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金针度与人
代序——要把金针度与人
——从《中国芒著精华全集》谈怎样读书
■你李敖读书读得最多,真是中国第一吗?
□最近香港报上说:“李敖很可能是五十岁以下的当代中国人之中,读书最多而又最有
文采的人。”前年童轩荪信上说:
“去年炎夏,居浩然自波士顿西来,在敝寓住了五天,这五天里上下古今谈了一番,他
却特别推崇你老兄,说是‘念书大多,我们不可及’。”……这些话,都非过誉,在读书方
面,我读书之多,的确可说中国人无出其右。
■当代中国人以外的中国人,就是所谓古代中国人,总有比你读书读得多的吧?
□古代中国人读书读得最多的无可考,唐朝诗人杜甫说他“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其实古书字大,万卷书并没有多少。清朝陈梦雷说他“读书五十载”、“涉猎万余卷”,
由他编出的《古今图书集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四册)看来,陈梦雷读书之多
,该在古人中考第一。陈梦雷是清朝进士,他的渊博,被皇家王爷看中,叫他编了全世界最
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古今图书集成》是根据中国一万五千多卷经史子集
的典籍编成的,前后用掉了四年半的时间(一七○一-一七○六)。全书共有一万卷、六汇
编、三十二典、六千一百一十七部,初版本有五千零二十大册,一亿四千四百万字,分装五
百七十六函。这部大书,“凡在六合之内,巨细毕举,其在十三经、二十一史者,只字不遗
;其在稗史集者,亦只删一二。”它的体大思精,确属空前。陈梦雷可说是苦命的人,三藩
之乱时,正赶上他回家探亲,被靖南王耿精忠胁迫造反,不干就杀他爸爸,他没办法,只好
合作,不料造反失败,又被他的好朋友李光地出卖——不肯证明他的清白;又被张冠李戴,
误会成“行贼伪命”的陈昉,所以罪上加罪,被发配到东北做奴隶。过了十六年后,赶上康
熙皇帝东巡,把他召回来,叫他陪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诚亲王读书,在这段优游的岁月里)他
“目营手检,无间晨夕”,终于编出了这部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康熙皇帝死后,苦命
的陈梦雷又开始苦命了。他所依靠的皇三子诚亲王失势,继位的康熙皇帝的第四子——雍正
皇帝,自然对哥哥的亲信们大加整肃,陈梦雷则首当其冲,又被“发遣边外”,送到了东北
。这时陈梦雷已七十多岁了,他死在乾隆六年(一七四一),活了八十多岁。由以上杜甫和
陈梦雷都读万卷书的标准看,杜甫的读书成绩就不如陈梦雷,因为陈梦雷把他的读书成绩用
编了大书做为嘉惠别人的展示,可是杜甫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你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是不是有上承陈梦雷这种心愿呢?
□还不止此。在十二世纪,一个伟大的中国有心人郑樵,在隐居山林、谢绝人事的专事
写作里,曾立下“集天下之书为一书”的雄心大愿,但他五十九岁死去,没有完成。如今,
八百年过去了,这种雄心大愿,有赖干新时代的有心人和新时代的出版形态来完成了。新时
代的有心人要做“集”旧中国“天下之书为一书”的新尝试。它的形态所决定的方向,必然
是划时代的方向。
■这个方向的指标,就是《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吗?
□就是。它的完成,该归功于远流出版社的王荣文。王荣文是中国出版史上最有创造性
大手笔的小兄弟。五年前,他和我合作,出版《中国历史演义全集》,创造出中国出版史上
划时代的大轰动。四年以后,他写信给我,说:“香港那边,台湾这边,都整理了无数的国
学材料,但几乎还没有一个人为现代读者整理出一套可以读得下去、读得懂、包含各方面文
化精华的中国名著全集。”因此他相信:“如果能把中国的东西整理出一个定品”,该是一
件最值得做的事。这件事,就是出版《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王荣文把这一件最值得做的事
逼我来做,要我来“表现这几十年来海内外研究中国成绩的总和”,我相信他把人找对了。
我的确是主持这一工作的最佳人选。记得十九年前,我与徐复观对簿公堂,两人一边打官司
一边喝咖啡,谈得非常开心。徐复观心血来潮,说了一段真心话,他说:
“你李先生真是怪人,你念古书,念得比我们还多还好,你却主张全盘西化!如果你来
宣传中国文化,你宣传的成绩一定比我们都好!”徐复观说得没有错,我真是对中国文化最
有理解的人。最大的原因是我真的会看古书,会利用古书、活用古书,古书本是朽腐,除非
你能化朽腐为神奇,看古书对现代人没什么用处。不幸的是,据我所知,看古书的人,很少
不陷入泥淖的,一百个有九十九个,都变成摇头摆尾的老夫子,思想迂腐而泥古;愈来愈混
蛋(年轻时小混蛋,年老后老混蛋),因此我倒了胃民从不鼓励人看古书了。但是,如果有
好的选本,再有“读书得间”的训练,古书中毕竟还有一点披沙拣金的好处,可以给我们活
用,问题是谁来主持这一化腐朽为神奇的工作呢?王荣文看出来非李敖不可,李敖也看出来
非李敖不可,于是,工作便这样敲定了:王荣文找对了人,李敖找对了书,徐复观的一个好
梦,居然在十九年后,在我无改全盘西化的大前提下,居然成真了。
“读书得间”的重要
■我们相信你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中提供了“好的选本”,但是,你所说“再有
‘读书得间’的训练”,又怎么提供呢?
古话说“鸳鸯绣取凭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你可不可以多说一点始未,把“金针”
“度”给大家呢?
□“读书得间”是在读书时能够读出书中的“窍”、领会出字里行间的学问来。英文中
toread between the lines,就正是此意。读书要有这种本领,读古书更要有这种本领。硬
读古书不行的。许多用功的人,终身“白首穷经”,可是因为方法不得当,结果只变成“有
脚书橱”。最后事倍功半还算是好的,因为他们经常徒劳无功。很多人读了一辈子书,结果
变成老学究,就是一个证明。所谓古书不能不讲求方法的硬读,因为古书中,有许多只是书
生理想,并非社会现象,书生在那儿托古改制,你在这边信以为真,你就上当了。又有的古
书中,只是道德法律,也非社会事实,古代的社会事实既有距离,现代的你却盲目相信,你
又上当了。所以读古书,首先要“辨伪”,辨伪以后,就要区分出来什么书是书生理想、什
么书是道德法律、什么书是社会事实。把这些分辨开,再融会贯通、互相印证,才算。‘读
书得问”。“读书得间”以后,从而著述,才算“为往圣继绝学”。否则的话,只是堆砌材
料、暴殄文字而已。
■“读书得间”是不是就是要把书读活,把死书读活?这种读活,多读书是否会有帮助?
□不一定。中国的知识分子读书多的却也不少,但是愈读愈混蛋的,却愈来愈多,这都
是因为读死书的缘故。很多人的基础,根本是“呆子”,后来念几十年的书,变成了“书呆
子”,辛苦半生,如此而已。我从前有位老师叫姚从吾,是辽金元史专家,非常用功,最后
死在书桌上。但是他太笨了,他看书,就好像一只狗熊进到玉米园里,折一根玉米夹在腋窝
下,左摘右丢,弄了一夜,出园时还只是腋窝下那一根。——他们看过的东西随时扔掉了!
所以读书无法使他们头脑变好,反倒变坏。
■这样说来,这种人似乎选错了行?
□选错了行。
■可是他们也有著作呢,怎么办?
□《隋唐嘉话》里有这样一段:“梁常侍徐陵之于齐,时魏收文学,北朝之秀。收录其
文集以遗陵,今传之江左。陵遂济江而沉之。从者以问,陵曰:‘吾为魏公藏拙。’为了避
免这种人“堆砌材料、暴殄文字”,他们的著作,实在该适度予以水葬才好!
一般读书情况
■古今中国人中,一般读书情况是怎样的?
□大致可分两派:一派是老学究村夫子派。他们白首穷经,一辈子读了一些古书,可是
他们的方法训练太差了,又无法接触到现代新学问,所以用新知治旧学的一套,他们一窍不
通。他们虽然一辈子嗜读古书、勤读古书,但可笑的是,他们却读不懂古书,无法分析古书
,也无法综合出结论和真相。另一派是疑古派。他们是新一代的学者,不但博览群书,并且
会“读书得间”,处处发现古书可疑、古事可疑。他们的典范作品是编辑“古史辨”和“辨
伪丛刊”等,对古书的解释,他们的功劳很大,成绩也颇可观。但是疑古派也难免有着两大
缺点:第一是疑古过度,往往犯了以书就我的毛病,大胆假设有余,小心求证却往往不足;
第二是不太能用现代新学问(如天文学、原始社会学)做钥匙,侧面印证古书可信的部分,
以致犯了全面抹杀古书的毛病。他们常说这本古书是假造的、那个古人无其人等等,其实不
然。
■请举一个例。
□以《周礼》(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三册)为例:《周礼》原称《周官》
,是汉朝刘歆改名《周礼》的。传说是周公创立的理想政制,所谓“周公致太平之迹也”。
因为它是中国政制书中最细密的一本,所以被视为珍宝。《周礼》将官职分为天官(中央政
府)、地官(地方行政)、春官(神职)、夏官(军事)、秋官(司法)、冬官(器物制
作)六类。列举每个官职的名称、职制、人数和职务内容。从这些官的背景上看,它显然是
后代的政治理想,寄托在理想化了的周朝身上而发挥的。《史记》封禅书中虽然提到过《周
礼》,但《周礼》的出现,却在西汉未年,又因为它的制度与诸经不合,所以被人怀疑是刘
歆伪造的,是伪造献给王莽,以利于王莽的改制的。但是,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的角
度来检查《周礼》,发现倒颇有一些古代的材料,而那些材料,尚不是后人可以凭空伪造出
来的。因此,《周礼》从这些材料的提供上,倒很有研究的价值。因为《周礼》是四万五千
八百零六字的精密政制著作,所以古人改革政治,就因它而立说,宋朝王安石变法,便是一
例。《周礼》是中国政制的乌托邦,它提出了不少理想,值得重视。疑古派以刘歆伪造《周
礼》而把《周礼》一笔抹杀,我就不相信刘歆可以伪造出用现代新学问可以印证出来的古代
现象。
疑古派的穿帮
■疑古派的大胆假设,死无对证,总可自成一说吧?
