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医生
作者:王瑞芸
编者致作者
读你的两篇小说,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充实。充实是个常识性概念,完全谈不上高深,
甚至还有点老生常谈,无非是言之有物、真情实感一类为某些“新锐”作家与批评家不
屑的的说辞。认同文学常识有时恰如带着镣铐跳舞,远不如天马行空、凌空蹈虚来得容
易,尤其是在文学空心化被消解意义、消解内容的口号包装成为时尚的今天,避实就虚
故作高深的花活儿往往能更轻易地获得掌声与喝彩。媒体的竞相媚俗、作家的趋名趋利,
已悄悄溶蚀了小说的诗意品格,没有浪漫,没有想象力,没有激情,越来越多的被称为
小说的东西其实只是酒吧调情指南和商场黑厚学教材,欲望之外一片空白。在这种时候
读了您的《戈登医生》,忽然有一种重回古典的感觉,而小说通过一个看起来浪漫哀婉
的爱情故事,透视出美国社会强大的世俗偏见对活生生人性的扼杀,更使它的思想含量
得到充分的扩展。
一
我在十二年前来到美国,相当年轻,对美国充满了颤栗的好感。
到美国后的第二年暑假,我需要打工挣生活费,因此便被朋友介绍到一家有钱的美
国人家去看孩子。家主是个医生,姓戈登,报酬给得不错,活儿也轻松——只需照看一
个接近三岁的小孩儿,而且还是一个被领养来的中国小女孩,其他的事则一概不管——
听上去是个不坏的差事。
我照了给的地址找过去,在我住的这个城市的富人住宅区里找到了地址上的房子。
那是一栋座落在湖畔的现代建筑,通体白色,只除去黑色的瓦顶。它的正中间耸起
一个俊俏的尖顶,两翼略低,宽宽地往两边伸展,因此这栋房子看着好像一只展翅的白
鹤。我来美国的年头短,还没有跟住着如此漂亮住宅的美国人打过交道,心中不禁忐忑。
走到门口,先深深地吸了口气,抿一抿头发,把该说的见面措词在心里温习一遍,才按
了门铃。我紧盯着橡木大门上嵌着的晶体状的花玻璃,看着一块暗色在立体玻璃的若干
小平面上渐渐放大,大得最后遮住了整面玻璃——门开了,开门处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
黑女人。虽然我住的这个城市黑人很多,但像这么纯种的黑人我却第一次见到,她真是
黑得跟炭一样,短鼻子,厚嘴唇,大胸脯,像一头黑色的母猩猩一样挡在门口。我估摸
她应该是戈登这一家的管家或女仆,肯定不会是主人,但我还是把几句简单的话说得磕
磕绊绊,嘴里像含了碎石子一般。她听明白了我的来意,笑都不笑,只哼了一声(也像
猩猩)挪动了一下身子让出道来。
经过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进了门,我立刻站住,惊讶于室内的典雅轩敞,里面家具并不多,以黑白两色为主,
爽心悦目,与几株栽在盆里的绿色植物搭配得错落有致。更出色的是朝向湖面的墙是整
片的大玻璃,因此墙外的湖光水色天然成画,在这张“画”前放着一只黑色的三角钢琴。
钢琴上摆了一只细高的玻璃瓶,上面插着一朵红玫瑰。我敛声屏息,小心地提着脚踵随
黑女人走进一间宽敞的厨房。她用手指点了点一张椅子,总算开腔道:我是凯西,戈登
医生马上来。她的声音低沉粗犷,近乎男声,而且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她始终不笑,
乌漆麻黑的脸像个门神,她让我害怕,也让我不快。我开始担心即将出现的戈登医生会
不会也是这样一个神情严峻的庞然大物。为了镇定自己,我坐了,并打量着厨房。厨房
非常大,所有的台面都用墨绿色的大理石砌成,地面也是大理石,但颜色不同,是灰白
色的,整个厨房给我的感觉是亮晶晶的,一尘不染。在我打量厨房的时候,我并没有忘
记用余光扫视着身边这个叫凯西的高大黑女人——出于一种恐怕她会扑上来把我撕碎了
