了,广州人又爱赶
新潮,做生意弄不好就要亏本!”
杨宏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唐老板站起身,去内室打开银柜;拿出的银子却不足一锭一锭的,而是圆圆的、扁
扁的,一块一块的。杨宏感到奇怪,就问:“银子怎么变成这样?”
唐老板告诉他:“这叫大洋,又称光洋、银花边,也叫袁大头,刚浇印出来不久。
这家伙顶用,一块顶一两银子,可买一担谷。
杨宏怕上当,说:“我只要银人宝!”唐老板只得照办。
点清银两,天色已晚。唐老板把墙边一根线扯动,房中间吊着一只透明的、圆圆的
东西便霎地一下亮了。唐老板见杨宏惊奇地睁大眼,便告诉他道:“这叫灯泡,是用电
点燃的……”这又使杨宏增长了见识。
老妈子炒了几个菜,端上桌。唐老板道:
“怕你吃不惯海鲜,只弄了点肉呀,蛋呀什么的,随便吃点。”
唐老板拿起一瓶糯米酒,对杨宏道:“我喝惯了这个,你呢?”
杨宏道:“客随主便。”
倒满酒后,唐老板举起杯于:“来,喝“就我们俩?”杨宏问道,“你的家人呢?
不等了?
唐老板道:“贱内和小儿去韶关走亲戚去了,还没回来……”
边喝边谈,杨宏才知道唐老板生意做得活,玉兰片啦,药材啦,布匹啦,盐啦……
哪样赚钱做哪样。从唐老板口中,杨宏知道了许多广州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以
及做生意的许多奥妙;两人越谈越投机。两杯下肚,唐老板又将酒杯斟满。见老妈子还
没送紫菜汤上来,便起身去催。杨宏趁机把解药倒进唐老板的杯中。
唐老板亲自端来紫菜汤,对杨宏道:“这汤很鲜哩!
唐老板刚坐下,杨宏便举起酒杯,道:
“借花献佛,我敬你一杯!
“好,好!”唐老板赶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06、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会有保镖
杨宏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白花花地晃眼。
昨夜饮酒过量,加之旅途疲乏,杨宏睡得早、睡得香。他揉了揉眼睛,打开门,却
怔住了:一个秀发如瀑、容颜艳丽的年轻女子,披着满身的阳光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见这女子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尴尬,那女子却先开口了:“你忘
了——我俩昨大见过面。”
“丽妹,你俩认识?”唐老板闻言走了过来,惊讶地问。
“这还用说,”女于眼珠子忽闪忽闪,好像两颗水灵发亮的黑宝石。
杨宏仔细端详她,虽然换了女子装束,音容笑貌不正是那黑衣人吗,就叹道:“巧
了。”
她告诉他,昨天,她出城办事,恰好碰到他与强人一场厮杀。
“姐夫经常提到你,文武双全,聪明能干,性格爽快,办事稳重,果然所言不谬。
只是想不到还这么年轻,是个靓仔哩!”丽妹樱桃似的红唇掩映着两排莹白细密的牙齿,
目光水汪汪地在他身上流来转去。杨宏的脸顿时烧得通红。
“别看他年纪不大,还是个寨佬哩。知轻知重,不乱分寸。”唐老板又对丽妹道,
“哪像你呀,说一不二,大声大气,动不动把人吓着了。”
丽妹扬声道:“我又不是青面獠牙,吓着谁啦?
“你呀你呀,”唐老板摇摇头,向杨宏介绍她道,“她是我姨妹子,叫欧阳丽华,
也是生意中人,生意做得大得很哩!
“你呀,树叶掉下来也怕打烂脑壳,只配做小生意。”欧阳不屑地对唐老板撇撇嘴,
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才有势,有势更有钱。你一辈子发不了大财,就
是少了一份胆气!”
唐老板道:“犯法的事我不沾边,正道上赚几个钱心里安然;哪个朝代都少不了生
意人,我就能活下去。”
“犯法?什么叫‘法’?当官的一句话就是法!要不你顺着他,要不让他怕你;大
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有钱赚,样样都合法。”
“罢,罢,我争不过你,你也说服不了我。客人还没吃早茶哩,我去看看准备好了
没有?”唐老板说着就走开了。
欧阳言词犀利,杨宏还是第一次听到女人这样说话,不禁产生了几分敬意。见欧阳
眼睛不眨地瞅着他脑后,便往背后摸了摸,并没发现异常。
欧阳却笑起来:“什么时候了,还留那玩艺?”
杨宏不知她说什么,呆怔怔地望着她。
“你是冬烘先生呀?还舍不得剪掉它?”她扯了扯他的辫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弃?
“辫子也不是祖宗流传,是满鞑子强加给我们汉人的!现在大清朝推翻了,革命党
兴起,就应该剪掉它!”
杨宏想想也是。昨天进广州城,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瞅着他脑后,原来是因为自己
留着辫子的缘故,便不再吱声。
欧阳操起剪子,三两下就把杨宏的辫子绞掉,他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欧阳道:“你是个机敏人,但跟我姐夫做生意,是发不了大财的,还不如跟我做。”
“我是小本买卖。”
“我不要你出头本,只要你帮着打理,包你有钱赚?
唐老板过来请杨宏去吃早茶,闻言对欧阳道:“我知道你需要一个能文能武、又能
干又忠诚的好帮手,可你们打呀杀的,别把好人卷进去了?我怎么向他家里交待?”转
过脸道,“杨宏,别听她的!”
欧阳嗔怪地瞪了唐老板一眼:“你别门缝里看人,难道我是坏人不成?我们正跟官
府的人联手做生意,你知道不?”
杨宏问:“可我能做什么呀?”
“你能写会算,有一身功夫,这没错吧?”
“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这就够了。”欧阳眼里洋溢着兴奋,“过一会,我的保嫖丁二会来找你。”
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会有保缥?杨宏不知就里,心里忐忑不安,便说:“只是家里
还等着我回去,恐怕有负你的美意了。”
欧阳冷笑:“你怕我把你吃了?”
唐老板也极力留客:“来趟广州不容易,就多玩几天吧!
欧阳把二十块大洋咣当扔到桌上:“这是你跑一趟生意的茶水费,想干,你就收下;
不想干,我也不强留。我是可惜了你一副好材料!”说罢,起身向唐老板告辞。
唐老板忙说:“吃过早茶再走!你姐姐不在家,就不多呆一会儿了?”
“我吃过了,以后再来吧!”话音未落,人已去远。
望着她俏丽的背影,唐老板摇头道:“她呀,不像女人,倒更像男人!”
“她丈夫呢?”
“几年前就过世了,身边又没孩子,就她姐姐一个亲人……”唐老板不由得说开了
——
欧阳家仅姊妹俩,丽华从小心高气傲,喜爱使枪弄棒,因其美貌而成为帮派头子。
地主财东、官家少爷的求偶对象,芳名远扬。欧阳家本是小门小户,又无兄弟,她
父母胆小怕事,谁也不敢得罪,如是便出现了多家抢亲的局面。白虎帮帮主是广州一霸,
他巧设埋伏,将欧阳抢到手,成为压寨夫人。正当她沉浸在温柔乡里,一场暴发的山洪,
深夜席卷了她娘家村子,屋倒房塌,父母未能幸免于难。祸不单行,两年后,帮主骑马
外出,被仇家暗算,摔伤致命;欧阳便接替丈夫成为白虎帮新的帮主。
白虎帮几百号人,按座次排列,等级森严,其中尤以二哥三哥势力最大。一个女流
之辈,要驾驭住局势,确非易事;但要甩手不管,又不合乎她要强的性格,因此只有硬
着头皮撑。在她姐姐面前,她才吐露真情……
说到动情处,唐老板叹口气道:“她从不听我们的劝告,身边又没个可靠的人,难
“哪!”
杨宏不由得对欧阳刮目相看。为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打理点事儿,亦不至于辱没睑
面。再说家里也没甚大事,在广州多呆几天赚把钱,何乐而不为?便把桌上的大洋收进
袋里。
中午,一个体魄健壮的小伙子来到唐老板家,问谁是杨宏?杨宏站起身:“我就
是。”来人道:“我叫了二,帮主要我跟你去办件事。”
丁二说话不快不慢,一看就知道是个让人放心的人。“帮主要我喊你表少爷、说你
是她表弟。”丁二很认真地说。
杨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想:欧阳既然这样做,必有她的用意。便含糊其词地
应承着。
“我这就带你去找陆兴。”丁二道。
“陆兴是谁?”
“都督府的课长,帮主跳舞时认识的,据说挺有手腕,讲义气。这次我们做的是市
面上的紧俏货——洋烟。”
“什么烟?”
“外国生产的纸烟。洋人爱吸,城里的上等人也赶时髦跟着吸。
“能赚钱吗?”
“能。”
丁二告诉他:洋烟过海关要交很重的关税,只要不交关税,发财是十拿九稳。
杨宏如听天方夜谭,说连青竹寨那样的山旮旯里也要交这样捐那样的款,难道官府
能放过大码头的滚滚财源吗?
原来,陆兴以都督府名义,到海关搞到一千箱洋烟的免税进关公文,说是公务需要。
白虎帮的人就拿着公文去海关提货,一部分抛给广州各商号,一部分运到福州去。
“了不得,一千箱洋烟,几间屋才装得下。”杨宏又问道,“这事是都督点头的
吗?”
丁二说他不知道,也从不打听。
杨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动,从小就形成的对朝廷、官府的尊重和敬畏顷刻动摇。
如此世道,如此发财捷径,他是第一次听到,真是孤陋寡闻呀。
丁二又向他说了道上的许多规矩,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要真真假假,使人
摸不清底细。
杨宏随丁二来到一座老式的宅院前,抓住大门上的铜环,使劲拍了拍。好一会,大
门才裂开一道缝,一个男佣露出半个脑壳,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是陆兴老爷叫我们来的。”
那男佣审视清楚,才将大门打开。嗬,里面的热闹气氛跟门外大不一样。天井里牡
丹开得正艳,芍药嫣红一片;弧形阳台下,一叠假山,数条游鱼;回廊檐口处,挂着一
排鸟笼,其中一只黑毛黄嘴的八哥,一见到杨宏他俩,就尖声啼叫:“老爷好,老爷
好!”
堂厅里,一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亲热地说:“原来是你们来了,请进,请进——”
“此人就是陆兴。”
陆兴墩墩实实,满面红光,一脸笑意。他本是贵胄,八旗子弟,父亲是大清朝的世
袭亲王,虽不像当年恭亲王那样权倾朝野,却也颇有些势力,门生故旧布满南方半个天
下。辛亥革命后,陆兴摇身一变,又成了革命党。还在都督府混了个好差事——任掌管
钱物的庶务课长。官虽然不是很大,却颇有些油水。陆兴岂是安分之人,有机会就不会
放过。
“陆老爷,”在堂厅里坐下后,丁二介绍道,“这位是欧阳帮主的表弟——杨宏少
爷。”
杨宏欠了欠身,行了个礼。
“哦,杨先生,请喝茶,请喝茶。”陆兴招呼女佣倒茶。
“帮主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就派杨先生作代表。”丁二道,“凡事你可直接对他
说!”
“噢。”陆兴不置可否,道,“欧阳帮主怕是嫌我这座庙太小,不屑来吧?”
“哪里,哪里!”杨宏明白欧阳称他表弟的意思了,忙说,“今天来了几拨子江湖
兄弟,表姐实在是抽不开身。”
“哈哈,你真会说话。”陆兴笑道。
闲谈了一会,扯到正事,陆兴起身,拿出公文道:“我也想赶快把那一千箱洋烟出
手,要不然行情又有变化,广州人多嘴杂,容易出漏子。我们赶快从海关把货运出来,
发出去!”