□不然,死可有对证呢!以《孙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为例,
就可证明了。孙武(前六-五世纪)
是春秋时代吴王阖庐的客卿,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军事家,他的著作《孙子》共有十三篇
,后来发生了混乱,杜牧说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事实上,《孙子》只有五千九百
一十三个字,这就是高诱所说的“兵法五千言”,高诱在曹操之前,可见曹操删书之说,是
不对的。因为《孙子》发生了混乱,孙武也就在疑古派眼中,出了问题,他的身世,遭到怀
疑。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种:第一种是怀疑根本没有这个人;第二种是怀疑他和战国时代的孙
膑为一个人。像钱穆就是靠后一种说法成名的。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
墓里,出土了古代兵书,内有《孙子》,证明了这种怀疑,都是站不住的。出土的古书竹简
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千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
文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
推,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又值秦始
皇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
。所以《孙子)确有其人其书,已是铁证,只是古本今本有异文耳!古代流传的《孙子)书
——即今本,和古墓出土的《孙子》书——即竹简本,有三分之一是相同的;其他一百多处
不同的,也多是虚字和假借字,不算重要;另有一千多字的不同逸文,包括“吴问”、“四
变”、“黄帝伐赤帝”、“地形二”、“程兵”、“孙武传”六篇,可补今本《孙子》的不
足。古书死有对证,竟有趣如此!以这一死有对证的另一当事人孙膑为例,更可再对照一下
:孙膑(约前三八○-约前三二○)的身世,在《史记》里说得很明白。《史记》说:“孙
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世传其‘兵法’。”这明明
是说孙武有孙武的“兵法”,孙膑有孙膑的“兵法”。但是后来孙膑的“兵法”失传了,由
曹操在注《孙子》时,已经只字不提孙膑的情形看,可能在汉朝未年,孙膑的“兵法”就已
见不到了。就因为如此,所以后人就附会起来了。认为孙膑即孙武这个人、孙膑“兵法”即
《孙子》这部书,一切都二合一起来了。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二号
汉墓出土,竹简中赫然有《孙子》,也赫然有孙膑“兵法”。千古疑案,自此分明!(参看
《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疑古派这种笑话,在《尉缭子)上,又有了外一章。尉
缭(前四世纪)的《尉缭子》,是一部被小看了的著作。但在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
山一号、二号汉墓出土竹简中,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
等人怀疑是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
不怕众口烁,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
。以上所说,无非是说老学究村夫子派固然不会读书,疑古派虽然比老学究村夫子派高明,
也难免被死有对证一番。——这大概是古人死不瞑目,因而如王安石所说的“死尸能报仇”
了。
俞樾“土法炼钢”
■这样说来,古今中国人中,一般读书情况是不怎么高明
□大体上说,实在不敢恭维。当然有些个人是不乏会读古书的,像俞樾,就是最突出的
一位。俞樾是清朝进士,咸丰年间因为。“命题割裂”,被革职为民;又因为“故里无家”
,就在江苏苏州住下,后来到各他讲学三十年。他“生平专意著述”。每一年下来,都“有
写定之书,刊行于世”,中国像他这样勤勉而每年有成绩出来的作者,实在少见。他活了八
十六岁,全部著作收入《春在堂全集》(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六册)。俞樾的名著
有《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等。《古书疑义举例》出得最晚,写得
也最炉火纯青。这书共七卷,把古书疑义分类写成八十八条,用前无古人的科学方法,使人
们知道如何认识古书。刘师培说这书“发古今未有之奇”,可谓定评。这书后来引得刘师培
、杨树达、马叙伦、姚维锐等的仿作补作,影响极为深远,俞樾虽然能够“读书得间”,但
是,他因为没有现代新学问的光照,全部的努力,仍是支离的“土法炼钢”的成绩而已。这
一教训,清楚的告诉了我们,没有现代新学问的光照,读古书也有瓶颈的。此中最主要的原
因是:中国传统下来的书的结构与素材,都有严重的问题。
工具书与方法学
■结构方面,好像都是挤成一团,头绪很乱、很难读,是不是有工具书就好一点?
回工具书是任何知识分子所必备的书。像辞典、年表、年鉴、百科全书、手册、索引,
以及一些必备的“非书资料”(nonbook material)等。在研究和阅读上,虽然有所谓“个
人需要”
(individua needs)的不同,但就运用工具书一点上,却没有各行各业的分别。所以
工具书在所有书中,应该列为第一优先。选择工具书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容易找到”
(easy to find)
你所需要的答案;一个是“容易了解你容易找到的”(easy to find what you find)
答案。不合于这两个标准的工具书,都不算是好的工具书。尽管它很有名,可是它却使你头
痛。若举一例:《康熙字典》便是,这书实在犯了难我的毛病。(但这种毛病,发生在笨头
笨脑的古人身上,犹可说也;发生在现代人身上,就太不可说了。你看看张其昀监修,林尹
、高明主编的《中文大辞典》,你会惊讶的发现,这部以抄袭诸桥辙次《大汉和辞典》为骨
架的书,竟也发生《康熙字典》式的毛病,你说这些老古董多笨!)辞典以外,工具书中的
“年表”一类,纵贯古今中外大事,可提供给人清楚的头脑和时伺的观念。中国旧式的编年
一类书,因为采取甲子干支纪日,时序检核,十分麻烦。又以历数屡变,常常需要推算,可
谓不科学已极,所以都不能用。我看中国传统留下来的工具书都不合用。总之,从工具书上
去读书,是有它的限度的。要“读书得间”,工具书不够。现代新学问反倒是最重要的。我
以《仪礼》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四册)为例。儒家提倡礼治,关于礼的典籍,
流传了三种“经”和一大堆“记”,三种经是《仪礼》、《周礼》和《礼古经》。其中《礼
古经》失传了。《仪礼》和《周札》传说是周公作的,实际是战国人的作品。《仪礼》是宗
教仪式、政治仪式的总集,今本包括士冠礼、士昏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燕礼、大射、
聘礼、公食大夫礼、觐礼、丧服、士丧服、既夕礼、士虞礼、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有
司彻十七篇。多半都是士的礼。这些都是古代礼的节目单。古代的贵族们一举一动都有一套
规矩,这些规矩又因地位不同而不同,踵事增华,使当事人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于是就请专
家们来帮忙,这种帮忙,叫做“相礼”(辅导别人行礼);这种专家,就叫儒。相礼相得多
了,就累积出节目单来,到时候照本宣科,可以省事,这种节目单的总集,就是《仪礼》。
节目单最多的时候,多达五十六篇,后来丢了三十九篇,只剩十七篇,就是流传到今天的
《仪礼》。《仪礼》是十三经之一,历来把它神秘兮兮的捧着,其实从民俗学、人类学、社
会学来看,毫无神秘可言,只是很好的史料而已。只因它列名于经典之中,而经典早已在历
代中国人的意识里,形成了崇高神秘的地位,大家不敢深究,并且限于治学方法,也无法深
究。从而对古人的观点与真相,简直无法了解,众说纷纷,其实只是附会或猜谜而已。由于
近代方法学的进步,用这些问架,移做整理古书,效果竟有意想不到的神奇。古人的说经也
好、解经也罢,种种无法求得的答案,多可用新方法学迎刃而解。
分类与走运
■这样看来,中国传统下来的书,它的本来面目好像都给做了手脚了,读这些书,还
得先来一番拨云雾而见青天的功夫才行?
□对了。中国传统中的一团云雾,先在图书分类上,你就先思过半矣。中国书的分类,
最流行的,是四部(经、史、子。集)分类。四部分类从东晋以后通吃,变成了典型的图书
分类规范。但是稍一留心,就知道这种分类是相当荒唐的。以四部中第一部“经部”为例,
“经部”的一部分,近于百科全书式的总集,应分入总类、文学类、历史类,其他部分(像
《论语》、《孟子》),应分人“集部”(个人集子);以第二部分“史部”为例,体裁上
分正史、编年、别史、杂史、载记等,全无道理与必要,其他诏令应分入法律类,时令应分
入天文类,目录应分入总类;以第三部分“子部’为例,老庄申韩等家,其实与《论语》、
《孟子》无别,都应分入“集部”,其他谱录中草木虫鱼应分入植物类、动物类,类书应分
入总类,小说应分入文学类;以第四部分“集部”为例,“经部”、“子部”分过来的书,
多可分入哲学类、法律类、文学类。……总之,四部分类,大体上说,“经”“子”“集”
多是一类,“史”是另一类,四部分类实在只是两部分类。分类、分类,分了半天类,最后
只分了两类;所谓分类,分了等于没分,这叫什么分类!以《孟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
全集》第十七册)为例,孟轲自命是孔丘的传人——“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他说:“由孔
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这是
十足以圣人自命了。所以他的结论是:“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严这又是十
足以道统自承了。虽然这样,在身分关系上,孟轲却只不过是孔丘孙子子思的学生中的学生
而已。但是,到了唐朝,韩愈推崇孟柯是直承道统的人物,到了宋朝,他配享到孔庙;到了
元朝,他被封为亚圣;到了明朝,因为明太祖不喜欢他,吃了一点蹩;后来就一直风光,直
到今天了。《孟子》一书共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个字,在内容上;理直气壮固多,理不直气
壮也不少。中国人推理不合逻辑,受孟轲的影响应该不少。这部有影响的书,在图书分类中
,在北宋以前只是子书,宋仁宗后,才升段为经书,真是愈来愈走运了。走运虽然走运,但
却成了中国图书分类胡来的一个样板,中国人在思考上一塌糊涂,由此暴露无遗.
源远流长的大功德
■一月二十五日的《中央副刊》上,有一封俞大维口述的《给女作家陈荔荔的一封
信》。其中说:“我因年老眼花,幸有长子扬和寄来带有灯光的放大镜,强能看书。我发现
读了几十年的书,却往往有许多地方未能看懂。真是可笑又可悲!
人愈老愈有奇想,年轻时看书看不懂,我认为脑筋有毛病。现在看书看不懂,我认为书
有毛病。陈寅恪先生一九一二年第一次由欧洲回国,往见他父亲(散原老人)的老友夏曾佑
先生。曾佑先生对他说:‘你是我老友之子。我很高兴你懂得很多种文字,有很多书可看。
我只能看中国书,但可惜都看完了,现已无书可看了。’寅恪告别出来,心想此老真是荒唐
。中国书籍浩如烟海,哪能都看完了。寅恪七十岁左右,我又见到他。他说:‘现在我老了
,也与夏先生同感。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
我很懊悔当时没有问他到底是那几十种书。”对俞大维这些话,你有何看法?
□我觉得夏曾佑的感慨是很有见地的,难怪陈寅恪后来和他同感。他们两位,都是博极
古书的人,最后竟有这种高明的觉悟,是很可注意的。苏雪林《文坛话九》中记闻一多,也
有类似的情况。苏雪林说:“别人钻故纸堆,愈钻愈着迷,终于陷溺其中不能自拔,便要主
张中国文化是世界第一。闻一多早年时代何尝没有这种冬烘臭味?可是,现在的他却是奇怪
,竟与从前的自己走着完全相反的道路。三十三年五四前夕,联大一部分学生举行了一个历
史晚会,张奚若、吴晗、雷海宗均有演说。闻氏曾说:‘刚才张先生说辛亥革命是形式上的
革命,五四是思想革命,正中下怀。中国这些旧东西我钻了十几年了,一个一个字都弄透了
,愈弄就愈觉得“要不得”,现在我要和你们“里应外合”地把它打倒。’他又在某一次对
友人说:
人家见我终日读书,‘以为我是蠹虫,却不知我是杀蠹的芸香’,‘你想不到我比任何
人还恨那故纸堆,正因恨它,更不能不弄个明白。’”夏曾佑、陈寅恪、闻一多的觉悟,都
是真正深知“中华文化”后的觉悟。陈寅恪说:“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
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俞大维“懊悔”当时没问陈寅恪“到底是那几十种书”。我想
,我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问世,已代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由于我的精挑细选,我
的确已“把中国的东西整理出一个定品”,我化朽腐为神奇,终于给中国人提供了一点披沙
拣金的好处,“集”旧中国“天下之书为一书”,这真是源远流长的大功德了!