的那种警惕心。在某一次余光的扫瞄中,她果然让我狠狠地吃了一惊,我看到这个黑猩
猩竟嘻开了大嘴,露出粉红的舌头和结实的白牙——不过,她并不是要来吃我,却居然
是在笑!这就更加让我惊奇了,我瞪大着眼睛盯住她,千真万确,她的确是正冲着某个
明确的目标在笑,而且当得起热情洋溢,这才使我不由地转过脸来,去看那个笑容的投
射目标。厨房门口正走过来一个人,是一个面带和气微笑的白人男人,身材不高,体形
也倾向清瘦,是那种清俊体轻的男人。他肯定已经不年轻了,从他微微秃顶的外表看,
他至少该四十岁向上,但他五官端正的脸还留有青年英俊的影子,看见这样一个微笑的、
和气的人正向我伸过手来,我好像是从原始丛林里回到人的世界里一样,身体顿时暖和
起来,赶紧伸过手去。
当然,他正是戈登医生。
在我来戈登医生家之前,我从介绍的朋友那里已经知道:戈登医生是一个单身父亲,
妻子已经去世,他去世的妻子是个中国人,在妻子去世后,他并没有再结婚,却反而从
中国领养了一个女儿。孩子来了以后,他请了一个中国保姆为他照看孩子,在这个暑假
的时候,那个保姆一家要回国探亲,他需要为自己的养女请一个临时保姆。一切都在期
待的情形之内,只不过戈登医生对我提出一点要求,准确地说,不是要求,而是请求:
他问我能不能住在他家里,因为他事先没有对我的介绍人提到这一点,戈登医生说出这
请求时,口气非常谦和,不像是身居华宅的雇主,倒像是他要求我的恩惠一般。其实,
这对我正中下怀,甚至是好得不能再好——我可以省下两个月的房租,还可以省下交通
费和路上的时间,这等于提高了我的实际收入。我马上就满口答应了,戈登医生对我谢
了又谢。
在整个谈话的过程里,我觉得戈登医生几乎一直是微笑着的,其实他倒未见得是保
持着脸部肌肉扩张的那种笑,而眼睛里盛满了一种微笑般的和悦,就不由地令人觉得他
是一直笑着的。他的和气放松了我,我开始自如活泼起来,语言表达也流畅了。
在我们的交谈告一段落之时,戈登医生请我随他上楼去看看爱米,他说着就站了起
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极其轻敏,然后一手扶着椅背,朝我微微欠了欠身体,那是
一个邀请的姿势,他在等我站起来。他的动作姿态,还不只是礼貌,亲切,更多的是优
雅——非常优雅。
我随戈登医生到了二楼上,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里看到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女孩,正坐
在床上搬弄着一个布娃娃。这个叫爱米的中国孩子生了一张团团的扁脸,小眼睛,葱头
小鼻,头发很黑,把蒙古人种的特点表达得很全面。她显然属于长相土气的中国孩子,
是从农家出生的,很符合西方人眼中的中国娃娃的脸相,倒也不失可爱。戈登医生一见
孩子,眉开眼笑,我注意到他眼角铺开的皱纹因为满溢了爱意,竟有一种动人的美丽。
孩子快乐地大叫一声:爹第,立刻弃了那娃娃,张开手臂,迎着他在床上直起身体,戈
登医生上去就把她揽在怀里。看到这样一个清俊的白人男子和一个黝黑的中国孩子如此
亲密,在一边的我心里立刻热热的,软软的,只觉得,谁要是不爱这个孩子,真是罪过。
戈登医生一边逗孩子,一边把她抱着脸朝我说:你瞧她多漂亮,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
吧?你看她像不像……我?我被他的天真,盲目,一厢情愿逗得笑出了声,马上伶俐地接
上去说:可不,太像了。戈登医生的眼睛是蓝灰色的,鼻子很高很挺,嘴唇很薄,头发
是浅灰色的,我所列举的每一件东西爱米和他都南辕北辙,但他听了我这个百分之百的
谎话,竟满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举着爱米在房间里打转。大概因为气氛轻松融洽,爱米
