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林语堂
一 醒觉·对人生的态度
在下面的文章里,我要表现中国人的观点,因为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做。我只想表现一种
为中国最优越最睿智的哲人们所知道,并且在他们的民间智慧和文学里表现出来的人生观和
事物观。我知道这是一种在与现代不同的时代里发展出来的,从闲适的生活中产生出来的闲
适哲学。可是,我终究觉得这种人生观根本是真实的;我们的心性既然是相同的,那么在一
个国家里感动人心的东西,自然也会感动一切的人类。我得表现中国诗人和学者用他们的常
识,他们的现实主义,与他们的诗的情绪所估定的一种人生观。我打算显示一些异教徒的世
界之美,一个民族所看到的人生的悲哀、美丽、恐怖和喜剧;这一个民族对于我们生命的有
限发生强烈的感觉,然而不知何故却保持着一点人生庄严之感。
中国哲学家是一个睁着一只眼睛做梦的人,是一个用爱及温和的嘲讽来观察人生的人,
是一个把他的玩世主义和慈和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是一个有时由梦中醒来,有时又睡了
过去的,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生气蓬勃,因而在他清醒的生活中放进了梦意的人。他睁着
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看穿了他周遭所发生的事情和他自己的努力的徒然,可是还保留着充
分的现实感去走完人生的道路。他很少幻灭,因为他没有虚幻的憧憬,很少失望,因为他从
来没有怀着过度的希望。他的精神就是这样解放了的。
因为在研究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以后,我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始终
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筑在明慧的悟性上的达观的人。这种达观产生了宽怀,使人能够带着
宽容的嘲讽度其一生,逃开功名利禄的诱惑,而且终于使他接受命运给他的一切东西。这种
达观也使他产生了自由的意识,放浪的爱好,与他的傲骨和淡漠的态度。一个人只有具着这
种自由的意识和淡漠的态度,结果才能深切地热烈地享受人生的乐趣。
我不必说我的哲学在西洋人的眼中是否正确。我们要了解西洋人的生活,就得用西洋人
的眼光,用他自己的气质,他的物质观念,和他自己的脑筋去观察它。美国人能忍受许多中
国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而中国人也能忍受许多美国人所不能忍受的事物:这一点我并不怀
疑。我们大家生下来就不一样,这也是好的。然而这也不过是比较的说法。我很相信在美国
生活的匆忙中,人们有一种愿望,有一种神圣的欲望,想躺在一片草地上,在美丽的高树下
什么事也不做地享受一个悠闲自适的下午。象“醒转来生活吧”(Wake up and live)
这种普遍的呼声的存在,在我看来很足证明美国有一部分的人宁愿在梦中虚度光阴,可是美
国人终究还不至于那样糟糕。问题只在他想多享受或少享受这种闲适的生活,以及他要怎样
安排使这种生活实现而已。也许美国人只是在这个人人都在做事的世界上,对于“闲荡”一
词感到惭愧;可是不知何故,正如我确切地知道他也是动物一样,我确切地知道他有时也喜
欢松一下筋肉,在沙滩上伸伸懒腰,或者静静地躺着,把一条腿舒舒服服地踡起来,一条手
臂垫在头下做枕头。他如果这样,便跟颜回相差无几了;颜回有的正是这种美德,孔子在众
弟子中,最佩服的也就是他。我只希望看到的,就是他对这件事能够诚实;他喜欢这件事的
时候,便向全世界宣称他喜欢这件事;当他闲适地躺在沙滩上,而不是在办公室里工作时,
他的灵魂才会喊道:“人生真美丽啊!”
所以,我们现在要看一看中国整个民族的思想所理解的一种哲学和生活艺术。我以为不
论在好的或坏的意义上,世界没有一样和它相象的东西。因为我们在这里遇到一种完全不同
的思想典型所产生的一种完全新的人生看法。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是它的思想的产物,这
句话是毫无疑义的。中国的民族思想在种族上和西方文化那么不同,在历史上又与西方文化
隔离着;因此,我们在这种地方,自然会找到一些对人生问题的新的答案,或者,更好些,
找到一些对人生问题的新的探讨方法,或者,还要好些,找到一些对人生问题的新的论据。
我们知道那种思想的一些美德和缺点,这至少可以由过去的历史看出来。它有光荣灿烂的艺
术,和卑不足道的科学,有伟大的常识和幼稚的逻辑,有精致的,女性的,关于人生的闲
谈,而没有学者风味的哲学。一般人都知道中国人的思想是一种非常实用而精明的思想,一
些爱好中国艺术的人也知道,中国人的思想是一种极灵敏的思想;更少数的人则承认中国人
的思想也是一种极有诗意和哲理的思想。至少大家都知道中国人是善于用哲理的眼光去观察
事物的,这句话是比中国有一种伟大的哲学或有几个大哲学家的说法更有意义的。一个民族
有几个哲学家没有什么稀奇,但一个民族能以哲理的眼光去观察事物,那就真是非常的事
了。无论如何,中国这个民族显然是比较有哲理眼光,而比较没有效率的,如果不是这样,
没有一个民族能经过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压而继续生存的。四千年有效率的生活是会
毁灭任何民族的。一个重要的结果是:在西方,狂人太多了,只好把他们关在疯人院里,而
在中国,狂人太稀罕了,所以我们崇拜他们;每一个具有关于中国文学的知识的人,都会证
实这句话。我所要说明的便是这一点。是的,中国人有一种轻逸的,一种几乎是愉快的哲
学,他们的哲学气质的最好证据,是可以在这种智慧而快乐的生活哲学里找到的。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基督徒 希腊人 中国人
世间有几种关于人类的观念:传统的基督教的宗教观念,希腊的异教徒的观念,和中国
人的道教和孔教的观念。(我不把佛教的观念包括进去,因为这种观念太悲观了)这些观
念,由它们较深的讽喻的意义上说来,终究没有多少分别,尤其是在具有更精深的生物学和
人类学的知识的现代人,给与它们以一种广义的解释的今日。可是在它们原来的形式上,这
些分别是存在着的。
依传统的、正统的基督教观念,人类是完美的,天真的,愚蠢的,快乐的,赤裸着身体
在伊甸乐园里生活的。后来,人类有知识和智慧了,终于堕落了,这就是人类痛苦的原由,
所谓痛苦,主要的是指:(一)在男人方面是血汗的劳动工作,(二)在女人方面是临盆生
产的疼痛。为说明人类现在的缺点起见,基督徒提出一种新成分,和人类原来的天真与完美
互相对照,这种新成分自然是魔鬼,它大抵是由肉体方面去活动,而人类较高尚的天性则由
灵魂方面去活动。我不知道“灵魂”在基督教神学里是什么时候发明出来的,可是这“灵
魂”变成一种东西,而不是一种机会,变成一种本质,而不是一种状态;它把人类和没有灵
魂可以拯救的禽兽明确地分别了。在这里,逻辑发生问题了,因为“魔鬼”的来源须得解释
一下,而当中世纪的神学家继续用他们平常的学者的逻辑去研究这个问题时,他们陷入了进
退两难的境地了。他们既不能完全承认“非上帝”的“魔鬼”是由上帝本身产生出来的,又
不能十分同意在原来的宇宙里,一个“非上帝”的“魔鬼”是和上帝同样永生的。所以,在
束手无策之中,他们便说“魔鬼”一定是一个堕落的天使,于是引起了罪恶来源的问题(因
为此外还得有另一个“魔鬼”来引诱这个堕落的天使啊);这种理论因此不能使人满意,可
是他们只好让它去了。虽然如此,这理论却产生了神灵和肉体这两种奇怪的相对的东西;这
个神秘的观念今日还是十分流行,对我们的人生观和幸福还有很重大的影响。①
①在现代思想进步的过程中,“魔鬼”是第一个被弃掉的东西,这是值得欣幸的事
实。我相信在一百个今日还相信有上帝的进步的基督徒之中相信真魔鬼的(除了比喻的意义
之外)恐怕不上五人。同时,相信真地狱的观念也和相信真天堂的观念日归消灭。 接着便是“赎罪”的理论,这理论依然是由流行的牺牲的观念转变而来的;依这个理
论,上帝是一个喜欢炙肉的嗅味的神,不能毫无代价地赦免人类的罪过。基督教由这种赎罪
的理论,一下子便寻到一个可以赦免一切罪恶的工具,而人类获得完美的方法又找到了。基
督教思想中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完美的观念。因为这是在上古世界的崩溃中所发生的,所以一
种着重来世的倾向便也产生出来,拯救的问题便替代了人生幸福的问题或简朴生活问题的本
身。这观念就是人类要怎样离开这个显然陷入腐败,混乱,和灭亡中的世界,而到另外一个
世界去生活。因此,永生占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这和《创世记》里上帝不要人类永生的原来
说法是互相矛盾的。据《创世记》的记载,亚当和夏娃之所以被逐出伊甸乐园,不是象一般
人所相信的那样因为偷尝善恶树的果子,而是因为怕他们再度违背命令,偷吃生命树的果
子,而永远活着:
耶和华上帝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
吃,就永远活着。
耶和华上帝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
命树的道路。
善恶树似乎是在乐园的中央,可是生命树却是在近东门的地方,在那边,据我们所知
道,基路伯还驻守着,以防人类的侵近。
总而言之,现在还有一种信仰,以为人类是完全堕落的,以为今生的享乐是罪恶的,以
为刻苦就是美德,以为在大体上说来,人类除了受一种外来的更伟大的力量所拯救之外,是
不能自救的。罪恶的教义依然是今日通行的基督教的根本理论,基督教传教士在劝人信教的
时候,第一步总是使人意识到罪恶的存在,及人类天性的不良(这当然是传教士藏在袖子里
的现成药方所需的必要条件)。总而言之,如果你不先使一个人相信他是罪人,你便不能劝
导他做基督徒。有人说过一句颇为苛刻的话:“我国的宗教已经变成罪恶的反省,弄得体面
的人士不敢再在教堂里露脸了。”
希腊的异教世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们对于人类的观念也是十分不同的。最
引起我注意的就是希腊人使他们的神和人一样,而基督徒却要使人和神一样。奥林匹克那一
群的确是一些快活的,好色的,会恋爱,会说慌,会吵架,也会背誓的性急易怒的家伙;象
希腊人那样地喜打猎,驾马车,掷铁枪——他们也是一群喜欢结婚的家伙,而且生了许许多
多的私生子。讲到神和人的分别,神不过有一些在天上起雷霆,在地上养植物的神力而已,
他们能永生,喝花蜜造成的神酒,而不喝酒——其实所用的果实也不很两样。我们觉得可以
亲近这一群的家伙,背了一个行囊和阿波罗(Apollo——司日轮、音乐、诗、医疗、豫言等
之神)或雅典娜(Athene——司智慧、学术、技艺、战争之女神)一同去打猎,或在路上拦
住了麦裘理(Mercury——商人、旅客、盗贼及狡猾者之保护神)和他闲谈,正如和美国西
方联合电报局(Western Union)的信差闲谈一样,如果这阵谈话谈得太有趣的话,我们可
以想象麦裘理说:“不错,好的。对不起,我得把这封电报送到第七十二街去”。希腊的人
并不神圣,可是希腊的神却是有人性的。这些神跟基督教那个十全十美的上帝多么不同!所
以希腊的神不过是另一种族的人,一族能够永生的巨人,而地上的人却不能永生。由这个背
景里产生一些关于丹蜜特(Demeter——司农业的女神),普洛舍宾娜(Proserpina——地
狱的女王),和奥非亚士(Orpheus——音乐的鼻祖)的妙不可言的美丽故事。希腊人对神
的信仰是视为当然的,因为甚至当苏格拉底在将饮毒酒的时候,也举酒向神祷告,求神使他
能快一点到另一世界里去。这很象孔子的态度。在那时期,人们的态度必然是这样的;至于
希腊思想在现代世界对人类和上帝将取什么态度,我们不幸没有知道的机会。希腊的异教世
界不是现代的,而现代的基督教世界也不是希腊的。这是一件值得可惜的事。
在大体上说来,希腊人承认人类是免不了死亡的,而且有时还得受残酷的命运所支配。
人类一旦接受了这种命运,是觉得十分快乐的,因为希腊人酷爱这人生和这宇宙,而且除了
全神贯注地由科学方面去理解物质世界之外,他们也注意于理解人生的真美善。希腊的思想
里没有伊甸乐园之类的神话的“黄金时代”,也没有人类堕落的讽喻;希腊人自己不过是杜
卡里翁(Deucalion)及其妻比拉(Pyrrha)在洪水后走下平原时拾起来向后抛的石子所变
成的人类罢了。他们对疾病和愁虑是用诙谐滑稽的方法去解释的;这些东西是因为一个青年
女人有一种难于克制的欲望,想打开一箱珍宝——“潘多拉箱子”(Pandora’s Box)—
—来看,才在这世间出现的。希腊人的想象是美丽的。他们大抵把人性当人性看;基督教徒
也许会说他们“听天由命”,完全任“不免一死”的命运去支配吧。可是“不免一死”的命
运是多么美丽啊:人类在这里可以理解人生,可以让自由的,推究的精神去发展。有些诡辩
学家以为人性本善,有些则以为人性本恶,可是他们的理论终究有象霍布斯(Hobbes——十
五世纪英国哲学家)和卢骚(十六世纪法国哲学家)的理论那么互相背驰。最后,柏拉图把
人类当做欲望,情感,和思想的混合物,而理想的人生便是指在智慧或真正的理解的指导
下,在这生存三方面的和谐中的一种生活;柏拉图认为“思想”是不朽的,可是个人的灵魂
则或贱或贵,依他们是否酷爱正义、学问、节制、和美而定。在苏格拉底的心目中,灵魂也
有一种独立和不朽的存在;他在《法伊多》(Phaedo)里告诉我们说:“当灵魂单独存在
着,由肉体解放出来,而肉体也由灵魂解放出来的时候,除死亡之外还有什么呢?”相信人
类灵魂的不朽显然是基督教徒、希腊人、道教和孔教观念上相同的地方。相信灵魂不朽的现
代人当然不能抓住这一点而振振有词。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信仰在现代人的心目中也许毫
无意义,因为他在这方面的许多理论根据,如化身转世之类,是现代人所不能接受的。
依中国人对人类的观念,人类是造物之主(“万物之灵”),而在儒家的观念中,人和
天地同等,并列为“三灵”。这是以灵魂说为背景的:世间万物都有生命,或都有神灵依附
着——山川河流,以及一切达到高龄的东西。风和雷就是神灵本身;每一座大山和每一条河
流都由一个神灵统治着,而且简直是属于这个神灵的;每一种花都有一个花神,在天上管理
它的节季,看顾它的福利,还有一个“百花仙子”,她的生辰是在二月十二日;每一株柳
树、松树、柏树,或每一只狐狸和龟,达到了高龄的时候,譬如上几百岁,就会得到永生,
变成了“精”。
在这种灵魂说的背景之下,人类自然也被视为神灵的具体表现了。这神灵和全宇宙的一
切生物一样,是由男性的,主动的,正的,或阳的成分,和女性的,被动的,负的,或阴的
成分,两者结合而产生出来的——这事实上不过是对阴阳电的原理的一种巧妙而侥幸的猜测
吧了。这种神灵附在人身上时便叫做“魄”;脱离人身而四处飘荡时便叫做“魂”。(一个
人有坚强的个性或精神奋发时,便说是有很大的“魄力”)人死了之后,“魂”依然随处飘
荡。魂平常是不骚扰人的,但如果没有人埋葬死者或祭祀死者,那神灵便会变成“飘泊的鬼
魂”,为了这个原因,中国人便择定七月十五日为“祭亡日”,以祭祀那些溺死的及客死异
乡而尚未收埋的人。不但如此,如果死者是被杀的或枉死的,那鬼魂的冤枉的感觉便会使它
到处飘荡骚扰,直到伸冤之后,神灵才会感到满足。到这时候,它便不再骚扰人家了。
人是神灵的具体表现,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当然有一些热情,欲望,和“精神”
(Vital energy or nervous energy)之流。这些东西本身没有所谓好坏,只是一些和
典型的人类生活不能分离的天赋的东西而已。一切男女都有热情、自然的欲望,高尚的志向
和良知;他们有性欲、饥饿、恐惧、愤怒,同时受疾病、疼痛、痛苦和死亡所支配。所谓文
化,便是怎样使这些热情和欲望有着和谐的表现。这就是儒家的观念,依这种观念,我们如
果和这种天赋的人类本性过着和谐的生活,便可以和天地平等同列。然而,佛教对于人类肉
体情欲的观念,则根本和中世纪的基督教相同——这些情欲是必须弃掉的讨厌的东西。太慧
聪,或思想太多的男女有时会接受这个观念,因而变成和尚与尼姑;可是在大体上说来,儒
家的健全的意识是反对这种行为的。同时,佛教的观念也有点道教的意味,认为美貌多才而
命运乖舛的女郎是“被谪下凡的仙女”,她们是因为有了尘世的思念,或在天上失职,才被
罚入尘世来受命运注定的人类痛苦的。
人类的智能是被视为一种储力之流的。这种智能便是我们所谓“精神”,“精”这个字
的意义和我们讲到狐狸精、石精、松精时的那个“精”字相同。我在上头已经说过,英语中
和“精神”意义最近似的词字是“vitality”或“nervous ener-gy”,这种东西在一天
中不同的时候,在人生不同的时候,是象潮水那样地涨落不定的。每个人生下来便具有一些
热情,欲望,和这种精神,这些东西在幼年、少年、壮年、老年、死亡各时期中,依着不同
的路线而流转。孔子曰:“少,戒之在斗;及其壮,戒之在色;及其老,戒之在贪。”这句
话的意思,就是说少年好斗争,壮年爱女人,老年嗜金钱。面对着这个身体的,智能的,和
道德的资产的混合物,中国人对于人类本身的态度,和对于其他一切问题的态度一样,可以
归纳于“让我们做合理近情的人”这句话里。这就是一种不希望太多,也不希望太少的态
度。人类好象是介于天地之间,介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介于崇高的思想和卑劣的情
欲之间。这样被夹在中间便是人类天性的本质;渴求知识和渴求清水,喜爱一个良好的思想
和喜爱一盘精美的笋炒肉,向慕一句美丽的词语和向慕一个漂亮的女人:这些都是人之常
情。因此,我们的世间免不了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把人类的社会改良一番,这种机会当然
也是有的,可是中国人不希望得到完全的和平,也不希望得到完全的快乐。这里有一个故事
可以证明这种观念。有一个人将由地狱投生到人间去,他对阎王说:“如果你要我回到尘世
去做人,你须答应我的条件,我才情愿去。”“什么条件呢?”阎王问道。那个人回答道:
“我要做宰相的儿子,状元的父亲。我要我的家宅的四周有一万亩田地,有鱼池,有各种的
果实;我要一个美丽的妻,和一些妖艳的妾,我要她们待我都很好;我要满屋金珠,满仓五
谷,满箱银钱,而我自己则要做公卿,一生荣华富贵,活到一百岁。”阎王说:“如果世间
有这种人可做,我便自己去投生,不让你去了!”
所谓合理近情的态度就是:我们既然得到了这种人类的天性,那么,让我们就这样开始
做人吧。况且,要逃避这个命运反正是办不到的。不管热情和本能原本是好是坏,空口讨论
这些事情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对么?在另一方面,我们还有受它们束缚的危险。就停留在道
路的中间吧。这种合理近情的态度造成了一种宽恕的哲学,觉得人类的任何错误和谬行,无
论是法律的,道德的,或政治的,都可以认为是“一般的人类天性”(或“人之常情”),
而获得宽恕,至少有教养的,心胸旷达的,依合理近情的精神而生活的学者是抱这种态度的。
中国人甚至认为天或上帝本身也是一个颇为合理近情的家伙,认为如果你过着合理近情的生
活,依照你的良知而行动,你就不必惧怕什么东西,认为良心的平安是最大的天恩,认为一
个心地光明的人连鬼怪也不必惧怕。有一个合理近情的上帝来管理一些合理近情者和一些不
合理近情者的事务时,世界便没有什么不妥当不顺利的事情了。专制者死亡了;卖国者自杀
了;唯利是图者出卖他的财产了;有权势,拥巨资的古董收藏家(他们是利欲熏心,靠权势
来剥削人家的)的儿子们,把他们父亲费尽心机搜罗得来的珍物变卖了,这些古董现在是散
藏在其他的家族里了;杀人的凶犯被捕伏法了,被侮辱的女人得到报仇的机会了。有时(可
是这种时候不很多),一个被压迫的人会喊着说:“老天爷没有眼睛!”(正义不伸)最后,
在道家和儒家两方面,这种哲学的结论和最高的理想是对自然的完全理解,及与自然的和谐;
如果我们需要一个名词以便分类的话,我们可以称这种哲学做“合理的自然主义”(reason-
able naturalism)。一个合理的自然主义者于是便带着一种兽性的满足,在世界上生活下
去了。目不识丁的中国妇人说:“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我们另外还能做什么呢?”