(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下午)
总类
纪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
纪昀(一七二四一一八○五),字晓岚,一字春帆,晚号石云,河北献县人。他是生在
官宦之家的小神童,在三十岁前,他“讲考据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他的功
力,是非常过人的。三十岁后中进士,“以文章与天下相驰骤”,极负盛名。四十五岁时候
,因为亲家做官亏空,要被抄家,他秘密通知亲家准备,事发被谴戍,在新疆住了三年。
一七七三年清朝乾隆皇帝开四库馆,成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编书抄书阵容。由皇六子永瑢
做正总裁,纪购为头牌编纂官,动用四千三百零三人,编出每部九亿八千万字的《四库全
书》,共编了同样的七部。
纪购从四十九岁到六十二岁,十三年间,把他一生学问都贯注在《四库全书》上。其中
有八年时间,他写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百卷,是研究中国图书的空前绝后名著。为了
给这部提要做部名著精华,在提要没出版前,他先写了《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二十卷,也是
一部名著。
纪昀八十二岁死去,留有《阅微草堂笔记》等书。他的一生“目逾万卷,胸有千秋”,
所以反倒很少写别的书了。
阮元:《揅经室集》
阮元(一七六四~一八四九),字伯元,号芸台,江苏仪征人。他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
,做官时提倡学术,在浙江完成《经籍纂诂》、在江西完成《十三经注疏》、在两广完成
《皇清经解》。
阮元认为“圣贤之道存于经,经非训诂不明”,“古今义理之学,必自训诂始”,这是
很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阮元八十六岁时死去,他在提倡学术的影响上,既深且久。在浙江
立诂经精舍,有教室五十间之多;在广东立学海堂,也是有名的学术重镇。
《四库全书》在开馆编书抄书的时候,曾由清朝乾隆皇帝下令,叫各省于半年内搜罗书
籍集中中央,当时光浙江一省,就送上四千五百二十三部书。阮元比纪昀小四十岁。在纪购
死后,他在浙江,又陆续搜集《四库全书》没收的书一百七十五部,写成了《揅经室经进书
隶》(也叫《四库未收书提要》、也叫《四库未收书目提要》)五卷,以补《四库全书》的
不足。
他这部未收书提要,原未分类,后经傅以礼于一八八二年加以重编、补正,成为四库提
要后第一名著。
英廉等:《禁毁书目》
一七七三年,清朝乾隆皇帝开四库馆,成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编书抄书阵容。他动用四千
三百零三人,花了八年的时间,编出第一部九亿八千万字的《四库全书》(文渊阁),后来
又编了同样的六部。(四库全书)是包含三千四百七十种、七万九千零一十八卷、三万六千
三百册的丛书,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丛书。
在编《四库全书》以前,首先要人民提供藏书做底本,但是人民怕文字狱,都不敢提供
。经乾隆皇帝保证,‘书中即有忌讳字面,并无妨碍”。千方百计,劝诱人民提供藏书。可
是一旦提供出来,乾隆皇帝就露出真面目,就一边发扬文化,一边摧残文化了。一七七六年
乾隆皇帝下谕:“明季诸人书集,词意抵触本朝者,自当在销毁之列”;一七七八年又下谕
:“如有收藏明末国初悖谬之书,急宜及早交出。”随着就展开一波又一波的禁书运动。估
计全毁书目在二千四百五十种以上,抽毁书目在四百种以上。这些书目今天都不全了,但从
残余之中,还可看到一片杀气,足令我们猛省。
这部《禁毁书目》,就是统治者统一思想迷梦的一部清册,后代的中国人,别忘了祖宗
做的孽!
张之洞:《张文襄公全集》
张之洞(一八三七~一九○九),字香涛、香岩、孝达,号壶公、无竞居士,河北南皮
人。他是清朝进士,任督抚大官三十多年,在两湖最久,曾经创办京汉铁道、萍乡煤矿、汉
阳铁厂等,很有成绩。光绪未年,他做到军机大臣。七十三岁死去。
张之洞是清末名臣,他感于世变日亟,不能不努力以求突破,他设立学校、提倡实业、
鼓吹放小脚,都是他求新求变的一面。他在义和团闹事的时候,甚至违抗清廷杀外国人的乱
命。与两江总督刘坤一等成立“东南互保”,更表现出他的头脑,要比当时许多封疆大吏高
明多了。
虽然这样,张之洞仍旧为格局所限,在《劝学篇》里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谬
说,成为文化思想上的一种反动主流,流弊直到今天,还没停止。
张之洞为告诉初学者“应读何书”和“书以何本为善”,特由缪荃孙帮忙,写了《书目
答问》。这书有刻本颇多。
一九三一年,范希曾把《书目答问》补正(包括补正原书的错误和遗漏),是为南京国
学图书馆铅印本,最为实用。
胡应麟:《少室山房全集》
胡应麟(一五五一~一六○二),字元瑞,号少室山人,又号石羊生、明瑞,浙江兰溪
人。他小时候就喜欢歌诗。二十六岁中举人。三十八岁已写了十八部书、一百五十卷。他从
十五岁起,到五十二岁死去,除了花部分时间照料亲人、应考科举、小事游历外,都集中于
著述。
胡应麟在读书风气不高的晚明时代,是朱彝尊所说的“读书种子”。晚明读书风气不高
,一方面是“束书不观”高谈“实践”的性理派;一方面是不读汉朝以后的书的复古派,相
激相荡之下,学问是不扎实的。胡应麟在这种风气里挺身而出,主张又精又博的学问,是很
难得的。他呼吁:“凡著述贵博而尤贵精,浅闻吵见,易兔空疏;夸多炫靡,类失卤莽。博
也而精。精也而博,世难其人。”他自己也身体力行,“不敢以鸿硕自居,不致以空疏自废
。”他写《四部正讹》一书,上承宋濂的《诸子辨》,扩大检讨重要的古书,为古书辨伪,
就是功力极深的一部著作。古书辨伪工作早发于刘知几、柳宗元,由胡应麟、姚际恒接了力
,最后光辉后照,直到今天,他们的功劳,我们应该长记。
姚际恒:《庸言录》
姚际恒(一六四七~一七一○后),字立方、善夫,号首源,安徽徽州人。他是清朝康
熙、雍正时代的一位学者,一位倒媚的学者,他“一生坎坷”,虽然“手著几等于身”,但
是他的名字。却着存若亡、半明半显。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没有好评,纪昀说:
际恒生于国朝初,多从诸耆宿游,故往往剽其绪论。
其说经也,如辟“图”“书”之伪则本之黄宗义,辟《古文尚书)之伪则本之阎若璩,
辟《周礼》之伪则本之万斯同,论小学之为书数则本之毛奇龄,而持论弥加恣肆。至祖欧阳
修、赵汝梅之说,以《周易》十翼为伪书,则尤横矣。其论学也,谓周、张、程、朱皆出于
禅,亦本同时颜元之论。
至谓程、朱之学不息,孔孟之道不著,则益悍矣。……(杂家类存目六《庸言录》)
这是很不公道的。姚际恒就在这种“别黑白而定一尊”的局面下,给挤出局了。直到清
末张之洞出来,把姚际恒的《古今伪书考》视为“简便易看,为读诸子之门径”,他才死后
走运,被人肯定起来了。
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
陈梦雷(?~一七四一),字省斋,福建福州人。他是清朝进士,“读书五十载”“涉
猎万余卷”,这种渊博,被皇家王爷看中,叫他编了全世界最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
集成》。
《古今图书集成》这书是根据中国一万五千多卷经史子集的典籍编成的,花了四年半
(一七○一~一七○六),共有一万卷、六汇编、三十二典、六千一百一十六部,初版本有
五千零二十大册,一亿四千四百万字,分装五百七十六函。
陈梦雷可说是苦命的人,他在三藩之乱时,正赶上回家探视,被靖甫王耿精忠胁迫造反
,不干就杀他爸爸,他没办法,只好合作;不料造反失败,又被他的好朋友李光地出卖——
不肯证明他的清白;又被误会成“行贼伪命”的陈昉,所以罪上加罪,被发配到东北做奴隶
。过了十六年后,赶上康熙皇帝东巡,把他召回来,叫他陪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诚亲王读书,
在优游的岁月里,他“目营手检,无间晨夕”,终于编出了这部体大思精的名著。
康熙皇帝死后,苦命的陈梦雷又开始苦命了。他的靠山皇三子失势,继位的是皇四子—
—雍正皇帝,自然对哥哥的亲信们大加整肃,陈梦雷首当其冲,又被“发遣边外”,这时他
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死在乾隆六年,活了八十多岁。
永瑢等:《四库全书》
一七七三年,清朝乾隆皇帝开四库馆,成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编书抄书阵容。他动用四千
三百零三人,花了八年的时间,编出第一部九亿八千万字的《四库全书》(文渊阁).后来
又编了同样的六部。(四库全书》是包含三千四百七十种、七万九千零一十八卷、三万六千
三百册的丛书,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丛书。
为了编四库全书,数不清的人付出了血汗的代价,文字狱接二连三,文字麻烦也此起彼
落,甚至总纂官之一陆锡熊,为了到东北校书,冻死在关外;总校官陆费墀,为了“书有伪
谬”,被下吏夺职,还要死后抄家,赔装订费。——给皇上办事,事岂好办哉?
《四库全书》虽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丛书,但因为只有七部,流传不广。所以只见其大
,不得其用。中国知识分子用的,还是其他的丛书。张之洞《书目答问》说:“丛书最便学
者,为其一部之中,可该群籍,搜残存佚,为功尤巨。多读古书,非买丛书不可。”丛书的
重要,由此可见。从版本上看,《四库全书》并非佳构;但从卷佚上看,它却是天下第一。
刘勰:《文心雕龙》
刘勰(?~四七三),字彦和,山东莒县人,是梁朝人。他“家贫不婚娶”,是一个虔
诚的佛教徒,晚年并舍身出家,改名慧地。。他这部《文心雕龙》,引论古今丈体及其作法
,又和唐朝刘知几的《史通》、清朝章学诚的《文史通义》,并称中国文史批评三大名著。
《文心雕龙》凡五十篇,可以分为三部分:前五篇,瞩于通论;次二十一篇,属于文体
论;未二十四篇,属于修辞学。这部书全出以骈俪文,但用不善说理的骈俪文写出这种作品
,真非易事。
《文心雕龙》写成以后,大家并没重视。刘勰乃去找《四声谱》的作者沈约,请沈约推
荐,可是无法见到。乃等在沈约家门口,装作卖书的,引起沈约的注意。最后终蒙加以揄扬
,才变成名著。
《文心雕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精密的批评的书,它“体大《体统》、《纰缪》、《弛
张》三篇已亡佚外,尚存四十九篇。计关于研究法者共三十四篇,编纂法者共十三篇,此外
尚有自叙一篇,为全书旨趣所在。而虑周”,全书重点有两个:一个是反对不切实用的浮靡
文风;一个是主张实用的“摛文必在纬军国”的落实文风。刘勰把全部的书都当成文学书来
看,所以本书的立论,也就极为广泛了。一般人把它看成文学的书,是不对的。
刘知几:《史通》
刘知几(六六一~七二一),本名刘子玄。五十岁时,因为玄字要避唐玄宗的讳,所以
以字行,江苏铜山人。他小时候就聪明过人,十二岁就读完《左传》,十七岁的时候就把历
史书读光了。他在自述中回忆道:
始在总角,读班谢两汉,便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共责
,以为童子何知,而敢轻议前者,于是赧然自失,无辞以对。其后见张衡、范晔集,果以二
史为非,……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
以这样一个聪明绝顶、心境孤独的人,终于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完成了中国第一部史学
方法的巨著——《史通》。
中国有“史”书很早,可是有“史学”却是后来的事。第一部开山的“史学”专书就是
这本《史通》。全书共五十二篇,除《史通》因为大胆批评到有关圣人的传说不可信等主题
,一直被封杀,直到宋朝以后,才慢慢抬头。名著之不幸,有如此者!