马上接受了我,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过了两天,我就住到戈登医生美丽的房子里去了。
二
搬来住的第一天,我就一边领着爱米,一边把戈登医生家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看了
个遍。这栋美丽的房子背靠着湖,前面朝着一片安静的小林子。前门有一条红砖小路通
出去,在小路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花圃,里面种满了各色花草,而沿着两个椭圆形花圃
的周围一圈种的全是红玫瑰,是那种凝血般的红色,高贵而蕴藉。在这个夏天的季节里,
它们开得正好。房子的两旁和后面是碧绿的草坪,略有些起伏的坡度。在这片坡地上,
长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树底下散放着几把木头做的椅子,湖的沿岸还有一个圆木做的小
码头。一只漆成白色的小木船反扣在岸边。湖是狭长的形状,前后伸展出很远,不见首
尾,但对岸却近。对岸没有人家,只有一些起伏丘陵,不很高,但颜色深黛,衬托出沿
岸树木的挺拔姿态,比画还好看。湖面很静,没有风,也听不见声音。有几只白色的鸟
在对岸突然飞了起来,从容地扇动着翅膀,闪过深黛色的山脊,音符般地散开在这处天
水构成的自然之间。
面对这样的景色,我叹了出来,心里高兴得甚至渗出些难过,我忍不住抱起爱米,
大声用中文对她说:爱米,你实在实在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是修了几世修来的?爱米
可笑地眨着眼睛,一个劲地用英文问我:你说的是英文?是英文吗?我用手点一点她的小
鼻子,继续用中文说:你这忘了本的小东西埃然后哈哈笑着放下她,牵了她的手往房子
里走去。
凯西正站在前门口,和一个在花圃里的人说话,我和爱米走近,见那是个白人小伙
子,个头不高,正在侍弄花草,想来是戈登家雇的花匠。小伙子见了我,就直起腰笑眯
眯地看我,说:哈罗!我也对他笑着哈罗了一声,凯西在一边盯着我一言不发,既不笑,
也不给我们做介绍。我带了爱米进门,听见小伙子在身后对凯西说:漂亮姑娘。凯西仿
佛不情愿般地哼了一声。我不用回头就可以感到凯西那双鼓鼓的大眼还一直在盯着我。
用不了两天我就感到,在戈登医生家打的这份工实在是个美差,爱米是个很好带的
孩子,性子很好,成天高高兴兴的。每天我陪着爱米读故事,画画儿,到湖边嬉戏正可
以放松养息我紧张疲惫了一年的身体和神经,而在爱米睡觉的时候,我还可以有时间用
功做自己的事。令我觉得,在戈登医生家简直不是打工,而是休养来了。然而在这一切
好处之外,就只有凯西的存在让我不快。
这个凯西对我从一开始进门起就很严厉,她那双盯住我的微凸的大眼里流露出的是
明确的防范表情。这是干吗呢?她防我什么?难道怕我会在这里呆下来,日后夺她的帮工
位置?真真好笑,我这么年轻,正期待着在美国大展人生鸿图,到这里来做保姆不过是
我一时半会的权宜之计,她会有那么笨,居然看不出?这个凯西必定是个心胸狭隘的女
人,我瞧不起她。
一天上午,大概是我来到戈登医生家的第四天,我教爱米折纸飞机,爱米把折好的
纸飞机在楼上楼下四处放飞,高兴得又笑又叫。我怕惹得凯西不高兴,就哄着爱米和我
一起把纸飞机都收在一只篮子里,我们可以拿到外面去放。爱米听了我的话,就跟了我
捡散落着的纸飞机。我看到三楼的楼梯上还躺着一只,就跑上楼梯去捡,才上了楼梯三
四级,就听见凯西在我身后大喊一声:站住!我被她喝得愣在那里,转过身来看见她瞪
着眼睛对我直跑过来,并抢上楼梯,站到我的上方,左手叉腰,右手点着我直声说道:
听着!在这个房子里,不该去的地方不许随便乱窜,尤其是戈登医生的卧室!这是这儿的
规矩,听明白了吧“还有,在这个屋子里打扫的事归我管,用不到你来插手,明白了?