“人家生我们,我们生人家”,这句话里包含着一种可怕的哲学。人生变成一种生物学
的程序,而永生的问题是被搁置在一边了。因为这正是一个牵着孙儿的手到店里去买糖果,
一面在想五十年后便要回到坟墓里或祖先那里去的中国祖父的感情。我们在这世间,最大的
希望便是不至于养下一些贻羞家门的子孙来。中国人的人生的整个类型是依照这一个观念组
织起来的。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灵与肉
哲学家所不愿承认的一桩最明显的事实,就是我们有一个身体。我们的说教者因为看见
我们人类的缺憾,以及野蛮的本能和冲动,看得厌倦了,所以有时希望我们生得跟天使一
样,然而我们完全想象不出天使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们不是以为天使也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的
肉体和形状——除了多生一对翅膀——就是以为他们没有肉体。关于天使的形状,一般的观
念依旧以为是和人类一样的肉体,另外多了一对翅膀:这是很有趣味的事。我有时觉得有肉
体和五官,纵使对于天使,也是有利的。如果我是天使的话,我愿有少女的容貌,可是我如
果没有皮肤,怎样能得到少女般妩媚的容貌呢?我将依旧喜欢喝一杯茄汁或冰橘汁,可是我
如果没有渴的感觉,怎样能享受冰橘汁呢?而且,当我不能感觉饥饿的时候,我怎样能享受
食物呢?一个天使如果没有颜料,怎样能够绘画?如果听不到声音,怎样能够唱歌?如果没
有鼻子,怎样能够嗅到清晨的新鲜空气?如果他的皮肤不会发痒,他怎样能够享受搔痒时那
种无上的满足?这在享受快乐的能力上,该是一种多么重大的损失!我们应该有肉体,而且
我们一切肉体上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否则我们便应该变成纯粹的灵魂,完全没有满足。一
切满足都是由欲望而来的。
我有时觉得,鬼魂或天使没有肉体,真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刑罚:看见一条清冽的流水,
而没有脚可以伸下去享受一种愉快的冷感,看见一碟北平或琅岛(Long Island——美国地
名)的鸭而没有舌头可以尝它的味道,看见烤饼而没有牙齿可以咀嚼它,看见我们亲爱的人
们的可爱的脸孔,而对他们没有情感可以表现出来。如果我们的鬼魂有一天回到这世间来,
静悄悄地溜进我们的孩子的卧室,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床上,而我们没有手可以抚扪他,没有
臂膀可以拥抱他,没有胸部可以感觉他的身体的温暖,面颊和肩膀之间没有一个圆圆的弯凹
处,使他可以紧挨着,没有耳朵可以听他的声音,我们是会觉得多么悲哀啊。
如果有人为“天使无肉体论”而辩护的话,他的理由一定是极端模糊而不充分的。他也
许会说:“啊,不错,可是在神灵的世界里,我们并不需要这种满足。”“可是你有什么东
西可以替代这种满足呢?”回答是完全的沉默;或许是:“空虚——和平——宁静。”“你
在这种情境里可以得到什么呢?”“没有劳作,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我承认这么一个天
堂对于船役囚徒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这种消极的理想和快乐观念是太近于佛教了,其来源与
其说是欧洲,不如说是亚洲(在这里是指小亚细亚)。
这种理论必然是无益的,可是我至少可以指出没有“感觉的神灵”的观念是十分不合理
的,因为我们越来越觉得宇宙本身也是一个有感觉的东西。神灵的一个特性也许是动作,而
不是静止,而没有肉体的天使的快乐,也许是象以每秒钟二万或三万周的速率旋转于阳核的
阳电子那样地旋转着。天使在这里也许得到了莫大的快乐,比在游乐场中乘游览名胜的小火
车更为有趣。这里一定有一种感觉。或许那个没有肉体的天使会象光线或宇宙光线那样,在
以太的波浪中,以每秒钟183000哩的速率,绕着曲线形的空间而发射吧。一定还有精
神上的颜料使天使可以绘画,以享受某种创造的形式;一定还有以太的波动,给天使当做音
调、声音和颜色来感受;一定还有以太的微风去吹拂天使的脸颊。如果不然,神灵本身便会
象污水塘里的水一样地停滞起来,或象人在一个没有一点新鲜空气的闷热的夏午所感觉到的
一样。世间如果还有人生的话,就依然必须有动作和情感(无论是什么一种形式);
而一定不是完全的休止和无感觉的状态。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发现自己:庄子
在现代生活中,哲学家差不多是世界上最受人尊崇,同时也最不受人注意的家伙,如果
这么一个家伙真的存在着的话。“哲学家”已经仅仅变成一个社交上恭维人家的名词了。任
何一个莫名其妙,深奥不易了解的人都被称为“哲学家”。任何一个不关心目前状况的人也
被称为“哲学家”。然而,后者这种意义中却含着相当的真理。当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
(As You Like It)一剧里使丑角达士东(Touclistone)说“牧羊人,你也懂得一点哲
学吧”时,他是用后者这种意义的。由这种意义说来,哲学不过是对事物或一般人生的一种
普通而粗浅的观念而已,这种观念每一个人多少都有一些。一个人如果不愿承认现实的全貌
的表面价值,或如果不愿相信报纸上所刊载的每一句话,他多少是一个哲学家。他是一个不
愿被欺骗的人。
哲学始终含着一种如梦初醒的意味。哲学家观察人生,象艺术家观察风景一样——是隔
着一层薄纱或一层烟雾的。生硬的现实的琐事已经软化了一些,使我们可以看出它的意义。
至少中国艺术家或哲学家是这样想的。所以,哲学家是和那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完全相反;
彻底现实主义者为俗务所缠,碌碌终日,相信他的成功和失败,赢利和损失是绝对的,真实
的。这么一种人是没有救药的,因为他连一些怀疑的念头也没有,因为他根本是空洞无物
的。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在孔子少数的有意的谐
语之中,这是我所发现的一句。
我打算在这一章中介绍中国哲学对于生活的一些观念。这些哲学家的意见越是参差,便
也越是一致——他们都认为人类必须有智慧和勇气,才能够过着幸福的生活。孟子那种比较
积极的观念和老子那种比较圆滑的和平观念,调和起来而成为中庸的哲学,这种中庸的哲学
可说是一般中国人的宗教。动和静的冲突结果产生了一种妥洽的见解,对于一个很不完美的
地上天堂感到满足。这种观念造成了一个智慧而愉快的人生哲学,终于在陶渊明——据我看
来,他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与最和谐的性格——的生活上形成的一种典型。
一切中国的哲学家在不知不觉中认为唯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要怎样享受人生?谁最会
享受人生?我们不追求十全十美的理想,我们不寻找那些得不到的东西。我们不要求知道那
些不得而知的东西;我们只认识不完美的,会死的人类的本性:在这种观念之下,我们要怎
样调整我们的人生,使我们可以和平地工作着,旷达地忍耐着,幸福地生活着呢?
我们是谁呢?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几乎是无法答复的。可是我们都承认在我们日
常活动中那么忙碌的自我,并不完全是真正的自我。我们相信我们在生活的追求中已经失掉
了一些东西。当我们看见一个人在一片田野里跑来跑去在寻找东西时,智者可以弄出一个难
题给一切旁观者去解答:那个人失掉了什么东西呢?有的猜一只表;有的猜一支钻石胸针;
其他的人则作其他的猜测。智者委实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寻找什么东西;可是当大家都猜不中
的时候,他会对大家说:“我告诉你们吧。他失掉了一些气息了。”(lost some-breath
——即“上气不接下气”之意)没有人会否认他的话是对的。所以我们在生活的追求中常常
忘掉了真正的自我,象庄子在一个美妙的譬喻里所讲的那只鸟那样,为了要捕捉一只螳螂而
忘掉自身的危险,而那只螳螂又为了要捕捉一只蝉而忘掉自身的危险: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
栗林。
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
形;异鹊从而利之。
见利而忘其真。
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
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啐之。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
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戳。吾所
以不庭也。”
庄子是老子的得意门生,正如孟子是孔子的得意门生一样,两人的生存年月和他们的老
师隔离差不多一百年。庄子和孟子同时,老子大约和孔子同时。可是孟子和庄子一样认为我
们已经失掉了一些东西,哲学家的任务是去发现并取回已经失掉了的东西——据孟子的见
解,这里所失掉的便是“赤子之心”。这位哲学家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认为文明的人为的生活,对于人类天生的赤子之心的影响,有如山上的树木被斧斤伐去
一样: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
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
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
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
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
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
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情智勇:孟子
一个热诚的,优游自在的,无恐惧的人,是最能够享受人生的理想性格。孟子以“智、
仁、勇”为他的“大人”的三种“成熟的美德”。我想把“仁”字改为“情”字,而视
“情、智、勇”为大人物的特质。我们在英语中幸亏找得到“passion”这个字,其用法跟
华语中的“情”字差不多一样。这两个字开始都含着“情欲”这种狭义。可是都有更广大的
意义。张潮曰: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尽属多情。”又曰:“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
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因为如果我们没有情,我们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人生的
出发点。情是人生的灵魂,星辰的光辉,音乐和诗歌中的韵律,花中的欢乐,禽鸟的羽毛,
女人的美艳,学问的生命。谈到没有情的灵魂,正如谈到没有表情的音乐一样地不可能。这
种东西给我们内心的温暖和丰富的活力,使我们能够快快乐乐地面对着人生。
我把中国作家笔下的“情”字译为“passion”,也许错了,我应该用“sentiment”一
字(代表一种较温柔的情感,较无暴风雨般的热情那种骚动的性质)去译它吗?也许“情”
这一字有早期浪漫主义者所谓“sensibility”的意义,是一个有温情的,大量的,艺术化
的人所具有的质素。除爱默生(Emer-son),爱弥厄尔(Amiel),朱伯尔(Joubert),
和伏尔泰之外,西洋哲学家对于热情很少说过一句好话,这是可怪的事。也许我们仅是用词
不同而已,我们所指的是同样的东西。可是如果“热情”(passion)和“情感”
(sentiment)意义不同,而专指一种暴躁的骚乱的情感而言,那么中国语文里便找不到一
个字可以代表它,而我们只好依然用“情”这个字了。这是种族脾性不同的表征吗?这是中
国民族缺乏那种侵蚀灵魂,造成西洋文学中悲剧材料的伟大热情的表征吗?这是中国文学中
没有产生希腊意义上的悲剧的原因吗?这是中国悲剧角色在危急的时候饮泣吞声,让他们的
情人给仇敌带去,或如楚霸王那样,先杀死情人,然后自刎的原因吗?这种结局是不会使西
洋的观众感到满意的,可是中国人的生活是这样,中国文学自然也是这样的了。一个人和命
运挣扎,放弃了斗争,在事过境迁之后,悲剧才在回忆,徒然的后悔,和渴望的洪流中产生
出来。正如唐明皇的悲剧那样,到他下令使他的爱妃自杀,以满足叛军的要求之后,便成天
在楚境里思念她。这种悲剧的情感是在那出中国戏剧的故事结束之后,才在一个悲哀的巨流
中表现出来的。当他在流放生活中旅行的时候,他在雨中听见铃声隔山相应,因而做了那首
《雨霖铃曲》以纪念她;他所看见或扪触到的东西,一条余香未散尽的小领巾,或她的一个
老婢,都使他想起他的爱妃,在这戏剧结束的时候,他正在仙境和一些道士寻觅她的神魂。
这里便是一种浪漫的敏感性,如果我们不可以把这种情感当做热情的话。这可说是一种圆熟
的,温和的热情。所以,中国哲学家有一种特点,就是他们虽然贬视人类的“情欲”(即
“七情”的意思),却不贬视热情或情感本身,反而使之成为正常人类生活的基础,因此他
们甚至于视“人伦以夫妇之情为本”。
热情或情感这种东西是我们所固有的,正如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父母一样,我们天生有
一种冷静或热烈的天性:这不幸是事实。在另一方面,没有一个小孩是天生就有真正的冷淡
的心的;当我们渐渐失掉那种少年之心时,我们才渐渐失掉我们内在的热度。在我们成人生
活的某一时期中,我们多情的天性是被一种不仁的环境所杀戮、抑制、挫折、或剥削,最大
的原因是由于我们不曾注意使这种天性继续生长下去,或由于我们不曾完全摆脱了这种环
境。我们在获取“世界经验”的过程中,对于我们的天性曾实行多次的摧残,我们学会硬起
心肠来,学会做虚伪矫饰的行为,学会做残酷无情的人;这么一来,当一个人夸说他得到了
更多的尘世经验时,他的神经也变得更不锐敏,更加麻木迟钝——尤其是在政界和商界。结
果,世界产生了一个伟大的“进取者”(“go—getter”),把人家排挤在一边,而自己爬
到最高的地方去;世界产生了一个意志刚强,心志坚定的人,至于感情——他所称为愚笨的
理想主义或多情的东西——其最后的一些灰烬也已经渐渐在他的胸怀中熄灭了。这种人我是
看不起的。硬心无情的人在世界上真是太多了。如果国家要实行消灭不适于生存者的生殖机
能的话,这种政策施行起来,第一步应该先对付那些无道德感觉的人,艺术观念陈腐的人,
心肠如铁石的人,残酷的成功者,意志坚决的无情者,以及一切失掉生之嬉乐的人,把他们
的生殖机能消灭——而不必先把疯狂者和肺痨病人的生殖机能消灭。因为在我看来,一个有
热情有情感的人也许会做出许多愚蠢和鲁莽的事情,可是一个无热情无情感的人却是一个笑
话和一幅讽刺画了。他和都德(Daudet)的莎复(Sappho)比较起来,倒是一条虫,一架机
器,一架自动机,尘世上的一个污点啦。有许多妓女所过的生活比成功的商人更崇高。如果
莎复犯罪,那有什么可怪呢?因为她虽然犯罪,她同时也是有爱心的;对于那些会表示深爱
的人,我们是应该给予很大的宽恕的。无论如何,她由一个冷酷的商业环境里走出来的时
候,是比我们周遭许多百万富翁更有青春热烈的心情的。崇拜曼丽玛黛玲(Mary MagAda-
lene)是对的。热情和情感免不了会使我们做错事,因而得到应得的刑罚,然而有许多宽容
的母亲因为纵容子女,常常让她们的爱战胜她们的判断,可是我们觉得她们到老年的时候,
一定会觉得她们和家人曾过着幸福的生活,比许多苛刻严峻的人所过的家庭生活更幸福。有
一个朋友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有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妇人对他说:“回顾我过去七十八年的
生活,我每想到我做错事的时候,还是觉得快乐的;可是当我想到我做蠢事的时候,我甚至
到今天还是不能饶恕自己。”
可是人生是严酷的,一个具着热烈的、慷慨的、多情的天性的人也许会轻易被比较聪明
的同伴所欺骗。那些生性慷慨的人常常因为他们的慷慨而做错了事,常常因为对付仇敌太过
宽大,对朋友太过信任,而做错了事。慷慨的人有时会感到幻灭而跑回家去,写出一首悲苦
的诗。中国有许多诗人和学者就是这样的,例如喝茶大家张岱,为帮亲友的忙,很慷慨地把
家产花完,可是结果却吃了他自己最亲密的亲戚朋友的亏;他为了这次的遭遇所写的十二首
诗,是我所曾读过的最辛酸悲苦的诗。可是我疑心他到死还是那么慷慨大量的;甚至在他很
穷困的时候(有许多次是差不多要饿死了的),也是如此;我相信这些悲哀的情绪不久便烟
消雾散,而他还是十分快活的。
虽然如此,这种热烈慷慨的心性应该由一种哲学加以保障,以免受人生的环境所摧残,
因为人生是严酷的。热烈的心性是不足应付环境的,热情必须和智与勇结合起来,我觉得智
与勇是同样的东西,因为勇是了解人生之后的产物;一个完全了解人生的人是始终勇敢的。
无论如何,智如果不能生勇,便无价值。智制止了我们的愚蠢的野心,把我们由这个世界的
时髦的骗子(humbug)——无论是思想上的骗子或人生的骗子——中解放出来,使我们得到
勇气。
在我们这个尘世里,骗子真是多得很,可是中国佛教徒已经把许许多多的小骗子用两个
大骗子归纳起来;这两个大骗子就是名和利。据说乾隆皇帝游江南的时候,有一次在山上眺
望景色,看见许多帆船在中国海上驶行,往来如织。他便问他的大臣那几百只帆船上的人在
干什么,他的大臣答道,他只看见两只船,一只叫“名”,一只叫“利”。许多有修养的人
士能够避免利的诱惑,可是只有最伟大的人物才能够避免名的诱惑。有一次,一个僧人和他
的弟子在谈论这两种俗虑的根源时说:“绝利易,绝名心难。隐士僧人仍冀得名。彼等乐与
大众谈经说法,而不愿隐处小庵,如我辈与弟子作日常谈。”那个弟子答道:“若吾师者,
诚可谓世上唯一绝名心之人矣。”师傅微笑而不言。
据我自己的人生观察讲起来,佛教徒这个对人生的骗子的分类是不完全的;人生的大骗
子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名、利和权。美国有一个名词可以把这三个骗子概括起来,这个名
词就是“成功”(success)。可是许多智者知道成功和名利的欲望乃是恐惧失败、贫穷,
和碌碌无名的讳称,而这些恐惧是支配着我们的生活的。有许多人已经名利双收,可是他们
还在千方百计地想统治人家。他们已经把他们的生活奉献于祖国,为祖国而服役。这代价常
常是很巨大的。如果你请一个智者向一群民众扬帽招呼,一天演说七次,而选他做总统,他
一定不愿为祖国服役。白赉士(James Bryce——近代英国历史学家和外交家)以为美国民
主政府的制度不能吸引国中最优越的人才入政界去活动。我觉得单是总统竞选运动的吃力情
形已足吓退美国所有的智者了。做官的人常常须在奉献一生为人群服役的名义之下,一星期
内参加六次的宴会。他为什么不留在家里把自己奉献于一顿简单的晚餐,穿上睡衣上床去睡
觉呢?一个人在名誉或权力的骗子的吸引之下,不久也会变成其他偶然的骗子的奴隶。这种
发展是没有止境的。他不久便开始想改造社会,提高人家的道德,卫护教会,扑灭罪恶,制
定一些计划给人家去施行,破坏别人所制定的计划。在大会席上读一篇他的属员替他预备好
的统计报告,坐在委员会的席上研究展览的蓝图样,甚至于开设一间疯人院(脸皮真厚
啊!)——总而言之,干涉人家的生活。他不久便忘记这些自告奋勇而负起的责任,这些改
造人家,实施自己的计划,破坏竞争者的计划等等问题,在过去并不曾和他发生过关系,或
许甚至不曾跑进过他的脑海里。一个在总统竞选运动中失败了的候选人,在竞选二星期后,
对于劳工、失业、关税等大问题忘掉得多么一干二净啊!他是谁呢,干吗要改造人家,提高
他们的道德,送人家进疯人院去呢?可是如果他成功了的话,这些头等的骗子和次等的骗子
是会使他心满意足地忙着,使他有一种幻觉,以为他的确在做一些事情,所以是“重要的人
物”啦。
然而,世间还有一个次等的社会骗子,和上述的骗子一样有力量,一样普遍,这个骗子
就是时尚(fashion)。人类很少有表现原来的自我本性的勇气。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
(Dcmokritos)以为他把人类由畏惧上帝和畏惧死亡这两个大恐惧的压迫下解放出来,是对
人类的一种伟大的贡献。可是,虽然如此,他还不曾把我们由另一个同样普遍的恐惧——畏
惧周遭的人——中解放出来。由畏惧上帝和畏惧死亡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人,有许多还不能
摆脱畏惧人们的心理。不管是有意的或无意的,我们在这尘世中都是演员,对着一群观众扮
演他们所认可的角色和故事。
这种演剧的才能,及与之有关的摹仿的才能(也是演剧的才能的一部分),是我们猴子
的遗传中最特出的质素。这种展览和表演的才能无疑地可以获得实际的利益,最明显的利益
就是观众的喝彩。可是喝彩的声音越大,舞台后的心绪的纷乱也越厉害。它同时也帮助一个
人去谋生,所以我们不能怪什么人依观众所认可的方式去扮演他的角色。
可是,那演员也许会取那个人的地位而代之,完全占有了他:这是唯一可议之处。在这
世上,享盛名居高位的人,能够保存他们的本性者,为数甚少;只有这种人做戏的时候知道
他们在做戏,他们不被权位、名号、产业和财富等等人造的幻觉所欺骗,当这些东西跑来找
他们时,他们总用一种宽容的微笑去接受,可是他们不相信他们这样做便和常人不同。这一
类的人物,这些精神上的伟人,在他们的个人生活上才会始终做简朴的人。因为他们不被这
些幻象所缠扰,所以简朴永远是真正伟大的人物的标志。小官僚幻想着自己的伟大;社交场
中的暴发户展览他的珠宝;幼稚的作家幻想自己已挤上不朽的作家之林,于是便立刻变成较
不简朴,较不自然的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行为更足以表示渺小的心智了。
我们的演剧的本能是根深蒂固的,所以我们常常忘记我们在离开舞台的时候,还有真正
的生活可以度过。于是我们一生劳劳苦苦的工作着,不是依我们的真本能为自己而生活着,
而是为社会人士的称许而生活着,如中国俗语所说的那样,象老处女“为他人作嫁衣裳”。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玩世,愚钝,潜隐:老子
老子最邪恶的“老猾”哲学却产生了和平、宽容、简朴和知足的最高理想,这似乎是矛
盾的现象。这种教训包括愚者的智慧,隐者的利益,柔弱者的力量,和真正熟识世故者的简
朴。中国的艺术本身,它的诗意的幻象,及其对樵夫和渔父的简朴生活的赞颂,是不能脱离
这种哲学而存在的。中国和平主义的根源就是情愿忍受暂时的失败,静候时机,相信在天地
万物的体系中,在大自然依动力和反动力的规律而运行的情势之下,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占着
便宜,也没有一个人始终做“傻瓜”。
大巧若拙,
大辩若讷。
躁胜寒,
静胜热,
清静为天下正。(《老子·道德经》下同)
我们既然知道,依大自然的规律,没有一个人能够永远占着便宜,也没有一个人始终做
傻瓜,所以,其自然的结论是:竞争是无益的。老子曰:智者“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
争”。又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现代的作家也许会加上一句话:“世间
如果有独裁者能不靠密探的卫护,我情愿做他的党徒。”因此,老子曰:“天下有道,却走
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善为士者不武;
善战者不怒。
善胜敌者不与;
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
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古之极。
动力与反动力的规律造成了以暴力对付暴力的局势:
以道佐人主者,
不以兵强天下;
其事好还。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善有果而已;
不敢以取强。
果而勿矜;
果而勿伐;
果而勿骄;
果而不得已。
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
是谓不道,
不道早已。
我觉得如果老子当时被邀请去担任凡尔赛会议的主席,今日一定不会产生一个希特勒。
希特勒以他在政治上称霸之速为证,断言他和他的工作一定曾经得到“上帝的庇佑”。我倒
以为这件事还要简单,他是得到克里蒙梭(Clemenceau)的神魂的庇佑了。中国的和平主义
不是人道的和平主义,而是老猾的和平主义——不是以博爱为本,而是以一种近情的微妙的
智慧为本。
将欲歙之,
必固张之。
将欲弱之,
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
必固兴之。
将欲夺之,
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关于柔弱者的力量,爱好和平者的胜利,与潜隐的利益这一类的训诲,真没有一个人比
老子讲得更有力量。因为在老子看来,水永远是柔弱者的力量的象征——水轻轻地滴下来,
在石头上穿了一个洞,水具有道家最伟大的智慧,朝着最低下的地方流过去: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以其善之下,故能为百谷王。
“谷”也是同样平常的象征,代表空洞,代表世间万物的子宫和母亲,代表阴或牝。
谷神不死,
是谓元牝。
元牝之门,
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
用之不勤。
以牝代表东方文化,而以牡代表西方文化,大约不是牵强附会之谈吧。无论如何,在中
国的消极的力量里,有一些东西很象子宫或山谷;老子曰:“……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
德乃足。”
凯撒(Julius Caesar)要做一个村庄中的第一人,可是老子却给我们一个相反的忠
告:“不敢为天下先。”讲到显名的危险这一类的思想,庄子曾写了一篇讽刺文章去反对孔
子及其夸耀知识的行为。庄子的著作里有许多这种诽谤孔子的文章,因为庄子写文章时,孔
子已经死了,而当时中国又没有关于破坏名誉的法律。
孔子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
曰:“然。”
“子恶死乎?”