章学诚:《章氏遗书》
章学诚(一七三八~一八○一),字实斋,浙江会稽人。他生在清朝乾嘉考据的盛世,
但却超出考据国外,提倡新的史学和方法。
中国古代有史官、有史书,但却没有什么史学和方法。最早的史学方法,姑且可说是孔
丘的“约其文词,去其繁重,以制义法”。在这些原则下,出来了《左传》跟《史记》。孔
丘以后,唐朝的刘知几(《史通)作者)、宋朝的司马光(《通鉴考异》作者)、李心传
(《旧闻证误》作者)、清朝的章学诚(《文史通义》作者)、崔述(《考信录)作者)等
出来,相继给史学方法加深了枝叶,其中最有成绩的,就是章学诚。
《文史通义》出版在一八三二年(道光十二年),分内篇五卷,外篇三卷。内容包括易
教、书教、诗教、经解、言公、史德、方志等。全书的重点是“六经皆史”说,并指出单纯
的编纂和考证不算史学,史学得有个人见解才成。章学诚认为六经不过是些古史史料,并不
是“载道之书”,这种见解,根本推翻了“守六经以言道”的传统的错误观点,给九十年后
的国故整理与疑古风气,提供了理论基础。
章学诚主张“学为实事,而非为空言”。所以他的见解,“颇乖时人好恶”,直到他死
后,才更被人重视。
俞樾:《春在堂全书》
俞樾(一八二一~一九○六),字荫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他是清朝道光年间的进
士,咸丰年间因为“命题割裂”,被革职为民;又因为“故里无家”,就在江苏苏州住下,
后来到各他讲学三十年。他“生平专意著述”,每一年下来,都“有写定之书,刊行于世”
。中国像他这样勤勉而每年有成绩出来的作者,实在少见。他活了八十六岁。
俞抛的名著有《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等。《古书疑义举例》
出得最晚,写得也最炉火纯青。这书共七卷,把古书疑义分类写成八十八条,用前无古人的
科学方法,使人们知道如何认识古书。刘师培说这书“发古今未有之奇”,可谓定评。这书
后来引得刘师培、杨树达、马叙伦、姚维锐等的仿作补作,影响极为深远。
俞樾的高足有章炳麟、陈汉章。章炳麟后来搞革命,故意写信向他“谢本师”,免得他
被牵累。俞樾说:“炳麟,吾徒也。吾爱炳麟深,此炳麟之所以报恩欤?”陈汉章后来是北
京大学教授。俞樾的学生很多,《清史稿》说“日本文士有来执业门下者”,可见他的拉风
情况。
章炳麟:《章氏丛书》
章炳麟:(一八六八~一九三六),字枚叔,曾改名章绛,字太炎,以顾炎武又名顾绛
也,浙江余杭人。他是俞樾学生,国学造诣奇高,后倡革命,以“苏报”案坐牢三年,同案
的“小弟”
邹容庾死。出狱后,东渡日本,主编《民报》,有功革命极大。民国成立后,又被袁世
凯软禁,绝食几死,并谓“吾死以后,中国文化亦亡矣!”一九二二年,组织联省自治促进
会。一九二五年,创刊《华国》杂志。一九三四年,迁居苏州锦帆路,与李根源、金松岑等
组织国学会讲学。一九三五年另设章氏国学讲习会,发行《制言》月刊,提倡读经救国,一
时从者甚众:
章炳麟的有名学生很多,如黄侃(季刚)、朱希祖(逖先)、钱夏(季中、玄同)、周
树人(豫才、鲁迅)、周作人、沈兼士、汪东等。影响所及,至为深远。他实在是学界的大
龙头。
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说章炳麟是,‘清代学术史的押阵大将”,“这五十
年是中国古文学的结束时期。……
恰好有一个章炳麟,真可算是古文学很光荣的结局了!”章炳鳞的地位的确如此。中国
国学与古文,在被时代三振前,在败部的萧条里,章炳麟做了最精彩的个人演出,他死以后
,真有许多东西随他“亦亡矣”!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
梁启超(一八七三~一九二九),字卓如,号任公,别署饮冰室主人,广东新会人。
梁启超是神童,十三岁就考取秀才,十六岁就中了举人。十九岁起拜比他大十六岁的康
有为做老师,学于广州万木草堂三年,对中学西学,有进步性的看法。二十二岁到北京,热
心文化、政治活动。二十三岁联合各省举人一百九十人上书论时局、请变法。二十四岁在上
海办《时务报)。二十五岁到湖南讲学于时务学堂,做蔡锷等老师。二十六岁戊戌政变失败
,逃往日本,几年之间,前后办《清议报》、《新民丛报》等等,把古文体裁解放,文字生
动感人,笔杆影响之大,无人可及。
辛亥革命后,梁启超回国,北京万人空巷式的欢迎他。他创办《庸言杂志》,参加进步
党,做过总长。一九一五年冒大险反对袁世凯称帝,参加护国战役。一九一七年又参加再造
共和之役,虽与他老师康有为敌对,在所不惜。一九一八年后,专心在思想学术上归根,在
导向工作方面,成绩极高。先后在北京高等师范、清华大学、天津南开大学、南京东南大学
讲学。一九二九年误于庸医,死在北京。
哲学类
李耳:《老子》
春秋时候(前五七○左右),一位“名耳,字聃,姓李氏”的哲人,被称为老子。
英国哲学家罗素到中国来的时候,有人向他介绍“老子”,并翻译了几段给他听,他听
了大为惊叹,几乎不相信中国古代思想家竟有这样的奇妙言论!
《老子》言论的奇妙,有思想史常识的人,都一致同意。但是《老子》一书,行文大古
奥,造句大离奇。其中许多高深的哲理,都蕴藏在这种古奥与离奇之内,想要对哲理登堂人
室,必得先通过这一关不可,这下子就难倒许多人,使许多人望而却步,不得其门而入。
历来想打破这一关的人很多,有的从文字学入手、有的从训诂学入手、有的从校勘学入
手、有的从文法学入手、有的从笺注入手、有的从义理入手。……各类解老、喻老、说老之
书,历朝各代都有。但真能适合现代人读,且用新方法加以阐述者,倒不多见。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中国大陆出土了帛书《老子》两种,提供了极好的
帮助。它们证明了过去的许多校勘学、训诂学,都错了,这倒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孔丘:《论语》
孔丘(前五五一~前四七九),字仲尼,山东曲阜人。他被尊为孔子。
《论语》主要是记录孔丘言行的一部书,也附带记录他的弟子的言行。它的成书,不在
一时,也不成于一人。班固《汉书》艺文志说《论语》是“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
门人相与辑而论纂”而来的;赵翼《陔余丛考》说:“语者,圣人之遗言;论者,诸儒之讨
论也。”先秦古书中引孔丘的话,引就引了,但不提《论语》。《论语》两字的出现,是以
后的事。崔述《洙泗考信录》列举《论语》累积成书的证据,是可信的。
《论语》传到西汉时候,已经有三种本子,就是“古论语”、“齐论语”、”鲁论语”
。后来前两种失传了,“鲁论语”也残缺了。最早的《论语》本子,已经如此,后代本子的
失出失入,当然更不消说了。
《论语》既然不过是孔丘的语录、孔门师徒的谈话录,所以它的形诸文字,就不可只就
字面上拘泥,而该想到谈话当时的情况。当然那种情况我们不能深知,记录也容易有错误,
所以我们读《论语》、研究《论语》,应该带着闲适的心情去看它的真与伪、它的一致与矛
盾,而不该抱着严重的读经态度,去想“道贯”它。
列御寇:《列子》
列御寇,被称为列子,是春秋后期人,比孔子晚七八十年。比庄子早一百年。他住在郑
国,郑国宰相子阳曾送他吃的,他不要,后来子阳为人所杀。他好像是跟当道不合作的。
《汉书》艺文志中有《列子》八篇,但是现在传下来的《列子》八卷,却不是《汉书》
艺文志着录的,而是魏晋的人伪造的。当然伪造的时候,也会根据一些流传下来的古代材料
,所以它的内容,就是一部“大锅炒”。在它里面,有先秦各家的思想、有秦汉时代的名物
,甚至还有一点佛书故事,很是驳杂,但它的主调还是老庄思路。它在《杨朱篇》中所表现
出来的杨朱思想,甚至比《孟子》中的“为我”、比《吕氏春秋》中的“贵己”、比《淮南
子》中的“全生保真”还激烈,已经超出《庄子》盗跖篇之上,所以《列子》在了解中国思
想,尤其是魏晋思想上,有它重要的地位。
《列子》被归入道家,道教把它统战成自己的经典。唐朝时候,尊称为《冲虚真经》;
宋朝时候,又加尊称为《冲虚至德真经》,其实《列子》只是《列子》,它不该是道教的宣
传品。
庄周:《庄子》
庄周(约前三六九~?)被称为庄子。
《庄子)一书,《汉书)艺文志说有五十二篇,如今所存,只有三十三篇。中分内篇七
、外篇十五、杂篇十一。
《庄子》哲学的特色是它的“出世主义”。这种出世,虽与世俗处,却“独与天地精神
往来。……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一派超然物外的状态。
在人生哲学方面,《庄子》中的意见是“达观主义”。对人生一切寿夭、生死、祸福、
是非、善恶、得失、贫富,一概达观、一概归到命定。而这种达观的获得,则倚靠超出“形
骸乏外”的“出世主义”。这种主义,使人虽在人世,却如同不在人世一样,这样放大眼光
,可达到“万物与我为一”的效果。所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未,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
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
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这种物我一致的极致,就是《庄子》思想的极致。就文体而言
,《庄子》的文字极为优美波谲,是古文中的珍品。
荀况:《荀子》
荀况(约前三一五~约前二三六)被称为荀卿、荀子。
荀况是战国晚期的大思想家,他生在赵国,住在齐国与楚国,做的是祭酒和兰陵县(山
东库县)的县太爷,后来终老在那地方,活了八九十岁。
荀况有两个有名的学生——韩非和李斯;一部有名的书——《荀子》。这书共有三十二
篇,它最早是汉朝刘向整理出来的,取名《孙卿书);再由唐朝杨倞重新整理,定名《荀
子》。书虽然体大思精,可是一直很倒楣,在孟轲做为孔丘接班人的标准下,和荀况自己的
两位不讨人喜欢的接班人的影晌下,它一直被冷落。结果只看到思想粗糙的《孟子》一路风
光,思想精湛的《荀子》却没取得应有的重视。这对荀况是非常不公平的。
两千年后,我们重新检定荀况的地位,发现他真不愧是给先秦百家齐放思想集大成的人
。他写《非十二子篇》,从社会贤达陈仲、史鳅,到墨家的墨翟、宋鈃,到法家的慎到、田
骈,到名家的惠施、邓析,到儒家的子思、孟轲,他都一个个点名批判。此公的气魄,于此
可见。至于他在《天论》中的进步见解,那种戡天、参天的气魄,更是空前绝后的。
吕不韦:《吕氏春秋》
吕不韦(?~前二三五)是战国后期的大商人,是“阳翟大贾”(阳翟在河南禹县)。
他经商到赵国的邯郸,正巧碰到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立刻用生意眼判定这个公子“奇
货可居”,便烧他的冷灶。后来这公子继位,就是秦庄襄王,吕不韦投机成功,当了丞相。
庄襄王死后,秦始皇继位,继续请他做丞相,前后掌权十多年,食客三千人,家僮万人。
《吕氏春秋》是吕不韦的食客为他编的书,有二十六卷,一百六士篇,二十万字,内容
是把先秦各家的思想综合,变成一套拼盘式的学说系统。先秦各家的思想,本来是各搞各的
,经吕不韦这样一统战,就全部变成他的“思想食客”了,他自然得意非凡。他把书挂在城
门上,悬赏能够改一字的,赠千金,由此可见他的气派。在哲学派别上吕不韦属于杂家,一
部书什么都一网兜收,当然要杂啊!
吕不韦自认这书“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而它“备”的方法,却很有技巧。它经常是
用许多寓言、故事、历史来把理论带进场,以反覆设喻来引人入胜。《吕氏春秋》实在是一
部妙书。
刘安:《淮南子》
刘安(前一七九~前一二二),江苏沛县人,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刘邦在打韩王信的
时候,经过赵,赵王张敖献上美人,过夜留下“龙种”。一年后,赵王被诬谋反,美人被连
累,关在牢里。大概这时候生下私生子刘长,美人转托审食其转告刘邦,刘邦不理,美人自
杀。刘邦就把他最小的儿子刘长封做淮南王,当时只有两岁。后来刘邦死了,汉文帝即位,
二十二年后,又搞诬人谋反的把戏,抓了刘长,把刘长关在囚车里,刘长自杀。刘长死后十
年,他的长子当了淮南王,就是刘安。刘安做淮南王做到五十九岁,汉武帝又搞诬人谋反的
把戏,于是刘安又自杀。这三世蒙冤、三代自杀的史实,是中国帝王政治、宫廷黑暗中的一
大悲剧。不幸跟帝王之家有生殖器关系的人,遭遇真太不公平了!