我一听,又羞又恼,把手里其余纸飞机扬手撒了一地,拽着爱米就往外走。这个混账的
凯西,不只是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更可恶的是她特别提到了戈登医生的卧室,我怎么
会到戈登医生的卧室去?我还是个姑娘,她这么说,什么意思?!戈登医生的房子有三层,
最下面一层是客厅书房厨房,第二层全是卧室,有五间,爱米,我,凯西都住在二楼。
戈登医生一个人住三楼。三楼正处在房子中间高耸起的尖顶那一部分,仿佛是个阁楼,
想来不会是这所房子里的最佳去处,戈登医生偏要住三楼大概是为了更加清净吧。三楼
楼梯顶端的那道门从来都是关着的,别说我不该去,就是爱米也不去。戈登医生不在时,
进去的只有凯西,当她进去作清扫的时候,也从来都关着门,谨慎得只怕连一只蚂蚁都
爬不进去。凯西表现得如此煞有介事,何必呢?我气呼呼地想,凯西这个样子,只能反
映她自己卑鄙,想要在我面前树起她在这所房子里的权威,甚至还表露了她对戈登医生
近乎占有的心理,仿佛戈登医生是她治下的一块领地,别人不能涉足。
为了和凯西赌气,我从此离了通向三楼的楼梯口有八丈远,爱米无论在楼道里扔下
什么玩具,哪怕洒了果汁,我也决不再管,一定喊凯西来收拾。一有机会,我就把爱米
带到外面去,根本就不呆在房子里,有时沿着湖边走出很远,到吃饭的时候也不回去—
—我会随身带些方便食品,不叫爱米饿着,但也不叫凯西知道,害得她拖了硕大的身体
一路找了过来问爱米要不要回去吃饭。有时候,爱米在晚上有了什么事情要找戈登医生,
我明知道凯西已经睡下了,却故意把她叫起来去传话。
可是怪,我对凯西的这种明显对抗情绪并没有加剧她和我的对立,相反,她那一方
倒先放松了下来,不再那么声色俱厉地盯着我了,还常常主动找我说话。这不免让我更
加鲜明地感觉到凯西对戈登医生的占有欲。显然,她对我疏离着戈登医生的做法满意了。
为了继续捉弄她,我又换了一种方式,故意在她面前接近戈登医生,戈登医生一回来,
我就占住了他说话,说个没完,细细地对他叙述一天下来爱米做的事,简直不让凯西有
靠近了说话的机会,不料她对此居然还是一个不介意,有时候,反而笑眯眯地在一旁听
我和戈登医生交谈,心情愉快轻松的样子。
我有些犯寻思:凯西心里的底线在哪里呢?显然她并不在乎我和戈登医生套近乎,
但她在乎我超越某个她认可的界线,说到底,是防我进入戈登医生的卧室了。哦,是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接近戈登医生的卧室,就会去接近戈登医生的私人生活?她,混账!把我
当成了什么了?我在那个年纪和经历上,对这种念头是深恶痛绝的,对自己的贞洁是当
宝物般地守护的,凯西的这种想法,火得我可以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去扇她的耳光。况且,
说句不顾羞耻的话,假如戈登医生和我愿意做出点什么,她管得着吗,而且难道非得在
戈登医生的卧室吗?这个乌黑的白痴!这时,灵光一闪,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第一天进
门的时候,我在凯西身上闻到过一种奇怪的香味,在戈登医生身上,我也闻到了同样的
香味,啊呀,不要是他们两个有瓜葛吧!可是,直觉立刻告诉我: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的可能性大概都会比这个要大些。凯西的表现,也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把人的思路往那个
方向引。她对戈登医生的爱戴是明朗的,看不出有任何暧昧的意味。我是一个很敏感的
人,她这样一个头脑并不复杂的妇人若有什么花头是瞒不了我的。况且,她的房间离我
的隔着不远,我睡觉又很惊醒,夜间要是有什么动静我肯定知道。实际上她入晚就睡,
低沉的鼾声差不多要响一夜。
那么,大概是她过于爱戴戈登医生,只能通过把戈登医生的卧室当成圣地一般地守