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
“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
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
害,是以免于祸。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汗。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
不免也。……”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
入鸟不乱行。
我曾写过一首诗,把道家的思想概括起来:
愚者有智慧,
缓者有雅致,
钝者有机巧,
隐者有益处。
在信仰基督教的读者们看来,这几句话一定很象耶稣的“山上训言”;在他们看来,这
几句话也许同样地没有效力。老子给“山上训言”加上一句有趣的话:愚者有福了,因为他
们是世上最快乐的人。庄子继续着老子“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名句而说:“弃智。”柳
宗元在八世纪时称他比邻的山做“愚山”,称附近的水流做“愚溪”。郑板桥在十八世纪时
说了一句名言:“难得糊涂。聪明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中国文学上是不断地有赞颂
愚钝的话的。美国有一句俚语说:“别太精明。”(Don’t be too smart)由这句俚语
就可以看出抱这种态度的智慧。最有智慧的人常常假装做“傻瓜”。
所以,我们在中国文化上看见一种希奇的现象,就是一个大智对自己发生怀疑,因而造
成(据我所知)唯一的愚者的福音,和最早期的潜隐为人生斗争之最佳武器的理论。由庄子
的“弃智”的忠告,到尊崇愚者的观念是一个短短的过程;在中国的绘画里和文艺作品里的
乞丐,隐蔽的不朽者,癫僧,或《冥寥子游》中的奇绝的隐士等等的人物中,我们不断地看
见这种尊崇愚者的观念。智者在人生的迷恋中清醒过来了;这种觉悟含着一种浪漫的和宗教
的情调,而进入诗的狂想的境界;于是那个可怜的、衣服褴褛的、半癫的和尚,在我们的心
目中变成最高的智慧和崇高的性格的象征了。
傻瓜的讨人欢喜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我相信无论在东方或西方,世人是憎恶一个跟
同伴们来往时过于精明的人的。袁中郎曾写过一篇文章,表白他和他的兄弟为什么情愿用四
个极愚笨而极忠心的仆人。任何人想起所有的朋友和同伴时,都可以证明一个事实:就是,
我们所喜欢的人,并不是才能受我们尊重的人,而才能受我们尊重的人,也不是我们所喜欢
的人;我们喜欢愚笨的仆人,因为他比较靠得住,因为和他在一起时,我们尽可以舒舒服服
地过日子,不必处处提防他。智慧的男人多数要娶不太精明的老婆,智慧的女人多数要嫁不
太精明的丈夫。
中国历史上有一些著名的傻瓜,都因为他们的真癫或假癫,很讨人喜欢,很受人的爱
戴。例如,宋代的著名的画家米芾,号“米颠”(即癫),因为有一次穿了礼服去拜一块岩
石,叫那块石头做他的“丈人”,遂得到这个名号。他和元朝的著名画家倪云林都有洁癖。
又有一个著名的疯诗人,寒山和尚,蓬头赤足,在各大寺院跑来跑去,在厨房里打杂,吃人
家剩下来的残羹冷饭,而在庙寺和厨房的墙壁上写不朽的诗。受中国民众所爱戴的最伟大的
疯和尚无疑地是济颠和尚,又名济公;他是一部通俗演义的主人公;这部演义越续越长,其
篇幅至今约比《堂吉诃德》(Don Quixote)多了三倍,看来似乎没有完结。因为他是生活
于一个魔术、医药、恶作剧和醉酒的世界里,而且具有一种神力,能在距离几百英里远的城
市里同日出现。纪念他的庙宇今日还屹立于杭州西湖附近的虎跑。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的伟
大浪漫天才,如徐文长、李卓吾和金圣叹(他自号为“圣叹”,因为据他说,当他出世的时
候,孔夫子的庙堂里曾发出一声神秘的叹息)。虽然和我们一样正常,可是多少因为他们的
外表和举动违背传统的习惯,不免给人一种疯狂的印象。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中庸的哲学:子思
我相信一种注重无忧无虑、心地坦白的人生哲学,一定会劝我们脱离一种太匆忙的生活
和太重大的责任,因而使人减少实际行动的欲望。在另一方面,现代的人需要这一阵玩世的
清鲜的风,因为这对他是有益的。那种向前瞻望的哲学,那种使人类在徒然的、浪费的活动
中过生活的哲学,也许比古今哲学中的全部玩世思想遗害更大。每一个人都有许许多多生理
上的工作的冲动,随时随地可以抵消这种哲学的力量;这种放浪的伟大哲学虽则很受人的欢
迎,可是中国人至今还是世界上最勤劳的民族。大多数的人不能成为玩世者,因为大多数的
人并不是哲学家。
所以,据我看来,玩世主义很少有变成大众所崇奉的流行的思想的危险。在中国,道家
的哲学获得中国人本能的感应,这种哲学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由每首诗歌和每幅风景画里呈
现在我们的眼前;然而,甚至在中国这个地方,人们依然在过着熙熙攘攘的生活,依然有许
多人相信财富、名誉、权力,立下决心,热切地要为他们的国家服役。如果不是这样,人们
便无法生活下去。不,中国人只在他们失败的时候才做玩世者和诗人;我的同胞多数还是很
高明的展览家。道家玩世的思想的影响仅是在减低生活的速度,同时在遇着天灾人祸的时
候,引导人民去信仰动作和反动作的自然律,这种自然律结果是会使正义实现的。
然而,中国思想上还有一种相反的势力,和这种无忧无虑的哲学,自然的放浪者的哲
学,站在对立的地位。和自然绅士的哲学对立的是社会绅士的哲学;和道家哲学对立的是儒
家哲学。如果道家哲学和儒家哲学仅是代表消极和积极的人生观的话,那么,我相信这两种
哲学不是中国人的,而是人类天性上固有的东西。我们大家都是天生一半道家主义者和一半
儒家主义者。一个彻底的道家主义者照理应该跑到山中去居住,过着隐士的生活,竭力摹仿
樵夫和渔父的简朴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樵夫是青山的君王,而渔父是绿水的主人。道
家的隐士在山上的白云中半隐半现,一边俯视樵夫和渔父在相对闲谈,一边默念山依然是青
的,水继续地流着,完全没有理会到那两个渺小的谈话者的存在。他由这个凝想中获得一种
澈底和平的感觉。然而,那种叫我们完全逃避人类社会的哲学,终究是拙劣的哲学。
还有一种哲学比这自然主义的哲学更伟大,这种哲学就是人文主义的哲学,所以,中国
思想上最崇高的理想,就是一个不必逃避人类社会和人生,也能够保存原有快乐的本性的
人。一个人如果须离开城市,在山中过着幽寂的生活,那么他不过是一个第二流的隐士,他
还是他的环境的奴隶。“城中隐士是最伟大的隐士”。因为他对自己具有充分的节制,不怕
环境的影响。所以,一个僧人如果回到社会去喝酒,吃肉,和女人来往,而同时这种行为不
会伤害他的灵魂的话,那么,他便是一个“高僧”了。因此,这两种哲学颇有合并起来的可
能。儒教和道教的对比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这两个学说只是代表了两种极端的理论,
而在这两种极端的理论之间,是还有许多中间的理论的。
半玩世者是最优越的玩世者。生活的最高类型终究是《中庸》的作者,孔子的孙儿,子
思所倡导的中庸生活。古今与人类生活问题有关的哲学,还不曾有一个发现比这种学说更深
奥的真理,这种学说所发现的,就是一种介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庸的学
说。这种中庸的精神在动作和不动作之间找到了一种完全的均衡,其理想就是一个半有名半
无名的人;在懒惰中用功,在用功中偷懒;穷不至穷到付不起屋租,而有钱也不至有钱到可
以完全不工作,或可以随心所欲地帮助朋友;钢琴会弹,可是不十分高明,只可以弹给知己
的朋友听听,而最大的用处却是做自己的消遣;古董倒也收藏一些,可是只够排满屋里的壁
炉架;书也读读,可是不太用功;学识颇渊博,可是不成为专家;文章也写写,可是寄给
《泰晤士报》的信件有一半退回,有一半发表了——总而言之,我相信这种中等阶级生活的
理想,是中国人所发现的最健全的生活理想。李密庵在他的《半半歌》里把这种理想很美妙
地表现出来:
看破浮生过半,
半之受用无边。
半中岁月尽幽闲;
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
半山半水田园;
半耕半读半经廛;
半士半姻民眷;
半雅半粗器具,
半华半实庭轩;
衾裳半素半轻鲜,
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
妻儿半朴半贤;
心情半佛半神仙;
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
让将一半人间。
半思后代与沧田,
半想阎罗怎见。
饮酒半酣正好;
花开半时偏妍;
半帆张扇免翻颠,
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
半多反厌纠缠。
百年苦乐半相参,
会占便宜只半。
所以,我们把道家的现世主义和儒家的积极观念调合起来,而成为中庸的哲学。因为人
类生于真实的世界和虚幻的天堂之间,所以我相信这种理论在一个前瞻的西洋人的心目中,
初看起来也许很不满意,可是这依然是最优越的哲学,因为这是最合于人情的哲学。归根结
底说来,半个林白是比一个林白更好的,因为比较快乐。我相信林白如果只飞越大西洋的半
程,一定会快乐得多。我们承认世间非有几个超人——改变历史过程的探险家、征服者、大
发明家、大总统、英雄——不可,可是最快乐的人终究还是那个中等阶级的人,所赚的钱足
以维持经济独立的生活,曾替人群做过一点点事情,仅是一点点事情,在社会上有点名誉,
可是不太著名。只有在这种环境之下,当一个人的名字半隐半显,经济在相当限度内尚称充
足的时候,当生活颇为逍遥自在,可是不是完全无忧无虑的时候,人类的精神才是最快乐
的,才是最成功的。我们终究须在这尘世生活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把哲学由天堂带到地上
来。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爱好者:陶渊明
所以,我们晓得如果我们把积极的和消极的人生观念适当地混合起来,我们能够得到一
种和谐的中庸哲学,介于动作与不动作之间;介于尘世徒然的匆忙与完全逃避人生责任之
间;在世界上的一切哲学之中,这一种可说是人类生活上最健全最美满的理想了。还有一点
更加重要,就是这两种不同的观念的混合,产生了一种和谐的人格;这种和谐的人格便是一
切文化和教育的公认目的。我们在这种和谐的人格中,看见一种生的欢快和爱好,这是值得
注意的。
要我描写这种人生的爱好的性质是很困难的;用一个臂喻来说明,或叙述一位人生的爱
好者的真事迹;是比较容易的。陶渊明,这位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和中国文化上最和谐的产
物,很自然地浮上我的心头。当我说陶渊明是中国整个文学传统上最和谐最完美的人物时,
一定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反对我的话的。他不曾做过大官,没有权力和外表的成就,除一部薄
薄的诗集和三四篇散文之外,也不曾留给我们什么文学遗产,可是他至今日依然是一堆照澈
古今的烽火,在那些较渺小的诗人和作家的心目中,他永远是最高人格的象征。他的生活是
简朴的,风格也是简朴的,这种简朴的特质是令人敬畏的,是会使那些较聪明较熟悉世故的
人自惭形秽的。他今日是人生的真爱好者的模范,因为他心中反抗尘世欲望的念头,并没有
驱使他去做一个彻底的遁世者,反而使他和感官的生活调和起来。文学的浪漫主义,与道家
的闲散生活和反抗儒家的教义,已经在中国活动了两百多年,而和前世纪的儒家哲学合并起
来,造成这么一种和谐的人格。在陶渊明的身上,我们看见那种积极的人生观已经丧失其愚
蠢的满足,而那种玩世的哲学也已经丧失其尖刻的叛逆性(我们在托洛的身上还可以看见这
么一种特质——这是一个不朽的标志),而人类的智慧第一次在宽容的嘲弄的精神中达到成
熟期了。在我的心目中,陶渊明代表中国文化的一种奇怪的特质,这种特质就是肉的专一和
灵的傲慢的奇怪混合,就是不流于灵欲的精神生活和不流于肉欲的物质生活的奇怪混合;在
这种混合中,感官和心灵是和谐相处的。因为理想的哲学家能够了解女人的妩媚而不流于粗
鄙,能够酷爱人生而不过度,能够看见尘世的成功和失败的空虚,能够站在超越人生和脱离
人生的地位,而不敌视人生。因为陶渊明已经达到了那种心灵发展的真正和谐的境地,所以
我们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内心冲突,所以他的生活会象他的诗那么自然,那么不费力。
陶渊明生于第四世纪的末叶,是一位著名学者和官吏的曾孙;这位著名的学者和官吏在
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陶渊明少时,以家贫亲老,起为州祭酒,可是不
久便辞职,过着耕田的生活,因此患了一种疾病。有一天,他对亲朋们说:“聊欲弦歌以为
三径之资,可乎?”有一个朋友听见这句话,便给他做彭泽令。他因为很喜欢喝酒,所以命
令县公田都种秣谷,后来他的妻子固请种粳,才使一顷五十亩种秣,五十亩种粳。有一次,
郡遣督邮至,县吏说他应该束带见督邮,陶渊明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于是他便
辞职,写了《归去来辞》这首名赋。从此以后,他就过农夫的生活,有几次人家请他做官,
他都拒绝了。他自己很穷,和穷人一起过活;他在给他儿子的一封信里,曾悲叹他们衣服不
整,而且做着平常工人的工作。可是他有一次曾遣一个农家的孩子到他的儿子的地方去,帮
他们挑水取柴;他在给儿子的信里说:“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他唯一的弱点便是喜欢喝酒。他过着很孤独的生活,不常和宾客周旋,可是一看见酒的
时候,纵使他和主人不认识,他也会和大家坐在一起喝酒的。有时他做主人,在席上喝酒先
醉,便向客人说:“我醉欲眠,卿可去。”他有一张没有弦线的琴。这种古代的乐器只有在
心境很平静的时候,好整以暇地慢慢弹起来才有意思。他和朋友喝酒的时候,或想玩玩音乐
的时候,常常抚这张无弦之琴。他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他是一个谦逊、简朴、自立的人,交友极为谨慎。判史王弘非常钦仰他,要和他做朋
友,可是觉得很难碰见他。他很自然地说:“我性不狎世,因疾守用,幸非洁志慕声。”王
弘只好跟一个朋友设计去会见他,这个朋友约他出门喝酒,当他走到半路,停在一个野亭的
时候,朋友便把酒拿出来。陶渊明欣然坐下来喝酒,王弘早已隐藏在附近的地方,便在这时
候走出来和他相见了。他非常高兴,欢宴穷日,连朋友的地方也忘记去了。王弘看见陶渊明
无履,就叫左右为他造履。当王弘的左右请度履的时候,陶渊明便伸出脚来使他们量一量。
此后王弘要和他见面的时候,常常在林泽间等候他。有一次,他的朋友们在煮酒,他们拿他
头上的葛巾来漉酒,用完还给他,他又把葛巾着在头上。
他住在庐山之麓,当时庐山有一个著名的禅宗,叫做白莲社,由一位大学者主持。这个
领袖想请他加入白莲社,有一天便请他赴宴,他所提出的条件是可以在席上喝酒。这种行为
是违犯佛教的条规的,可是主人答应了。当他刚要签字正式入社的时候,他却“攒眉而去”
了。大诗人谢灵运很想加入这个白莲社,可是找不到门路。那位法师还想跟陶渊明做朋友,
所以有一天便请他和另一位道家的朋友一起喝酒。他们一共三个人:那位法师代表佛教,陶
渊明代表儒教,那位朋友代表道教。那位法师曾立誓终生不走过某一座桥,可是有一天当他
和那位朋友送陶渊明回家时,他们谈得非常高兴,不知不觉都走过了桥。三人知道的时候,
不禁大笑。这三位大笑的老人后来成为中国绘画上的常用题材,因为这个故事象征着三位无
忧无虑的智者的欢乐,象征着在幽默感中团结一致的三个宗教的代表人物的欢乐。
他就这样过着一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心地坦白的、谦逊的田园诗人,做一个智慧而
快活的老人。可是在他那部关于喝酒和田园生活的小诗集,三四篇偶然写出来的文章,一封
给他儿子的信,三篇祭文(其中有一篇是自祭文)和遗留给后代子孙的一些话里,我们看见
一种造成和谐的生活的情感与天才;这种和谐的生活已经达到完全自然的境地,没有一个人
能超越过他。他在《归去来辞》里所表现的就是这种酷爱人生的情感。这篇名作是他在公历
405年11月决定辞掉县令的职务时写的。
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
者之可追。寔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
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
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
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
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
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
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兮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
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籽。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
天命复奚疑。
有人也许会把陶渊明看做“逃避主义者”,然而事实上他并不是。他想要逃避的是政
治,而不是生活本身。如果他是逻辑家的话,他也许会决定出家去做和尚,彻底逃避人生。
可是陶渊明是酷爱人生的,他不愿完全逃避人生。在他看来,他的妻儿是太真实了,他的花
园,伸过他的庭院的树枝,和他所抚爱的孤松是太可爱了;他因为是一个近情的人,而不是
逻辑家,所以他要跟周遭的人物在一起。他就是这样酷爱人生的,他由这种积极的、合理的
人生态度而获得他所特有的与生和谐的感觉。这种生之和谐产生了中国最伟大的诗歌。他是
尘世所生的,是属于尘世的,所以他的结论不是要逃避人生,而是要“怀良辰以孤往,或植
杖而耘籽”。陶渊明仅是回到他的田园和他的家庭的怀抱里去,结果是和谐而不是叛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快乐的问题
生之享受包括许多东西:我们自己的享受,家庭生活的享受,树、花、云、弯曲的河
流、瀑布和大自然形形色色的享受,此外又有诗歌、艺术、沉思、友情、谈话、读书的享
受,后者这些享受都是心灵交通的不同表现。有些享受是显而易见的,如食物的享受,欢乐
的社交会或家庭团聚,天气晴朗的春日的野游;有些享乐是较不明显的,如诗歌、艺术和沉
思的享受。我觉得不能够把这两类的享受分为物质的和精神的,一来因为我不相信这种区
别,二来因为我要作这种分类时总是不知适从。当我看见一群男女老幼在举行一个欢乐的野
宴时,我怎么说得出在他们的欢乐中哪一部分是物质的,哪一部分是精神的呢?我看见一个
孩子在草地上跳跃着,另一个孩子用雏菊在编造一只小花圈,他们的母亲手中拿着一块夹肉
面包,叔父在咬一只多汁的红苹果,父亲仰卧在地上眺望着天上的浮云,祖父口中含着烟
斗。也许有人在开留声机,远远传来音乐的声音和波涛的吼声。在这些欢乐之中,哪一种是
物质的,哪一种是精神的呢?享受一块夹肉面包和享受周遭的景色(后者就是我们所谓诗
歌),其差异是否可以很容易地分别出来呢?音乐的享受,我们称之为艺术,吸烟斗,我们
称之为物质的享受:可是我们能够说前者是比后者更高尚的欢乐吗?所以,在我看来,这种
物质上和精神上的欢乐的分别是混乱的,莫明其妙的,不真实的。我疑心这分类是根据一种
错误的哲学理论,把灵和肉严加区别,同时对我们的真正的欢乐没有做过更深刻更直接的研
究。
难道我的假定太过分了,拿人生的正当目的这个未决定的问题来做论据吗?我始终认为
生活的目的就是生活的真享受。我用“目的”这个名词时有点犹豫。人生这种生活的真享受
的目的,大抵不是一种有意的目的,而是一种对人生的自然态度。“目的”这个名词含着企
图和努力的意义。人生于世,所碰到的问题不是他应该以什么做目的,应该怎样实现这个目
的,而是要怎么利用此生,利用天赋给他的五六十年的光阴。他应该调整他的生活,使他能
够在生活中获得最大的快乐,这种答案跟如何度周末的答案一样地实际,不象形而上的问
题,如人生在宇宙的计划中有什么神秘的目的之类,那么只可以作抽象而渺茫的答案。
反之,我觉得哲学家在企图解决人生的目的这个问题时,是假定人生必有一种目的的。
西方思想家之所以把这个问题看得那么重要,无疑地是因为受了神学的影响。我想我们对于
计划和目的这一方面假定得太过分了。人们企图答复这个问题,为这个问题而争论,给这个
问题弄得迷惑不解,这正可以证明这种工夫是徒然的、不必要的。如果人生有目的或计划的
话,这种目的或计划应该不会这么令人困惑,这么渺茫,这么难于发现。
这问题可以分做两个问题:第一是关于神灵的目的,是上帝替人类所决定的目的;第二
是关于人类的目的,是人类自己所决定的目的。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不想加以讨论,因为我
们认为所谓上帝所想的东西,事实上都是我们自己心中的思想;那是我们想象会存在上帝心
中的思想,然而要用人类的智能来猜测神灵的智能,确实是很困难的。我们这种推想的结果
常常使上帝做我们军中保卫旗帜的军曹,使他和我们一样地充满着爱国狂;我们认为上帝对
世界或欧洲绝对不会有什么“神灵目的”或“定数”,只有对我们的祖国才有“神灵目的”
或“定数”。我相信德国纳粹党人心目中的上帝一定也带着B字的臂章。这个上帝始终在我
们这一边,不会在他们那一边。可是世界上抱着这种观念的民族也不仅日耳曼人而已。
至于第二个问题,争点不是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而是人生的目
的应该是什么;所以这是一个实际的而不是形而上学的问题,对于“人生的目的应该是什么”
这个问题,人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观念和价值标准。我们为这问题而争论,便是这个缘故,
因为我们彼此的价值标准都是不同的。以我自己而论,我的观念是比较实际,而比较不抽象
的。我以为人生不一定有目的或意义。惠特曼说:“我这样做一个人,已经够了。”我现在
活着——而且也许可以再活几十年——人类的生命存在着,那也已经够了。用这种眼光看起
来,这个问题便变得非常简单,答案也只有一个了。人生的目的除了享受人生之外,还有什
么呢?