“陆先生想得真周到。”杨宏恭维道。
有了齐全的公文,果然一切顺利。十几天后,杨宏和丁二就把一千箱洋烟一部分分
发给本埠各商号,一部分运到了福州。事情办妥,欧阳叫丁二把一百块大洋交给杨宏。
杨宏很高兴,想托人带回青竹寨去,叫寨婆和小玉不用挂念。可是偌大一个都市,
却没有半个熟人可托。杨宏想想便觉得好笑,打算再跑一趟生意就回去。
第二次做的是洋酒生意,仍旧是跟陆兴合伙,欧阳与他对半分成。杨宏又得到了一
百大洋。心里美滋滋的,对欧阳更是言听计从。
这天,欧阳买来西装、衬衣、领带、皮鞋等全套行头,把杨宏打扮得整整齐齐,气
宇轩昂;既有东方男子的俊雅,叉有西方男士的潇洒。杨宏不明就里,欧阳说今晚带他
去个地方。
华灯初上,欧阳和杨宏乘马车来到“帝国夜总会”。
大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身着红衣白裤、肤色棕黑的男侍,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剥
皮蛇似的高鼻子洋人,见人进来就一个劲地鞠躬。
舞厅很大,早有许多人在跳舞了。那音乐他从未听到过,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红男绿女如痴如狂的舞步。
坐在软绵绵的皮椅上,杨宏像坠人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令他无所适从。
欧阳拉他跳舞,他惶恐地摇摇头,这时,一位极有派头的中年男子在她面前弯腰相
请,她便离开了杨宏,和着那人的舞步旋转。
欧阳舞技娴熟,风情万种,风韵撩人,与这个打招呼,朝那个点头致意,娇艳可爱
的旖旎神态,迷住了众多男士,与手握杀伐的冷酷的女帮主判若两人。杨宏不由得心里
感慨:人,怎么会有两副嘴脸?
彩灯不停地旋转,舞池里或明或暗,杨宏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好一会才适应。
他那明显有别于城里纨绔子弟的神态引起女人的注意,一个相貌平平却珠光宝气的
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坐着干嘛?跳呀——”
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我不会。”
“到这里来不会跳舞,说笑话吧?”
女子的珠光宝气令杨宏自惭形秽,他不敢直视她,局促地解释道:“我是第一次上
夜总会,还没学会跳舞,请小姐原谅——”
杨宏的土气、杨宏的坦诚,以及他身上透出的山里人特有的俊逸和精明,使这位气
度不凡的女人一眼便喜欢上了他;她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没关系,我
带你跳——”
欧阳跑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她是大都督的千金,你可千万不能失她的面子,
邀你跳你就大胆跳呗——”一把将他拉起来,推向那女人:“陈小姐,他是我表弟;人,
我交给你了!”
陈小姐粉脸含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往舞池里拖。他却跟不
上节奏,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一根木头,被陈小姐推来拖去。他竭力想跟上陈小姐的
舞步,却不防脚下一滑,仰天倒在地上,引来满堂哄笑。这下,陈小姐很扫兴了:“真
是个乡巴佬!”
杨宏出了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五彩缤纷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受了羞辱的杨宏坐在边厢,心情久久
不能平静。渐渐地,过去了的往事又模模糊糊呈现在眼前……
当年,他的家并不在乡下,而在紧挨县城的官道旁,从小就看惯了来往商贾、卖唱
的戏子和求取功名的秀才。他父亲杨华圃,也是饱学之士,在家开塾馆,虽不富有,倒
也温饱有余。仕途不顺,杨华圃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岁便发蒙念书。
父亲最得意的,是把他推到客人面前背书,他总是有板有眼地吟哦,一个字也不差。
客人们都为他鼓掌,说:“这孩子,是块秀才料子,将来必能中举!”他父亲听了,更
加洋洋得意,幼学启蒙、四书五经、八股文等功课越来越加码;他哩,也总不让父亲失
望。
天有不测风云。十一岁那年,父亲患了痨病,一年后便带着满腹的遗憾死去了。家
道中落,母亲只得变卖家产度日,不久,又中风瘫痪。无奈,杨宏不得不中途辍学,到
处帮工糊口,养活寡母。在生活的重压下,饱读诗书、经纶满腹、科场得意的美梦彻底
破碎了,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只要有几口饭吃就卖力气的粗人。母亲去世后他遇上了小玉,
以为从此就夫唱妇随,在大山里度过此生了。可是看看人家广州人,那才真叫活得带劲!
虽然现在不兴科举了,可世上本有路千条;他相信凭自己的一表人材和横溢才华,完全
能够走另一条人生道路,挤人上流社会,而不是到一个偏僻的山寨当上门郎,虽有寨佬
名份,充其量也只是个“乡巴佬”,既无钱又无势。到了广州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他
却真正明白:有钱才有地位,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以前人们拼命读书,为的不就
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么!殊途同归呀,殊途同归!
灯红酒绿,搅醒了杨宏心灵深处蛰伏着的欲望和情感。当一曲终了,欧阳再次邀请
他鼓励他时,他俩便搭上了手。他的舞步虽显生疏,总是踩了她的脚,但反应敏锐,接
受能力很强,不一会,他俩的动作便和谐了。于是,她的手渐渐将他的手捏紧,另一只
搭在他腰间的手也在暗中使劲,使他和她的胸部尽量靠近,并轻轻偎擦起来。他似乎并
不反感,她便很风情地笑着,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睛。
“今夜玩得真痛快!”走出夜总会,杨宏很兴奋。
欧阳却只是淡淡地一笑。
早晨醒来,见唐老板没来喊他吃饭,猛然想起:在他家呆久了,人家已不高兴了!
唐老板几次劝他不要陷得太深,他听不进去;唐老板便说他俩走的不是一条道,没缘份
了!他听出了不满,自己该识趣点。
杨宏想去向欧阳告辞,却从未去过白虎会馆,全是丁二来找他;正犹豫,欧阳却坐
着马车来了。
“我出来已有一个多月,家里人等久了,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向她解释道,
“我得回去了!”
她迟疑了一阵,道:“时间过得真快,你想走就走吧,回去转转再来。”
“再来?”
“我希望你还能到广州来,”欧阳的目光充满期待,“还有大事等你来干哩!”
杨宏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杨宏从广州带回一股新鲜气息,青竹寨刮起了剪辫子风,后生们兴奋异常,闻风而
动,老辈人则顾虑重重:“剪辫子,不犯王法么?”
“王法?”杨宏轻蔑地一笑,“宣统已经退位,哪来王法?如今只有民国的国法!”
老辈人半信半疑。正巧此时,县衙也下来了公文,晓谕四乡民众,人们才确信世道已大
变。
与亲人相聚的激动、男欢女爱的甜美,没能使杨宏满足,他愈来愈觉得青竹寨的天
地太小了,空气太沉闷了;美丽可爱的小玉,也似乎没有以前有新鲜感了。而欧阳的一
颦一笑、一举一动更使他回味无穷,他的眼前常浮现欧阳传神的双眼,那乌亮的眸子撩
拨得他心旌神摇,离开她就像失落了什么,那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新的生活。他无法抗拒
这种诱惑。而经营笋场做玉兰片,投入七八百两银子,操心劳累,到头来才赚个对半;
与跟欧阳跑生意,分文不出还能赚大钱,更无法相比。
半个月后,他再也沉不住气了,又提出要去广州和唐老板做生意。
“本钱哪里来?”寨婆不同意拿做玉兰片的本金去冒风险。
“我不要本钱。”他说。
“笋场还有好多事要做哩——”小玉更不想让丈夫远出。
“场里的事有子民和老胡顶着。”他说道,“我去三两个月便回来,误不了做玉兰
片。”
杨宏执意要走,无论寨婆母女怎样相劝,都留不住,于是只得为他饯行。寨婆斟满
香醇的糯米酒,要小王敬杨宏一杯。小玉请丈夫喝下,情真意切地道:“生意不好做就
回来,别让我们挂牵!
寨婆一脸郑重:“你三两个月不回,七八个月必定要回!不然我们不放心。”
杨宏觉得好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寨婆加重语气道:“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回来迟早关系到你的祸福吉凶!”
杨宏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暗笑:“神秘兮兮的,我还怕被人吞了不成?”
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白虎会馆是一座老式宅院。杨宏风尘仆仆走进大
门,一眼瞅见了丁二,便大喊一声:
“丁二兄弟——”
丁二忙跑过来:“帮主正念叨你,说你该来了——果然你就来了!”
杨宏心头一热,不禁加快了脚步。
穿过厅堂,来到西厢房,窗台上飘过来一阵浓郁的花香。
欧阳听到脚步声便打开房门,可能刚睡醒,人愈发显得妖饶鲜艳。进房落座后,欧
阳兴奋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路上好走吧?”
“还好,”杨宏回答道,“家里事多,耽搁了几天。”
“你来得好!”欧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正需要你!”
07、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
欧阳早就想独揽大权,并着力培植亲信,只是苦于找不到挑大梁的人选。心里暗暗
焦急。巧遇杨宏,她慧眼识珠,认定他必能成器。如今他主动寻上门来,不禁欣喜溢于
言表。白虎帮重振雄风有望了。
白虎帮的开山祖是一介武夫,远祖属于虎部落。传说乾隆初年,他随大军前往湘桂
黔边境剿灭“叛苗”,那天他奉命给哨官送信札,行至半途,遇到一群起义苗民,手持
大刀长矛朝他冲过来。他拼命奔逃,眼看性命难保,忽闻一声虎啸,一只通体雪白的猛
虎从山上扑下来。苗民吓得纷纷逃窜,他因此才捡得一条性命,便以为是先祖显灵保护
他。
以后,他又辗转到了广州,定居下来,创立了白虎帮。白虎帮的帮主都是历代相传,
有儿传儿,无儿传女,无女传妻;这样做虽然避免了帮内互相残杀,争夺帮主之位,但
在帮主势单力孤时,往往会被架空。因此,为驾驭局势,帮主不得不着力培植亲信。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香党行过“拜坛”大礼后,杨宏被封为“四哥”,被欧
阳倚为左右膀。兄弟哥子们感到意外,因势力颇大的二哥三哥已死,无人出来表示不服。
一阵嗡嗡声后,大家都顺从地接帮内地位排列座次。
“士为知己者死”。杨宏兴奋之余又十分感动,心灵深处的某种潜意识又复苏了。
知遇之恩不可不报,他发誓要为欧阳尽心尽力;况且,她又出众超群,丰韵撩人,这样
的红粉知己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庆幸自己有缘,得以常伴左右。
欧阳没有丝毫隐瞒,入帮事宜办妥后就将白虎帮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民国初年,贵州种植罂粟已颇具规模,而以黔南横岭一带义林、通州等县的烟土为
最好。要去那里摘烟土,一路上到处都是劫货的强人,官府重重关卡;做这种事往往九
死一生,人货俱失。尽管如此,由于横岭烟土品质好,价格低廉,仍吸引着不少人甘冒
生死前往。
白虎帮二哥三哥心高气傲,不听欧阳劝阻非去横岭搞烟土。过一险恶去处时,一伙
穷凶极恶的强人拦路抢劫,二哥三哥自恃武功高强与之拼杀,因不谙地形误中圈套,血
溅荒岭。
白虎帮几百号人,主要靠烟馆的生意过活,因此,能否得到价廉物美的鸦片,便显
得非常重要。二哥三哥人财两空,白虎帮元气大伤,杨宏深感肩上担子沉重。
粤黔道人们谈之色变,川西松潘、茂林是四川的主要产烟之地,但那里路途迢迢,
相隔太远;湖南、广西的鸦片质次价贵,且连年兵火,路上也不好走;其它渠道一时也
不能畅通。白虎帮各烟馆的鸦片存货不多,来源一紧张,掌柜的兄弟就三天两头向欧阳
和杨宏告急。
杨宏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派人四处问讯,寻找新的烟源。
一天,在“帝国夜总会”跳舞时,杨宏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你知道么?英国人又
从印度运鸦片进人中国了!”另一个人不相信:“不会吧,海关不是通不过么?”那人
道:“晦,这还不容易,把鸦片夹在货物中偷运进来嘛!再说,海关有几个清官?”