这种三代自杀的不公平,最后流传到民间,民间就传说刘安不是自杀的,而是得道升天
了。不但他升天,他家的鸡狗都升天了。“一人得道,鸡犬同升”的传说,就来源于此。
刘安是学问很好的人,“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他和他的门客著了一
部包罗万象的大书,就是《淮南鸿烈》,就是后来的(淮南子)。
扬雄:《太玄》
扬雄(前五三~一八),字子云,四川成都人。他“少而好学”,“博览无所不见”,
文笔虽好,口才不行。因为他口吃。
扬雄四十岁后,到了京师做官。王莽当政,扬雄“求免于祸”,写过《剧秦美新》的马
屁文章。但他虽然决心避祸,祸还是到了家门。在刘歆儿子刘棻的案子里,终于被牵连到。
治安人员来抓他的时候,他在天禄阁楼上校书,乃跳楼自杀,差点摔死。后来查出他只不过
教刘棻写过字,并未涉案,乃不了了之,而他自己,白白摔得鼻青眼肿一场。
扬雄晚年又老又穷,喜欢喝酒。“有好事者,载酒从游学”,传下他的名著《太玄》和
《法言》。他七十一岁时死去。
扬雄努力的方向,在使儒家与道家合流,使阴阳家靠边站。西汉思想在初期是道家与阴
阳家合流,中期是儒家与阴阳家合流,闹出一片谶纬灾异之学,搞得乌烟瘴气。扬雄有鉴于
此,乃著书立说,想把主流带入新方向,他的用心,是很难能的;他的努力,是很可怜的。
扬雄也是辞赋家,但他晚年鉴于辞赋无用,反对起来了。
桓谭:《新论》
桓谭(前二三?~五六),字君山,江苏徐州人。他父亲是汉成帝时候的太乐令,他在
音律方面,因此就很内行。他“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排抵”
。除了音乐以外,他又“博学多通,遍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
”。
在王莽篡汉的时候,“天下之士,莫不竟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但是桓谭“独
自守,默然无言”。玉莽给了他不说话的自由,让他做掌乐大夫。
汉光武当政后,桓谭上疏请求改革政治,请求禁止“富商大贾”“中家子弟”放高利贷
,请求注意“同罪异论”“刑开二门”
的司法黑暗。后来又上疏请求不要迷信谶纬。汉光武是迷信讼纬的,发怒要杀他,他“
叩头流血”,才得免死。此后忽忽不乐,不久就死了。
桓谭在那种马屁与愚昧的时代里,敢于不讲话,也敢于讲话,的确是位了不得的前进思
想家。可惜他的遗著《新论》二十九篇失传了。这篇“形神”是非常难得的一篇劫余,其中
讨论“人死如灯灭”的哲理,直接影响到后来的范缜。在中国的思想家里,桓谭的确是最优
秀的一位。
王充:《论衡》
王充(二七~一○○),字仲任,浙江上虞人。他是后汉的大学生,家里很穷,买不起
书,很多书,都是站在书店里看来的。
王充的时代,思想都是儒家的一统局面,他能在这一统的局面里,脱颖而出,写出《论
衡》来表示异议,实在是很优秀的。
王充是中国汉朝思想界的明星,正如宋恕在《六斋卑仪》中所称道的“旷世超奇出上虞
,论衡精处古今无”。王充的伟大,在于他风格独具,思想不遵传统的绳墨,勇于疑古论今。
王充的思想,在《论衡》里完全流传下来。例如在《奇怪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怀疑
稷母履大人迹而生,而说:“贵人之气,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又在《论死篇》中,
我们可以看到他论死生,则以死者现神,必著殓时之衣;人即有鬼,岂衣服之仍形?他如
《书虚篇》中疑孔颜同登泰山、以望阊门之事;《感虚篇》中疑杞梁之妻哭城城崩之伪;
《语增篡》中疑武王伐纣、兵不血刃之有问题;《谴告篇》中疑灾异之无关人事;《商虫
篇》中明言虫灾之生,乃因人谋不臧;并更明言当时学风的妖妄。……这些惊世骇俗的许多
卓见,都是《论衡》中的不凡的思想,值得我们特别重视。
王符:《潜夫论》
王符(约八三~一七○),字节信,甘肃镇源人。他是姨大太生的,他的家乡“俗鄙庶
孽”(有看不起姨太太生的风俗),从小就被人轻视。他“少好学,有志操”,长大后又“
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他在不得意中,“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
不欲彰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潜夫论》这部书,完整的流传到今天。
王符是迷信时代里的一个反对“妖妄”的人。他努力提倡“以人为重”的哲学,他说:
“凡人吉凶,以人为主。……在于天者,不可知也。”又说:“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
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己
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比起那时代的迷信大雾来,这些都是进
步的天人思想。
王符生当东汉党铜的乱世,对政治的黑暗情形,他有激烈的抨击。他说:“今汉上之广
博,而曾无一良臣。”在一个良臣都没有的局面下,“其官益大者,罪益重;位益高者,罪
益深。”
统治者“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这些大胆的言论,千载之下,
还令我们崇敬。
仲长统:《昌言》
仲长统(一七九~二二○),字公理,山东邹县人。“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
”二十岁后在各地游学,跟他交朋友的,“多异之。”那时袁绍的外甥高干礼贤下士,很拉
拢他,他却说:“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
不久,高干垮台,大家都说仲长统有眼光。
仲长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他自述人生的大
愿是:
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
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
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
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
门哉!
可见他的抱负和境界。仲长统的著作有《昌言》三十四篇,十多万字,可是大部分失传
了。他的思想主要在“人事为本,天道为未”。在迷信的大雾中,显然是前卫的。
柳宗元:《柳河东全集》
柳宗元(七七三~八一九),字子厚,山西解县人,被称做河东先生。
柳宗元二十一岁就中了唐朝进士,被派管理中央图书;五年后又考取博学宏词科,又整
理中央珍藏(做集贤殿校书郎),所以他博览群书,功力很不错。
后来他做了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正要得君行道时,唐顺宗病倒,传位给唐宪宗,他
就被贬到湖南的永州,在山瘴里一过十年,再转到广西的柳州,过了四年,以四十六岁的年
纪,死在柳州。柳州人怀念他,为他立了庙。
柳宗元是很有正义感的人,他在政治上垮台,和他赞助太学生的活动,以及“内抑宦官
,外制方镇”的立场有关。他在居庙堂之高的时候,曾经禁止宫市和苛捐杂税;他在处江湖
之远的时候,曾在柳州解放奴婢,为奴婢订出可以赎身的办法。从他写的《捕蛇者说》等文
字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苦难人民的同情和对黑暗政治的愤恨。
此外,柳宗元的思想也极为开明,他反对迷信。他的游记,又写得简淡隽永,是中国文
章中的典范之作。
周敦颐:《周子通书》
周敦颐(一○一七~一七○三),字茂叔,人称濂溪先生,湖南道县人。他的舅父郑向
把他带大,郑向是宋朝大官,所以周敦颐也有官做。三十八岁那年,他为了一件冤狱同王逵
争执,他说:“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就辞职不干了。
三十岁后他继续做官,程珦见到他,觉得他“气貌非常人”,遂叫两个儿子(十五岁的
程颢、十四岁的程颐)拜他为师。他晚年退隐林泉,筑室在庐山下的小溪旁,名濂溪书堂。
周敦颐的主要著作是《太极图说》。《太极图说》脱胎于宋朝初年道士陈转的《无极
图》,是儒道混合的作品,以道家的内衣,披上儒家的外套。再加上他的主敬理论又是佛家
的法门,所以周敦颐的思想,是典型的三教混同思想。朱熹后来为周敦颐辩护,说周敦颐是
纯儒家的,这是朱熹自觉的或不自觉的曲解。事实上,宋朝的理学家,都是这种“三不像”
的产物。周敦颐在这方面,由于朱熹的刻意加工,成了这种“三不像”的最佳人选。朱熹在
《伊洛渊源录》和《近思录》中把周敦颐放在第一,其“理”在此。
张载:《张子全书》
张载(一○二○~一○七七),字子厚,人称横渠先生。他原籍河南开封,因父亲在四
川做官,未能归葬,就在陕西凤翔落籍;成为郿县横渠镇人。
张载是宋朝进士。做过县太爷,也做过京官。五十六岁时候,因为在太常礼院与人议礼
不合,就辞职了。在回陕西的路上,就发病死了。
张载年轻时候,曾经学习军事,有志收复失土。他十八岁那年,去见范仲淹,范仲淹却
告诉他:“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显然劝他走“偃武”的路子。他此后走向“修
文”,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
在辈分上,张载是程颢、程颐的表叔,但他却觉得自己对《周易》的研究,赶不上二程
,他在讲学之时,公开告诉人们:
“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事之。”他这种气度,颇有古印度人士的服善之
道。
张载在宋儒中,不是最聪明的,但却是最用功的,朱熹说他“苦心力索之功深”。在“
苦心力索”之下,他主张“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这种民胞物与的心怀,比起他在理学上
的许多莫名其妙来,值得我们特别欣赏。
程颢·程颐:《二程全书》
二程是程灏和程颐,河南洛阳人。程颢(一○三二~一○八五),字伯淳,人称明道先
生,宋朝进士,一生小官做了不少。他在政治上是反对王安石的守旧分子,并且“新法之初
,首为异论”的,就是他。由于先登巴士反对王安石,大大提高了他的知名度。王安石说:
“公之学如上壁,言难行也。”可见这种道学家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比他小一岁的弟弟
程颐(一○三三~一一○七),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后来被找去做宋哲宗的老师,他要
求坐着讲课,“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但是当宋哲宗大了,他被赶走,以六十四岁的年
纪,送到四川去编管;宋徽宗时候,甚至查禁他的著作。他只好迁居,并且停止讲学。他对
学生说:“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
二程在性格上小异,哥哥温和,弟弟严厉;在思想上大同,并没什么根本的歧义。《二
程全书》中的语录,大部分都不分是哥哥说的还是弟弟说的。可见大同的情况,已经难解难
分。
朱熹虽然没见过二程,但他真的是他们的好学生。他把他们发扬光大,成为所谓正统,
通吃五百年!
胡宏:《知言》
胡宏(一一○二~一一六一),字仁仲,福建崇安人。他是名儒胡安国的儿子,是程颐
学生的学生。胡安国在政治派系上和秦桧接近,因为他“颇重秦桧之大节”。但当秦桧当权
的时候,胡安国家的老大胡寅、老二胡宏,都对秦桧表现了不合作主义。胡宏为反对秦桧,
不肯做官,不但写措词严厉的情绪秦桧,还“优游衡山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
。他上书宋高宗,说廷臣“不能对扬天心”、“皆为身谋”,以致大家不努力把被金人俘虏
的宋徽宗、宋钦宗接回来。但他不知道:这根本就是宋高宗自己的原案啊!——那两位前任
皇帝若回来,宋高宗自己,又怎么做皇帝呢?
胡宏在政见上悬格甚高,但在学说上,却比宋朝道学家开通得多。他反对二分法“天理
”与“人欲”,也反对二分法“圣人”与“众人”,这种前进思想,难怪要遭到朱熹的大力
攻击。朱熹写“胡子知言疑义”,一方面从八大段攻击胡宏,他方面又断章取义,这种作风
,正反证了胡宏学说中真的有了道学家讨厌的成分。翻出《朱子大全》一对照,倒真是一件
妙事。
陆九渊:《象山全集》
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字子静,自号象山翁,人称象山先生,江西金溪人。
他的祖父好佛老,爸爸却是个儒家礼仪的热心推广者。陆九渊三十四岁中进士,在家乡讲学
。三十七岁时候,吕祖谦约他和朱熹会于鹅湖寺,大开辩论,“论辨所学多不合。”过了五
年,朱熹请他到白鹿洞书院讲学,他“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听者至有泣下”的。四十九
岁以后,在象山五年,有几千人去拜访他。五十五岁死去。
陆九渊在中国思想家中,有罕见的大气魄,他没有专书留下来,有人劝他写书,他说: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又说:“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这种大气魄,是很难能可
贵的。
他又说:“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亦
莫不然。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于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此心此
理,亦光不同也。”就凭这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认识,他认为历史上的圣人,只有孟子
和他在精神上是相应的。他把孟子发扬光大,最后成就了“心学”。在中国思想史上,自成
一独特影之
陈亮:《龙川文集》
陈亮(一一四三~一一九四),字同甫,人称龙川先生,浙江永康人。出身农家,“生
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在宋朝与金人议和,
大家都喘口气的时候,他始终是鹰派。他一再上书,要求振作。他认为皇帝“今乃委任庸人
,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令他“不胜愤悱”。这种说真话,给他惹来不少的后
遗症。
陈亮前后下狱三次。第一次被人检举喝醉酒说错话,被捕后,办案人员“笞掠〔陈〕亮
无完肤,诬服为不轨”。被宋孝宗知道了,说了一句“秀才醉后妄言,何罪之有?”才算免
了牢狱之灾。另外两次都是莫名其妙的被牵连。《宋史》说他“自以豪侠屡遭大狱,归家益
厉志读书,所学益博”。
陈亮很看不起“天下之士”,他说他们“熟烂委靡,诚可厌恶”。他自己要”推倒一世
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不妨为一世英雄”。陈亮一生,虽然没有事功,但他的际遇
之惨之奇,却是古今罕见的。
叶适:《水心集》
叶适(一一五○~一二二三),字正则.人称水心先生,浙江永嘉人。二十九岁中进士
,在金人的高压下,他力劝宋朝皇帝收复失土,他说:“二陵之仇未报,故疆之半未复,而
言者以为当乘其机、当待其时。然机自我发,何彼之乘?时自我为,何彼之待?非真难真不
可也,正以我自为难、自为不可耳。于是力屈气索,甘为退伏者于此二十六年。”这种鹰派
思想,影响了韩佣胄的北上用兵,结果仗打败了,他虽然反对韩侂胄的冒进,但是仍然洗不
清,被夺职去官。
叶适在政治上是好战的,在思想上也是好战的。陈振孙说他除了“孔子之外,古今百家
,随其浅深,无得免者”。可见他的议论之多!