这个快乐的问题是一切无宗教的哲学家所注意的重大问题,可是基督教的思想家却完全
置之不问,这是很奇怪的事情。神学家所烦虑的重大问题,并不是人类的快乐,而是人类的
“拯救”——“拯救”真是一个悲惨的名词。这个名词在我听来很觉刺耳,因为我在中国天
天听见人家在谈“救国”。大家都想要“救”中国。这种言论使人有一种在快要沉没的船上
的感觉,一种万事俱休的感觉,大家都在想全生的最好方法。基督教——有人称之为“两个
没落的世界(希腊和罗马)的最后叹息”——今日还保存着这种特质,因为它还在为拯救的
问题而烦虑着,人们为离此尘世而得救的问题烦虑着,结果把生活的问题也忘掉了。人类如
果没有濒于灭亡的感觉,何必为得救的问题那么忧心呢?神学家那么注意拯救的问题,那么
不注意快乐的问题,所以他们对于将来,只能告诉我们说有一个渺茫的天堂;当我们问道:
我们在那边要做什么呢,我们在天堂要怎样得到快乐呢,他们只能给我们一些很渺茫的观
念,如唱诗,穿白衣裳之类。穆罕默德至少还用醇酒,多汁的水果,和黑发、大眼、多情的
少女,替我们画了一帧将来快乐的景象,这是我们这些俗人所能了解的。如果神学家不把天
堂的景象弄得更生动,更近情,那么,我们真不想牺牲这个尘世的生活,而到天堂里去。有
人说:“今日一只蛋比明日一只鸡更好。”至少当我们在计划怎样过暑假的生活的时候,我
们也要花些工夫去探悉我们所要去的地方。如果旅行社对这问题答得非常含糊,我是不想去
的;我在原来的地方过假期好了。我们在天堂里要奋斗吗?要努力吗?(我敢说那些相信进
步和努力的人一定要奋斗不息,努力不息的)可是当我们已经十全十美的时候,我们要怎样
努力,怎样进步呢?或者,我们在天堂里可以过着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无忧无虑的日子
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在这尘世上学过游手好闲的生活,比为将来永生生活做准备,岂
不更好?
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宇宙观的话,让我们忘掉自己,不要把我们的宇宙观限制于人类生
活的范围之内。让我们把宇宙观扩大一些,把整个世界——石、树和动物——的目的都包括
进去。宇宙间有一个计划(“计划”一词,和“目的”一样,也是我所不欢喜的名词)——
我的意思是说,宇宙间有一个模型;我们对于这整个宇宙,可以先有一种观念——虽然这个
观念不是最后固定不移的观念——然后在这个宇宙里占据我们应该占的地位。这种关于大自
然的观念,关于我们在大自然中的地位的观念,必须很自然,因为我们生时是大自然的重要
部分,死后也是回返到大自然去的。天文学、地质学、生物学和历史都给我们许多良好的材
料,使我们可以造成一个相当良好的观念(如果我们不作草率的推断)。如果在宇宙的目的
这个更广大的观念中,人类所占据的地位稍微减少其重要性,那也是不要紧的。他占据着一
个地位,那已经够了,他只要和周遭自然的环境和谐相处,对于人生本身便能够造成一个实
用而合理的观念。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类是唯一在工作的动物
人生的盛宴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胃口怎样。问题是胃口而不
是盛宴。关于人,最难了解的事情终究是他对工作的观念,及他指定给自己做的工作或社会
指定给他做的工作。世间的万物都在悠闲中过日子,只有人类为生活而工作着。他工作着,
因为他必须工作,因为在文化日益进步的时候,生活也变得更加复杂,到处是义务、责任、
恐惧、阻碍和野心,这些东西不是由大自然产生出来的,而是由人类社会产生出来的。当我
在这里坐在我的书台边时,一只鸽子在我窗外绕着一座礼拜堂的尖塔飞翔着,毫不忧虑午餐
吃什么东西。我知道我的午餐比那鸽子的午餐复杂得多,我也知道我所要吃的几样东西,乃
是成千累万的人们工作的结果,需要一个极复杂的种植、贸易、运输、递送和烹饪的制度,
为了这个原因,人类要获得食物是比动物更困难的。虽然如此,如果一只莽丛中的野兽跑到
都市来,知道人类生活的匆忙是为了什么目的,那么,它对这个人类社会一定会发生很大的
疑惑。
那莽丛中的野兽的第一个思想一定是:人类是唯一在工作的动物。除了几只驮马和磨坊
里的水牛之外,连家畜也不必工作。警犬不大有执行职务的机会;以守屋为职责的家犬多数
的时候是在玩耍的,早晨阳光温暖的时候总要舒舒服服地睡一下;那贵族化的猫儿的确不会
为生活而工作,天赋给它一个矫捷的身体,使它可以随时跳过邻居的篱笆,它甚至于不感觉
到它是被俘囚的——它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去。所以,世间只有这个劳苦工作着的人类,驯服
地关在笼子里,可是没有食物的供养,被这个文化及复杂的社会强迫着去工作,去为自己的
供养问题而烦虑着。我知道人类也有其长处——知识的愉快,谈话的欢乐和幻想的喜悦,例
如,在看一出舞台戏的时候。可是我们不能忘掉一个根本的事实,就是:人类的生活弄得太
复杂了,光是直接或间接供养自己的问题,已经需要我们人类十分之九以上的活动了。文化
大抵是寻找食物的问题,而进步是一种使食物越来越难得到的发展。如果文化不使人类那么
难于获得食物,人类绝对没有工作得那么劳苦的必要。我们的危机是在过分文明,是在获取
食物的工作太苦,因而在获取食物的过程中,失掉吃东西的胃口——我们现在的确已经达到
这个境地了。由莽丛中的野兽或哲学家的眼光看起来,这似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我每次看见都市的摩天楼或一望相连的屋顶时,总觉得心惊胆战。这真是令人惊奇的景
象。两三座水塔,两三个钉广告牌的铜架,一两座尖塔,一望相连的沥青的屋顶材料和砖
头,形成一些四方形的、矗立的、垂直的轮廓,完全没有什么组织或次序,点缀着一些泥
土,退色的烟突,以及几条晒着衣服的绳索和交叉着的无线电天线。我俯视街道,又看见一
列灰色或退色的红砖的墙壁,墙壁上有成列的、千篇一律的、阴暗的小窗,窗门一半开着,
一半给阴影掩蔽着,窗槛上也许有一瓶牛乳,其他的窗槛上有几盆细小的病态的花儿。每天
早上,有一个女孩子带着她的狗儿跑到屋顶来,坐在屋顶的楼梯上晒太阳。当我再仰首眺望
时,我看见一列一列的屋顶,连结几英里远,形成一些难看的四方形的轮廓,一直伸展到远
方去。又是一些水塔,又是一些砖屋。人类便居住在这里。他们怎样居住呢?每一家就住在
这么一两个阴暗的窗户的后边吗?他们做什么事情过活呢?说来真是令人咋舌。在两三个窗
户的后边就有一对夫妻,每天晚上像鸽子那样地回到他们的鸽笼里去睡觉;接着他们在早晨
清醒了,喝过咖啡,丈夫到街上去,到某地方为家人寻找面包,妻子在家里不断地、拚命地
要把尘埃扫出去,使那小地方干净。到下午四五点钟时她们跑到门边,和邻居相见,大家谈
谈天,吸吸新鲜空气,到了晚上,他们带着疲乏的身体再上床去睡。他们就这样生活下去
啦!
还有其他比较小康的人家,住在较好的公寓里。他们有着更“美术化”的房间和灯罩。
房间更井然有序,更干净!房中比较有一点空处,但也仅是一点点而已。租了一个七个房间
的公寓已算是奢侈的事情,更不必说自己拥有一个七个房间的公寓了!可是这也不一定使人
有更大的快乐。较没有经济上的烦虑,债务也较少,那是真的。可是同时却较多情感上的纠
纷,较多离婚的事件,较多不忠的丈夫晚上不回家,或夫妻俩晚上一同到外边去游乐放荡。
他们所需要的是娱乐。天啊,他们须离开这些单调的、千篇一律的砖头墙壁和发光的木头地
板去找娱乐!他们当然会跑去看裸体女人啦。因此患神经衰弱症的人更多,吃阿司匹灵药饼
的人更多,患贵族病的人更多,患结肠炎、盲肠炎和消化不良症的人更多,患脑部软化和肝
脏变硬的人更多,患十二指肠烂溃症和肠部撕裂症的人更多,胃部工作过度和肾脏负担过重
的人更多,患膀胱发炎和脾脏损坏症的人更多,患心脏胀大和神经错乱的人更多,患胸部平
坦和血压过高的人更多,患糖尿病、肾脏炎、脚气症、风湿痺、失眠症、动脉硬化症、痔
疾、瘘管、慢性痢疾、慢性大便秘结、胃口不佳和生之厌倦的人更多。这样还不够,还得使
狗儿多些,孩子少些。快乐的问题完全看那些住在高雅的公寓里的男女的性质和脾气如何而
定。有些人的确有着欢乐的生活,但其他的人却没有。可是在大体上说来,他们也许比那些
工作劳苦的人更不快乐;他们感到更大的无聊和厌倦。然而他们有一部汽车,或许也有一座
乡间住宅。啊,乡间住宅,这是他们的救星,这么一来,人们在乡间劳苦工作,希望到都市
去,在都市赚到足量的金钱,可以再回乡间去隐居。
当你在都市里散步的时候,你看见大街上有美容室、鲜花店和运输公司,后边一条街上
有药店、食品杂货店、铁器店、理发店、洗衣店、小餐馆和报摊。你闲荡了一个钟头,如果
那是一个大都市的话,你依然是在那都市里;你只看见更多的街道、更多的药店、食品杂货
店、铁器店、理发店、洗衣店、小餐馆和报摊。这些人怎样生活度日呢?他们为什么到这里
来呢?答案很简单。洗衣匠洗理发匠和餐馆堂倌的衣服,餐馆堂倌侍候洗衣匠和理发匠吃
饭,而理发匠则替洗衣匠和堂倌理发,那便是文化。那不是令人惊奇的事吗?我敢说有些洗
衣匠、理发匠和堂倌一生不曾离开过他们工作的地方,到十条街以外的地方去的。谢天谢
地,他们至少有电影,可以看见鸟儿在银幕上唱歌,看见树木在生长,在摇曳。土耳其、埃
及、喜马拉雅山、安第斯山(Andes)、暴风雨、船舶沉没、加冕典礼、蚂蚁、毛虫、麝鼠、
蜥蜴和蝎的格斗,山丘、波浪、沙、云,甚至于月亮——一切都在银幕上!
呵,智慧的人类,极端智慧的人类!我赞颂你。人们劳苦着,工作着,为生活而烦虑到
头发变白,忘掉游玩:这种文化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生物学上的问题
据我看来,任何文化的最后试验是:这种文化所产生的是哪一类的夫妻父母?与这么一
个简单而严肃的问题比较起来,其他的各种文化的产物——艺术、哲学、文学和物质生活,
都变成不甚重要的东西了。
当我的同胞绞尽脑汁在比较中西文化的时候,我总送他们这一服减轻痛苦的药剂,这已
经成为我的妙计,因为这种药剂始终很有功效。研究西洋生活和学术的人,无论是在中国或
留学外国,对于西方的伟大成就——由医药、地质学、天文学,到摩天大楼、美丽的汽车公
路和天然色彩的照相机——自然是惊叹不置。他也许会赞颂这些成就,或许会因中国没有这
些成就而感到惭愧,或许一面赞颂,一面感到惭愧。他产生一种下等错综的心理了,过了一
会,你也许会发现他竭力在维护东方文化,态度骄傲,慷慨激昂;可是事实上他是不知所云
的。为表示他的坚决的主张起见,他也许会排斥那些摩天大楼和美丽的汽车公路,虽则我至
今还没有看见什么人在排斥一个精美的照相机。他的情形是有点可怜的,因为这么一来,他
失掉批判东西文化的资格了,因为他不能作稳健合理、平心静气的批判。他给这种下等错综
的思想所迷惑,所纠缠,是很需要一服中国人所谓“定心剂”,以压低他的热度的。
我所提议的这么一种试验有一种奇怪的效力,它能把文明和文化上一切不重要的东西搁
在一边,使人类在一个简单而清晰的方程式下完全平等。这样,文化上的其他一切成就便仅
仅变成一种工具,以创造更好的夫妻父母为最后的目的。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既然是夫或妻,
百分之百的人类既然都有父母,婚姻和家庭既然是人类生活上最切身的关系,那么,那种产
生更好的夫妻和父母的文化,便能够创造更幸福的人生,同时,这种文化便也是更崇高的文
化。那些和我们共同生活的男女的性格,是比他们所完成的工作更为重要的,每一个少女对
那种能给她一个更好的丈夫的文化,是应该表示感激之心的。这种事情是相对的,每个时代
和国家都有其理想的夫妻和父母。获得良好的夫妻的最佳方法,也许是实行优生的原理,这
可以使我们在教育夫妻方面省却许多麻烦。在另一方面,一种文化如果忽略了家庭,或视家
庭为无关重要的制度,结果定将造出一些更劣等的产品。
我知道我已经谈到生物学的问题上去了。我是属于生物学的,每一个男女都是属于生物
学的。“让我们属于生物学吧”,提出这种口号是没有用的,因为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我
们事实上是属于生物学的。人人都在生物学上感到快乐,在生物学上感到愤怒,在生物学上
立定志向,在生物学上信仰宗教,或在生物学上酷爱和平,虽则他自己也许不知道。我们大
家既然是生物,自然不免都出世做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汁,长大之后结婚生子。每个男女都
是女人所生的,差不多每个男人都终身和女人共同生活,成为男女孩子的父亲;每个女人也
是女人所生的,差不多每个女人都终身和男人共同生活,生男育女。有些人不愿做父母,象
树木花草不愿产生种子去赓续它们族种的生命一样,可是没有人能够拒绝有父母,正如没有
树木能拒绝由种子产生出来。所以,我们看见一个根本的事实,就是:人生最重要的关系是
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任何一种人生哲学如果不讲求这个根本的关系,便不能说是适当的哲学,
甚至于不能说是哲学。
可是,仅仅男女的关系还是不够;这种关系必须以婴儿的产生为结果,否则便是不完全
的关系。文化绝对没有理由可以剥夺男女产生婴儿的权利。我知道这在目前是一个很真实的
问题,我知道今日有许多男女不结婚,也有许多男女结婚以后为了某种原因不愿生男育女。
据我看来,不管原因是什么,一个男人或女人没有把子嗣遗留给世界,便是他或她一生所犯
的最大罪恶。如果不能生育是由于身体上的关系,那么,那个身体是退化的,是错误的;如
果不能生育是为了生活程度太高,那么,生活程度太高是错误的;如果不能生育是为了婚姻
的标准太高,那么,婚姻标准太高是错误的;如果不能生育是由于一种个人主义的荒谬哲
学,那么,那种个人主义的哲学是错误的;如果不能生育是由于社会制度的整个机构,那
么,那个社会制度的整个机构是错误的。也许到了二十一世纪,当我们在生物学方面更有进
步,更了解我们自己做生物的地位时,男女会看见这个真理。我相信二十世纪会变成生物学
的世纪,象十九世纪变成比较自然科学的世纪那样。当人类更会了解自己,知道反抗天赋给
他的本能是徒劳无功时,他一定更会赏识这种简单的智慧。当我们听见瑞士的心理学家琼格
(Jung)劝那些来求医的有钱的女人回乡去生子,养鸡,种红萝卜时,我们已经看见这种逐
渐生长的生物学智慧和医学智慧的征兆了,那些有钱的女病人的问题是在她们缺乏生物学上
的机能,或她们生物学上的机能太低级,太无用了。
自从有史以来,男人还不曾学会怎样和女人共同生活。虽然如此,男人却是和女人过着
共同生活的,这真是怪事。如果一个男人知道人类要出世都需要一个母亲,那么他便不能对
女人说坏话。他由出世到死亡始终是给女人围绕着的,母亲、妻、女儿等等,如果他不结
婚,他还得象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那样,靠着他们的姊妹过活,或者像斯宾
塞(Herbert Spencer)那样,靠着他的女管家过活。如果他不能和他的母亲或姊妹维持一
种正常的关系,那么,无论什么优越的哲学都不能拯救他的灵魂;如果他甚至和他的女管家
也不能维持正常的关系,愿上帝怜悯他吧!