听此传言,杨宏异常兴奋,舞也不跳了,兴冲冲地跑回白虎会馆,对欧阳道:“有
办法了,鸦片不用愁了!
欧阳忙问:“什么好主意?
杨宏道:“洋人有鸦片,印度产的好鸦片,我们去买他们的……”
欧阳半信半疑:“洋人我们一个也不认识,找谁去?
杨宏也愣住了。良久,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你还记得陆兴么?
“记得。”欧阳有点厌恶地说,“这人是个好色之徒,以前跟他做过几笔生意,我
从不出面,如今更无来往了。
“听说陆兴已是海关专员,身居要职。
杨宏道,‘哦们何不通过他与洋人挂上勾,出人海关也顺利点;他不花分文净得一
份,谁不爱钱?
“这主意倒不错,只是——”她欲言又止。
杨宏问道:“帮主有何顾虑?
“我不想去他家。
杨宏劝道:“人一当官脸就变,陆兴已不是先前的陆兴了!帮主不上门,恐怕请不
动他,鸦片生意就无法做。
欧阳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去。
陆兴一见到欧阳,双眼发直,忙从丫环手中接过茶杯,双手端着献给欧阳,满脸堆
笑:“帮主屈尊驾临寒舍,乃蓬筚生辉!
欧阳欠了欠身子:“陆先生大富大贵,我们借光托福,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陆兴谦恭地道,“只要用得着陆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欧阳对杨宏道:“你说吧——”
杨宏把事情说了一遍,道:“陆先生,我们帮主亲自来了,你可要给个面子。
“洋人我倒认识不少,帮你们挂勾也容易,”陆兴不紧不慢地道,“就是过海关不
好办。
杨宏道:“那还不是你一句话!
“事情没那么简单。”陆兴摇摇头,道,“海关早有规定:鸦片不能进关。要是办
事的那些人坚持条文,我也无可奈何。
欧阳道:“我相信陆先生会有法子。
“办法嘛,也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陆兴的目光停留在欧阳身上,许久才说,
“帮主是聪明人,你来我往讲的是个交情,情义无价,是不是?”
欧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便不太好看。
杨宏从陆兴色迷迷的目光中看出了那层意思,忙把话题岔开:“需要打点的地方,
一切费用由我们出。”说完便对欧阳眨了下眼。
欧阳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道:“陆先生,钱的方面我不会亏待你!
陆兴见欧阳把那扇门关死了,心里很不痛快,暗骂:这个狡猾的冷美人!几年前,
在“帝国夜总会”与她跳过一次舞,为讨好她便提出联手做生意,以引诱她上勾。真做
生意了,她自己却不出面,派了个所谓“表弟”代表她办事。他羊肉吃不上,连骚味也
闻不到。这次你亲自上门来了,有求于我,看还能逃出我的手掌不?到时一定要叫你乖
乖投入我的怀抱!
“这就不好意思了,”陆兴故意为难道,“我自己可是分文不取……”他板着指头
算了算,要使鸦片顺利放行,海关需要打点的人头有五六十个,三四千块大洋才应付得
了,这还不包括鸦片进关后分五成红利。
真他妈狮子大张口!欧阳和杨宏面面相觑,觉得条件太苛刻,无法接受。欧阳美艳
的脸涂上一层寒霜,好一阵才说:“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路上,欧阳面色仍不好看,恨恨地道:
“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与洋人挂勾的人。
话是这么说,要找一个这样的人也不容易。与洋人一时半会没联系上,杨宏只得整
日陪欧阳散心,随她进戏院、上夜总会、下馆子。杨宏觉得自己没把事办好,很是不安;
欧阳说这不怪他,再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不久,事情就有了转机。
红旗五哥听说帮主在为与洋人挂勾的事发愁,便告诉欧阳:他内弟在外国海轮上当
二副很受英国人船长赏识。最近这英轮进港了,不妨去找找他……
那二副果然热心,他通过船长找到一个名詹姆士的英国商人,很快便与欧阳挂上勾,
詹姆士来中国做生意已有些年头,学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说:“鸦片生意利润惊人,
风险也大,特别是与海关打交道,得非常小心。不过,我自有办法。”
詹姆士要求先付定金。欧阳以前做惯了“空手道”,这次预付一大笔钱,怕失手上
当;又怕失去了与洋人做生意的机会。正犹豫时,杨宏开口了。
杨宏说定金可以先付,但须签个文书,有资产抵押,不然,难免会有闪失。
詹姆士说他是规矩生意人,对此,他没有异议。
欧阳预付了五千两银子的定金,詹姆士便去印度买了一万五千两鸦片,把它藏在特
制的洋油(煤油)桶底部,约定日子,叫欧阳他们在海关外面等他,以洋油的名义提取
鸦片。
陆兴见欧阳再也没有来找他,明白她将另辟蹊径,便暗地里查访。他相信欧阳不会
死心,还会找洋人买鸦片,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天,他去海关上班,突然发现杨宏在海关外面露了下头,便提醒自己:今日进关
的货物要过细检查。
詹姆士的洋油眼看要检查完毕,陆兴来了,问过情况,没发现问题,关员便准备放
行。“且慢——”陆兴突然想起什么,令人旋开桶盖,用尺量了量洋油深度,又量了量
整个煤油桶的高度,发现底部似乎厚了点,撬开洋油桶底部,果然有一夹层,里面是一
包包码得整整齐齐的鸦片……
“你们中国的海关变聪明了。”詹姆士高鼻子上沁满细密的汗珠,蓝眼睛费劲地眨
动着,两手一摊,耸耸肩,沮丧地对杨宏说,“我们失败了!”
鸦片被海关查获,出乎詹姆士的预料,更出乎欧阳的意料。为避免巨额损失,她只
得再次上门恳求陆兴。
“不是我不帮你,”陆兴观察欧阳的神情,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帮也难
啊!”
欧阳不吭声,他又推心置腹地说:“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会关照的,现在晚
喽……”
“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她愁容满面,又一次恳求道,“无论如何也要拉我一把!”
这个美艳的女帮主,平时高傲得拒人千里之外,今日也知道求人的滋味了!陆兴暗
自得意,安慰道:“帮主别急,我俩慢慢谈,慢慢谈——”他走过去关上房门,抓起她
的手抚摸着,把胖乎乎的脸贴紧她光灿灿的脸:
“帮主放心,只要你对我好……”
“啪!”陆兴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欧阳杏眼圆睁,目光犹如两道寒芒直射,
怒斥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08、他结实的胸腔贴紧她柔软的乳房
“我非杀了他不可!”欧阳回到白虎会馆仍然余怒未息,“这个淫棍,竟敢打老娘
的主意,瞎了他的狗眼!
“消消气,消消气再说。”杨宏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道。
红旗五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把头探进来;见只有他俩在房里,赶忙缩回头,被欧
阳喊住:“去,派人把陆兴干掉,手脚干净点!
“不可!”杨宏忙劝阻道,“陆兴是海关要员,他被杀,警察局岂能放过我们?再
说,杀了他,鸦片照样被没收……”
杨宏要欧阳沉住气,他去找唐老板,要他出面周旋。
唐老板一家正在吃饭,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端庄贤淑的老板娘欧阳惠芸迫不
及待地问:“丽妹好久不来玩了,就这么忙?”
“我们遇上麻烦事了……”
杨宏说出事情经过,唐老板听了连连摇头:“我早就劝过她,犯法的生意做不得!
她就是不听,如今知道吃亏了……”
“我们就是想请你出面,周旋周旋,”杨宏道,“你也是场面上人,知道怎么做。”
“不行,不行!”唐老板一口回绝,“那姓陆的我从未打过交道,如今当官的哪会
正眼瞧咱们?别去自讨没趣了!”
“你是帮主的姐夫,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会让你难堪的。”
惠芸也在旁央求,没法,唐老板只得硬着头皮来到陆兴府上,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陆兴传出话来:除非欧阳自己来认错,否则他不见任何人!
“还要我去认错?”欧阳柳眉倒竖,洁白细密的牙齿紧咬着,一会儿,她冷笑一声,
眼露杀机,叫唤红旗五哥来……
这晚,陆兴的贴身保缥正睡得香甜,忽然传来轻微的门栓撬开的声音。他装做没听
见,鼾声打得更响。那人影蹑手蹑脚走到床边,透过被子,猛地将长刀插下。谁知刺空
了,保瞟翻身坐了起来,一把攥住刺客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尖刀,往刺
客脖子上一抹,鲜血“噗”地一下四溅。刺客的手松开了像苞谷杆一样栽倒在床边。保
缥拉亮电灯一看,这刺客却从未见过。
刺客虽然没得手,反被贴身保缥杀死,陆兴却吓得不轻。他贪财好色,心如蛇蝎,
难免得罪黑白道上的人,从此多了一个心眼。
枉送了一位兄弟的性命,欧阳好不懊恼。陆兴更加嚣张,夸口道:““这个世界能
算计我的人还没生出来!”欧阳听到更加气愤,不杀陆兴誓不为人。
见欧阳主意已定,杨宏问:“你非要杀他?”
“这还用说!”
杨宏脸上现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千百次地望断云天,却仍然不见杨宏的影子。寨婆每次劝她:天这么晚了,他不会
回来了。小玉仍然执著地站成一尊雕塑。
他出去快一年了,怎么还不回来?是在外面病倒了?发生了什么事儿?难道把我给
忘了……小玉扳着指头,一遍遍地问自己。门外香梨树下,被她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窝;
她又到寨口的石板道上去等,却仍然等不来杨宏;她到山梁上的凉亭里去接,可哪儿有
他的影子。思念成疾,她病倒了。躺在床上,她整日精神恍惚,茶饭不思,喃喃地说着
胡话,梦中大喊着杨宏的名字。
这天下午,她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守候在她身旁的寨婆:“娘,
他回来了!”
“孩子,你又说胡话了!”寨婆怜爱地替她掖扒被角,把她的手放了回去。
“是他回来了!”小玉竖起耳朵,“你听,脚步声——”
寨婆却什么也没听见。
小玉掀开被子要起床,又被寨婆按倒:
“别胡思乱想,好生歇息。
“娘,小玉,我回来了!”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寨婆转头一看,果真是杨宏
回来了!
“杨宏——”小玉喜出望外,一骨碌爬起床,扑到他怀里。
“小玉,你看——”杨宏解下褡裢,“我带回来很多钱!
“我不要钱,你回来就什么都有了!”小王紧紧搂住他,病情顿时好了七分。
晚饭时,寨婆亲自向杨宏敬酒,看着他一口喝下,她长长地嘘了口气,说:“‘你
救了两个人的命!
“没有呀。”杨宏又接过小玉斟的酒。
寨婆道:“如果你迟回来两个月,你与小玉都会死!”
“怎么回事?”杨宏问。
“小玉天天盼望你回来,思念成疾,病人了心里,水米不进,日见消瘦,没有谁能
救得了。你回来她的病就好了一大半。”
杨宏有点感动地看着小玉,果然是比以前瘦多了,红润的脸已变得苍白,眼窝也塌
下去了。
“你不回来也会丢掉性命。”寨婆又道。
“哪会哩!”杨宏不相信地摇摇头,一点也不明白她的暗示。
原来上次杨宏离家时,寨婆在送行酒里放了蛊,是土蛊,限定时间是一年;他在限
定时间内赶回来了,寨婆就在接风酒里放了解药,把蛊解了。
夜,万籁俱寂。月亮升上了中天,浮云更浓了。不时掠过一片黑云,遮住了整个银
盘。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中,小王久久望着丈夫的面孔,泪水在无声地流。她的嘴唇在杨
宏脸颊上频频地吻着,吻着。他醒了,睁开睡眼:“你还没睡觉?”
“我刚醒。”
“脸上怎么有泪水?”
她凄楚地一笑:“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又走了……你真的还会走吗?”