叶适在思想上最精采的,是他拆穿了朱熹之流对道统的捏造,他不承认“曾子——子思
——孟子”的继承孔子说法,他说:“曾子不在四科之目,……舍孔子前宗孟轲,则于本统
离矣!”他又攻击朱熹他们都是“出入佛老甚久”的非儒家,例如“程氏诲学者必以敬为始
”,就“非孔氏本旨”,这种议论,真是痛快痛快。
刘基:《诚意怕文集》
刘基(一三一~一七五),字伯温,浙江青田人。他是元朝进士,在江西高安做县太爷
。他为人正直,惠爱百姓,“发奸摘伏,不避强御。”他看不起统治者,他写《卖柑者言》
说统治者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他们“民困而不知救,……坐糜廪粟而不知耻”,
因此惹得官也做不成了,闲居在家,他五十岁时候,加入朱元璋的革命阵营,朱元璋对他礼
贤下士,称他为“老先生”。他对明朝开国的功劳,最像汉朝开国的张良。一三七○年,明
朝封他为“诚意伯”。第二年,他六十一岁了;告老回乡,但是猜忌成性的新统治者又不放
过他,使他不能隐居。六十五岁那年,还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刘基死后,他的儿子刘璟说他
“以生民休戚为忧喜,以大道晦明为荣辱”;《明史》说他“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义
形于色”,很可看出他的心胸和抱负。
刘基因为“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后来变成了传说中的阴阳术数的
大箭垛,许多迷信的书,都冒他的名做的。其实正好相反,刘基是一个反对迷信的人。
陈献章:《白沙子全集》
陈献章(一四二八~一五○○),字公甫,号石斋,人称白沙先生,广东新会人。他年
轻时候,搞的是程朱派理学。后来困学知变,“尽穷天下古今典籍,旁及释老稗官小说”,
又“筑阳春台,静坐其中,数年无户外迹”。在三十九岁后进京,明朝的大学祭酒刑让很赏
识他,“扬言于朝,以为真儒复出,由是名震京师。”
陈献章的入学法门是“以静为主”,“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明史)说他—
—
尝自言曰:“吾年二十七,始从吴聘君学,子古圣贤之书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如
白沙,专求用力之方,亦卒未有得。于是舍繁求约,静坐久之,然后见吾心之体隐然呈露,
日用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卸勒也。”其学洒然独得,论者谓有鸯飞鱼跃之乐,而兰溪姜麟
至以为“活孟子”
了。
这位“活孟子”,是程朱派理学中“心学”的大将,他在程朱派的理学主流下,独挽狂
澜,上承陆九渊,下启王守仁,使程朱理学的清一色,在明朝打出两个太阳。他的长处在教
人独立思想,短处在禅味过重未免失之太玄了一点。
王守仁:《王文成公全书》
王守仁(一四七二~一五二八),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大家称他阳明先生
(阳明是本县一个山的名字)。
王守仁一生的历程,自称:“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
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正德丙寅是一五○六年,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那时候,他因上书直谏,被廷杖,并滴遣到贵州的龙场驿(在贵阳西北七十里,属修文
县),在困境中得到彻悟。这三年的磨练,使他建立了自己学说的基础。
自宋到明,中国的学统全在程朱学派手中,王守仁却上追陆九渊,认为陆学才是儒家的
真传,遂形成“陆王哲学”。王守仁的学说叫“心学”,也叫“阳明学”,重点是“心外无
理”,“心即理”。王守仁认为朱熹他们心、理二分是错的。他宣称:“吾心即物理,初无
假于外也。”他也反对朱熹先格物穷理的步骤,认为先知而后行,就会终身不行,也就终身
不知。所以他提倡“知行合一”,认为“知行不可分作两事”.凡是不行的,“不足谓之知
”。这在思想境界上,的确是一大突破。
王廷相:《王氏家藏集》
王廷相(一四七四~一五四四),字子衡,号浚川,人称浚川先生,河南仪封人。他“
幼有文名”,二十九岁中明朝进士后,开始做官。他一边做官,一边“究心国家典章时政机
宜。……以正学术”。为了揭发宦官的黑暗弄权,他被人反咬一口,坐了牢,但没有证据证
明他不法。出狱后,降级改叙;继续做官。为了替盗林木的百姓讲话,又被罚俸。他六十一
岁死去,死前三年,还因“朋比阿党”的罪名,被赶出朝廷,“斥为民”
《明史》说:“廷相博学好议论,以经术称。于星历、舆图、乐律、河图、雒书及周、
邵、程、张之书,皆有所论驳;然其说颇乖僻。”但是现在我们检查他的遗作,却发现“其
说乖僻”中,有很多进步的言论。他对传统的、世俗的一些看法,有他独立的见解。他既反
对程、朱、陆、王的理、气、太极、性、知、行等的思想,又反对董仲舒的天人思想,又反
对邵雍的象数思想,又反对上行、灾异、鬼神、风水等的迷信思想。他公然说:“五行生克
出自异端邪术,古今大惑莫甚于此。”公然说风水是“邪术惑世以愚民,……不孝之事莫大
于此”。这种革命性的“乖僻”言论,是古今少有的。
何心隐:《何心隐集》
何心隐(一五一七~一五七九),本姓梁,名汝元,字柱乾,号夫山,江西永丰人。他
三十岁前,走科举的路,后来追随颜钧(山衣),走上颜钧“欲有为于世,以寄民胞物与之
志”。颜钧是王守仁(阳明)学生的学生的学生,何心隐就是三传弟子。
何心隐办了一所他理想中的学校,格于旧势力,后来解散了。在他四十二岁的时候,由
于坏政府抽税,引起民变,官方怪他,把他定了绞罪,后改充军贵州。他的朋友程学颜商请
浙江大员胡宗宪调用他,因而出狱。四十三岁随程学颜上北京,得罪了炙手可热的当朝大吏
,乃改名何心隐,逃到南方。“从此踪迹不常,所游半天下。”一五七六年、一五七七年,
官方两次缉捕他,都被他逃脱,但是一五七九年,他终于在祁门被捕。被捕后,他“千言万
语,滚滚立就,略无一毫乞怜之态,如诉如戏,若等闲日子”。最后在湖广巡抚王之垣面前
,坐而不跪,公然说:“公安敢杀我?又安能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王之垣痛笞他,
最后被打死在狱里,年六十二岁。
何心隐案是中国旧社会迫害异端的一个显例。何心隐由反对地方官到反对当朝宰相,争
取人权与讲学自由,最后竟遭惨死。他的身世与血泪,最令我们钦敬。
李贽:《李温陵集》
李贽(一五二七~一六○二),字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福建晋江人。他小时候,家里
很穷,母亲死了,跟着父亲过活。二十六岁中举人,三十岁后到河南做小官。四十岁前碰到
河南灾荒,两个小女儿都活活饿死了。五十一岁做云南姚安知府,在宦途二十多年后,于五
十四岁辞官,“托迹禅林”,把家变成禅院。在湖北麻城等地,开始讲学。因为许多妇女和
僧侣听他的议论,遂被戴上“左道惑众”、“大坏风化”等帽子,在七十五岁那年,为湖北
佬驱逐,并把他家给烧了。他流亡到河北通州,最后还是难逃大劫,给事中张间达劾他非圣
无法,明神宗下令把他关到监狱。他七十岁时曾说过:“吾当蒙利益于不知我者,得荣死诏
狱,可以成就此生。”六年以后,他终于以七十六岁的年纪,被“不知我者”关在牢里,自
杀在牢里,完成了“荣死诏狱,可以成就此生”的语谶。
李贽是十六世纪以前中国第一思想家,他的思想自由而解放,并且他的人格也洒脱高超
,有殉道气魄。他从五十六岁到死,二十多年,“朝夕读书,手不敢释卷,笔不敢停挥。…
…
日日如是,关门闭户,著书甚多,不暇接人,亦不暇去教人。”这种努力,是殉道者的
努力,最令我们敬佩。
顾炎武:《亭林先生遗书汇辑》
顾炎武(一六一三~一六八二),字宁人,人称亭林先生,江苏昆山人。
顾炎武从小过继给未婚守节的“堂婶”王氏,王氏是中国的全套旧女性:未婚守节、断
指疗姑、得贞孝牌坊,最后在明末清初时期,以“我虽妇人,然受国恩矣。没有大故,必死
”的信念,在六十岁时候,绝食十五天而死。遗命顾炎武“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
无忘先祖遗训”。从此顾炎武自三十三岁到七十岁死去,都不肯做清朝的官,“刀绳俱在,
无速我死!”