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和女人维持正常的关系,如果过着一种邪曲的道德生活,象王尔德
(Oscar Wilde)那样,而依然在喊道:“男人不能和女人共同生活,也不能离女人而生
活!”他的心中是有着某种悲哀的。所以,由一个印度故事的作者那时到二十世纪初叶王尔
德的时候,人类的智慧似乎不曾有过一时的进步,因为那个写出创造天地的印度故事的作
者,在四千年前所表现的思想,和王尔德的见解颇为相同。据这个创造天地的故事说:上帝
在创造女人的时候,撷取花卉的美丽,禽鸟的歌声,虹霓的色彩,微风的轻吻,波浪的大
笑,羔羊的温柔,狐狸的狡猾,白云的任性和骤雨的多变,而把它们造成一个女人,给男人
做妻子。印度故事中的亚当是快活的,他和他的妻子在美丽的大地上漫游着。过了几天,亚
当跑来对上帝说:“把这女人领开去吧,因为我不能和她共同生活。”上帝答应他的请求,
把夏娃领开去了。于是亚当觉得孤独,依然不快活;过了几天,他又跑来对上帝说:“把我
的女人还给我吧,因为我没有她不能生活。”上帝又答应他的请求,把夏娃还给他。再过了
几天,亚当跑来请求上帝说:“请你把你所造的这个夏娃领回去吧,因为我绝对不能和她共
同生活。”智慧无限的上帝又答应了。后来亚当第四次跑来找上帝,诉苦说:他没有他的女
伴是不能生活的。在这个时候,上帝要他立下诺言,说他不要再改变主张,说他要和她同尝
甘苦,尽他们的能力所及,在这世上过着共同的生活。我想甚至在今日,这幅图画根本还没
有什么改变。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独身者是文化上的怪物
当我们接受这么一个简单而自然的生物学的观点时,两种冲突是不可免的:第一,个人
与家庭的冲突,第二,乏味的智能哲学和比较温暖的本能哲学之间一种更深刻的冲突。因为
个人主义和智能的崇拜会使一个人忽略了家庭生活之美;而以个人主义和智能的崇拜而言,
前者不象后者那么有害。一个相信个人主义,实行个人主义的人,还可以做智者,可是一个
相信冷静的头脑而排斥温暖的心的人,却不免变成傻瓜。以家庭的集合主义为社会单位而
言,我们还可以找到代替物,可是一个人如果失掉匹偶和父性与母性的本能,便找不到可以
代替的东西。
我们开头必须有一个假定:承认人类在世上不能单独生活而得到快乐,他必须和周遭一
个比他自己更大的集团发生联系。一个人的自我不是限于他的身体的大小,因为有一个更大
的自我会跟他的智能活动和社交活动而发展。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家,无论在什么政体
之下,一个人所注意到的现实生活不会跟他的国家或时代共同扩张,而只限于他所认识的人
和他的活动范围,这个较小的范围就是我们所谓“更大的自我”。他就在这个社会单位中生
活着、活动着、生存着。这么一个社会单位也许是一间教区,一间学校,一间监狱,一间商
店,一个秘密团体,或一个慈善机关。这些东西也许会代替家庭做一个社会单位,有时甚至
完全取家庭的地位而代之。宗教或一个伟大的政治运动也许会吸收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可是
在这一切集团中,家庭依然是世界上唯一自然的单位,唯一在生物学上有真实性的、令人满
足的、有意义的单位。这个单位是自然的,因为每一个人出世时已经是在家庭里了,而且,
他终身是和家庭发生关系的;它在生物学上是有真实性的,因为血统的关系使人类看得见这
么一个更大的自我。一个人如果不能使这种自然的集团生活圆满,在其他的集团中便也不能
有圆满的生活。孔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
学文。”除了这种集团生活的重要之外,人类只有在和一个合适的异性过着和谐的生活时,
才能尽量表现自己,成全自己,达到性格上最高的发展。
女人的生物学的意识比男人更深刻,所以她是知道这一点的。中国的一切少女在下意识
里都在梦想着那件结婚时所穿的红衣和那顶花轿,一切西洋少女也在梦想着那条结婚时罩在
头上的薄纱,和举行婚礼时的钟声。大自然赋给女人的母性本能是太强烈了,人造的文化是
不能轻易加以破坏的。我相信大自然在创造女人时,是使做母亲的功能比做伴侣的功能更为
重要的,大自然赋给她一些比较适合于做母亲的智能特质和道德特质,使这些特质在母性的
本能中获得真正的意义和统一——现实的感觉,判断力,对琐碎细事的容忍,对弱小无力的
东西的爱怜,照顾他人的欲望,深厚的爱和强烈的恨,个人的偏见和情感上的偏见,以及一
种对周遭事物的个人见解。所以,当一种哲学脱离了大自然的观念,忽略了这种代表女人的
主要特质和生存中心意义的母性本能,而想使女人快活的时候,这种哲学是走上迷路了。一
切女人,无论是未受教育者,或受过健全教育者,其母性的本能是永远不会受压制的,这种
本能在儿童时代就表现出来,由青春到成熟的时期更是越来越强烈的;在另一方面,男人对
于父性的本能,大抵总要到三十岁以后,或到他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或女儿时,才意识到。
我想二十五岁的男人是不会想到他做父亲这么一回事的。他只是爱上一个女人,偶然生了一
个孩子,把这些事情忘得干净,而同时他的妻子的思虑却完全给这个孩子占据了去;后来到
三十多岁的时候,他有一天突然感到他有一个儿子或女儿可以带到市场去给朋友们看,到了
这个时候,他才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父亲了,二十岁至二十五岁的男人想到他们做父亲这件事
时,很少不觉得可笑的,除了这可笑的感觉之外,他们是不大去想这种事情的;在另一方
面,生产或怀孕在女人的生活上也许是最严重的事情,结果将改变她的整个生命,改变她的
性格和习惯。当一个女人怀了孕的时候,世界在她看来是变了样子了。从此以后,她对于自
己的人生使命或生存意义是绝对没有疑问的了。人生需要她。于是她实行她的功能了。我看
见过一个娇生惯养的中国富家独生女,在她的孩子生病的时候,为了看护孩子,弄得废寝忘
餐,其英勇的样子真是罕见。在大自然的计划中,这一类的父性本能是不需要的,而且是不
存在的,因为男人和雄鸭或雄鹅一样,除了供给了雄性的遗传因子之外,对他的后嗣是不大
关心的。所以,当这种生存的中心动力没有表现出来,不能发生作用时,女人在心理上受苦
最深。只看美国文化让那么多优秀的女人不结婚(不是女人自己有什么缺点),美国文化对
女人的爱护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相信美国婚姻上的不协调,大抵是由于女人的母性本能和男人的父性本能不能融合所
致。所谓美国青年的“情感不成熟”(emotional immaturity),除了这个生物学上的事
实外,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因为那些男人都是在一种养尊处优的社会制度中生长起来,缺
乏那种女人更强烈的母性本能所产生的负责任的思想。如果大自然在女人生理上预备做母亲
时,不赋给她们充分稳健持重的性格,那可就糟糕了;所以大自然把这种性格赋给女人了。
穷人的子弟受了困苦的环境所锻炼,产生了负责任的思想,这么一来,在一个崇拜青年、纵
容青年的国度里,只留下那些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在一种理想的环境之下,变成情感上和
社会上毫无能力的人。归根结底说来,我们只关心一个问题:“怎样才可以度着快乐的生活
呢?”一个人如果在外表生活的肤浅造诣之外,其性格的较深的泉源没有接触到,没有找到
一个正常的出路,那么,他或她的生活是不能得到快乐的。独身生活大都被视为“个人事
业”的理想;这种理想不但有个人主义的色彩,而且也有一种愚蠢的唯智主义的色彩;以后
者这种色彩而言,独身生活是应该排斥的。对于那些决意做独身者的男女,那些自愿做无用
的唯智主义者的独身男女,我始终认为他们太专注于他们自己的外表事业,相信他们能够拿
一样相当的东西去替代家庭生活,而获得人生的快乐,或能够发现一种智能上、美术上或专
门职业上的趣味,而获得深刻的满足。
我否认这一点。这么一个抱个人主义的人,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企图在“事业”和个
人造诣上面以及反对虐待动物方面找到一个代替物,以实现丰富而满足的生活,在我看来,
始终有点愚蠢,有点滑稽。老处女因为看见老虎的背后有鞭痕,便要控告马戏班的经理虐待
动物:这是一种很明显的心理上的征候。她们的抗议似乎是发源于一种误用了的母性本能,
把这种本能用错了地方,以别类的动物为对象,好象猛虎真把人家几下鞭击当做一回事似
的。这些女人是在糊里糊涂地暗中摸索着,想在世界上找到一个地位,竭力要找出一些使自
己和别人都觉得动听的理由。
一个人在政治上、文学上或艺术上完成了伟业,其报酬只不过是智能上几声轻微的欢笑
而已,可是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孩子长成起来,其报酬是极真实的,不是言语所可以表达的。
有几个作家和艺术家在年老的时候,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满意?又有几个把这些成就当做消遣
的产物以外的东西。当做生计之工具以外的东西?据说斯宾塞在逝世的前几天,把他所作的
十八卷《综合哲学》(“The Synthetic Philosophy”)置在膝上,感觉到这些著作的冰
冷的重量,在这时候,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觉得如果他有一个孙儿,岂不更好。聪
明的伊里亚(Elia即Charles Lamb之笔名)不愿把他的全部小品文去换取他的一个“梦中
孩子”(dream children)吗?人类有了白糖代替物,牛油代替物,和棉花代替物,已经够
糟糕了,现在还得要有孩子代替物,真是倒霉!我相信洛克斐勒(John D.Rockefeller)
使世界上那么多的人类获得幸福,心里一定感觉到一种道德上和美感上的满足。同时,我也
相信这么一种道德上或美感上的满足是极其轻微,极其薄弱的;很容易因击错了一记高尔夫
球而消失了去,而使他得到真正的、永久的满足的倒是小洛克斐勒。
由另一方面看起来,快乐大抵是找到一个人的终身事业的问题,是找到一个人所喜爱的
工作的问题。我怀疑从事一种专门职业的男女,是否有百分之九十确已找到了他们心爱的工
作。对于“我爱我的工作”这句夸耀的话,我想我们一定不可完全相信。一个人永远不说
“我爱我的家庭”,因为这是视为当然的事情。一般的商人上他们的办公处去的时候,其心
情是和生孩子的中国女人颇为相同的:大家都这样做,我还能做什么别的事情呢?“我爱我
的工作”,大家都这样说,在管升降机的工人,电话女接线生,和牙医生那方面讲起来,这
句话是骗人的;在编辑,地产经纪人,和股票掮客那方面讲起来,这句话是言过其实的。我
想除了从事发现工作的南北极的探险家,或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之外,一个人如能喜欢自己的
工作,觉得是性情所近的工作,那已是最大的奢望了,可是纵使我们承认“爱”之一词在这
里也可以应用的话,一个人爱他的工作,还是不能跟母亲爱其子女相比拟的。许多人对于自
己的真正职业发生怀疑,常常在改换职业,可是一个母亲对自己的终身事业是毫无疑虑的,
她的终身事业就是孩子的培养和教育。成功的政治家脱离了政治生活,成功的编辑放弃了杂
志工作,成功的飞行家放弃了飞行生活,成功的拳斗家放弃了拳斗生活,成功的男女伶人摆
脱了舞台生活,可是成功或不成功的母亲可有放弃过母性的生活的!那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母亲有一种人家需要她的感觉;她已经找到了一个人生的地位,深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
代表她的地位,其信念是比希特勒必须拯救德国人的信念更深刻的。一个男人或女人知道他
或她在世界上有确定的地位,是会感到满足的;除了这种满足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使他
或她得到更深更大的快乐呢?世间有运气找到所爱的工作,从事所爱的工作的人,还不到百
分之五,可是觉得养育子女是最深刻最有兴趣的人生动力的父母,却有百分之百:这岂不是
入情入理的话吗?所以一个女人如果做母亲而不做建筑师,其找到真快乐的机会是更稳而且
更大的,因为大自然是永远不会弄错的:这岂不是一句真话吗?结婚是女人的最好的职业:
这岂不是一句真话吗?
我对于家庭,越讲越起劲,读这本书的女人一定早已料到这一着,开始有点气愤愤了,
因为她们知道家庭的十字架终究是要女人去负担的了。这正是我的原意和理论。谁对女人比
较怀着善意,尚有待事实的证明,因为我们所关心的仅是女人的快乐,这种快乐不是用社会
的成就去衡量的,而是用个人生存的深度去衡量的。甚至由合适或胜任愉快的观点上说起
来,我也相信对于工作真正能够胜任愉快的银行行长,是比对于做母亲的职务胜任愉快的女
人更少的。我们有不合格的股长,不合格的商务经理,不合格的银行家,和不合格的主席,
可是我们难得有不合格的母亲。所以女人是适合于做母亲的任务的,她们是有这种需要的,
她们是知道这个事实的。我知道今日的美国女大学生已经放弃了女权主义的理想,而朝着合
理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她们多数具有健全的人生观念,敢公然声称她们要结婚。我心目中的
理想女人是爱数学也爱化妆品的,是比女权主义者更有女人的性格的。让她们用她们的化妆
品吧,如果她们还有馀力(孔子一定会这样说),让她们也弄弄数学吧。
我们要晓得我们所讲的是一般男女的一般理想。世界有杰出而能干的男人,也有杰出而
能干的女人,他们的创造能力是世界真正进步的原因。我要求一般的女人把结婚当做理想的
职业,要求她们去生孩子,或者也去洗碟子,同时,我也要求一般的男人把艺术忘掉,只要
去做剪头发,擦皮鞋,捉窃贼,修补铁锅,或堂倌的工作,挣到家人所需要的面包好了。世
间既然须有人生产孩子,养育孩子,在出麻疹时候看护他们,把他们造成良好而有智慧的公
民,男人在生孩子方面既然是无能为力,对抱孩子及替孩子洗澡的工作又是那么笨手笨脚
的,那么,我自然是希望女人去担任这种工作了。一般地比较起来,我不知道哪一样的工作
是更高尚的——养孩子呢?做理发师呢?做擦皮鞋匠呢?抑是做百货公司的看门者呢?如果
女人们的丈夫须在百货商店替陌生人开门,我真不知道她们对于洗碟子的工作还有什么可以
埋怨的。过去是男人站在柜台后,现在女人争先恐后地跑去代替男人在柜台后的地位,而男
人的工作倒是去开门了;如果女人们以为这是更高尚的工作,那么,社会是欢迎她们去做这
种工作的。以生活的方法而言,没有什么工作是高尚的,也没有什么工作是卑鄙的。有些女
人在公共场所保管男人的帽子,我不敢说这种工作一定比缝补丈夫的袜子更罗曼蒂的。保管
帽子的女人和在家补袜子的女人,其间的异点是后者有一个男人可以同甘苦,而前者没有。
当然,我们希望那个穿袜子的男人配享受那女人的劳力的结晶,可是如果我们定下一条原
则,说他的袜子不值得她的缝补,那可就太过悲观了。男人并不是全部那么没有价值的。家
庭生活包括着养育孩子这种重要而神圣的工作;而一般人觉得家庭生活太卑下了,不值得占
据女人的时间,这种观念不能说是一种健全的社会态度;这种观念只有在女人,家庭,和母
性不受充分敬重的文化中,才有存在的可能。这倒是值得注意的要点。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论性的吸引力
女人的权利和社会特权虽然已经增加了,可是我始终认为甚至在现代的美国,女人还没
有享受到公平的待遇。我希望我的印象是错误的,我希望在女人的权利增加了的时候,尊重
闺秀之侠义并没有减少。因为一方面有尊重闺秀之侠义,或对女人有真正的尊敬;另一方面
任女人去用钱,随意到什么地方去,担任行政的工作,并且享有选举权——这两样东西不一
定是相辅而行的。据我(一个抱着旧世界的观念的旧世界公民)看来,有些东西是重要的,
有些东西是不重要的;美国女人在一切不重要的东西那方面,是比旧世界的女人更前进的,
可是在一切重要的东西这方面,所占的地位是差不多一样的。无论如何,我们看不见什么现
象可以证明美国人尊重闺秀之侠义比欧洲人更大。美国女人所拥有的真权力还是在她的传统
的旧皇座——家庭的炉边——上产生出来的;她在这个皇座上是一位以服役为任务的快乐天
使。我曾经看见过这种天使,可是只在私人家庭的神圣处所看见,在那里,一个女人在厨房
中或客厅中走动着,成为一个奉献于家庭之爱的家庭中的真主妇。不知怎样,她是充满着光
辉的,这种光辉在办公室里是找不到的,是不相称的。
这只是因为女人穿起薄纱的衣服比穿起办公外套妩媚可爱吗?抑只是我的幻想?女人在
家如鱼得水,问题的要点便在这个事实上。如果我们让女人穿起办公外套来,男人便会当她
们做同事,有批评她们的权利;可是如果我们让她们在每天七小时的办公时间中,有一小时
可以穿起乔治绉纱或薄纱的衣服,飘飘然走动着,那么,男人一定会打消和她们竞争的念
头,只坐在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女人做起刻板的公务时,是很容易循规蹈矩的,是比
男人更优良的日常工作人员,可是一旦办公室的空气改变了,例如当办公室人员在婚礼的茶
会席上见面时,你便会看见女人马上独立起来,她们或劝男同事或老板去剪一次头发,或告
诉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买一种去掉头垢的最佳药水。女人在办公室里说话很有礼貌,在办公室
外说话却很有权威呢。
由男人的观点上坦白地说来——装模作样用另一种态度说来是毫无用处的——我想在公
共场所中,女人的出现是很能增加生活的吸引力和乐趣的,无论是在办公室里或在街上,男
人的生活是比较有生气的;在办公室里,声音是更柔和的,色泽是更华丽的,书台是整洁
的。同时,我想天赋的两性吸引力或两性吸引力的欲望一点也不曾改变过,而且在美国,男
人是更幸福的,因为以注意性的诱惑一方面而言,美国女人是比(举例来说)中国女人更努
力在取悦男人的。我的结论是:西洋的人太注意性的问题,而太不注意女人。
西洋女人在修饰头发方面,所花的功夫是和过去的中国女人差不多一样多的;她们对于
打扮是比较公开的,是随时随地这样做的;她们对于食物的规定,运动,按摩,和读广告,
是比较用心的,因为她们要保持身体的轮廓;她们躺在床上做腿部的运动是比较虔诚的,因
为她们要使腰部变细;她们到年纪很大的时候还在打扮脸孔,还在染发,在年纪那么大的中
国女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她们用在洗涤药水和香水上的金钱是越来越多的;美容的用品,日
间用的美容霜,夜间用的美用霜,洗面用的霜,涂粉前擦在皮肤上的霜,用在脸上的霜,用
在手上的霜,用在皮肤毛孔上的霜,柠檬霜,皮肤晒黑时所用的油,消灭皱纹的油,龟类制
成的油,以及各式各样的香油的生意,是越做越大的。也许这只是因为美国女人的时间和金
钱较多。也许她们穿起衣服来取悦男人,脱起衣服来取悦自己,或者脱起衣服来取悦男人,
穿起衣服来取悦自己,或者同时在取悦男人和自己。也许其原因仅是由于中国女人的现代美
容用品较少,因为讲到女人吸引男人的欲望时,我很不愿意在各种族间加以区别。中国女人
在五十年前缠足以图取悦男人,现在却欢欢喜喜脱下“弓鞋”,穿起高跟鞋来。我平常不是
先知者,可是我敢用先知般的坚信说: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女人每天早晨一定会费十分钟的
工夫,将两腿作一高一低的运动,以取悦她们的丈夫或她们自己。然而有一个事实是很明显
的:美国女人现在似乎想在肉体的性诱惑和服装的性诱惑等方面多用点工夫,企图用这方法
更努力的去取悦男人。结果在公园里或街上的女人,大抵都有更优美的体态和服装,这应该
归功于女人天天保持身体轮廓的不断努力——使男人大为快活。可是我想这一定很耗费她们
的脑筋的。当我讲到性的诱惑时,我的意思是把它和母性的诱惑,或整个女人的诱惑作一个
对比。我想这一方面的现代文明,已经在现代的恋爱和婚姻上表现其特性了。
艺术使现代人有着性的意识。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第一步是艺术,第二步是商业对于
女人身体的利用,由身体上的每一条曲线一直利用到肌肉的波动上去,最后一步是涂脚趾
甲。我不曾看见过女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那么完全受商业上的利用,我不很明白美国女人对
于利用她们的身体这件事情,为什么服从得那么温顺。在东方人看来,要把这种商业上利用
女性身体的行为,和尊敬女人的观念融合起来,是很困难的。艺术家称之为美,剧院观众称
之为艺术,只有剧本演出的监督和剧院经理老老实实称之为性的吸引力,而一般男人是很快
活的。女人受商业上的利用而脱起衣服来,可是男人除了几个卖艺者之外,是几乎都不脱衣
服的:这是一个男人所创造和男人所统治的社会的特点。在舞台上我们看见女人差不多一丝
不挂,而男人却依旧穿晨礼服,结黑领带;在一个女人所统治的世界里,我们一定会看见男
人半裸着,而女人却穿着裙。艺术家把男女的身体构造作同等的研究,可是要把他们所研究
的男人身体之美应用到商业上去,却有点困难。剧院要一些人脱光衣服去嘲弄观众,可是普
遍总是要女人脱光衣服去嘲弄男人,而不要男人脱光衣服去嘲弄女人。甚至在比较上等的表
演中,当人们要同时注重艺术和道德的时候,他们总是让女人去注重艺术,男人去注重道
德,而不曾要女人去注重道德,男人去注重艺术的(在剧院游艺表演中,男演员只是表演一
些滑稽的样子,甚至在跳舞方面也是如此,这样说便是“艺术化”的表演了)。商业广告采
取这个主题,用无数不同的方法把它表现出来,因此今日的人要“艺术化”的时候,只须拿
起一本杂志,把广告看一下。结果女人自己深深感到她们须实行艺术化的天职,于是不知不
觉地接受了这种观念,故意饿着肚子,或受着按摩及其他严格的锻炼,以期使这个世界更加
美丽。思想较不清楚的女人几乎以为她们要得到男人,占有男人,唯一的方法是利用性的吸
引力。
我觉得这种过分注重性吸引力的观念之中,有着一种对于女人整个天性的不成熟和不适
当的见解,结果影响到恋爱和婚姻的性质,弄得恋爱和婚姻的观念也变成谬误的,或不适当
的观念。这么一来,人们比较把女人视为配偶,而不大注意她们做主妇的地位。女人是同时
做妻子和母亲的,可是以今日一般人对于性的注重的情形看来,配偶的观点是取母亲的观念
而代之了;我坚决的主张说,女人只有在做母亲的时候,才达到她的最高的境地,如果一个
妻子故意不立刻成为母亲的话,她便是失掉了她大部分的尊严和端庄,而有变为玩弄物的危
险。在我看来,一个没有孩子的妻子就是情妇,而一个有孩子的情妇就是妻子,不管他们的
法律地位如何。孩子把情妇的地位提高起来,使她变得神圣了,而没有孩子却是妻子的耻
辱。许多现代女人不愿生孩子,因为怀孕会破坏她们的体态:这是很明显的事实。
好色的本能对于丰富的生命确有相当的贡献,可是这种本能也会用得过度,因而妨害女
人自己。为保存性的吸引力起见,努力和奋发是需要的,这种努力和奋发当然只消耗了女人
的精神,而不消耗男人的精神的。这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世人既然看重美丽和青春,那么中
年的女人只好跟白发和年岁作绝望的斗争了。有一位中国青年诗人已经警告我们说,青春的
泉源是一种愚弄人的东西,世间还没有人能够以“绳系日”,使它停住不前。这么一来,中
年的女人企图保存性的吸引力,无异是和年岁作艰苦的赛跑,这是十分无意义的事情。只有
幽默感才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和老年与白发作绝望的斗争是徒然的事情,那么,为什么
不说白发是美丽的呢?朱杜唱道:
白发新添数百茎,
几番拔尽白还生;
不如不拔由他白,
那得工夫会白争?