他不吭声,把她揽在怀里,结实的胸膛贴紧她柔软的乳房。她轻轻地咬着他的肩膀,
低低地道:“你还要吗……”
面对小玉的痴情,他深受感动。他明白:
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是小玉,小玉把一切都献给了他,最大的愿望是他天天厮守着她。
可他能这样吗?他已不是过去的杨宏,他内心的欲望愈来愈膨胀,野心越来越大;他再
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青山绿水的青竹寨能给他带来金钱、带来地位吗?他在广
州如鱼得水,他留恋都市纸醉金迷的生活,他知道,他已经不完全属于青竹寨了。
听说杨宏回来了,于民抱着账本来报账。
寨婆什么也不懂,也不吭声。子民报完账后道:“杨宏回来了,笋场的事就交给他
了。”
“你干得很好嘛!”杨宏明知子民做了手脚,却对他大加赞赏,“听说你为了经营
笋场,把自己的药材生意都耽误了;每天从早忙到晚,哪样事不操心!如今生意难做,
笋场一年能赚两百块大洋,已经很不错了!”
送子民出门,到没人处时,杨宏道:“子民哥,求你一件事:请彩花嫂子帮个忙,
我急需蛊药,有大用!”
“她不会制蛊。”
杨宏看穿他的内心,也不揭穿,将错就错道:“我知道嫂子不会制蛊,我是要她去
求竹山界的苏翠花制蛊……多花些银子,没有办不到的事。”
“那倒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子民又问清蛊药发作的期限,应承下来。
五里崖阴暗的老林中,藤萝缠绕,蕨类丛生;横如帐幔的林墙,邃如深渊的林窟,
给人一种朦胧的神秘感。一株苍苔斑斑的老樟树挺立在潮湿的背阴坡;枝干稀疏,郁郁
苍苍的老叶夹杂着一片片黄叶。再仔细看,枝叶上寄生着毒草茸、虫蚁,毒蛇不时地溜
下缠上,蜈蚣爬过来爬过去,越到根部,毒虫蛇蝎越多,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茅草藤蔓分开,露出了彩花紧张的脸。
森林里静极了,没有一丝响动,连鸟儿都停止了鸣唱,她放下心来。
只见她从篮子里拿出鸡骨架,摆在树下,取出线香,点燃,成“一”字形散开;接
着铺一块白布,跪在地上,虔诚地朝樟树下的虫蚁们磕头。须臾,她慢慢脱光全身衣服,
裸体跳起“蛊神舞”。她不停地扭动着腰胯,拍打着雪白的两瓣屁股,拍打着雪白的肚
皮;时而又披散着头发,前俯后仰,两脚交叉地跳着,嘴里发出“呼呼呼呼”的声音。
幽暗的老林子,只看见一团白光在闪。
跳完“蛊神舞”,她便仰躺在白布上,虫蚁蛇蝎爬上身来,恶痛恶痒,她忍受着,
直到线香燃尽才起身。
半个月后,那被毒虫蛇蝎咬过舔过千百遍的鸡骨架已变成细脆的黑枯骨,研成粉末,
配上莽藤汁,便制成了剧毒的“金蛊”。
金蛊用绸子布包着,只有一丁点儿。杨宏从子民手中接过,把二十块光洋放进他口
袋里。子民眼里顿时射出贪婪的光。假意推让了一番,他收下后又道:“这事千万不能
透露出去,苏翠花不愿让人知道,钱多钱少倒还在其次;彩花睹咒发誓守口如瓶,她才
答应制金蛊。”
子民编谎话时一本正经,煞有介事,杨宏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厌,也装作很认真地
听着。
清晨,浅灰色的天穹中浮着几颗失光的残星,一切都还在酣睡中。杨宏悄悄起床,
没有惊动小玉,轻手轻脚打开房门,牵出贵州马,踏上了那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道。
他不辞而别,是因为不忍心再看到小玉的眼泪,不愿意再听到寨婆的劝告和责备。
他要走自己的路,活出个人样来。
他眼疾手快地将毒蛊投入杯里回到广州,已是黄昏,一见杨宏,欧阳就迫不及待地
问道:“那东西带来了没有?”
他点点头。她眼睛里便有几道凶狠的目光。
第二天,欧阳专程到陆兴府上,向他赔礼道歉。
“我脾性不好,得罪了陆先生,还请专员原谅!”欧阳态度极诚恳,“上次是场误
会,我对陆先生其实还是印象不错的,只是一时适应不了才……”
陆兴弄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上去也不像是假装的,逼到这一步,她不低头
也不行,便说:“我说嘛,你迟早还要来找我的——只要帮主明白了就好!”
“明白,明白——”
欧阳随后就提出到酒店里摆一桌陪罪酒,请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屈尊俯就。
陆兴见欧阳神情没有异样,态度极诚恳,吊起眉毛,想了想,问道:“去哪家酒
馆?”
“陆先生,你看呢?”
“容我想想——路上我再告诉你。”
“狡猾的狐狸!”欧阳心里骂道。
杨宏早等在大门口。见陆兴带着保嫖出来,忙请他们上第一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得得得”地响过好久,穿过几条街巷,陆兴才决定去“湘粤酒家”
——
他和老板娘有一腿。
老板娘细皮白肉,丰乳肥臀,三十大几的人了,身腰挺直得像个姑娘。见老相好带
客来了,眉开眼笑地招呼大家雅间人座。
“拣最贵的摆一桌。”杨宏吩咐道。
桌上很快就香气扑鼻,生猛海鲜、湘粤大菜不断地端上来。
欧阳和老板娘分别坐在陆兴两边,老板娘的下首是杨宏,两家的随从等则坐在大堂
里另一桌,自有人招呼。
老板娘提出酒壶,往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斟满酒。欧阳端起酒杯,站起身道:
“这一杯是我的赔礼酒,请陆先生满饮——”说毕仰脖喝下。
杨宏紧接着举起酒杯:“宰相肚里能撑船,陆先生大人大量。”
陆兴傲然地微笑着连喝两杯,老板娘又给他斟满。
这时,有人大喊老板娘。她闻声向大家赔个小心,放下酒壶,离座过去。
陆兴色迷迷的目光追随她扭动着的两瓣肥实的屁股而去。乘他不注意,杨宏眼疾手
快地将毒蛊投入他杯里。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朦胧中,杨宏低下头吐口水时,发现陆兴的两只手不
停地抚摸两边女人的大腿,老板娘热烈地呼应着,欧阳却一动不动,像根木桩,脸却胀
得通红。
“该死的淫棍!”杨宏收回目光,暗骂道。
老板娘却像没事儿似的,往陆兴口里喂酒,一副狎猥相。
半个多月过去了,欧阳再也没登门,连个影子也见不到。陆兴感到纳闷:难道鸦片
她不打算要了?这天午饭后,他才喝过几口“茅尖”,顿觉腹部一阵巨痛,当即昏倒在
地,茶杯摔得粉碎。接连几天,陆兴腹部肿胀,屙血,头晕目眩。中医、西医轮番上门
诊治,吃药,打针都无济于事。肚子越胀越大,他就痛得越厉害,惨嚎声响彻陆氏公馆。
陆兴很快一命呜呼,临死他都不知道怎么撒手西去的。
陆兴虽然死了,欧阳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但被海关查获的鸦片却眼睁睁地变成了高
价鸦片流向黑市。欧阳和杨宏无法,只得从第三者甚至第四者手中高价买回,这就赚不
到什么钱了,烟馆生意日见清淡。
“能不能到别家烟馆赊点借点鸦片,应应急?”杨宏问。
欧阳摇头:“以前我们的烟馆红火,他们嫉妒在心,如今正好有戏看,哪肯伸手帮
助?从来同行相争,指望他们不行。我们还有点积蓄,勒紧裤带,一年半载还饿不死。
江湖上的朋友也会来照应的。”
但江湖上朋友的照应毕竟是杯水车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嘴去吃白菜萝卜,又怎能
咽得下?过不多久,帮内怨声载道,有的人端起碗就把饭菜倒掉,不满地说:“这过的
是什么日子?”更有人甚至矛头直指欧阳:“头发长,见识短,女人当家,白虎帮没戏
唱喽!”一些人要推举红旗五哥当帮主,红旗五哥虽杀人如麻,却粗中有细,情知这位
子他坐不下,一口拒绝,事情还在酝酿中便偃旗息鼓了。
但不满的潜流越来越大,欧阳的帮主地位芨芨可危。
欧阳心情烦闷,杨宏就拉她去看戏,看戏不能解忧愁,又去看一种新奇的西洋景—
—电影:一张宽宽的白布上,有不断活动的人影。看完电影就去酒店小饮,伙计递上菜
谱,那上面赫然写着“玉兰片”三个字。杨宏一看便产生了亲切感,不由地想起了青龙
山,想起了青竹寨,想起了他家的笋场,想起了漫山遍野的竹林……忽然,他脑海里闪
过一道灵光,激动地说:“鸦片不用愁了!”
欧阳惊喜地问道:“哪儿有?”
杨宏道:“青龙山紧靠黔东南,与黔南之横岭相隔不过几百里,两地的土质、气候
相差无几。义林能产鸦片,青竹寨就不能出大烟土么?我要回家种罂粟去!”
“好!”欧阳大喜。
然而,广州却没有这么多罂粟种子卖,杨宏主动请缨亲自去贵州,赴鸦片产地买种
子。欧阳见事关重大,同时派朱虎与他一起同行。
正准备出发,欧阳却出事了。
黄龙帮主四十大寿,欧阳前去祝贺,返回途中,坐骑受惊,欧阳被摔下马,不能动
弹。
杨宏闻讯,大惊,急忙接她回来,张罗着去请郎中。
“我没那么娇气。”欧阳止住他,唉哟了儿声后,说道,“一点小伤小痛,躺几天
就会好的。”
杨宏便要丁二代替他,与朱虎去义林买罂粟种子。因此次欧阳坐骑受惊,似有些疑
点可查,杨宏便决定自己在家侍候欧阳,以防有变。
欧阳的伤势好得很快,十几天后就能扶着下床行走了。这天,红旗五哥对她说,的
确是往日的仇家欲谋害欧阳帮主,杨宏便嘱全帮上下严加防范。
欧阳说她也有预感,见杨宏沉思默想,一言不发,又体贴地劝道:“这些天让你累
坏了,去休息吧!”
杨宏摇摇头,说:“不知丁二、朱虎他们路上出事没有?”
“买罂粟种子又不是去买鸦片,”欧阳道,“你别担心,丁二是个机灵人。”
黄昏,杨宏隐隐听到马嘶声,心竟怦怦跳起来,老早就在门外迎接。丁二的身影一
出现,他奔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你总算回来了!”
“还不回来,我要派人去接应你们了。”欧阳也迎上前,问道,“一路上还顺利
吧?”
“托帮主的洪福,还好,有惊无险……”丁二把经过说了一遍。
杨宏抓起一把罂粟种子,摊开一看,与油菜籽大小差不多,颜色则更深,黑紫色,
油光闪亮,放到鼻子下一闻,似乎还有股香气。
杨宏又问罂粟怎么种?怎么熬炼鸦片?
丁二是个有心人,早把一切问清楚了,一一告诉了他。
09、他惊吓了一跳,发现自己也是赤条条
杨宏准备回家去了,欧阳似若有所失。
这天是她三十岁生日,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入夜,才告诉了杨宏。
杨宏一脸歉色,说不知今天是她生日,什么都没有准备。
欧阳解释道:白天已和姐妹们庆贺过生日了,晚上是特意请他——也是为他送行的
意思,这一别,隔年才能见面。
后院里,灯火通明,西厢房前的台阶上,临时支一张小桌,摆满各种精致的时新菜
蔬,铺地的大块青石板在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淡黄色。
院内没有外人,身旁只留下一个丫环伺候。
欧阳端起盛满“竹叶青”的酒杯,道:“这酒绵甜、醇和、回味无穷,你放开喝!
杨宏啜了一口,果然醇甜清冽,口感极好,便举起酒杯:“谢谢帮主!”喝了一大
口。
欧阳含情脉脉地看着杨宏,娇声道:“我好看么?”