护来表达她的感情和实现她的自我价值吧,这种接近愚顽的忠诚倒也可以叫人原谅她了。
我和凯西的关系因此得到改善,没事的时候甚至在一起聊天。她向我谈到自己的身
世:她生在长在这个城市,从没去过别的地方。她一直是个单身母亲,男人们给她种下
了儿女,就都溜得不见了影子,都不是好东西(但是,她特别补充说,戈登医生是个例
外)。她一个人靠了自己的一双手把儿女辛苦带大,现在儿子女儿都成了家,她逢年过
节会去跟他们团聚,但平时她宁可在戈登医生家里住,她跟了戈登医生已经七八年了。
凯西对我讲到她自己的事,滔滔不绝,毫不隐瞒,但如果我想问她戈登医生的事,她反
倒吞吞吐吐含含糊糊或者干脆缄口不言,除非是她自愿流露出来一鳞半爪。我只能借助
她零碎的描述,断断续续地拼凑起关于戈登医生的身世:年轻的时候从新西兰来,已经
做了二十年医生,是一个很优秀的脑外科专家,凡他做过的手术,都利索,轻巧,漂亮,
因此在这个城市名气很响,还常常会被直升飞机接到别的地方去动手术。他娶的中国妻
子,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大陆来的留学生,学音乐的,曾经是戈登医生的病人,然后他
们就结婚了。这栋房子就是戈登医生为了她建造的,房子建好了,她却只住了两年就死
了。她在生前曾经有过要领养孩子的念头,戈登医生在她死后才到大陆领养了爱米,是
为了实现亡妻的心愿。
我问凯西,戈登医生的中国妻子怎么就会过世了呢,照片上看着那么年轻,实在可
惜。
凯西通常都不肯回答我任何关于戈登医生的问题,这一次却破例对我动情地说:这
是命,姑娘,这是命,你懂吗。哎,他们俩在一起,那真是上帝配好了的一对啊,谁看
着不羡慕!但是,病来了,谁也挡不祝戈登太太脑子里长了瘤子,是戈登医生亲自为她
动的手术呢,可是没有救下来,上帝又把她收回去了。上帝难道没有看到戈登医生是多
爱她的一个人,上帝就是不可怜她,也得想想戈登医生吧,上帝有时叫人不懂,真的叫
人不懂。
戈登医生和他妻子的照片可以在这个房子的任何地方看得到。他的中国妻子相貌相
当秀气,柳叶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唇的起伏柔和动人,尤其少见的,是她有一头
乌云般的头发,那头发云霞般地簇拥着她略显消瘦的脸,使她带着一种天然的东方女性
的温柔风韵,这大概是她最为吸引人的地方吧。每张照片上戈登医生都无一例外地拥住
了她,爱不能释的那一种相拥相偎,她则小鸟依人,一派的温柔和顺,甜美得像一抹阳
光,暖融融地投射在戈登医生的怀里。我非常惊讶他们夫妻在照片上一览无余的水乳交
融,无一处不妥贴的和谐亲合。照片上尚且如此,那么在他们的实际相处中,更会是一
种什么好法呢?想想看,戈登医生甚至为她建一栋房子!我不由对戈登夫人产生了很大的
好奇心:一个如此被丈夫爱着的女子,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觉得她实在还应该有些特别
之处,才配承受如此分量的爱。
我把这个想法对凯西说了出来,凯西冲着我鄙夷地撇了撇她奇厚的嘴唇,毫不客气
地说:小妮子,你到底不懂,爱是上帝给人的礼物,在自己的心里,你为什么要到别人
身上去找呢?听凯西讲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叫我大吃一惊。
静静地一想,觉得她说得真对,在戈登夫妻的爱情中,我忽略了更为重要的一方:
戈登医生本人。
三
每天接近傍晚,爱米和凯西就对无论什么事情都有些无心——她们在等戈登医生回
家。听见戈登医生的车驶近家门口,爱米和凯西简直就是欢欣鼓舞,爱米总是等不得车
子驶进车库就跑出去迎他,戈登医生便只好停下车,让爱米爬上车去,然后再进车库停
好,把爱米抱在手里,一起进门——天天如此。戈登医生进门时总要问我们:你们今天
过得好吗?这时,凯西总是咧开大嘴,露出粉红的舌头和结实的白牙——每天这个时候
她笑得最充分,最由衷。我当然也会朝他笑一笑,礼貌地回答:很好。一般,没有什么