这一切情形是不自然的,不公平的。这对母亲和较老的女人是不公平的,因为正如一个
超等体重的拳斗大王必须在几年内把他的名位传给一个较年轻的挑战者一样,正如一只得锦
标的老马必须在几年内把荣誉让给一只较年轻的马一样,年老的女人和年轻的女人们争起
来,必须失败,这是不要紧的,因为她们终究都是和同性的人们争。中年的女人与年轻的女
人在性的吸引力方面竞争,那是愚蠢的,危险的,绝望的事情。由另一方面看起来,这也是
愚蠢的,因为一个女人除了性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恋爱和求婚虽然在大体上须以肉体的吸引
为基础,可是较成熟的男人或女人应该已经度过这个时期了。
我们知道人类是动物中最好色的动物。然而,除了这个好色的本能之外,他也有一种同
样强烈的父母的本能,其结果便是人类家庭生活的实现。我们和多数的动物同有好色和父性
的本能,可是我们似乎是在长臂猿中,才初次发现人类家庭生活的雏形。然而,在一个过分
熟悉的人类文化中,在艺术,电影和戏剧中不断的性欲刺激之下,好色的本能颇有征服家庭
的本能的危险。在这么一种文化中,人们会轻易忘掉家庭理想的需要,尤其是在个人主义的
思潮同时也存在着的时候。所以,在这么一种社会中,我们有一种奇怪的婚姻见解,以为婚
姻只是不断的亲吻,普通以婚礼的钟声为结局,又有一种关于女人的奇怪见解,以为女人主
要的任务是做男人的配偶,而不是做母亲。于是,理想的女人变成一个有完美的体态和肉体
美的青年女人,然而在我的心目中,女人站在摇篮旁边时是最美丽不过的,女人抱着婴孩
时,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时,是最端庄最严肃不过的,女人躺在床上,头靠着枕头,和一
个吃乳的婴儿玩着时(象我在一幅西洋绘画上所看见的那样)是最幸福不过的。也许我有一
种母性的错综(a motherhood complex),可是那没有关系,因为心理上的错综对于中国
人是无害的。如果你说一个中国人有一种母与子的错综或父与女的错综,这句话在我看来总
觉得是可笑的,不可信的。我可以说,我关于女人的见解不是发源于一种母性的错综,而是
由于中国家族理想的影响。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中国人的家族理想
我想《旧约圣经·创世记》中的创造天地的故事颇有重写的必要。在中国的长篇小说
《红楼梦》里,那个柔弱多情的男主角很喜欢和女人混在一起,深深崇拜他那两个美丽的表
姊妹,常以自己生为男孩子为憾。他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因为他觉得他的
表姊妹是可爱的,纯洁的,聪明的,而他自己和他的男同伴是丑陋的,糊涂的,脾性暴戾
的。如果《创世记》故事的作者是贾宝玉一类的人,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那么,他一定会
写一个不同的故事。上帝用泥土造成一个人形,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就成了亚当。可是
亚当开始裂开了,粉碎了,于是上帝拿一点水,把泥土再塑造起来;这渗进亚当的身体的水
便是夏娃,亚当的身体里有了夏娃,其生命才是完全的。这在我看来至少是婚姻的象征意
义。女人是水,男人是泥,水渗进泥里,把泥塑造了,泥吸收了水,使水有了形体的寄托,
使水可以在这形体里流动着,生活着,获得了丰富的生命。
许多年前,元朝大画家赵孟* 的妻子管夫人(她自己也是画家,曾做宫廷中的师傅),
早已用泥和水来比喻人类的婚姻关系了。在中年的时候,当赵孟* 热情渐冷,打算娶妾的时
候,管夫人写了下面这首词赠他,使他大受感动,因而回心转意:
你侬我侬,
忒煞情多,
情多处,
热如火!
把一块泥,
捻一个你,
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
一齐打破,
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
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
你泥中有我;
与你生同一个衾,
死同一个槨。
中国人的社会和生活是在家族制度的基础上组织起来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这个制
度支配着中国人的整个生活型态,宣染着中国人的整个生活型态。这种生活的家族理想是哪
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不常有人提出,因为中国把这个理想视为当然,而外国的研究者又觉得
没有充足的经验可以讨论这个问题。关于家族制度成为一切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的根据这一
点,一般人都认为其理论的基础是孔子所建立的;这种理论的基础极端重视夫妇的关系,视
之为一切人类关系之本,也极端重视对父母的孝道,以及一年一度省视祖墓的风尚,祖先的
崇拜,和祖祠的设立。
有些作家曾称中国人的祖先的崇拜为一种宗教,在我看来,这大抵是对的。这种崇拜的
非宗教之点,是在它排除了超自然的东西,或使之占着较不重要的地位。祖先的崇拜几乎不
和超自然的东西发生关系,所以它可以和基督教,佛教,或回回教关于上帝的信仰并行不
悖。崇拜祖先的礼仪产生了一种宗教的形式,这是很自然而且很正常的,因为一切的信仰都
须有一种外表的象征和形式。我觉得向那些写着祖宗名字的十四五寸高的木主表示尊敬,并
不比英国邮票上印着英皇肖像更有宗教色彩,或更无宗教色彩。第一,中国人大抵把这些祖
先的灵魂视为人类,而不视为神灵;中国人是视他们为老人家,而由子孙继续供奉着他们
的,他们并不向祖先祈求物品或疾病的治疗,完全没有崇拜者和受崇拜者之间普通那种讨价
还价的事情。第二,举行这种崇拜的礼仪不过是子孙纪念已逝世的祖先的一个机会,这一天
乃是家人团聚,对祖先创家立业的功绩表示感激的日子。拿它去代替祖先活着时的生日庆
祝,是不十分适当的,可是在精神上,它和父母的生日庆祝或美国“母亲日”的庆祝,并没
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基督教传教士禁止中国信徒去参加祖先崇拜的礼仪和宴乐,其唯一的理由乃是因为崇拜
者必须在祖宗的木主之前拜跪,这种行为是违犯“十戒”的第一戒的。这一点是基督教传教
士缺乏理解的最明显的证据。中国人的膝头并不象西洋人的膝头那么宝贵,因为我们向皇帝
拜跪,向县令拜跪,在元旦日也向我们活着的父母拜跪。因此,中国人的膝头自然比较容易
使用,一个人向一块形如日历的木主拜跪,其异教徒的资格并不会增加或减少。在另一方
面,中国的基督徒因为不许参加大众的宴乐,甚至不许捐款去帮助戏剧表演的费用,结果在
乡村和城镇里不得不和一般的社会生活隔绝。所以,中国的基督徒简直是被逐出了自己的家
族了。
这种对自己家族的孝敬和神秘责任的感觉,常常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宗教态度:这是毫无
疑义的。例如,十七世纪的儒家大师颜元在年老的时候,带着感伤的心情出门去寻找他的哥
哥,因为他没有子嗣,希望他的哥哥有一个儿子。这个相信行为重于知识的儒家弟子,当时
住在四川。他的哥哥已经失踪多年。他对于讲解孔子教义的工作感到厌倦,有一天突然心血
来潮(这在传教士说来,一定是“神灵的召唤”),觉得应该去寻找这个失踪的哥哥。他的
工作是困难到极点的。他不知道他的哥哥在什么地方,甚至也不知道是否尚在人世。当时出
外旅行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明朝的政权已经倾覆,各地情形甚为混乱。然而,这位老人还
是怀着宗教般的虔诚,不顾一切地出门,到处在城门上和客栈里张贴寻人的告白,希望找到
他的哥哥。他就这样由中国西部一直旅行到东北诸省去,沿途跋涉几千里;经过了许多年,
有一天,他到一个公共厕所里去,把伞放在墙边,他的哥哥的儿子看见那把伞上的名字,才
认出他,带他到家里去。他的哥哥已死,可是他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已经替他的宗族找
到一个子嗣了。
孔子为什么这样注重孝道,不得而知,可是吴经熊博士曾在一篇精彩的论文里①说,其
原因是因为孔子出世时没有父亲。《甜蜜的家》(“Home,Sweet Home”)一歌的作者一
生没有家庭,这种心理上的原因是相同的。如果孔子小时有父亲的话,他的父性观念一定不
会含着那么浓厚的传奇浪漫色彩;如果他的父亲在他成人的时候还活着,这种观念一定会有
更不幸的结论。他一定会看出他父亲的缺点,因此也许会觉得那种绝对孝敬父母的观念有点
不易实行。无论如何,他出世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不但如此,孔子甚至连他父亲的
坟墓在何处也不知道。他的父母的结合是非正式的,所以他的母亲不愿告诉他父亲是谁。当
他的母亲死时,他把她殡于(我想他的态度是玩世的)“五父之衢”,后来他由一个老妇人
探出他父亲的葬处,才把他的父母合葬在另一个地方。
①上海英文《天下月刊》第一卷第一期《真孔子》(“The Real Confucius”)
一文。 我们得让这个巧妙的理论去表现其自身的价值。关于家族理想的必要,我们在中国文学
作品中可以找到许多理由。开头的观念是把人类视为家庭单位的一份子,而不把他视为个
人。这观念又得一种人生观和一种哲学观念的赞助。那种人生观可以称为“生命之流”的原
理,而那种哲学则认为人类天赋本能的满足,乃是道德和政治的最后的目标。
家族制度的理想必然是和私人个人主义的理想势不两立的。人类终究不能做一个完全孤
立的个人,这种个人主义的思想是不合事实的。如果我们不把一个人当做儿子、兄弟、父亲
或朋友,那么,他是什么东西呢?这么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形而上的抽象名词。中国人既然是
具有生物学的思想,自然先想到一个人的生物学上的关系。因此,家族变成我们的生存的自
然生物学单位,婚姻本身变成一个家族的事情,而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我在《吾国与吾民》里,曾指出这种占有一切的家族制度的弊害,它能够变成一种扩大
的自私心理,妨害国家的发展。可是这种弊害在一切人类制度里都存在着,无论是在家庭制
度里,或西方的个人主义和民族主义里,因为人类的天性根本是有缺点的。中国人始终觉得
一个人是比国家更伟大,更重要的,可是他并不比家庭更伟大,更重要,因为他离开了家庭
便没有真实的存在。现代欧洲民族主义的弊害也是同样明显的。国家可以很容易地变成一个
怪物,——现在有些国家已经变成怪物,——把个人的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私人荣誉,甚
至于个人幸福的最后目的完全吞没了。
我们可以用家族的理想来代替西洋的个人主义和民族主义;在这种家族的理想里,人类
不是个人,而是家族的一份子,是家族生活巨流的主要部份。我所说的“生命之流”的原
理,便是这个意思。在大体上说来,人类的生命可说是由许多不同种族的生命之流所造成
的,可是一个人直接感觉到的,直接看见的,却是家族的生命之流,依照中国人和西洋人的
比喻,我们用“家系”或“家族的树”一词,每个人的生命不过是那棵树的一部分或一个分
枝,生在树身上,以其生命来帮助全树的生长和赓续。所以,我们必须把人类的生命视为一
种生长或赓续,每个人在家族历史里扮演着一个角色,对整个家族履行其责任,使他自己和
家庭获得耻辱或光荣。
这种家族意识和家族荣誉的感觉,也许是中国人生活上队伍精神或集团意识的唯一表
现。为使这场人生的球戏玩得和别一队一样好,或者比别一队更好起见,家族中的每个份子
必须处处谨慎,不要破坏这场球戏,或行动错误,使他的球队失败。如果办得到的话,他应
该想法子把球带得远些。一个不肖子对自己和家族所造成的耻辱,是和一个任防御之责的球
员接不住球,因而被敌人抢去一样。那个在科举考试里获第一名的人,是和一个球员冲破敌
人防线,帮球队获得胜利一样。这光荣是他自己的,同时也是他的家族的。一个人中了状元
或进士之后,他的家人、亲戚、族人、甚至于同镇的人,在情感上和物质上,都可以靠他获
得一些利益。因此在一两百年之后,镇上的人还会夸口说:他们在某个年代曾经出过一个状
元。一个人中了状元或进士之后,衣锦还乡,将一个荣誉的金匾高高放在他的祖祠里,家人
和镇上的人都很高兴,他的母亲也许在喜极而流泪,全族的人都觉得非常荣耀。今日一个人
获得一纸大学文凭的情形,跟从前那种热闹的情景比较起来,真有天壤之别。
在这个家族生活的图画里,我们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变化和颜色。男人自己经过了幼
年、少年、成年、老年等时期:开头是由人家养育,后来转而养育人家,到年老的时候又由
人家养育了;开头是服从人家,尊敬人家,后来年纪越大,越得人家的服从,受人家的尊
敬。女人的出现尤其使这幅图画的颜色更为鲜明。女人踏进这个连续不断的家族生活的图画
里,并不是要做装饰品或玩物,甚至根本也不做妻子,而是做家族的树的主要部分——使家
族系统赓续着的要素。因为任何家族系统的力量,是有赖于那个娶入家门的女人及其所供给
的血液的。贤明的家长是会谨慎选择那些有着健全遗传的女人的,正如园丁移植树枝时谨慎
选择好种一样。一个男人的生活,尤其是他的家庭生活,是由他所娶的妻子所创造或破坏
的,未来家庭的整个性格是受她的支配的:这是颇为合理的推断。孙儿的健康和他们所将受
的家庭教养(这一点很受人们的重视),完全要看媳妇自己所受的教养如何。因此,这个家
族理想里有一种无定形的,不明确的优生制度,以相信遗传的观念为根据,而且常常极力注
重“门第”,这所谓“门第”,就是家中的父母或祖父母对于新娘的健康、美丽、和教养等
方面所定的标准。一般地说来,重心是在家庭的教养(跟西洋人选择“优良的家庭”“Good
home”里的女人意义一样),这种教养包括节俭、勤劳、举止温雅、和有礼貌这些良好的旧
传统。当父母有时不幸看见他们的儿子娶了一个举动粗鄙,毫无价值的媳妇时,他们往往暗
中咒骂女家没有把他们的女儿好好教养起来。因此,父母对于女儿负有教育的责任,使她们
出嫁之后不至于玷辱娘家的体面——比方说,她们如果不会烧菜或做好吃的年糕,便是玷辱
了娘家的体面。
以家族制度中的生命之流的原理而言,永生差不多是看得见的,摸得到的。祖父看见他
的孙儿背着书包上学去,心中觉得他确是在那孩子的生命里重度人生的;当他抚摸那孩子的
手儿或捏捻其面颊时,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肉。他自己的生命不过是家族之树的一部分,
或奔流不息的家族生命巨流的一部分,所以,他是欣然瞑目而死了。为了这个缘故,中国父
母最关心的事情是在去世之前看见子女缔成美满的姻缘,因为那是比自己的墓地或选择好棺
木更加重要的事情。因为他要亲眼看见他的子女所嫁娶的男女是什么样子的人,才会知道他
的子女所将过的生活,如果媳妇和女婿看来颇为满意,他是“瞑目无恨”的了。
这么一种人生观使一个人对世间的事物抱着远见,因为生命再也不是以个人的生命为终
始了。球队在中卫线的要员失掉作战能力之后,还是继续比赛下去。成功和失败开始呈露着
一个不同的局面。中国人的人生理想是:一个人要过着不使祖宗羞辱的生活,同时要有不损
父母颜面的儿子。中国官吏辞去官职的时候常常说:
有子万事足,
无官一身轻。
一个人最不幸的事情也许是有一些“堕坏家声”或挥霍祖业的不肖子。家财百万的父亲
如果有一个嗜赌的儿子,便无异已经把一生挣来的家财耗光。如果儿子失败了,那便是绝对
的失败。在另一方面,一个眼光远大的寡妇如果有一个五岁的好儿子,便能够忍受多年的痛
苦、耻辱,甚至于虐待和迫害。中国历史上和文学上充满着这种寡妇,她们忍受着一切的艰
苦和虐待,生活下去,一直到她们看见儿子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也许甚至成为名人。蒋介
石可说是最新的例证,他小时和他的守寡的母亲受着邻人虐待。这位寡妇一天对她的儿子寄
着希望,便也一天不气馁。寡妇大抵能够使她们的孩子在品性和道德方面得到完美的教育,
她们的教育工作是成功的,因为女人普通较有实事求是的感觉;因此我常常觉得在儿童教养
方面,父亲是完全不需要的。寡妇往往笑得最响,因为她笑得最迟。
所以,这么一种家庭生活的配合是令人满意的,因为在生物学各方面的人类生活都已经
顾到。这终究是孔子的主要目标。在孔子的心目中,政治的最后理想是和生物学很有关系
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是值得注意的,因为它不仅是
一句关于枝节问题的话,而是政治的最后目标。这就是所谓“达情”的人文主义哲学。孔子
要我们的一切人类本能都得到满足,因为我们唯有这样才能够由一种满足的生活而得到道德
上的和平,而且也因为唯有道德上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这种政治理想的目的是在使政治
变成不必要的东西,因为那种和平将是一种稳固的,发自人心的和平。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论老年的来临
据我看来,中国家族制度大抵是一种特别保护老幼的办法,因为幼年、少年和老年既然
占据我们的半生。那么,幼者和老者是应该过着美满的生活的:这一点很重要。幼者确比较
微弱无力,比较不能照顾自己,可是在另一方面,他们却比老人更能够过着一种缺乏物质上
的舒适的生活。儿童常常是不大感觉到物质环境的艰难的,因此,穷孩子常和富家的孩子一
样快活,如果不是更加快活的话。他也许是赤着足的,可是那在他不但不是什么苦事,反而
是一种舒服的事情,而在另一方面,赤足走路在老年人常常是一种不可忍受的苦事。这是因
为儿童有着较大的活力,有着活跃的青春。他也许有其一时的悲愁,可是他把这些悲愁忘得
多么容易啊。他没有老人家那种金钱的念头和做百万富翁的梦想。他至多只是搜集一些香烟
画片,希望换点钱去买小孩玩的空气炮,而在另一方面,有财产的寡妇却在搜集“救国公
债”。以这两种搜集的东西而论,其间的乐趣是无法比拟的。原因是儿童还不会象成人那
样,受过人生的威胁,他的私人习惯还不曾养成,他不是某一咖啡商标的奴隶,他是随遇而
安的。他的种族偏见很少,而且完全没有宗教上的偏见。他的思想和观念还不曾堕入某一些
常轨。所以,老年人甚至于比儿童更需要依赖人家,因为他们的恐惧比较明显,他们的欲望
也比较确定。
中国民族的原始意识里早已有这种对老年人的深情,这种情感我觉得和西方的尊重闺秀
之侠义与对女人的殷勤颇为相同。如果古代的中国人有尊重闺秀之侠义的话,那不是以妇孺
为对象,而是以老人为对象的。这种情感在孟子的言论里有着明显的表现,例如他说:“颁
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这就是王政的最后目标。孟子也说出世界上四种最无能力的人:
“鳏寡孤独。”在这四种人之中,第一二种应该由经济学去加以救济,其办法是使天下没有
旷夫怨女。至于孤儿应如何处置,据我们所知,孟子并没有发表过意见,虽则孤儿院和养老
金一样,是古已有之的。然而,大家都知道孤儿院和养老金并不足以替代家庭。看来只有家
庭才能够使老幼得到美满的生活。可是讲到幼者的生活,那当然是不必多说的,因为他们可
以得到天然的父母之爱。中国人常常说:“水流下不流上。”所以人们对父母和祖父母的情
爱是比较缺乏的,比较需要教导的工夫的。一个天生自然的人爱他的孩子,可是一个有教养
的人是爱他的父母的。到了最后,敬老爱老的教训成为一般人所公认的原则,有一些作家
说,他们希望得到奉养年老的双亲的权利,这种愿望是极为强烈的。一个中国君子的最大遗
憾是:老父老母病入膏肓时不能亲侍汤药,临终时不能随侍在侧。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官如果
不能请他的父母由故乡来京都和家人同住,而且“晨昏定省”,便无异犯了道德上的罪恶,
应该认为是可耻的事情,而且须不断地向朋友和同事解释,说一些推托的话。有一个人回家
时双亲已死,便说出下列的两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息,
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们可以说,如果一个人度过了诗一般的一生,他一定会视老年为他最幸福的时期,他
不但不会使可怕的老年来得迟些,反而会期望着老年的来临,渐渐把老年造成他一生最幸福
的时期。我在比较东西人生观念时,并没有找到绝对的差异,只有在对老年人的态度这一方
面,发见一些绝对不同的地方。关于我们对性,对女人,对工作,游戏和事业的态度,其差
别都是相对的;中国人的夫妻关系和西洋人的并没有根本的差异,父母子女间的关系亦莫不
然。可是在我们对老年人的态度方面,其差异是绝对的。东方和西方的见解是相反的。在询
问人家岁数或说出自己的年龄这一方面,我们可以得到最明显的例证。在中国,一个人正式
访谒人家,第一句问尊姓大名,第二句便是问:“贵庚?”如果对方歉然说他今年二十三岁
或二十八岁,访问者普通总安慰他,说他前程远大,将来会享高寿。可是如果对方说他今年
三十五岁或三十八岁,访问者马上表示莫大的敬意说:“福气!”其热诚是随着对方的岁数
而增高的;如果对方的年龄在五十岁以上,访问者立刻低声下气的表示谦卑和尊敬。所以,
老人家如果办得到的话,都应该跑到中国去住,在那边,甚至一个胡须花白的乞丐也可以得
到人们格外的善遇。中年的人都在盼望到五十晋一的时候可以做寿,至于那些飞黄腾达的商
人或官吏,他们连四十晋一的生日时也会大做其寿,热闹一番。可是到了五十一岁的生日—
—活过了半世纪——无论哪一阶级的人都是欢欣鼓舞的。六十一岁的寿辰比五十一岁更快乐
更伟大,七十一岁的寿辰自然又比六十一岁更快乐更伟大了;一个人如果能够庆祝八十一岁
的寿辰,人家便当他是得天独厚的幸运儿。留胡须成为那些做祖父者的特权,一个人如果还
不够资格,如果还未做祖父或不上五十岁,留起胡须来是有受人背后讥笑的危险的。因此,
青年人常常模仿老人家的态度、尊严和见解,希望使人看起来年岁大些;我知道有些中学毕
业的中国青年作家,年纪不出二十一岁至二十五岁,却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劝青年应该读什
么书,不应该读什么书,同时,以父兄垂爱后辈的态度,讨论青年的陷阱。
当我们知道一般中国人对老年人的重视时,这种变成老人或有着老成样子的欲望是可以
了解的。第一,老人有说话的特权,青年人必须倾耳静听,免开尊口。中国有句俗语说:
“少年人有耳无嘴。”三十岁的人在说话时,二十岁的人照理是应该静听的,四十岁的人在
说话时,三十岁的人也应该静听。人们既然几乎都有说话给人家听的欲望,那么,一个人年
纪越大,在社会上越有说话给人听的机会。这是一种大公无私的人生游戏,因为人人都有成
为老人家的机会。因此,父亲在教训儿子的时候,如果祖母开口说话,他便须突然停下来,
改变态度,他当然是希望有一天会占据祖母的地位的。这是十分公平的,因为当老人家说: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马路还要多呢”的时候,青年人有什么权利可以开口呢?青年人有
什么权力可以说话呢?