“好看,谁见到你都会动心。”
“这是你心里话?”
“在你面前,我从无虚言。”
“别人只知道我是白虎帮主,煞气重重,却不明白我还是个女人哪!”欧阳黑汪汪
的眸子里似含哀愁。
喝到七八成,“竹叶青”的后劲开始发作,两人都醉意朦胧。
“我的伤势好得这么快,全靠你每天揉几次,才能活血散瘀消肿。”欧阳乌亮的眸
子张大了,那是酒的作用,吐露的却是真情,“你不知道,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一个
男人对我这么体贴、关心。可惜我没有福分,今生无缘……”
她那份情愫令杨宏感动,又一次举起酒杯:干——”
“干!”
喝了个底朝天,她又斟上一杯。
也不知干了多少杯,他俩喝得昏天黑地。朦朦胧胧杨宏觉得身子好似浮起来,云里
雾里飘……啥时候丫环走了,他不知道……却似乎又见娇妻,如胶似漆,百般旖旎……
又似乎不是小玉,是谁?可又分明是女人的躯体温柔地躺在雕花床上……
他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花草斗艳的绸缎被子上。他感到有一条手臂绕着他
的脖子,他将它从脖颈底下抽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你……醒了……”
他偏过脸,一种女人特有的馥香钻入他的鼻孔,欧阳赤裸的酥胸映人他的眼帘。乌
亮的眸子里,她过度的兴奋还在燃烧,一只丰润白皙的激情充溢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
他惊吓了一跳,忽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也是赤条条。“我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
怎么和帮主睡在一起了?”巨大的疑问号便如钉子似的钉得他脑袋壳发麻胀痛,几分恐
惧几分羞耻使他本能地用双手蒙住眼。
“……你……昨晚比我还醉得凶……真有劲……我……好久没这么兴奋了……”
她丝毫没责怪的意思,似乎感到了某种满足,眼神里分明有某种鼓励。
“啊,我都做了些什么呀?真该死!”他痛苦地呻吟。
“你没错……我喜欢你……”她柔情万种,伸出白润的手臂搂住他的腰。
“……可是……我……”他本想说,他对不住小玉,但没有说出口,只重重地叹了
口气,“唉,我不是人!”
“你不要这么责备自己。”欧阳好像看穿他的心思,“我不会折散你的家庭。再说,
现在男人谁没有三妻六妾?”
杨宏要回青竹寨了,欧阳刚刚从他那里重新体验到做女人的快乐,又不得不放他走
了。她是一帮之主,还有几百号兄弟要生活。
10、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贪婪地望着他
小玉至今还弄不明白:那天早晨,杨宏为什么要悄然出走?是她做错了事?还是她
哪点对不住他?她百思不得其解。丈夫久久不归,她忧郁成疾。幸得寨婆精心调理,她
对逐渐康复。寨婆年老体衰,劳累过度,恐不久于人世,便对小五道:“儿啊,我离天
远,离地近了,死不足惜,还有件心事未了……”
“娘,你说吧。”
寨婆就给小玉讲起“家蛊”的传说……
山里到处都是宝,常年就有山外的生意客带来食盐、布匹等物,换去兽皮、药材和
山珍。那些能说会道的生意客看见谁家姑娘漂亮,就骚狗子一样勾引。山盟海誓愿做上
门女婿。等到弄大了姑娘的肚子,便说家里父母年老体衰,要回去看看,尽点孝心。话
说得恳切,两个月就打转,可很少有再回来的。这就苦了那些痴情女子,日里望断天涯
归路,长夜难眠独守空床。守寡守到头发白了,还存有一份痴心:丈夫总有一天会回来
的。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痴情女人,制作了秘不外传的“家蛊”;在丈夫出远门的时候,
女人在送行酒里放了蛊,根据丈夫的归期。
限定了生效的时间。丈夫如期赶回来了,她们就悄悄在接风酒里放解药,解除蛊毒;
若没回来,她们也知道那无情郎已不在人世,遂断了那份相思……
“制家蛊的方法世代相传,传女不传男。”寨婆结束她关于家蛊的传说时道,“你
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能传给你。”
小玉惊恐地摇摇头:“我不学!”
“你不学,到了阴间我怎么跟我娘交待?”寨婆几乎是哀求道,“儿啊,你能忍心
让我死不瞑目吗?看在母女情份上,你就答应了吧!”
小玉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五月五端午节,正午时分,寨婆气喘吁吁地带小玉爬到高山顶上。她将一方沾有蜂
蜜的帕子在地上摊开,嘴里“懊呵嗅呵”地喊着;半个时辰后,使陆续有毒蚁、蜈蚣、
毒蛇。
斑螫、雀瓮、吞连、芝青、葛长、亭长等五毒百虫现身,爬满了长长的帕子。寨婆
将五毒百虫捉进小坛子里,带回家,藏在阴暗的床角落里,对小玉道:“坛盖经年不揭,
让里面的毒虫自相残食,直到最后只剩一虫,这虫便是蛊虫。需要用的时候,将死虫和
蛊虫所遗的粪,取出研成粉末,就成了‘家蛊’。这家蛊只能用来对付负心郎……”
寨婆把家蛊传给了小玉,了却了心愿。
临终前她自己爬进棺材,对小玉道:“昨晚我娘托梦来了,我要见她去了!”不久,
便安心地去了。
青龙山脉的季节已是深秋了,沉甸甸的谷穗垂着头;成熟的苞米咧着嘴,露出金黄
的牙齿;红薯把土垅拱得四下裂着缝,有的竟露出了头……青竹寨的人们都忙碌开了。
傍晚,小玉正在为帮工们做饭,忽听得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玉——”她转回
头,两眼立刻放射出惊喜的光采,把手中的菜刀一扔,扑到杨宏身上。
“你回来了,回来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贪婪地望着他,竟没看到他身后还
站着一个武高武大的后生。
“这是朱虎。”杨宏把她的双手从脖颈上拿开,向她介绍道。
朱虎向她鞠了个躬,她竟羞红了脸。
晚上,她早早就把芦花枕头拍松,把印花被子摊开,给油灯添上菜籽油,一碗云雾
茶端到床头桌上。洗过澡,换上散发着皂荚子味的内衣,茶油浸洗过的黑亮的乌发纷披,
她迷醉的眼神里有一种渴望。
“久别胜新婚”,杨宏却觉得所谓的新婚已没有了荡人心魄的甜蜜。且不说添了三
根灯草的油灯,黄黄的光亮无法与雪亮的电灯光相比,当着他的面,小玉仍然像以前那
样,系着红兜肚上了床,钻进被窝里,挨近他,等待他的抚爱。
望着娇憨的小。,杨宏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欧阳的情爱是一杯烈
酒,饮之使人血脉贲张,激情澎湃,在欲死欲活中燃烧、焚毁、溶化。小玉的情爱是一
杯清茶,清香淡淡,须细细品味才能咂出滋味,虽也能使人春情荡漾,却没有了那种欲
死欲活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可理喻。在广州的日子里,他不时想起小玉;回到了青竹寨,欧
阳的情影又总在眼前晃动。欧阳使他男人的本能得到全部释放,小玉让他男人的尊严得
到充分满足;这两个女人都是他不能舍弃的。
这夜,他和小玉缠缠绵绵了许久,听小玉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寨里的许多事情,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子民是第二天来到小玉家的。
杨宏又告诉子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种罂粟才能成气候。叫他去通知各房各支执
事,今晚到祠堂来议事。
往日冷清的祠堂又热闹起来,松明火把红亮的火苗照耀着十几个面孔黝黑的执事,
他们神情庄重地望着杨宏。
“我当寨佬好几年了,早就想为大伙儿找条发财的好路子,这次总算如愿了。”他
摊开手掌,“你们看,我带来了什么?”
长房执事苏昌礼瞟了一眼,道:“是油菜籽。”
“不像,”挨在近旁的执事拈过几粒罂粟种子,仔细看了看,说道,“它比油菜籽
还要细,颜色也不一样。”他将罂粟种子放人口中嚼了嚼,又道,“还有股奇异的香
味。”
子民道:“这是罂粟种子。”
执事们茫然不解,说没听说过。
杨宏告诉大家:罂粟和油菜籽一样,也结果,也有油,罂粟汁液熬炼后就成了鸦片,
也叫大烟、烟土,供人吸,让人快活。
子民道:“城里烟馆用的就是这个;种罂粟准能发财!”
“只有种田吃白米,哪有抽大烟填饱肚子?”苏昌礼不屑地说,“听说这东西的价
值贵,却容易上瘾,误人——”
“我不会误大家!”杨宏知道苏昌礼有点倔,岔开话头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稻谷
你们都知道,谁愿意种罂粟,一亩地我按两亩地的收成付款,先预付一半,以后把罂粟
汁液收刮下来,再全部付清……”
“这样的好事去哪里找?”子民头一个表态,“我的田全部种罂粟。”
“寨佬,你们家一百多亩稻田,全都种罂粟吗?”一个执事问道。
“全都种罂粟!”杨宏点点头,又道,“不会种的我教你们——就跟种油菜籽一
样。”
“我也种吧。”
还有一半的执事在观望,举棋不定;因苏昌礼执拗地反对种罂粟,他们要先看看再
说。
“好的好的。”杨宏笑着道,“打定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金秋十月,收割后的田垅显得光光荡荡。天气晴朗,杨宏喊上长工头老胡,给围观
的山民们作示范。
大约过了十来天,那一垄垄用竹扫帚拖拉过、覆盖上细土的犁沟里就有小小的绿色
生命萌生出来;然而这绿又不是纯粹的绿,它是一种晕染点儿淡黄的嫩绿,带着羞怯和
桥弱的姿容呈现在人们眼前,使青竹寨种惯庄稼的山里人见识了罂粟:初一看,像油菜
籽,细一看,却比油菜籽更鲜嫩。
清明时节枝节拍杆,人们又站在田成边观看,评头论足:
“它的株形像油菜。”
“叶片不像油菜那样尖细。”
“比油菜富贵。”
开花时,两者更显出本质的差别:油菜花一片金黄,而罂粟花盛开时却五彩缤纷,
姹紫嫣红。特别是那满垅满地的红,红得鲜艳,红得欲滴,红得好像妖艳的女人,也像
妖艳的女人一样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花谢后,罂粟裸子上长出一个个墨绿色的椭圆形的果实,这果实越长越大,沉甸甸
地挂在枝权上。
11、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似情欲之火在里面燃烧
从外面看,新改建的鸦片加工厂与原来的老笋场没有什么不同,走进大门,正堂屋
的灶王神龛仍在醒目的正面墙上,再往两边看,情形就大变了,可谓焕然一新:右边,
新砌的大灶上,一溜寸几口荷叫一人铁锅,是不久前才从州城买回来的,打底的桐油刚
涂上;左边,用老油杉打的十几口大木桶还散发着杉木的清香,这是用来盛罂粟浆液的;
仓房里,摆着擅长做细活的木匠用香樟树做的广百个大小不同的木盒,用来盛装熬炼出
米的鸦片。
子民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杨宏很高兴,说不会亏待他。
杨宏郑重承诺,待把罂粟浆液全收刮完后,再按一担烟油四块大洋付款,请大家放
心,他决不会食言。山民们早就得到了预付款,再付烟油款等于是多得了一份钱,何乐
而不为呢?青竹寨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青龙山一条狭长的山谷用,聚居着青竹寨百十户人家;但寨子里没有成片的房屋,
山坡厂、河岸旁、山冲里,木屋竹楼散乱地到处分布着,掩映在浓郁的树荫里。这里,
秋时有野果,春时有野花,花香引蜂来。今夜,闻惯了野花芳香的山民们却闻到了一种
独特的香味,那是一种似桂花香但又比桂花的香味更浓烈,似茶花香却又比茶花的香味
更醉人,似麝香还要比麝香更馥郁的奇异的幽香。大人小孩都走出屋子,贪婪地吸着这
一股股香气,一个个都沉醉了。
这罂粟浆液不能溶于水,就像油水不相溶一样,一眼就可看出来。如果谁不小心掉
了几滴水进去,烟油表面上立刻会聚拢水珠,这时,就须用树叶或调勺小心翼翼地把水
珠捞出来;如果烟油里夹杂了油渍,就要用细长的竹筷子把渣子夹出来。保证烟油的纯
度,是熬炼鸦片的第一关,马虎不得。
于民用眼看,用钢棍子搅,检查烟油质量,然后才过磅,由朱虎记账,等烟油收完
了冉一并付款、有时,子民还帮助老胡熬炼鸦片,这技术很简单,只要掌握好火候。
闲暇时扯淡,朱虎说,广州烟馆里一两鸦片烟要卖一块大洋。子民心一动,不由地
想到:一担烟油能熬炼出四十两(旧制)鸦片,一两鸦片值一块大洋,一亩地不就有几
十块大洋的收益了?