他曾多次不惜一死来拒绝,最后终于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
顾炎武最恨一般知识分子的逃避现实。他说:“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
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又说:“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
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这种沉痛与气魄
,真是古今罕有。
顾炎武以“体国经野之心”,去“登山临水”,每次用两匹马、两匹驴驮着书,到处研
究他的实学。他一生标榜“博学于文”“行己有耻”,在这两方面,他都立下伟大的风范。
李顒:《二曲全集》
李顒(一六二丸~一七○五),字中孚,号二曲,别署“二曲土室病夫”,陕西周至人
。他小时候,父亲为明朝殉难,没钱缴学费,老师都不收他。他母亲气起来,说:“元师遂
可以不学那?经书固在,亦何必师!”她不信邪,叫他在家自己念,终于自修成为大学者。
他三十六岁,母亲死了,他把母亲和父亲的一颗牙埋在一起,守了三年丧后,四十一岁
那年,徒步向河南出发,到襄城四周找他父亲遗骨。当然找不到。但这种精神,感动了襄城
的县太爷张允中,县太爷为他父亲立了烈士祠,又在旧战场上盖了一座招魂冢,以安慰他。
这时候,已是清朝康熙九年(一六七○)的冬天了,明朝崇侦皇帝已殉国二十六年了。
也就是说,清朝已经统治二十六年了。对这个他所不赞成的政权,李顒始终不肯合作。
有一次,大官人特备车马,接他去见皇上。他不肯去,躺在床上装病。大官人叫人抬他
的床,一起出发,李顒气得不吃饭,相持了六天,最后逼得他要拿刀自杀,大官人才算死心
,放弃送他去“召见”。
李顒七十六岁时候死去,成功的做到了他的不合作主义。
金人瑞:《唱经堂才子书》
金人瑞(一六○七~一六六一),原名采,字若采,明朝亡后,改名人瑞,法名圣叹,
江苏吴县人。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亲友也少,十岁才念书,又因为体弱多病,所以不能同
小朋友们玩,就独自一人,整天读书。
金人瑞从小读书得间,常在书本中得到新义。长大后,王应奎说他“颖敏绝世,而用心
虚明,魔来附之。……下笔益机辨澜翻、常有神助”。这简直说他的才情,是鬼使神差的)。
徐增说:
圣叹无我与人相,与则辄如其人: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
狼公舞跃,遇棋客则鸠摩布算,遇道士则鹤气横天,遇释子则莲花绕座,遇辩士则珠玉随风
,遇静人则木讷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婆,遇孩赤则啼笑宛然也。以故称圣叹善者各举一端
,不与圣叹交者则同声詈之,以其人之不可方物也。
这样一位“颖敏绝世”的伟人,最后竟因向黑暗政府请愿,以“摇动人心倡乱,殊干国
法”罪名,被处死刑。死刑执行前,他游戏人间,从容赴难,他的洒脱旷达,真是魔附神助
了。
颜元·李塨:《颜李丛书》
颜元(一六三五~一七○四),子易直,号习斋,河北博野人。他父亲是朱家养子,他
也生在朱家。十五岁结婚,但为了要学仙,不肯同房。十六岁“知仙不可学,乃谐琴瑟”。
十九岁朱家有讼案,他被捉进牢里,在牢里看书自修。出狱后做农夫、习武艺、学中医、当
教书匠,样样都来。由于父亲失踪,在祖母死时他代行父职,不折不扣的行了不近人情的丧
礼(朱子家礼),弄出一场大病。这时别人告诉他,说他父亲根本就不是朱家的人,这时他
也觉悟到这种丧礼“有违性情”,因此起了反动。后来他离开朱家,回乡归宗,万里寻父。
五十七岁时候,南游河南,发现“人人禅子,家家虚文”;乃对程朱之学更起反动,相信“
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不愿做道统中的乡愿”了。
颜元此后力反程朱的守静与虚学,他说:“率天下入故纸中,耗尽身心气力,做弱人病
人无用人,皆晦庵(朱熹)为之也!”他努力提倡实用主义,他的伟大精神,一如墨子。
李塨(一六五九~一七三三),字刚生,号恕谷,河北蠡县人。他是颜元的学生,也是
“颜李学派”的传人。
戴震:《戴氏遗书》
戴震(一七二四~一七七七),字东原,安徽休宁人。是清朝乾隆时候举人,做过四库
馆的纂修,赐同进士出身。
戴震是清朝的大学者,在思想方面的主要著作是《原善》、《孟子字义疏证》、《绪
言》(《绪言》和《孟子字义疏证》有很多重复,该是后者的初稿)。其他在声韵方面、历
算方面、地理方面、经学方面,他都有渊博的论述,给中国的考证学,树立了登峰造极的境
界,后来的王念孙、王引之、段玉裁,都是这一学风的传人。
戴震主张纯粹用客观的方法研究古书,由声音文学以求训佑、由训诂以求义理,从实事
求是、从细心做学问求真,他说:“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为真知也。”他认为宋儒的
学问是不行的,他们只会“空言说理”、“轻凭臆解”、“讥训估之学,轻语言文字,是犹
渡江河而弃舟揖,欲登高而无阶梯也。”
要渡江有船、登高有梯,没有捷径,还得从实学硬功夫做起。
戴震在思想方面,反对不近人情的理学,认为儒者“以理杀人”和酷吏“以法杀人”并
无二致。这种思想,是前无古人的新思想,最值得我们敬佩。
焦循:《焦氏丛书》
焦循(一七六三~一八二○),字里堂,江苏甘泉人。是清朝乾隆时候举人,后来闭户
家居,研究经学、数学、天文学,很有成绩。他在雕苑楼里著书,足不进城者十多年,他的
专心,由此可见。
焦循的思想中,有一些开明的成分。例如他对性的问题,认为大家都“每以精深言之”
,结果说过头了。其实“性无他,食色而已。饮食男女,人与物同之”。又如他对订婚,反
对有强制性,因为一般习惯都从幼年订婚,一方有了死亡疾病,他方就要守节或起纠纷,这
是不妥的,也是不合古礼的(当然,焦循像一般中国知识分子一样,也有矛盾的一面,他一
方面写《贞女辨下》来“为议贞女者危之”,一方面写《李贞女诗》来歌颂守望门寡的女
性)。又如他对异端的态度,主张包容,反对“执己之一端,不能容人”。他说:“人异于
己,亦必己异于人,互有是非,则相观而各归于善,是以我之善观彼以摩彼之不善,亦以彼
之善观我以摩我之不善也。故任昉撰《王俭集序》云:‘攻乎异端,归之正义。’义者,宜
也。归之于宜,何异之有!”这都是很开明的态度。
严复:《侯官严氏丛刻》
严复(一八五三~一九二一),字又陵,也字几道,福建福州人。他少年时候,学的是
中国老东西。十四岁考入福建马江学堂学海军,二十二岁在英国留学四年,二十六岁做天津
水师学堂总教习(教务长)。四十一岁中日甲午战败,他感于中国之弱,根本在思想学术上
就不行,于是发愤译介西方思潮,并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救亡决论》、《辟
韩》等文章,为西化与维新打下理论基础。
一八九六年,严复译赫脊黎《天演论》,影响晚情思潮极大,又译亚当·斯密的《原
富》(一八九八~一九○○);约翰·穆勒的《自繇论),后改名《群己权界论》(一八九
九);斯宾塞的《群学肄言》(一八九八~一九○二);《穆勒名学》(一九○○~一九二
○);孟德斯鸠的《法意》(一九○○-一九○五);甄克斯的《社会通诠)(一九○二)
;耶芳斯的《名学浅说)(一九○八)等。他的翻译,事实上是把原作改写或借题发挥,掺
入己见,别具一格。
严复后来任编辑局总纂。辛亥革命后,任北京大学校长。袁世凯称帝,强挽他支持,成
了“筹安六君子”,他没有勇于否认,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严复是中国近代化变局中的先知,但是时代走得比他快,结果他落后了,反倒成为保守
派,这真是个人与时代的一幅谚
康有为:《万木草堂丛书》
康有为(一八五八~一九二七),字更生,号长素,广东南海人,是二十世纪中国第一
思想家。他年轻时受廖平影响,努力研究《公羊传》,以何休注为基础,专求微言大义,进
而有所发明,自成一家。
康有为最重要的著作有三:第一、《新学伪经考》(一八九一),认为刘歆要帮助王莽
篡汉,用孔子语气伪造了经书,湮灭了孔子的微言大义。这书使人知道旧的学说全不可信。
第二、《孔子改制考》(一八九六),认为经书是孔子假古人的言论而按自己的想法写成的
,理想化了古代政治之后,再托古改制。这书使人知道孔子乃是一位维新派,是改良主义者
。第三、《大同书)(一八九三),认为社会依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而演进,以“春秋
”的三世说,说明“礼运”的小康即升平世,大同即太平世。目前只是据乱世,应先走改革
路线以至小康,最后再到大同。
康有为了生参与两次政变,一次是戊戌政变(一八九八),一次是丁巳复辟(一九一
七),都是政治上的失败者。他的晚年,显得落伍而落寞,以办《不忍》杂志和写毛笔字度
过。他对书法极有功力,著有《广艺舟双楫》传世。
谭嗣同:《谭嗣同全集》
谭嗣同(一八六五~一八九八),字复生,号壮飞,湖浏例阳人。他的父亲是清朝大官
,最后做到湖北巡抚。他十三岁跟着父亲到甘肃,二十岁跟着新疆巡抚刘锦棠到新疆,以后
十年间,浪迹于河北、河南、湖北、湖南、江苏、安徽、浙江各省,见闻很多。
谭嗣同二十九岁时候,中国甲午战争打败,他热心救国运动,组学会、养人才、研究新
政,非常活跃。三十三岁时候,参与戊戌政变,被西大后非法残杀于北京菜市口,成为“戊
戌六君子”中最感人的一位。
谭嗣同的思想,从旧学中加进佛学,又从佛学中加进西学,他死前两年认识了康有为、
梁启超,受了他们极大的影响,思想的视野上更宽了。他完成了最主要的著作——《仁学》
,对人生的取向,有了融会贯通的结论。这种结论,使他在戊戌政变时可以不死却甘愿一死
、可以逃亡却宁愿坐待,最后从容的,。我自横刀向天笑”而去,完成了伟大心灵的一生。
《仁学》出版于他死后,因为是禁书,所以刊行于日本。他的遗作,近年在大陆迭有发现,
所以对了解他,有了进一步的帮助。
墨翟:《墨子》
墨翟被尊称为墨子,或说是春秋时候宋人,或说是鲁人。司马迁说墨子和孔子是同时人
,或者稍后;孙诒让说墨子比孔子还早。
墨子是热心救世的人。班固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就是说墨子住的地方,烟囱还
没熏黑,就跑去救世去了。
墨家的救世,比起儒家来,动人得多。孟子一方面明知“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
为之”,一方面却血口喷人,骂墨子“是禽兽也”。这未免大不公道,也太伪君子了。儒家
高高在上,以不耕而食为君子,以学稼为小人,一心要“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生活起
居,都要乘舆代步、从者众多的大排场,这样的救世者,比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
家来,是应该脸红的。孟子不但不脸红,竟还骂墨子是禽兽。这又算什么呢?
墨家的门徒很多,但他们过的,不是“有酒食,先生撰”的生活,而是“短褐之衣,藜
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的苦行生活。他们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群人物,他们比
起儒家的门徒来,后来是没落了。这种没落,是中国真人的没落。
公孙龙:《公孙龙子》
公孙龙(约前三二五~约前二五○),战国后期赵国人(《史记》中有两位公孙龙,一
位是孔丘学生,是春秋时人;一位是孔丘六世孙孔穿时代的思想家,是战国时人)。他在公
元前二人四年,曾到燕国游说,劝燕昭王别打仗;后来在赵国平原君家作客二十多年,见过
赵惠王、邹衍、孔穿。他是战国时代的雄辩家,辩论比赛的结果,总是“孔穿不应”、“子
高弗应”,谁也赢不了他。虽然赢不了,可是大家不服,所以《庄子》说:“辩者之徒,饰
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民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尤)也。”
公孙龙是中国思想中的彗星。中国思想,最薄弱的是逻辑,在思想方法上,常常气壮而
不理直,推理推了半天,结果把理推到一边去了。这时候公孙龙出来,用逻辑方法,把一般
的比喻,来了一番使人吃惊的新解,自然就不同凡响了。例如《论语》中谈坚白,(“不曰
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但这种坚白观念,到了公孙龙手里,就发展出
逻辑的讨论。这种思想方法上的细密,除了《墨子》外,是古人所不及的(纪元前五世纪,
希腊的季诺(Zeno)跟公孙龙有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这是一件最有趣的事)。公孙龙的出
色,也正在这里。
颜之推:《颜氏家训》
颜之推(五三一~五九一后),琅琊(山东林沂)人。他的一生,历经战乱,他在湘东
王萧绎幕中服役的时候,为侯景所败,做了俘虏,在囚送渗中,几乎死掉。萧绎被拥立成梁
元帝时候,叫他管理中央的图书。后来西魏军打江陵,围城二十一天后城破,萧绎认为自己
完了,文化完了。乃尽烧图书,蹈火自焚。颜之推又成了俘虏,最后留在北齐做官。北齐被
北周所灭时候,他又一次做了“亡国奴”。饱更忧患的经历,使他在老死以前,写下一部望
子成龙的名著,就是《颜氏家训》。颜之推很看不起无用的知识分子,他说: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
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
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又说:
吟啸谈学,讽永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
嗤诋,良由是乎!