我虽然颇为熟悉西洋生活和西洋人对老年的态度,可是有些话听起来还是完全出乎我意
料之外,使我不断地觉得惊奇。这种态度的新例证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我听见一个老太太
说她有几个孙儿,可是“使我觉得苦恼的倒是第一个”。我深知美国人不愿使人有年老的印
象,可是我还是料不到他们会说出这种话来。我颇能谅解那些不上五十岁的中年人,我知道
他们要给人家一种印象,以为他们还是活跃有生气的,可是我有一次碰见一个白发的老太
婆,在谈话中自然而然地谈到她的岁数,不料她竟用诙谐的态度把话题转到天气上去。我时
常忘掉这一点,要让老人先入电梯或汽车。“老人先走”这句习惯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我连
忙让这句话缩进去,可是找不到适当的话可以代替。有一天,我在车上碰到一个非常和蔼庄
重的老人和他的妻子,我无意中向这位老人家说出一句惯常的敬老的话,不料那老人家却转
过头去,用滑稽的口吻对着坐在旁边的妻子说:“这个青年竟这么厚颜,以为他比我更年轻
呢!”
这是极无意义的事情。我真是迷惑不解。我不明白青年和中年的未婚女人为什么不愿说
出她们的岁数,因为青春的可贵是十分自然的。中国少女如果到二十一岁时尚未结婚或订
婚,也会觉得有点恐慌。年岁是很无情地溜过去了。她们有一种怕被撇在外边的恐惧感觉,
即德国人所谓
Torschlusspanik(一个人在城门关闭时怕挤不进城的恐慌),她们怕公园夜间关闭的
时候,她们留在里边不能出来。因此,有人说二十九岁那一年是女人毕生最长的一年;她一
连过了四五年还是二十九岁呢。可是,除此之外,怕人家知道岁数的恐惧心理是毫无意义
的。人家如果不认为你是年老的,怎么会认为你有智慧呢?而且,青年人对于人生,对于婚
姻,对于真价值,事实上懂得什么呢?西洋人的整个生活型态是重视青春的,因此弄得男女
都不愿把岁数告诉人家:这一点我是能够谅解的。据那种古怪的推论,一个工作效率甚高,
精力充足的四十五岁的女书记,如果让人家晓得岁数,人家便会马上以为她是无用的东西
了。她为维持饭碗起见,把岁数守秘密,有什么可怪呢?可是,这么说来,生活型态本身和
青春之被重视是毫无意义的事了。据我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这种态度无疑地是商业生活
所造成的,因为我相信老年人在家庭里一定比办公室里更受人家的尊敬。到了美国人开始有
点轻视工作效率和成就的时候,我想这个问题才有解决的办法。当美国的父亲视家庭而不视
办公室为他的生活的理想地,当他象中国父母那样,能够心平气静地公然对人家说,他有一
个肖子可以代替他的地位,受儿子供养是荣耀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我想他一定会切望那
个幸福时期的来临,在五十岁以前,一定会很不耐烦地计算年岁的过去。
在美国,筋强力壮的老人对人家说他们是“年轻的”,或听见人家说他们是“年轻
的”,而事实上其意义是:他们是健康的;这似乎是语言上一种不幸的事情。人到老年而身
体健康,或“老当益壮”,确是人生最大的幸运,可是称之为“健康而年轻”却是削减了老
年的魔力,把事实上十全十美的东西看做有缺点的东西。“朱颜白发”的康健智慧的老人,
以恬静的声音畅谈人生经验:世界终究没有比此更美丽的东西。中国人是明白这一点的,所
以常常用一个“朱颜白发”的老人,去做尘世最大幸福的象征。美国人一定有许多会看见中
国图书上的寿翁,高额、朱颜、白发——而且笑容满面!这幅图书是多么生动啊。他用手指
轻轻抚拈着垂到胸前的长发,态度宁静而知足,他是尊严的,因为他到处受人家的尊敬,他
是满足的,因为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智慧,他是和蔼的,因为他曾经看见过人类那么多的悲
愁。对那些生气蓬勃的人,我们也称颂他们说:“老当益壮”,至于象乔治那样的人,我们
则说他“老而愈辣”,因为他年纪越大,越有刺激性。
在大体上说来,我在美国找不到白须的老头子。我知道这种人是有的,可是他们也许是
故意,约定不使我看见的。我只有一次在新杰西州(New Jersey)碰到一个有长须的老
人。也许美国人用安全剃刀把长须剃掉吧,这真是象中国的无知农民伐除山林那么可叹,那
么无知,那么愚蠢;中国的无知农民把华北美丽的树木砍掉了,使山上象美国老人的下颔那
么濯濯,那么难看。美国还有一个矿山不曾发现,当美国人张开了眼睛,开始大规模的开垦
和种植林木的工作时,他们就可以发见一个埋藏着美丽和智慧的矿山,使他们觉得心旷神
怡。美国的老头子完了!长着颈下之髯的山姆大叔(UnAcle Sam——代表美国)完了,因
为他用安全剃刀把髯剃去了,弄得他看起来象一个轻浮的少年傻瓜,下颔突出,而不是很温
雅地下垂着,而且眼睛的光辉不由一对厚眶的眼镜背后发射出来。用这个少年来代替那个伟
大的老头子是多么不适当啊!我对于美国最高法院问题(虽则这与我毫不相干)的态度,纯
粹是由我喜爱许士的脸孔而决定的。他是美国遗留下来的唯一老头子吗?抑是美国还有许多
老头子呢?他当然是应该退休的,因为这乃是体贴他的表示,可是果如有人说他衰老,那在
我看来却是一种不可容忍的侮辱,他有一个我们可称为“雕刻家之理想”的脸孔。
美国的老人们现在还坚持要那么匆忙,那么活跃,这心理我想是过份应用个人主义的直
接结果。这是因为他们有自尊心,他们爱好自立的生活,他们觉得倚赖子女是可耻之事。可
是美国人民在他们宪法上所规定的许多人权之中,居然忘掉了受子女供养的权利,这是奇怪
的,因为这是一种由服役产生出来的权利和义务。父母曾为他们的孩子劳苦工作,在他们患
病的时候曾有许多夜不曾合眼,在他们还未能说话之前,曾经洗过他们的尿布,曾费了二十
几年的工夫养育他们,使他们能够成家立业;这么说来,什么人能够否认父母在年老时有受
孩子奉养敬爱的权利呢?人们受父母适当的照顾,在照顾他们的子女之后,也受他们的子女
的适当照顾:在这么一个家庭生活的一般系统之中,一个人真不能够忘掉个人和他的自尊
吗?中国人没有个人自立的意识,因为人生的整个观念是基于家庭中的互相帮助;因此,一
个人在年老的时候受孩子们奉养,并没有什么可耻的地方。反之,有孩子们奉养他,倒是幸
福的事情。在中国,一个人只是为此而生活的。
在西方,老年人抱着自卑的态度。情愿独自个儿住在一间楼下开着餐馆的旅馆,因为他
们想体贴他们的孩子,心中有一种毫不自私的念头,不愿干涉孩子们的家庭生活。可是老人
家确有干涉的权利,如果干涉是不痛快的事情,它却是自然的事情,因为一切的生活,尤其
是家庭生活,乃是一种忍耐的教育。无论如何,父母在孩子小的时候曾经干涉过他们;我们
已经在行为主义者的结论中看见不干涉的逻辑,他们以为孩子都应该和他们的父母隔离起
来。如果我们不能容忍自己的父母,不能容忍年纪已老,比较无力自助的父母,不能容忍为
我们做那么多事情的父母,那么,我们在家里还能容忍什么别人呢?我们反正须受克己自制
的训练,否则连婚姻也会破裂。同时,最优秀的旅馆茶房怎么能够代替亲爱子女的亲身的服
侍、忠诚和敬爱呢?
中国人这种亲身服侍年老双亲的观念,完全是基于感激的心情。一个人欠朋友的债务也
许是可以计算的,可是欠父母的债务却是无法计算的。中国人在讨论孝道的文章里,时常提
起洗尿布的事情,这在一个人自己有子女的时候,是意义深长的。所以,为报答亲恩起见,
子女在双亲年老的时候,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吃,把他们最喜欢的菜肴摆在他们跟前,岂不
是很合理的事情?儿子服侍双亲的责任是很艰难的,可是把服侍父母和在医院里服侍陌生人
来作比较,却是一种亵渎。例如,屠羲时在《养正遗规》的《童子礼》里,曾叙述儿童对长
辈应尽之义务;
夏月侍父母,常须挥扇于其侧,以清炎暑,及驱逐蚊蝇。冬月则审察衣褥之厚薄,炉火
之多寡,时为增益;并候视窗户罅隙,使不为风寒所侵,务期父母安乐方已。
十岁以上,侵晨先父母起,梳洗毕,诣父母榻前,问夜来安否。如父母已起,则就房先
作揖,后致问,问毕,仍一揖退。昏时,候父母将寝,则拂席整衾以待,已寝,则下帐闭户
而后息。
所以,谁在中国不愿做老人家、老父、或老祖父呢?中国的无产阶级作家讥笑这种行
为,称之为“封建的”遗留,可是这种风尚确有其可爱的地方,使内地的老绅士依附着它,
认为现代的中国是每况愈下了。人人都有变成老人的一天,只要他相当长命,而他一定是希
望长命的:这是重要的论点。如果一个人忘掉这种愚蠢的个人主义(认为一个人可以过着抽
象的独立生活),那么他必须承认: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生活型态,使黄金时代藏在未来的
老年里,而不藏在过去的青春和天真的时期里。因为如果我们采取相反的态度,那么,我们
便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和无情的时间在赛跑,对未来的东西不断地发生恐惧——不消说,这
种比赛是十分无希望的,在这个比赛中,我们结果都要失败。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阻止老
年的来临;他只能欺骗自己,硬不承认自己已渐渐衰老。反抗自然既然是没有用处的,一个
人还是爽爽快快地让老年来临吧。人生的交响乐应该以一个和平宁静,物质舒适,和精神满
足的终曲为结束,不应该以破锣破鼓的砰礴声为结束。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女人
我最喜欢同女子讲话,她们真有意思,常使我想起拜伦的名句:
“男人是奇怪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女人。”
“What a strange thing is man!and what stranger is woman!”
请不要误会我是女性憎恶者,如尼采与叔本华。我也不同意莎士比亚绅士式的对于女人
的至高的概念说:“脆弱,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我喜欢女人,就如她们平常的模样,用不着神魂颠倒,也用不着满腹辛酸。她们能看一
切的矛盾、浅薄、浮华,我很信赖她们的直觉和生存的本能——她们的所谓“第六感”
(The Sixth Sense),在她们重情感轻理智的表面之下,她们能攫住现实,而且比男人
更接近人生,我很尊重这个,她们懂得人生,而男人却只知理论。她们了解男人,而男人却
永不了解女人。男人一生抽烟、田猎、发明、编曲,女子却能养育儿女,这不是一种可以轻
蔑的事。我不相信假定世上单有父亲,也可以看管他的儿女,假定世上没有母亲,一切的婴
孩必于三岁以下一齐发疹死尽,即使不死,也必未满十岁而成为扒手。小学生上学也必迟
到,大人们办公也未必会照时候。手帕必积几月而不洗,洋伞必时时遗失,公共汽车也不能
按时开行。没有婚丧喜庆。尤其一定没有理发店。是的,人生之大事,生老病死,处处都是
靠女人去应付安排,而不是男人。种族之延绵,风俗之造成,民族之团结,都是端赖女人。
没有女子的世界,必定没有礼俗、宗教,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世上没有天性守礼的男子,
也没有天性不守礼的女子。假定没有女人,男人不会居住在漂亮的千篇一律的公寓、弄堂,
而必住于三角门窗而有独出心裁的设计之房屋。会在卧室吃饭,在饭厅安眠的,而且最好的
外交官也不会知道区别白领带与黑领带之重要。
以上一大篇话,无非用以证明女子之直觉远胜于男人之理论。这一点既明,我们可以进
而讨论女子谈话之所以有意思。其实女子之理论谈话,就是她们之一部。在所谓闲谈里,找
不到淡然无味的抽象名词,而是真实的人物,都是会爬会蠕动会娶嫁的东西。比方女子在社
会中介绍某大学的有机化学教授,必不介绍他为有机化学教授,而为利哈生上校的舅爷。而
且上校死时,她正在纽约病院割盲肠炎,从这一点出发,她可向日本外交家的所谓应注意的
“现实”方面发挥——或者哈利生上校曾经常跟她一起在根辛顿花园散步,或是由盲肠炎而
使她记起“亲爱的老勃朗医师,跟他的漂亮的长胡子”。无论谈到什么题目,女子是攫住现
实的。他知道何者为充满人生意味的事实,何者为无用的空谈。所以任何一个真的女子会喜
欢《碧眼儿日记》(Gentlemen Prefer Blondes)中的女子,当她游巴黎,走到Place
Vendome的历史上有名的古碑时,俾要背着那块古碑,而仰观历史有名的名字,如Coty与
Castier(香水店的老招牌),凭她的直觉,以Vendome与Coty相比,自会明白Coty是充
满人生的意义的,而Ven-dome却不然。同样的,盲肠炎是真的,而有机化学则不是。人生
是由生、死、盲肠炎、疹子、香水、生日茶会而结合的。并非由有机化学与无机化学而造成
的。自然,世上也有Madame Curie Emma Goldmans与Beatrice Webbs之一类学者,但
是我是讲普通的一般女人。让我来举个例:
“×是大诗人”,我有一回在火车上与一个女客对谈。“他很能欣赏音乐,他的文字极
其优美自然。”我说。
“你是不是说W?他的太太是抽鸦片烟的。”
“是的,他自己也不时抽抽。但是我是在讲他的文字。”
“她带他抽上的。我想她害了他一生。”
“假使你的厨子有了外遇,你便觉得他的点心失了味道吗?”
“呵,那个不同。”
“不是正一样吗?”
“我觉得不同。”
“感觉”是女人的最高法院,当女人将是非诉于她的“感觉”之前时,明理人就当见机
而退。
一位美国女人曾出了一个“美妙的主意”,认为男人把世界统治得一塌糊涂,所以此后
应把统治世界之权交与女人。
现在,以一个男人的资格来讲,我是完全赞成这个意见的,我懒于再去统治世界,如果
还有人盲目的乐于去做这件事情,我是甚愿退让,我要去休假。我是完全失败了,我不要再
去统治世界了。我想所有脑筋清楚的男人,一定都有同感。如果塔斯马尼亚岛(在澳洲之
南)的土人喜欢来统治世界,我是甘愿把这件事情让给他们,不过我想他们是不喜欢的。
我觉得头带王冠的人,都是寝不安席的。我认为男人们都有这种感觉。据说我们男人是
自己命运的主宰,也是世界命运的主宰,还有我们是自己灵魂的执掌者,也是世界灵魂的执
掌者,比如政治家、政客、市长、审判官、戏院经理、糖果店主人,以及其他的职位,全为
男人所据有。实则我们没有一个人喜欢去作这种事。情形比这还要简单,如哥伦比亚大学心
理学教授言,男女之间真正的分工合作,是男人只去赚钱,女人只去用钱。我很赞成把这种
情形一变。我真愿看见女人勤劳工作于船厂,公事房中,会议席上,同时我们男人却穿着下
午的轻俏绿衣,出去作纸牌之戏,等着我们的亲爱的公毕回家,带我们去看电影。这就是我
所谓的“美妙的主意。”
但是除去这种自私的理由之外,我们实在应当自以为耻。要是女人统治世界,结果也不
会比男人弄得更糟。所以如果女人说,“也应当让我们女人去试一试”的时候,我们为什么
不出之以诚,承认自己的失败,让她们来统治世界呢?