“哎呀,杨宏能赚这么多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拉,子民惊讶得张大了嘴。
他没料到鸦片在广州这样值钱(他不去计算烟馆卖给烟客的鸦片与烟馆购进成批鸦片是
两种价,后者只在前者的一半)。更没想到杨宏会这样工于算计,获利甚巨,心里便有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嫉妒折磨着他,整夜辗转反侧,梦里也在嘀咕:凭什么你发大财?
我就不能发财?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吞吞吐吐的对杨宏道:“这几个月,我做事还卖力吧?”
“没说的。”杨宏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不会亏待我。”
“你是觉得你的工钱少了?”杨宏明白过来。
“不好意思,”于民满脸堆笑,“你如今大碗吃肉,也让我喝点汤……”
“我对你不薄了,子民哥!”杨宏诚恳地道,“你帮我做了几个月事,我给了你两
百块大洋,抵得上老胡干五年活,不算少了,该知足了!”
“可是——”子民张了张口。
“这事不要再提了!”杨宏脸色不悦,“以后我会考虑的。”
话是不好再开口说了,可是他不能不去想,杨宏的回来,使他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
得多;而杨宏的暴富,又使他非常眼红,假如这些鸦片都是自己的呢?只有除掉杨宏,
才能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了欲望,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无根的树叶儿,无皮的
毛嘛!子民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
撕下当天的日历,民国五年的初夏又到了。从去年深秋杨宏回青竹寨种罂粟,欧阳
已捱过了两百个日日夜夜。两百个日日夜夜她郁郁寡欢。身旁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灵与
肉都能融合为一的可心的男人,她刚刚苏醒的女人的欲望不得不再次压抑。现在天各一
方是为了今后长远的厮守,她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按节气,罂粟已落果,鸦片也该熬炼出来了,杨宏连个音信也没有,怎不叫人牵挂?
这大,丁二有事找她,看出她的不安,试探着问道:“莫非杨宏把鸦片卖给了别
处?”
天下混乱,民不聊生,烟馆却遍地皆是,价廉物美的鸦片烟成了抢手货。
“不会!”欧阳摇摇头,自信地说,“他决不会背叛我……”
傍黑时分,大门口响起马的嘶鸣声,她的心跳陡地加快了。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喊她:帮主,等久了吧?
她眼前一亮——一杨宏,是杨宏,他和朱虎赶着三匹满载鸦片的马驮子回来了!
她向他奔过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搂住他。
“你该带个口信来。”她嗔怪道。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挪开她的手,从马驮子上取下香樟木盒,打开盒盖,褐
黑色的油亮的大烟土便呈现在欧阳闪亮的眸子里。
她看了看,又将烟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兴奋不已:“好成色!好香噢!好……”
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似情欲之火在里面燃烧。他一边指挥着卸下马驮子,一边
回答着她的问话,无意中多看了她几眼,立刻就被欧阳眼里的那团火点着了,身体立刻
灼热起来。
夜深人静,杨宏溜进欧阳房里。她脸上立即焕发出娇红的光彩,极尽旖旎。纵欲之
后平静下来,他俩又互相倾诉别后的种种思念……
有了价廉物美、货源充足的鸦片,白虎帮烟馆的生意再度兴隆。那些只等着看把戏
的帮会见自家烟馆的生意越来越清淡,只得又转回头向欧阳央求。黑道中便流传着这样
一句话:“没烟上,找白虎”。白虎帮在黑道中的地位日趋巩固。
温柔乡里不知身在何处,在广州过了半个多月不是新婚胜似新婚的甜蜜日子,杨宏
忽然想到:山民们的烟油款还有一半没付清哩,不能让他们久等。于是,又赶着满载银
洋的马驮子回到了青竹寨。
杨宏实现了诺言,得到双份银洋的山民们喜不自禁,逢人就夸杨宏义气、大方,跟
着他干准错不了。那些一度观望的山民们后悔不迭,不该受苏昌礼影响,都向杨宏表示
歉意,说今年一定种罂粟。杨宏名声大震,邻近各小寨的首事们不甘人后,说他们也要
种罂粟。杨宏自然——一应允。
子民每天忙于算账、付款,见人就说:
“你种罂粟发财了,全搭帮杨宏啊!”
“那是,那是。”山民们发自内心地应道。
子民又道:“寨佬功德无量,你们要对得住他!”
“是呀,是呀。”山民们点头,人都是讲良心的。
“我们要为他建祠立‘生祠碑’,你们要参加。”
“应该,应该!”大家一致赞成。
于是,户户凑份子,走了东家串西家,子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杨宏听说后十分高兴。要知道,德高望重的贤士,也只有在死后人们才建祠立碑缅
怀他,刻下他生前的种种义举,道德风范,以表敬重;人还在世,就建祠立碑为他歌功
颂德,称“生祠碑”,不仅在青竹寨,在靖阳县甚至辰沉州,都是莫大的荣耀。
子民带着石匠到处寻找合适的石料,路上碰到杨宏,他十分恭顺地说:“我们在五
里崖找到一块丈余见方的青岗石料,打算用它作碑体,你看行吗?”
杨宏谦虚地道:“我无德无能,为乡亲们没做多少事,何敢劳烦你们!建生祠碑我
于心不安,还是算了吧。”
“我问过乡亲们,他们都感恩戴德,愿留衣冠为你修建生祠、立生祠碑,你可不要
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子民说着拿出一张红纸,上面写满了立碑人的名字,“苏子民”
三个字赫然列在前面。
杨宏浏览了一下名单,见青竹寨各户除苏昌礼外,都毫无遗漏地写上了名字,便知
这是子民人前马后为他奔走的结果,便道:“子民哥,这事劳烦你了,建祠立碑的一切
费用由我承担,大家的心意我也领了!三十岁生日那天,我要宴请大家,痛饮几杯,热
闹热闹!”子民问清了诞辰的日子,屈指算了算,还有两个多月,便说:“我们一定要
在你生日前建成生祠,打好石碑,两件喜事一起办,大庆大贺!”
子民既要安排修建生祠的匠人,又要跑五里崖督促石匠干活;晚上,打着松明火把
和两个石匠熬夜。杨宏见了,很受感动,觉得子民确已改弦更张,对自己一片忠诚。
那生祠虽不大,却也是璃琉瓦,飞檐翘翼,煞是气派;生祠碑打制得更妙,碑体四
周是龙凤呈祥的图案;右边,碑文记叙了寨佬杨宏带领乡人种罂粟以求温饱、造福桑梓
的恩泽;左边,密密麻麻刻满了建祠立碑人——青竹寨各户主的名字;石碑正中,特用
道劲的楷书阴刻四个大字:功德永垂。
随着杨公生祠的修建,生祠碑的打制成功,颂扬声不绝于耳;杨宏志得意满,不禁
有些飘飘然。
这天,青竹寨各户主和邻近各小寨的首事们特来祝贺杨宏三十岁生日并生祠完工。
立生祠碑,屋场内外,笑语喧哗。人们里里外外看过生祠,又围着比人还高的生祠
碑指划着,兴奋地议论着。场院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香气扑鼻,庆典总管子民喊了句:
“入席啰——”守是,山民们便纷纷坐到了桌前。
子民说完充满溢美的祝贺辞后,各房各支的执事、各小寨的首事等头面人物纷纷向
杨宏敬酒。子民把一杯米酒递给乌龙寨的首事,说道:“这是刚出窑的头杯米酒,你敬
给寨佬吧!”首事道:“你自己怎么不去敬?”子民道:“我太忙,抽不开身。”杨宏
恰巧站在子民身后不远的地方,正在接受人们的祝贺,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俩的对话,不
禁起了疑心。当乌龙寨首事敬酒时,杨宏接过酒杯,欲喝时有人挨身而过,他装作趔趄
了一下,酒杯掉落在地,杯里的酒全洒在饭粒上。
散席后,杨宏唤一只麻花母鸡啄食地上的饭粒,隔天,那鸡便挣扎着死去。剖开它
的肚子,肠子肝肺都已变了色。
前前后后一想,杨宏恍然大悟:原来子民一反常态,阿谀奉承,为了迷惑自己;他
一直心怀不轨,趁人不注意时投蛊,自己差点上了当,误把奸佞当忠良。
你不仁,我也不义;杨宏派朱虎暗中监视子民,寻找机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
除掉,以绝后患。
子民全然不知杨宏已将他识破,一见面仍是满脸堆笑;杨宏也对他笑脸相迎。这晚,
子民要到乌龙寨有点急事,便连夜赶去、八九里山路,一个时辰就赶到了。办完了事,
他又乘月色连夜赶回。坎坷不平的羊肠小道,他不知走过多少回,全不当回事;当走过
五里崖时,路旁突然伸出一双大手,朝他猛击一掌;他站立不稳,掉下百尺悬崖。
两天后,有人发现了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老婆彩花哭得死去活来,认定丈夫是不
小心掉落悬崖。
杨宏为堂哥苏子民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灵牌前,他拉着侄儿黑狗的手,对彩花道:
“黑狗不能像他爹那样过活,我要供他去县城上学堂,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12、她听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罪恶故事
种罂粟使山民们的生活变了样,不仅家境比以前宽裕了,风俗习惯也不同了:农闲
变成了农忙,农忙变成了农闲。农闲时常可听到娶亲嫁女,起新屋的鞭炮声,青竹寨变
得多彩而热闹了。
杨宏在旧屋旁又新修了一座木楼、一间偏厦,形成了自成一格的庄园式建筑。
家里雇请了佣人,小玉再也用不着干活了,不下厨房人就显得很清爽。一日闲着没
事,她随马帮进州城去赶一年一度的古庙会。飞山庙内,锣鼓声声,正在唱大戏;庙前,
有围着一圈人看猴把戏的,有练把式变戏法的,还有卖发糕、卖米豆腐、卖油糍粑的……
喧闹声声,分外热闹。她东瞧瞧,西看看,不知不觉走到街上。
“太太,行行好——”
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跪在她面前,伸出一双细麻杆似的手向她乞讨:“我病得快死
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玉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掏出四块大洋递给他,道:“这些钱给你治病,找个好
郎中看看——”
谁知这男人也不答话,也不道声谢谢,拿着钱就往不远处的烟馆里跑。小王好不疑
惑。旁边一个卖米粉的老头对她道:“这位太太,倒是难得的善人,可他已无可救药
了!”
“他得的什么病?”
“他没病,是抽鸦片害的。”
小玉仍然不解,问道:“鸦片会害人?”
老头叹了口气:“唉,这鸦片害人不浅哪!吸鸦片成瘾的烟鬼什么活儿也干不了,
也活不长久……”
小玉半信半疑,又转回烟馆,到里面一看,烟客们果然一个个形容枯槁。刚才向她
乞讨的男人正躺倒在烟榻上,云里雾里地过瘾,看都不看她一眼。小玉这才相信鸦片烟
原来是害人的东西。
回到家时,小玉说起她目睹的怪现象,杨宏道:“那老头是瞎说!谁见过鸦片害人?
又有谁吸鸦片死了?”
小玉道:“烟客大都像有病的样子。”
“他们是有些萎靡不振,可一吸起鸦片来就精神焕发了!”