事情时,我就转身走开,因为这时候爱米不需要我,我乐得回到楼上去做点自己的事。
我这样做也不完全为利用时间,还为了有意和戈登医生保持距离,这是我的矜持,也是
我的理智——我正年轻,在美国刚刚起步,我不希望自己随随便便陷到什么意外的感情
里去。总之,从各方面考虑,我都应该和这个比自己大一倍的单身男人保持距离。
但是,楼下的说话声,尤其是戈登医生好听的英语总叫我分神,凯西的英文我听起
来是吃力的,她说话的时候会吃掉很多音,甚至词,而且还会用一些不规范的短语和病
句,但戈登医生的英文清晰、简练、优美,好懂。他的声音听来温柔而富有磁性,我会
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的房间里竖起耳朵捕捉,我甚至能想得出他在说到哪个词的地方笑了
一下,他笑的样子,他眼尾纹路的走向……随着声音飘上来的还有咖啡的气味,甜点的
气味,我知道那是戈登医生在厨房的餐桌边上坐了下来,凯西给他端上了咖啡和自己做
的小甜点。说实话,我倒是喜欢看见他们三个在一起喝咖啡的样子:戈登医生坐在餐桌
边上,爱米爬在他的膝盖上,或者爬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凯西坐在一边,在那把亮闪闪
的细脖子圆肚的镀银咖啡壶上,映着三个拉长变形的头像:一个白人,一个黑人,一个
黄种人,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的一幅宣传画:一白、一黑、一黄三个侧面的头像平
行排列,标题是:亚非拉人民大团结!这个联想会让我禁不住暗笑起来。让我发笑的是:
那幅画上的头像,尽管肤色截然不同,但形状轮廓却差不多,因此放在一起显得整齐而
统一。可眼前的这三个不同种族的人,除去肤色的强烈差异外,脸相和尺寸上的区别都
非常大。凯西头颅硕大,头发一小球一小球地紧贴在头皮上,下颌夸张地突起,像极了
贝宁的乌木雕刻。戈登医生却又是典型的白种人造型,额头很直,鼻梁也很直,下颌是
往后收的,有古希腊雕像的风格。而爱米团脸塌鼻子,活活就是无锡泥人“大阿福”。
可是这样三个人在一起,比那张“亚非拉人民大团结”刻意经营的整齐一致要更加和谐,
他们看着甚至像一家三代:凯西是老祖母,戈登医生是儿子,爱米是孙女。
这个房子里,一天之中,戈登医生下班回来坐在厨房里喝咖啡吃甜点的时候是最好
的时光,是他们团聚在一起的珍贵时光。这不光因为戈登医生很忙,和家人在一起的时
间不多——除去上班不算,他有时甚至会在晚上或周末的时候被叫走;还因为他有个特
别的习惯,晚饭不和我们一起吃,而是由凯西替他送到楼上去。我看到,凯西替他做的
晚饭很简单,量也少,一小碟意大利通心粉,一盘生菜,几片火腿什么的,但我注意到
戈登医生有喝葡萄酒的习惯,而且量是一定的,两杯——因为凯西的托盘上总是放着两
只斟满红酒的高脚杯。这个习惯也很奇特,他满可以用一只杯子,让凯西带上瓶子,他
喝多少,倒多少,难道不好?干嘛倒要带两只杯子上去。想来,这大概是戈登医生对自
己酒量有严格控制吧。此外,凯西的托盘上每一次都会放一支红玫瑰,那是凯西从前院
里剪来的。这又是什么意思呢?算是凯西给他的?那成什么话,红玫瑰是西方人爱情的表
示,即使凯西敬爱着戈登医生,也不该天天给他拿一支红玫瑰上去吧?这些细节无一处
不让我糊涂,我觉得在这所房子里一切好像都自然地循着一个轴心在运转着,一个我这
个外人看不到的轴心。
晚餐后,凯西上去替他把餐具收出来,戈登医生就基本不露面了,想不出他一个人
在房间里会干什么,他若是要用功,通常总到楼下书房里去,他所有的文件资料、书籍、
电脑都搁在书房里。那么,他无非就是在自己房间内休息罢,他劳累了一天,早早休息
也很正常。但有时,其实是很多的时候,可以听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弹钢琴。在下面的
客厅里不是另有一只大三角钢琴吗(凯西说那是他妻子生前弹的),而且放在朝向湖面的
美丽大窗户前,他却不到下面来弹琴,反在卧室里再备一只钢琴,自己弹给自己听吗?