女人一向是在养育子女,我们男人却去掀动战事,使最优秀的青年们去送死。这真是骇
人听闻的事。但是这是无法挽救的。我们男人生来就是如此。我们总要打仗,而女人则只是
互相撕扯一番,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皮破流血而已。如果不流血中毒,这算不了什么伤害。女
人只用转动的针即感满足,而我们则要用机关枪。有人说只要男人喜欢去听鼓乐队奏乐,我
们便不能停止作战。我们是不能抵拒鼓乐队的,假如我们能在家静坐少出,感到下午茶会的
乐趣,你想我们还去打仗吗?如果女人统治世界,我们可以向她们说:“你们在统治着世
界,如果你们要想打仗,请你们自己出去打吧。”那时世界上就不会有机关枪,天下最后也
变得太平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理想中的女性
女人的深藏,在吾人的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子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恋
爱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种确定不移的势力。
对于女性,中国人与欧美人的概念彼此大异。虽双方的概念都以女性为包含有娇媚神秘
的意识,但其观点在根本上是不同的,这在艺术园地上所表现者尤为明显。西洋的艺术,把
女性的肉体视作灵感的源泉和纯粹调和形象的至善至美。中国艺术则以为女性肉体之美系模
拟自然界的调和形象而来。对于一个中国人,像纽约码头上所高耸着的女性人像那样,使许
许多多第一步踏进美国的客人,第一个触进眼帘的便是裸体的女人,应该感觉得骸人听闻。
女人家的肉体而可以裸露于大众,实属无礼之至。尚使他得悉女人在那儿并不代表女性,而
是代表自由的观念,尤将使他震骇莫名。为什么自由要用女人来代表?又为什么胜利、公
正、和平也要用女人来代表?这种希腊的理想对于他是新奇的,因为在西洋人的拟想中,把
女人视为圣洁的象征,奉以精神的微妙的品性,代表一切清净、高贵、美丽和超凡的品质。
对于中国人,女人爽脆就是女人,她们是不知道怎样享乐的人类。一个中国男孩子自幼
就受父母的告诫,倘使他在挂着的女人裤裆下走过,便有不能长大的危险。是以崇拜女性有
似尊奉于宝座之上,和暴裸女人的肉体这种事实为根本上不可能的。由于女子深藏的观念,
女性肉体之暴露,在艺术上亦视为无礼之至。因而德勒斯登陈列馆(Dresden Gallery)的
几幅西洋书杰作,势将被目为猥亵作品。那些时髦的中国现代艺术家,他们受过西洋的洗
礼,虽还不敢这样说。但欧洲的艺术家却坦白地承认一切艺术莫不根源于风流的敏感性。
其实中国人的性的欲望也是存在的,不过被掩盖于另一表现方法之下而已。妇女服装的
意象,并非用以表现人体之轮廓,却用以模拟自然界之律动。一位西洋艺术家由于习惯了敏
感的拟想,或许在升腾的海浪中可以看出女性的裸体像来;但中国艺术家却在慈悲菩萨的披
肩上看出海浪来。一个女性体格的全部动律美乃取则于垂柳的柔美线条,好象她的低垂的双
肩。她的眸子比拟于杏实,眉毛比拟于新月,眼波比拟于秋水,皓齿比拟于石榴子,腰则拟
于细柳,指比拟于春笋,而她的缠了的小脚,又比之于弯弓。这种诗的辞采在欧洲未始没
有,不过中国艺术的全部精神,尤其是中国妇女装饰的范型,却郑重其事的符合这类辞采的
内容。因为女人肉体之原形,中国艺术家倒不感到多大兴趣。吾人在艺术作品中固可见之。
中国画家在人体写生的技巧上,可谓惨淡地失败了。即使以仕女画享盛名的仇十洲(明
代),他所描绘的半身裸体仕女画,很有些像一颗一颗番薯。不谙西洋艺术的中国人,很少
有能领会女人的颈项和背部的美的。《杂事秘辛》一书,相传为汉代作品,实出于明人手
笔,描写一种很准确而完全的女性人体美,历历如绘,表示其对于人体美的真实爱好,但这
差不多是唯一的例外。这样的情形,不能不说是女性遮隐的结果。
在实际上,外表的变迁没有多大关系。妇女的服装可以变迁,其实只要穿在妇女身上,
男人家便会有美感而爱悦的可能,而女人呢,只要男人家觉得这个式样美,她便会穿着在身
上。从维多利亚时代钢箍扩开之裙变迁而为二十世纪初期纤长的孩童样的装束,再变而至1
935年的梅蕙丝(Mae West)摹仿热,其间变化相差之程度,实远较中西服式之歧异尤
为惹人注目。只消穿到女人身上,在男人的目光中,永远是仙子般的锦绣。倘有人办一个妇
女服饰的国际展览会,应该把这一点弄得清清楚楚。不过二十年前中国妇女满街走着都是短
袄长脚裤,现在都穿了颀长的旗袍把脚踝骨都掩没了;而欧美女子虽还穿着长裙,我想宽薄
长脚裤随时有流行的可能。这种种变迁的唯一的效果,不过使男子产生一颗满足的心而已。
尤为重要者,为妇女遮隐与典型女性之理想的关系。这种理想便是“贤妻良母”。不过
这一句成语在现今中国受尽了讥笑。尤其那些摩登女性,他们迫切的要望平等、独立、自
由。她们把妻子和母性看作男人们的附庸,是以贤妻良母一语代表道地的混乱思想。
让我们把两性关系予以适宜之判断。一个女人当她做了母亲,好象从未把自己的地位看
作视男人的好恶为转移的依赖者。只有当她失去了母亲的身分时才觉得自己是十足的依赖人
物。即在西洋,也有一个时期母性和养育子女不为社会所轻视,亦不为女人们自己所轻视,
一个母亲好象很适配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那是一个崇高而荣誉的地位。生育小孩,鞠之育
之,训之诲之,以其自己的智慧诱导之以达成人,这种任务,在开明的社会里,无论如何都
决非为轻松的工作。为什么她要被视为社会的经济的依赖男人,这种意识真是难于揣测的,
因为她能够担负这一桩高贵的任务,而其成绩优于男子。妇女中亦有才干杰出,不让须眉
者,不过这样才干妇女其较量确乎是比较的少,少于德谟克拉西所能使吾人信服者。对于这
些妇女,自我表现精神的重要,等于单单生育些孩子。至于寻常女人,其数无量,则宁愿让
男人挣了面包回来,养活一家人口,而让自家专管生育孩子。若云自我表现精神,著著盖尝
数见许多自私而卑劣的可怜虫,却能发扬转化而为仁慈博爱,富于牺牲精神的母性,她们在
儿女的目光中是德行完善的模范。著著又曾见过美丽的姑娘,她们不结婚,而过了三十岁,
额角上早早浮起了皱纹,她们永不达到女性美丽的第二阶段,即其姿容之荣繁辉发,有如盛
秋森林,格外成熟,格外通达人情,复格外辉煌灿烂,这种情况,在已嫁的幸福妇人怀孕三
月之后,尤其是常见的。
女性的一切权利之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做母亲。孔子称述其理想的社会要没有“旷男怨
女”,这个理想在中国经由另一种罗曼斯和婚姻的概念而达到了目的。由中国人看来,西洋
社会之最大的罪恶为充斥众多之独身女子,这些独身女子,本身无过失可言,除非她们愚昧
地真欲留驻娇媚的青春;她们其实无法自我发抒其情愫耳。许多这一类的女子,倒是大人
物,象女教育家、女优伶,但她们倘做了母亲,她们的人格当更为伟大。一个女子,倘若爱
上了一个无价值的男子而跟他结了婚,那她或许会跌入造物的陷阱,造物的最大关心,是只
要她维系种族的传种而已;可是妇女有时也可以受造物的赏赐而获得一鬈美秀发的婴孩,那
时她的胜利,她的快乐,比之她写了一部最伟大的著作尤为不可思议;她所蒙受的幸福,比
之她在舞台上获得隆盛的荣誉时尤为真实。邓肯女士(Isalora Duncan)足以证明这一切。
假使造物是残酷的,那么造物正是公平的,他所给予普通女人的,无异乎给予杰出的女人者,
他给予了一种安慰。因为享受做母亲的愉快是聪明才智女人和普通女人一样的情绪。造物铸
成了这样的命运而让男男女女这样的活下去。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恋爱和求婚
有一个问题可以发生:中国女子既属遮掩深藏,则恋爱的罗曼斯如何还会有实现的可
能?或则可以这样问:年轻人的天生的爱情,怎么样儿的受经典的传统观念的影响?在年轻
人,罗曼斯和恋爱差不多是寰宇类同的,不过由于社会传统的结果,彼此心理的反应便不
同。无论妇女怎样遮掩,经典教训却从来未逐出爱神。恋爱的性质容貌或许可以变更,因为
恋爱是情感的流露,本质上控制着感觉,它可以成为内心的微鸣。文明有时可以变换恋爱的
形式,但也绝不能抑制它。“爱”永久存在着,不过偶尔所蒙受的形象,由于社会与教育背
景之不同而变更。“爱”可以从珠帘而透入,它充满于后花园的空气中,它拽撞着小姑娘的
心坎。或许因为还缺少一个爱人的慰藉,她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她心头总是烦恼着她。或许她
倒并未看中任何一个男子,但是她总觉得恋爱着男子,因为她是爱着男子,故而爱着生命。
这使她更精细的从事刺绣而幻化的觉得好象她正跟这一幅虹彩色的刺绣恋爱着,这是一个象
征的生命,这生命在她看来是那么美丽。大概她正绣着一对鸳鸯,绣在送给一个爱人的枕套
上,这种鸳鸯总是同栖同宿,同游同泊,其一为雌,其一为雄。倘若她沉浸于幻想太厉害,
她便易于绣错了针脚,重新绣来,还是非错误不可。她很费力的拉着丝线,紧紧地,涩涩
地,真是太滞手,有时丝线又滑脱了针眼。她咬紧了她的樱唇而觉得烦恼,她沉浸于爱的波
涛中。
这种烦恼的感觉,其对象是很模糊的,真不知所烦恼的是什么;或许所烦恼的是在于
春,或在于花,这种突然的重压的身世孤寂之感,是一个小姑娘的爱苗成熟的天然信号。由
于社会与社会习俗的压迫,小姑娘们不得不竭力掩盖住她们的这种模糊而有力的愿望,而她
们的潜意识的年轻的幻梦总是永续的行进着。可是婚前的恋爱在古时中国是一个禁果,公开
求爱真是事无前例,而姑娘们又知道恋爱便是痛苦。因此她们不敢让自己的思索太放纵于
“春”“花”“碟”这一类诗中的爱的象征,而假如她受了教育,也不能让她多费工夫于
诗,否则她的情愫恐怕会太受震动。她常忙碌于家常琐碎以卫护她的感情之圣洁,譬如稚嫩
的花朵之保护自身,避免狂蜂浪蝶之在未成熟时候的侵袭。她愿意静静地守候以待时机之来
临,那时恋爱变成合法,而用结婚的仪式来完成正当的手续。谁能逃避纠结的情欲的便是幸
福的人。但是不管一切人类的约束,天性有时还是占了优势。因为象世上的一切禁果,两性
吸引力的锐敏性,机会以尤少而尤高。这是造物的调剂妙用。照中国人的学理,闺女一旦分
了心,什么事情都将不复关心。这差不多是中国人把妇女遮掩起来的普遍心理背景。
小姑娘虽则深深遮隐于闺房之内,她通常对于本地景况相差不远的可婚青年,所知也颇
为熟悉,因而私心常能窃下主意,孰为可许,孰不惬意。倘因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私心默许
的少年,纵然仅仅是一度眉来眼去,她已大半陷于迷惑,而她的那一颗素来引以为自傲的心
儿,从此不复安宁。于是一个秘密求爱的时期开始了。不管这种求爱一旦泄露即为羞辱,且
常因而自杀;不管她明知这样的行为会侮蔑道德规律,并将受到社会上猛烈的非难,她还是
大胆的去私会她的爱人。
而且恋爱总能找出进行的路径的。
在这两性的疯狂样的互相吸引过程中,那真很难说究属男的挑动女的,抑是女的挑动男
的。小姑娘有许多机敏而巧妙的方法可以使人知道她的临场。其中最无罪的方法为在屏风下
面露出她的红绫鞋儿。另一方法为夕阳斜照时站立游廊之下。另一方法为偶尔露其粉颊于桃
花丛中。另一方法为灯节晚上观灯。另一方法为弹琴(古时的七弦琴),让隔壁少年听她的
琴挑。另一方法为请求她的弟弟的教师润改诗句,而利用天真的弟弟权充青鸟使者,暗通消
息;这位教师倘属多情少年,便欣然和复一首小诗。另有多种交通方法为利用红娘(狡黠使
女);利用同情之姑嫂;利用厨子的妻子;也可以利用尼姑。倘两方面都动了情,总可以想
法来一次幽会。这样的秘密聚会是极端不健全的;年轻的姑娘绝不知道怎样保护自身于一刹
那;而爱神,本来怀恨放浪的卖弄风情的行为,乃挟其仇雠之心以俱来。爱河多涛,恨海难
填,此固为多数中国爱情小说所欲描写者。她或许竟怀了孕!其后随之以一,热情的求爱与
私通时期,软绵绵的,辣泼泼的,情不自禁,却就因为那是偷偷摸摸的勾当,尤其觉得可爱
可贵,惜乎,通常此等幸福,终属不耐久啊!
在这种场合,甚么事情都可以发生。少年或小姑娘或许会拂乎本人的意志而与第三者缔
婚,这个姑娘既已丧失了贞操,那该是何等悔恨。或则那少年应试及第,被显宦大族看中
了,强制的把女儿配给他,于是他娶了另一位夫人。或则少年的家族或女子的家族阖第迁徙
到遥远的地方,彼此终身不得复谋一面。或则那少年一时寓居海外,并无意背约,可是中间
发生了战事,因而形成无期的延宕。至于小姑娘困守深闺,则只有烦闷与孤零的悲郁。倘若
这个姑娘真是多情种子,她是患一场重重的想思病(想思病在中国爱情小说中真是异样的普
遍),她的眼神与光彩的消失,真是急坏了爹娘,爹娘鉴于眼前的危急情形,少不得追根究
底问个清楚,终至依了她的愿望而成全了这桩婚事,俾挽救女儿的生命,以后两口儿过着幸
福的一生。
“爱”在中国人的思想中因而与涕泪、惨愁,与孤寂相揉和,而女性遮掩的结果,在中
国一切诗中,掺进了凄惋悲忧的调子。唐以后,许许多多情歌都是含着孤零消极无限的悲
伤,诗的题旨常为闺怨,为弃妇,这两个题目好象是诗人们特别爱写的题目。
符合于通常对人生的消极态度,中国的恋爱诗歌吟咏别恨离愁,无限凄凉,夕阳雨夜,
空闺幽怨,秋扇见捐,暮春花萎,烛泪风悲,残枝落叶,玉容憔悴,揽镜自伤。这种风格,
可以象林黛玉临死前,当她得悉了宝玉与宝钗订婚的消息所吟的一首小诗为典型,字里行
间,充满着不可磨灭的悲哀: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但有时这种姑娘运气好,也可以成为贤妻良母。中国的戏曲,故通常都殿以这样的煞
尾:“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妓女与妾
这在女人的本分中,实属无可非议。女人是“贤妻良母”,她既忠贞,又柔顺,而常为
贤良的母亲,抑且她是出于天性的贞洁的。一切不幸的扰攘,责任都属于男子。犯罪的是男
子,男子不得不犯罪,可是每一次他犯罪,少不了一个女人夹在里头。
爱神,既支配着整个世界,一定也支配着中国。有几位欧美游历家曾冒昧发表意见谓:
在中国,吾人觉得性之抑制,反较西洋为轻,盖因中国能更坦直的宽容人生之性的关系。科
学家霭里斯(Havelock Ellis)说过:现代文化一方面把最大的刺激包围着男子,一方面
却跟随以最大的性压迫。在某程度上性的刺激和性的压迫在中国都较为减少。但这种象是真
情的方面,坦率的性的优容只适用于男子而不适用于女子。女子的性生活一向是被逼的。最
清楚的例子可看冯小青的一生,她恰恰生活于莎翁创作其杰作的时候(1595——161
2),因为嫁充侧室,被其凶悍的大妇禁闭于西湖别墅,不许与丈夫谋一面。因而养成了那
种自身恋爱的畸形现象。她往往乐于驻足池旁以观看自己倒映水中的倩影,当其香消玉殒的
不久以前,她描绘了三幅自身的画像,常焚香献祭以寄其不胜自怜之慨。偶尔从她的老妈子
手中遗留下来残存的几篇小诗,看出她具有诗的天才。
反之,男子实不堪受性的压迫,尤其那些较为富裕的阶级。大多数著名的学者象诗人苏
东坡,秦少游,杜牧、白居易之辈,都曾逛过妓院,或将妓女娶归,纳为小星,故堂而皇
之,无容讳言。事实上,做了官吏的人,侍妓宥酒之宴饮,无法避免,也无虑乎诽谤羞辱。
自明以迄清季,金陵夫子庙前的污浊的秦淮河,即为许多风流艳史的产生地。这个地点的邻
近夫子庙畔,是适宜而合于逻辑的,因为那是举行考试的地点,故学子云集,及第则相与庆
贺,落选则互相慰藉,都假妓院张筵席,直至今日,许多小报记者犹津津乐道其逛窑子的经
历,而诗人学者都曾累篇盈牍的写其妓寮掌故,因而秦淮河三字极亲密的与中国文学史相追
随着。
中国娼妓之风流的,文学的,音乐的,和政治关系的重要性,无需乎过事渲染。因为由
男子想来,上等家庭的妇女而玩弄丝竹,为非正当,盖恐有伤她们的德行,亦不宜文学程度
太高,太高的文学情绪同样会破坏道德,至于绘图吟诗,虽亦很少鼓励,然他们却不绝寻找
女性的文艺伴侣,娼妓因乘机培养了诗画的技能,因为她们不须用“无才”来作德行的堡
垒,遂益使文人趋集秦淮河畔。每当夏夜风清,黑的天幕把这污浊的秦淮河转化成威尼斯运
河,他们静坐于画舫中听着那些来来去去的灯船上的姑娘唱着热情小调儿。
在这样的环境上,文人逐多寻访这种艺妓,她们大都挟有一技之长,或长于诗,或长于
画,或长于音乐,或长于巧辩。在这些天资颖慧,才艺双全的艺妓中——尤以明季为盛——
当推董小宛允称个中翘楚,最为一般所爱悦,后来她嫁给名士冒辟疆为妾。在唐代,则以苏
小小领袖群芳,她的香冢至今立于西子湖畔为名胜之一,每年骚人游客,凭吊其旁者,络绎
不绝。至其攸关一国政局兴衰者,亦复匪鲜,例如明末的陈圆圆本为吴三桂将军的爱妾,李
自成陷北京,掳之以去,致使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原谋夺还圆圆,谁知这一来大错铸成,竟
断送了明祚而树立了满清统治权。可异者,吴三桂既助清兵灭亡明室,陈圆圆乃坚决求去,
了其清静之余生于商山特建之别院中。吾人又可观李香君之史迹,她是一个以秉节不挠受人
赞美的奇女子,她的政治志节与勇毅精神愧煞多少须眉男子。她所具的政治节操,比之今日
的许多男子革命家远为坚贞。盖当时她的爱人迫于搜捕之急,亡命逃出南京,她遂闭门谢
客,不复与外界往来,后当道权贵开宴府邸,强征之侑酒,并迫令她欢唱,香君即席做成讽
刺歌,语多侵在席的权贵,把他们骂为阉竖的养子,盖此辈都为她爱人政敌。正气凛然,虽
然弱女子可不畏强权,岂非愧煞须眉?此等女子所写的诗,颇有流传至今者。中国才女之史
迹,可窥见其一部于薛涛、马湘兰、柳如是等几位名妓的身世中。
青楼妓女适应着许多男性的求爱的罗曼斯的需要,盖许多男子在婚前的年轻时代错过了
这样风流的机会,我用“求爱”这个字眼是曾经熟思的。因为青楼妓女不同于一般普通放浪
的卖淫妇也。她须得受人的献媚报效。这样在中国算是尊重妇女之道。有一部专事描写近代
青楼艳事的小说,叫做《九尾龟》,告诉我们许多男性追求那看来很容易到手的姑娘,往往
经年累月,花费了三四千两银子,始得一亲芳泽。这种不合理的情形,为妇女遮藏时代始有
之现象。然男人们在别处既无法追寻异性伴侣一尝风流的罗曼斯况味,则此等情形亦属事理
之常。然男子对于异性既无经验,在家庭中又吃不消黄脸婆子的絮聒,始乃颇想尝尝西洋人
在婚前所经历的所谓“罗曼斯”的滋味。这样的人见了一个颇觉中意的妇女,不由打动心
坎,发生类乎恋爱的一股感觉,青楼女子经验既富,手段娴熟,固不难略施小技,把男子压
倒在石榴裙下,服服帖帖。这便是中国很正当而通行的一种求爱方法了。
有时,一种真实的罗曼斯也会发生,有似欧美人士之与情妇恋爱者。如董小宛与冒辟疆
之结合经过,自从其初次会见之艰难以至其时日短促的新婚幸福生活,读者固无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