小玉还想说什么,不等她开口,杨宏又道:“世界上的事你弄不明白的,休操闲心,
在家安心享福。”
他嘱咐帮工头老胡和马帮脚汉:不要在她面前谈论鸦片的事;不要带她进城;违者
定不轻饶。
杨宏似是而非的话没能解开小王心头的疑团;她还想再问,杨宏却有意当着她的面
与别人大谈鸦片的种种好处。她明白他的意思,便转而去问老胡。老胡道:“这事我也
不太清楚,不过烟桃壳拌菜炖火锅倒是很香的。”
她又去问马帮脚汉老张,老张说:“鸦片烟人家愿吸就任他们吸去!”
他们都闪烁其词,小玉更感觉不安,决心弄个明白。
小玉偶感风寒,呕吐,不想吃饭,却偏爱酸萝卜、酸姜,吃了一大碗仍不解馋,隔
天又去左邻右舍讨来一大碗,吃得津津有味。杨宏见状,感到奇怪,笑道:“你要泡到
酸菜坛子里了?”小玉道:“我就喜酸。”杨宏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玉灵机
一动,装做羞涩的样子:“听人说……我怕莫是……有……
有喜了……”
“有喜了?”杨宏大喜,将她一把抱起,在她面颊上频频吻着,嚷道,“我要当爹
了,我要当爹了!”
小玉便说:“我要进城找老郎中探脉,要是真的有喜,就抓几副保胎药回来。”
“好,好!”杨#满口答应,并吩咐帮工头老胡准备一顶轿子,将小玉直接抬到老
郎中药铺里。
小玉坐轿到了县城,见集市上一个枯瘦如柴的小女孩背上插根草标,跪在地上。她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对围观的人群说:
“我这女儿又乖又听话又肯做事,二十块光洋便宜卖了,要不要?”这女孩哭着说
话了:“爹爹呀,莫卖我呀!我再不喊肚子饿了,我出去讨饭回来给你吃,你不要卖我
啦!”
小玉忙叫停下,上前一问,听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罪恶故事——
离县城十几里的龙家寨有一户年收一百担租子的小财东——龙启先,他二十几岁就
开始抽鸦片烟,父亲因他抽大烟气绝身亡。父亲死后他吸食大烟来更加肆无忌惮;老母
亲管教他,他把老母亲赶出家门;他婆娘更不敢管了,家里的田产一天天减少。田卖光
了,房子也卖了,一家三口搬到破庙里去住,家里一贫如洗,女儿饿得嗷嗷直哭。他的
一个儿时伙伴看不下去,对他道:“只要你痛改前非戒掉鸦片烟,我帮助你养好身体,
重整祖业!”当即留下十块大洋。他婆娘更是苦苦哀求,他受了感动,发誓要戒烟。但
真正戒起来又谈何容易,没多久他的烟瘾又发了,变本加厉,抽得更凶;刚刚有点生气
的家又破败了。到再也没东西可典当换钱的时候,他把模样还算周正的婆娘卖给了窑子,
得了钱又上烟馆。卖婆娘的钱在烟灯上烧完后,他又要卖六岁的女儿了……
听了这心酸的故事,看到眼前这凄惨的情景,小玉掉下了眼泪。她走到龙启先面前,
掏出二十块光洋,道:“这些钱送给你,孩子就不要卖了!”
龙启先眼里放光,接过光洋不住地作揖致谢,小女孩跪着向她叩头:“谢谢太太!”
便被她爹拉走了。
旁边的人对她说:“你一片善心白费了,等到抽鸦片烟把钱都抽光了,他还会卖女
儿!”
小玉听了心里很不好受。到了药铺,老郎中给她探脉后说:“这是寒气人心,吃几
副药就会好的。”便开了方子要伙计抓药。
门外的墙角边摆着一顶卷起来的破席子,露出一双麻杆似的灰黄的脚。小玉走近一
看,原来是卷着个尸体。老郎中见她满脸惊愕之色,告诉她道:“这人原是个精壮汉子,
务弄阳春是把好手;可惜呀,他吸鸦片上了瘾,倾家荡产不说,还把身体抽垮了,抬到
我这儿时已经没气了。唉——”老郎中沉痛地长叹一声。
一位等着看病着长袍马褂的先生接腔道:“鸦片祸国殃民,贻害非浅,衙门也要禁
烟了,城门口、钟鼓楼都贴了告示……”
小玉一行出县城时,她掀开轿帘,果然看到了贴在城门上的赫然人目的“禁烟告
示”,心里便想:这下看杨宏还有什么话说!
回到青竹寨,杨宏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问:“果真有喜么?”
小玉摇摇头:“是寒气人心。”
杨宏便不再说什么,只劝她好生将息。
晚上,小王将这次进城的所见所闻告诉杨宏。杨宏不以为然:“大惊小怪。”
小玉不满地说:“鸦片烟害了多少人?难道还不够吗?”
“妇人之见!”杨宏撇撇嘴,“我种罂粟整鸦片不妨碍谁,从不强买强卖,抽鸦片
的人哪个不是自己找上门去的?有钱,你就抽;没钱,就不抽;没钱卖儿卖女倾家荡产
也要抽,那只能怪他自己,与鸦片有何相干?”
“你怎么能这样强词夺理?”小玉很不高兴,“鸦片明明是害人的东西,谁不痛恨?
如不禁止,会有更多的人家遭殃……”
杨宏打了个呵欠:“不说了,不说了,早点睡觉吧。”
秋收过后,山民们又开始种罂粟了,老胡带着帮工也在田里忙碌。小玉劝大家不要
再种罂粟了,他们根本不听。小玉要杨宏出面制止,杨宏道:“那怎么行?不种罂粟,
岂不断了许多人的活路?”
小玉道:“以前种谷子不也活过来了?”
“哪不一样,”杨宏道,“一亩罂粟有两亩谷子的收益,谁还那么傻,放着肉不吃
去吃青菜?”
小玉的话,杨宏置若罔闻。小玉却无法安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一幕
幕凄惨情景。受良心驱使,她警告杨宏:“衙门早有禁烟告示,要铲烟苗缴烟土。明知
故犯,加重处罚!”
杨宏满不在乎地说:“我看这烟禁不了,县府就有不少官员有瘾。”
“你胡说!”小玉杏眼晶亮,“白纸黑字写在上面,难道还有假?”
“我不跟你争执,”杨宏打了个哈哈,“你问问村里人,看他们愿不愿意放弃这发
财的机会?”
自此以后,小玉就神情黯然。杨宏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晚上与她亲热,她把脊
背对着他。杨宏也不生气,只字不提她干预种植罂粟之事。
见小上打不起精神,饭也不想吃,任是山珍海味也味同嚼醋,杨宏急坏了,问下人
有什么法子可想?
丫环说:“我小时候去过侗寨,侗人把猪肉、鲤鱼腌在密闭的坛子里,过两年才拿
出来招待客人,味道真香!”
杨宏和乌龙寨的首事当即跑到百里外的侗寨,得到了几斤腌肉腌鱼。他亲自下厨,
按照侗人的方法,炒了一盘腌肉、一盘腌鱼,端到她面前。
“我不想吃。”小玉看了一眼便放下筷了。
“你尝尝,你尝尝就知道了。”他挟了块腌肉送到她嘴里,她嚼了嚼,果然这腌肉
不同寻常,味道独特,又香又嫩,还有股好闻的微酸咪,使香甜地吃起来。他守着她吃
完,说道:“只要你想吃,我再去侗寨拿……”
吃了酸鱼酸肉,小玉开了胃口,能吃上两碗饭了;杨宏又逗着乐子,想法引她高兴。
可是无论他怎样体贴入微,百般关心,小玉总是愁眉不展,耳旁常响起小女孩哀求的哭
喊:“莫卖我呀,不要卖我啦!”心头便像压了块大石头。
腊月二十,杨宏亲自将漆红发亮的礼品盒擦拭一遍,将细白布裹着的什么东西放进
礼品盒里,用精致的竹篮装着;吩咐朱虎和老胡分赴州城和县城,给都督和县长送礼。
小玉以前也见过杨宏准备礼品送人,却从不过问送给谁?送什么?今日听说是送客,
便想知道究竟送的是哪样珍贵东西。乘大家都在后面吃饭,小玉打开礼品盒,解开细白
布一看,原来是满满一盒烟土,约有八九斤重。她这才明白过来,杨宏为什么不怕她告
官。这烟土使她感到刺目,她恨恨地道:“我叫你送,我叫你送!”愤怒地举起礼品盒,
使劲朝门外摔去,礼品盒碰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顿时四分五裂。
听到响声,杨宏跑过来,见小玉在摔礼品盒,大怒,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骂道:
“你发疯了!”
她惊呆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
这么多年了,他何曾动过她一根指头?何曾骂过她半句?可为这几盒鸦片,他第一
次打人了,第一次发火了,在他眼里,难道她还不如几盒鸦片?
见她一声不响,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他马上就后悔了。
“我……不该……”他赔着不是,抓住她的手,“你打我吧——”
“放开!”她抽回手,脸色冷冰冰地说,“别碰我。”
“小玉,你一定要原谅我!”杨宏诚恳地道,“我知道,你现在看不惯我啦,可我
也是没法子,这都是为了让你跟着我过荣华富贵的日子,胳膊肘怎能往外拐呢?”
小玉仍然不吭声,不搭理他。没法,他只得说道:“你好生想一想吧——”
杨宏捡起地上的烟土,又重新收拾礼品,打发朱虎和老胡上路。
大年初四,县府李科长带着几个公差来到青竹寨,代表县长赠送一块大金匾给杨宏。
那金匾由一块七分厚的楠木板做成,六尺宽、三尺高,黑漆打底,右上角和左下角是题
款和落款,正中间“惠泽一方”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把人的眼睛都照花了。
“多谢,多谢!”杨宏迎接李科长一行,鞠躬致礼,李科长还礼,叫公差燃放鞭炮。
乒乓作响的爆竹声响彻了青竹寨。
杨宏盛情款待李科长和公差,临走时送他一盒烟土,又托他带一盒给县长,公差也
打发了光洋,皆大欢喜。
杨宏叫老胡等人把金匾挂在大门上,老远就能看见,更增添了节日气氛。
“噼里啪啦…”
青竹寨各房各支的执事来了,在大门口放响了一挂“千字鞭”,杨宏出来迎接,执
事们拱手道:“我们一是来拜年,二是祝贺喜获金匾——这份荣耀今大伙脸上有光啊!”
“托乡亲们的福!”杨宏满脸堆笑。
“托你的福,我们的日子松活多了……”执事们由衷地道,“真是惠泽一方啊!”
乌龙寨、抱龙寨、多龙寨、牙寨、白寨……
十几个小寨的首事闻讯都赶来祝贺。鞭炮声不绝于耳,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撒了一
路。
欢欢喜喜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初八。这段时间,只有小玉一个人在偷偷地哭泣。她不
明白:这个世道怎么变颠倒了?害人的人受人尊重,金玉良言视为粪土,为了钱,为了
自己,人们什么也不顾了。她仿佛又听到小女孩凄惨的哭喊声:“莫要卖我,不要卖我
啦!”
13、寨子里,到处可见她幽灵似的身影
初春,罂粟幼苗又拱出了地皮,田垅里一片翠绿。
种罂粟的山民越来越多,已扩展到青龙寨山脉的大小村寨。这种植技术是极易掌握
的,“能者为师”,你帮我,我教你,一看就会。邻近的抱龙寨发财心切,播种时撒多
了种子。长出的罂粟苗密密挤挤,他们又担心长大了不挂果,特意请杨宏去看苗情,看
要不要间苗?怎样间苗?这天,他清早就出了门。
看到这满目的翠绿,小玉却如芒在背,日夜不得安宁。
杨宏一意孤行,害人愈残愈广,小王心头一股股火往外冒。气愤之极,她不顾一切
地冲到罂粟地里,将幼苗一根根、一把把扯掉。
“太太,你怎么能扯罂粟苗呀?”人们感到奇怪,都跑了过来。
她不答话,只顾低头狠狠地扯。
“罂粟苗不能扯呀!”劝阻声一片。
朱虎和老胡闻讯赶来:“太太,有什么事好商量,不要拿罂粟苗出气!”