我感到,这个戈登医生对这个房子里的人再怎么和气亲切,仍然要把一些空间和时间完
完全全留给他自己。
晚上,我要领着爱米洗澡,然后在她的房间里陪她玩,这种时候,如果听到三楼传
来的钢琴声,我就会停下手里的事来听。戈登医生的钢琴弹得很好,有一种倾诉般的缠
绵意味,他弹的曲子有不少我没听过,但这没关系,无论他弹的是什么我都能听得懂,
我听得出,他是个多情的人,非常多情,可是他把这么满溢的情,都关在自己房间里做
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再交个女朋友,甚至再结婚,他的妻子死了好几年了埃不过,即使
我到这里的时间不长,我也能看得出,虽然他的妻子不在了,戈登医生的感情世界里还
有着她。他通过电脑处理照片把爱米与他们夫妻俩人组合在一起,成为一张一家三口的
全家照,而且在任何时候,戈登医生凡提到他妻子,从不用过去时,而用现在时。提到
他那一方的时候,他不说我,他说“我们”,在一些明显不包括爱米的事情上,他也会
说“我们”。他的妻子,那个已经在肉体上不存在了的人,好像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他。
我拿不稳,他这么做,这么想,是否是荒谬的,不健康的。
有一个星期天早晨,我偶然起得比通常要早,就走下楼,到厨房去倒了杯水喝。从
厨房的窗子里看出去,湖面上悬着一层薄雾,这层薄雾铺展着,一直蔓延到岸上,遮住
了对面岸上的树干,但在数丈高处,雾又没有了,空气澄澈透明,对岸棵棵树冠的枝叶
清晰无比地展现在晨光里,和下半截朦胧的雾气对比着,倒像是被画家用狼毫小笔精致
描过的一样。我便开了后门,走了出去,走到草坪上转了一圈看四周的景色。一眼瞥见
戈登医生在屋前的花圃里。后来,我见他剪下一朵殷红的玫瑰,就一朵,擎在手里,从
前门走进去了。我立刻绕回到后门,溜进厨房,从厨房里可以看见门厅和客厅的一角,
只见戈登医生正把那朵刚剪下的玫瑰插进那只细高的玻璃瓶里,换下先前那朵。接着就
见他开始擦拭那只三角钢琴。只见他从上到下地擦拭,细致专注,动作很慢,简直不像
擦拭,更像抚摸,我看得愣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好像是撞破了他和妻子之间的一个
秘密,愧得要逃走,却又不舍得走……我一直就那么站在厨房里,看他擦完,看他又打
开了琴盖,在琴凳上坐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弹琴,只是坐着,就那么一直坐着,同时用
手缓缓地抚摸着琴键,很轻,没发出任何声音。后来,他就关上琴盖,回到楼上去了。
这个偶然的发现让我在那一整天里恍恍惚惚,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无法集中,一个声
音反反复复,像棒槌一样不停地敲打着我的太阳穴:天啊,他那么爱她,她死去了他还
那么爱她!我有一种要发狂的感觉。我绞着双手对自己说:这不公平,上帝,这一点儿
也不公平。
我要的公平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公平!我安慰自己说,那个戈登夫人,
肯定是因为她被自己的丈夫爱得太浓,本来应该稀释着用一辈子的爱,被他们性急着浓
缩地用掉了,她才会早死的。
我依然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样地被爱一回,实在是……哦,天啊,早死也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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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