“我就是恨鸦片烟,就是要扯掉罂粟苗!”小玉大声嚷着,双手仍旧不停地扯,双
脚狠狠地踩,像疯了似的。
朱虎见无法劝阻住,忙骑马跑到抱龙寨去报告杨宏。杨宏大惊,赶紧回家,见小玉
已扯掉了好几块田的罂粟苗,有自家的,也有别人的,一片狼藉。
杨宏又急又气,双手打颤,几欲大发雷霆,却终于抑制住了;在这么多人的场合,
他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失去理智。他看着她疯狂地、头也不回地扯罂粟苗,并不立即去制
止。他要朱虎从家里端来一杯清香四溢的热茶,他亲自端到她面前,亲切地道:“累了
吧?歇口气,喝杯茶,再扯——”
小玉停住手,感到出乎意料。她本以为他会发怒,会打人,会骂人,如果真的这样,
她也要大吵一场,决不屈服!可是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他。
“你看,你一上午才扯了这么点,”杨宏似乎是嫌她扯得还少,“你到处看看吧,
这么多的罂粟苗,你怎么扯得完?”
“我扯得完!”她梗着脖子道。但心里显然明白,凭她一个人,一年都扯不完。
“要不要我晚上打松明火把照你?”杨宏若无其事地说。
“你……”小玉弄不清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一转身,却发现刚才被扯掉的罂粟苗
又被人补栽上了。那躬身补栽罂粟苗的老人捶了捶背,叹口气道:“害人哪!我这把年
纪了,还要做二道工,我又没得罪哪个!”
站在地边上的人都怀疑她被鬼魂缠住了,才做出这样不近情理的事情。小玉见犯了
众怒,只得作罢。
小玉不承认自己已鬼魂附体,说是大家都让鬼魂附体了,要隔鬼就隔他们。她的话
更像是在说胡话,大家更相信她是鬼魂附体了,就请师公赶快画符避鬼。
念过咒后,师公便用桃树枝在小玉身上举行隔鬼仪式,小王果然神清气爽,病态全
无了。
好事的妇人们庆幸她“消灾病愈”时,她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大祸大灾还在后
头哩!”这又使山民们大为费解了。
杨宏以为已完全制服了小玉,更不把她放在心上,三天两头到各个寨子察看罂粟长
势。
风调雨顺,罂粟长势喜人,一天一个变化。过端午节时,青龙山脉皱褶里的每道山
谷、每一条山冲里,遍地开放着鲜红的罂粟花,艳丽、夺目;从远处看,那些从坡脚铺
到坡顶的层层梯田,像是迎空垂下一块长长的红地毯。
转眼又到了收获季节,朱虎不无担心:
“今年的烟油肯定比往年多,怎么忙得过来?”
杨宏想了想,道:“鸦片加工场要扩建,多修几间库房,多置几口大铁锅,多添点
人手,就不怕误事了。”
朱虎点头称许,杨宏便要他去操办:“不要怕花钱,要把收刮的烟油都熬炼成鸦
片!”
小玉在一旁听了,忧心如焚;她跪倒在杨宏面前,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
再熬炼鸦片了,伤天害理呀!”
杨宏挥了挥手,朱虎退出去,他拉了拉她:“看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想拦住我呀?”杨宏缩回手,嘲笑道,“别傻了,你愿拜多久就拜多久,抽鸦
片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怎么不去拜他们?”
说罢,杨宏再也不看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小玉伤心地哭了,她站起身,沿着院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踽踽地走着,不知不觉就
走到了老屋前。
看到久已不居住的老屋,她就想起了和寨婆在一起的日子。以前,遇上伤心的事,
有寨婆宽慰、劝解;如今,连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了。人们都被鸦片迷住了,发疯了,
没人愿意听她的唠叨,人们都以杨宏的话为是,她已孤立无援了。
推开门,里面的霉气扑面而来,房里的摆设仍是原封不动。寨婆生前居住的房间里,
每一件东西都唤起了她的回忆。低下头,床角落里一个密闭的坛子映人她的眼帘,她想
起来了:这是寨婆过世前传给她的毒蛊。
寨婆死后,这坛子一直放在这儿,她要它有什么用呢?可扔掉它,又怎么对得住九
泉之下的寨婆?
她移出坛子,掀开坛盖,里面的几十种毒虫蛇蝎都不见了,只留下比米粒还小的一
粒粒虫粪,还有一条肚子圆滚滚的像松毛虫又像丝蚕的蛊虫。蛊虫全身金黄色,青绿色
的眼睛发红闪亮。小玉欲封上坛盖,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用铜制的小调勺取出虫粪,放
进擂钵里研成细细的粉末……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住地念叨:“我不是真的放蛊,
我只是吓唬杨宏……”
又在熬炼鸦片了,鸦片加工场彻夜灯火通明。比桂花还要浓郁的幽香经久不散,弥
漫了整个青竹寨。杨宏每天呆在加工场,很晚了才回家,小玉见面就警告他:“不要再
做坏事了,要遭报应的!”
杨宏反唇相讥:“遭什么报应?是怕银洋多了老天爷不高兴?”
小玉生气地道:“鸦片毒害人,害人是要短命的,没好死的!”
“屁话!”杨宏没好气地应道。
小玉不断地警告,杨宏嫌她聒噪,十分厌烦,懒得搭理,心想:她怎么变成了一个
令人反感的多嘴婆了?全不像过去那样温柔、顺从;和她在一起生活真没意思。
小玉一张口,他扭头就走,小玉失望了。她明白:光凭口头吓唬他、警告他,已不
起任何作用了。
丁二带着几个兄弟来到青竹寨,说是欧阳帮主知道今年的鸦片比去年还要多几倍,
怕路上有闪失,特请他们来接应。丁二又告诉杨宏:去年的三驮子鸦片差不多用了一年;
今年产的鸦片用几年都不成问题了。
杨宏吩咐人们好生招待客人,要老胡准备十几匹贵州马驮载鸦片。
临行前,小玉亲自下厨,特意给杨宏炒了一碗他最爱吃的烟薰腊肉。杨宏津津有味
地嚼着,却不知小玉已在腊肉里放了蛊。
小玉守在一旁,殷勤地为他夹菜:“这腊肉是用香叶柴薰的,格外香,你多吃点。”
“嗯,好吃。”杨宏抹抹嘴,走到场坪里,向下人交待他走后应该注意的事情,要
丫环伺候好太太;他把长工头老胡特意喊到一旁,说要给他长工钱,劝他把妻儿接来,
好多管点事。他又郑重地嘱咐老胡:
不管他在不在家,田地里都要种上罂粟,熬炼好鸦片,到时他会派朱虎来帮助他。
如此这般安排妥当后,杨宏他们便赶着十多匹满载鸦片的马驮子上了路。
小王似乎有一种预感,仿佛杨宏一去就不会回来了,一直将他送到几里外的凉亭,
路上三番五次地提醒他:“这一次出去不比以往,四十天内如改变主意,不再做鸦片生
意,你就赶快回来,不然性命难保!”
杨宏不悦地道:“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我当然希望你平平安安回来,”小玉期望中隐含担心,“可做鸦片生意是害人的
事儿,害人是要遭报应的!”
“又是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杨宏转过头,不再看小玉。他对她已厌烦透了;心里打定主意,这次去了广州,就
不再回来了,要和欧阳厮守一辈子。
昼行夜宿,一路无事。赶到广州,欧阳早在家里等候,见到杨宏就说:“可把我想
坏了!”
杨宏道:“我也是。”
吃过晚饭,洗去一路风尘,回到房里,欧阳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
云雨情能消融几多相思?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意犹未尽;他迎合着她,几乎掏
空了自己。最后,她才缱绻地说:“鸦片已够用几年了,你不用再回去了,咱们在一起
多妙啊!”
“我也是这样想。”杨宏情意绵绵,“家里的事我已安排好了,今后我就天天守着
你。”
“我知道你离不开我!”欧阳笑了。
欢娱嫌夜短,一眨眼四十天过去。这天晚上,杨宏感到身体不适,疲乏无力,没有
与欧阳亲热,她关切地问道:“病了?”
他摇摇头,蒙头便睡。
第二天早晨醒来,杨宏仍然精神不振,肚子发胀,又呕又泻。欧阳扶他到洋人办的
医院看病,洋郎中说他患重感冒兼痢疾,于是打针,服药。入夜,病情没有好转,反而
更严重了,肚胀如鼓,全身浮肿,皮肤发黄。欧阳惊惶失措,喊醒朱虎,要他背杨宏去
医院。刚走出会馆,杨宏突然想起什么,叫把他放下,去找生黄豆或生芋头来。欧阳叫
人找来生芋头,他咬了一口,不感到生涩,意觉得又香又甜,便什么都明白了;呻吟着
对欧阳道:“我没治了,这是报应!”
杨宏外出后,小玉屈指计算日期,天天到寨口张望,毒蛊的限期越来越近,她又害
怕又后悔。四十天限期已到,杨宏仍没消息,她又怀着侥幸心理,自己对自己说:“毒
蛊是不会药死人的,杨宏他不会死!”又自己安慰自己,“他明天就会回来,毒蛊的限
期不会那么准!”于是,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解药重新检查一遍。不同的蛊有不同的解药,
她这解药用嘉草、白薄荷、土常山、马兜铃藤、吉利草。
石榴皮、生豆、吉财草根等煎制而成,有水剂和粉剂两种,都是寨婆生前传给她的。
她想:
只要杨宏一回来,就马上给他服下,还要告诉他老实话,请求他原谅。
在难捱的渴盼中,在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昼夜里,小玉感到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她固执地坚持着一个信念:杨宏死了,也要报个讯,没带信来,就证明他还活着!
这天,朱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仿佛有一种不祥之兆,她颤声问道:“杨宏…
他……好吗?”
“他死了!”朱虎沉痛地低下头,“死的时候非常痛苦,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
“……你……别……吓唬人……这……
不是真的……”
“他真的死了!”朱虎悲声道,“我们把他埋在了广州……”
“……”小玉全身颤抖起来。
“死前他说这是报应!”
“报应——”她喃喃着,脸色惨白。突然,她“啊”的大叫一声,晕倒在地,人事
不知了。
朱虎吓昏了。他没料到小玉这么痴情,杨宏的死对她的打击这么大;忙去喊来大嫂
大娘,请她们想法子救她。
她们手忙脚乱地给小玉揿“人中”,用生姜刮胸脯,灌“醒魂汤”忙乎了好一阵,
小玉才睁开眼,叹了口气,哀声道:“我不该呀!”
救得小玉性命,却救不了小玉的心;她把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失去了杨宏就失
去了生命的意义。她整日茶饭不思,泪水洗睑。因为是自己亲手放了蛊,哄骗丈夫吃下
有蛊的烟薰腊肉,杨宏死时已完全明白是她害了他,带着对她深深的怨恨离开了人间,
她心理上更无法得到解脱;不久,便精神崩溃了,变得疯疯癫癫。
寨子里,到处可见她幽灵似的身影,碰到人就说:“我放蛊害了他,我好后悔呀!”
人们就安慰她道:“杨宏不会知道的,他不怪你!”于是她就如释重负似的嘟嚷着走开
了。后来人们听厌了,就不耐烦地回她一句:
“杨宏知道你放了蛊,他到死也不会宽恕你!”她就哇哇大哭,眼泪鼻涕一起流。
更多的时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跑到石板官道上,看到过路的马帮便问:“你们看到
杨宏了吗?”“看到了。”“他说就回来吗?”“就回来。”她就站着不动,像一尊石
雕。
天黑了,人们仍然看到她站在寨口,深情地呼唤:“杨宏!杨宏——”
回答她的是山谷的回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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