此公的境界,由此可见一斑。
吕坤:《呻吟语》
吕坤(一五三六~一六一八),字叔简,号新吾,河南宁陵人。他是明朝进士,做到山
西巡抚等高官。
吕坤关心世道人心,他认为“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他在一六一六年八十一岁时候
,刊行了这部写了三十年的稿本,就是正人心的一部有力书籍。
《呻吟语》的意思是“病时疾痛语也”。他认为人的身心常在病中,他自己“三十年来
,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临死前两年,才决定把这部切身修养的著作,公之
于世。
《呻吟语》全书共分六卷,包括性命、存心、伦理、谈道、修身、问学、应务、养生、
天地、世运、圣贤、品藻、治道、人情、物理、广喻、词章十六部分。这书在吕坤生前印的
,只是两卷的摘要本,叫《呻吟语摘》;他死后印的,多是六卷的全本,共有两千零七十三
条,可算集修养的大成。
吕坤很得人佩服。明朝的吏部尚书孙丕扬,以八十老翁,他做刑部尚书。清朝道光皇帝
,甚至把他从把在孔庙里。在旧道德的修养上,吕坤的成绩,的确可为典范。
宗教类
孟轲:《孟子》
孟轲(约前三七三~约前二八九),字子舆,在战国中期,生在邹国(山东邹县)。
孟轲自命是孔丘的传人一“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他说:
“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
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这是十足以圣人自命了。所以他的结论是:“如欲平治天
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这又十足以道统自承了。虽然这样,在身分关系上,孟轲却
只不过是孔丘的孙子子思的学生的学生而已。
孟轲的地位是累积起来的。到了唐朝,韩愈推崇孟轲是直承道统的人物。到了宋朝,他
配享到孔庙。到了元朝,他被封为亚圣。到了明朝,因为明太祖不喜欢他;吃了一点蹩,后
来就一直风光,直到今天了。
《孟子》一书共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个字,在内容上,理直气壮固多,理不直气壮也不
少。中国人推理不合逻辑,受孟轲的影响应该不少。
《孟子》在北宋以前只是子书,宋仁宗后,才升段为经书,真是愈来愈走运了。
《孟子》中最精华的思想,乃是它的政治哲学。孟轲主张义利之辨,此利乃指自私自利
,不是民生乐利,孟轲从不反对民生乐利,把两种利混为一谈的,不足以知《孟子》。
董仲舒:《春秋繁露》
董仲舒(前一七六~前一○四),号桂岩子,河北冀县人,是汉武帝时代的博士。他上
课时候,要“下帷讲诵”,他的学生,甚至要“传以见次相授业”(间接教来教去),“或
莫见其面”。早年时候,他的专心,可以“三年不窥园”;晚年时候,他“去位归居,终不
问家产业,以修学著述为事”,很受人尊敬。
在这种师生关系中,一个学生害了他。有一次汉朝祖庙着了火,董仲舒写了稿子,发了
议论,主父偃偷了这篇稿子,上奏汉武帝。汉武帝拿给大家看,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
道这是他老师的作品,大发议论;说这篇东西“大愚”。汉武帝一听,火了,于是把董仲舒
关起来,论以死刑。后来虽给特赦了,但他再也不敢谈灾异了。
董仲舒打着儒家的招牌,耍着阴阳家的把戏,用阴阳四时五行种种迷信怪说,逢迎主上
,以期得君行道,结果却变成了统治者为虎作伥的帮凶,成了助长专制政治的第一罪人,也
成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统一思想的第一罪人,这种跟统治者与虎谋皮的知识分子的
迷梦,在梦醒时分,除了落得虎口余生外,什么都与春秋代谢了。
韩愈:《韩昌黎集》
韩愈(七六八~八二四),字退之,河北昌黎(唐朝的昌黎是今天的通县)人。他是唐
朝进士,官瘾很足,可是时升时降,官运却不怎么样。唐宪宗听说凤翔法门寺的护国真身塔
里有释逸文佛的指骨,特派宫人三十六名去奉迎,满朝大事铺张的时候,韩愈大表反对,并
说东汉皇帝信了佛以后都短命。皇帝大怒,把他贬到广东潮州。到潮州后,他上表谢不杀之
恩,并歌功颂德一番,所以只待六个月,就放回来了。
韩愈是儒家思想的拥护者,他写《原道》,说道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
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
焉”。字里行间,严然以道统自任。他是公然主张“抵排异端,攘斥佛老”的,他在思想上
的心态,是非常明显的)
韩愈虽然在思想上不过如此,但在文章上,却卓然成家。中国文章自魏晋以后,一作文
就是“四六体”——四句六句对偶而成的骈体文,满篇堆砌,矫揉造作,非常讨厌。韩愈出
来,主张秦汉古文,“师其意而不师其词”、“唯陈言之务去”,造成“文起八代(魏晋六
朝)之衰”的局面。虽然他的文章,讨厌之处也不少,但比起八代的来,总算是进步了。
朱熹:《朱子大全》
朱熹(一一三○~一二○○),字元晦,人称朱子或朱文公,安徽婺源人。
朱熹是宋朝理学的集大成者,他一方面在理学理论上建立大功夫,一方面在经典整理上
施展细功夫,这样巨细不遗的全盘功夫,使他创造了“道统”的布局,而成为继往开来型的
大人物。
糟糕的是,他这些经典整理上的细功夫,实际上,并不是科学的、客观的研究,而是玄
学的、主观的武断。他的许多著作,目的只是用来武断的以供创造“道统”之需。例如他不
加辨别,就硬说《大学》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说《中庸》是子思所作,等等等
等,全是没有证据的胡说。但这种胡说,居然以《四书》的形式,挟“道统”以俱下,大大
的影响了后代的中国人。对于、孟而言、对后代中国人而言,都给弄错了导向。严格说来,
这真是一种罪过;难怪清朝大儒颜元要高呼“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盂”了!
朱熹又反对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他把“道统”延伸到史学方面,又强调正统说。他
写了《资治通鉴纲目》六十卷来支援这种说法。总之,此公的头脑,实在有大多的歧途,但
他又给后代中国人的头脑输入太多的错路,这真是不幸。
僧祐:《弘明集》
僧祐(四四四~五一八),本姓俞,原是江苏彭城人,后世居建业(江苏江宁),他从
小就喜欢到庙上去,不肯回家,后来终于做了和尚。他跟“一时名匠”法颖做徒弟,研究佛
学,“竭思钻求,无懈昏晓”,成了名和尚。他收“白黑门徒一万一千余人”,其中包括王
公大人公主贵嫔,风光无比。
在南北朝时候,佛教和反佛教之争,变成了热门,佛教遭到儒教和道教的夹击。僧祐站
在佛门弟子的立场,编了一部《弘明集》来卫道、来“为法御侮”。在他编这部书的时候,
为了对照,也收了反面的论文,于是这种反面的思想,也跟着借光,保存到今天。其中最有
名的,就是范缜的《神灭论)。
范缜(四五○一五一五?)字子真,他不信鬼神,写《神灭论》,勇于反对佛教迷信。
梁武帝萧衍以帝王之尊,亲自写文章骂他,并发动朝野七十多人写文章围剿他,但是范缜不
买账,他的论敌也承认“无以折其锋锐”。在这场大辩论中,可以看到许多中国人的思想水
平和思想方法,所以这部论集,自然有它历史的地位。
慧能:《六祖大师法宝坛经》
慧能六三八~七一三),本姓卢,广东新兴人。他本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因为听人
念《金刚经》,有所领悟,就去找禅宗第五祖弘忍,弘忍先叫他打杂八个月,然后发现他有
慧根,就把衣钵传给他。就这样的,他以二十出头的少年,就当了掸宗第六代的祖师爷。
慧能是反对繁琐佛经的,他说“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
又说:“佛言随其新净即佛土净,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西方人心不净亦有罪(人夫夫心,
不会打)。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
他甚至认为习禅打坐、出家修行,都没必要,他说:“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
,道即通流,心若缚法,名为自缚。若言坐不动,是只如舍利伸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
”“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
。”这些言论,在佛教中,都是革命性的言论。这些言论的基础都在反对形式,重视精神上
的明心见性、精神上的开启与顿悟。
佛经本来就是大量抽象名词的排列组合,本来就缺乏明确的含义。慧能以后的禅宗,在
冲破这种汗牛充栋上,很革命,但冲到后来,仍是用抽象代抽象,只是简化一点而已。所以
,不论是口头禅或野狐禅,其禅则一也。
佚名:《太平经》
道教是纯粹中国的宗教,它托身在老子,把老子“太上老君”起来,但老子的思想,实
在和它扯不上,真正跟它扯上的,是阴阳家和迷信家。这些大家们,从为秦皇汉武求仙长生
起,就没老实过。到了后汉,张陵(道陵)先在江西龙虎山隐居,后在四川鸡鸣山修练,自
称得“太上老君”秘传,行符水禁咒之法,得长生不老之术,著道书二十篇,是为道教定形
之始。
张陵的孙子是张鲁,“造作道书,以惑百姓。”张鲁以外,张修、张角也都是道教的元
勋及人物。他们传教的道书:才能详知,但是一部叫《太平经》的,终于慢慢定形了。
这部《太平经》,来源说是于吉得到的神书,原来只有两卷,后来你也加我也加,变成
了一部一百七十卷的大书,成为道教最早的经典。虽然这部经典,并不为后来道教信徒所重
视,但它的历史意义,极有价值。从这部黄巾之乱的圣经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民间的许多
思路,看到中国土生土长的民众怎样追寻、怎样迷信、怎样提出他们的呼声和要求。所以读
读《太平经》,我们倒真可得“道”呢!
葛洪:《抱朴子》
葛洪(二八四~三六四),字稚川,丹阳句容(江苏江宁)
人。他生于迷信世家,他的祖宗就仙里仙气的,他自己,又认到了一位仙里仙气的老泰
山,又从老婆那边传到了不少“玄业”。葛洪为人,又丑又不善言辞,穿得破破烂烂,但是
对信仰很执著、很朴实,大家称他做抱朴之士,他就著书,自号“抱朴子”。
葛洪在石冰之乱时,曾有过一段武功。乱后,他“不论功赏,径至洛阳,欲搜求异书以
广其学”。后来看到天下太乱,“欲避地南土”;又听说交趾产丹,可供他提炼,就要求去
做地方小官。皇帝认为太委屈他了,他说:“非欲为荣,以有丹耳。”
就出发了。
葛洪为人“博闻深洽,江左绝伦。著述篇章富于班、马,又精辩玄喷,析理入微”。他
自述写《抱朴子》的原因是:“道士弘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今为此书,粗举
长生之理。……世儒徒知服膺周、孔,葛信神仙之书,不但大而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予
所著子言黄白之事,名曰内篇,其余驳难通释,名曰外篇。”他在八十一岁时死去,所谓长
生,也不过如此。死时虽然“颜色如生”,但毕竟还是死了。葛洪的死,是中国长生理论家
的最大幻灭。
佚名:《山海经》
《山海经》是中国的书里最怪的一部,自古就被看做一部荒诞不经的书,共十八篇,三
万多字,传说是夏禹、伯益作的,其实不是一人一时的作品,而是战国后期定形出来的一部
中国各地传说。
《山海经》分山经和海经两大类,以河南洛阳为中心,向四方扩展成海内、海外、大荒
等经。它的内容包括山川、动物、植物、矿物、药物、巫医、神祗、祭把、远方异国等等。
叙述的方法很细腻,例如说天下名山,夏禹所经历的有五千三百七十座,走的路有六万四千
五十六里,这样煞有介事的细腻方法,是一般古书望尘莫及的。
《山海经)在《汉书》艺文志中放在刑法家之首,自汉朝到明朝,都被当做地理类的书
,一直到了清朝,才被列入小说类,但是从民俗和神话观点上看,它倒有着极大的价值,显
然不是什么小说。明朝胡应麟早就说它是“古今语怪之祖”,它显然不是地理书也不是小说
书。《山海经》中一大特色是它的巫术意味,例如佩戴一种鹿蜀怪兽的皮毛,可以多生贵子
;佩戴一种柬施(反犬旁)怪羊的皮角,可以以恶治恶;吃下一种狌狌怪物的肉,可以健步
如飞,都是有趣的例子。这都是民俗和神话的史料。
佚名:《易经》
不论是龟卜或筮卜,卜出来的结果,累积起来,每在新卜之事与所现之兆相同的时候,
就可以就累积的结果来援用,不必再重复了。这种卜的方法,比以前方便,所以叫“易”;
因为流行在“周”朝,所以叫《周易》。
因为《周易)只不过是卜筮手册,所以除了这个意义以外,原来没有别的。可是,在
《周易》本文以外,后来冒出了《易传》,《周易》的本文叫“经”,解释“经”的叫“传
”。“传”该是帮忙解释明白的,但是《周易》的“传”却愈帮愈忙,于是问题就多了。
《易传》有十篇,又叫《十翼》,就是十篇辅翼文章的意思。从汉朝到唐朝,大家对
《十翼》都没有异议,认为是孔子作的。到了宋朝,欧阳修首先怀疑,现在证明非孔子所作
,已是定说了。《十翼》包括:一、录上传(《周易》六十四卦,每卦有“象辞”,就是断
定这卦意思的话,《彖传》就是解释“彖辞”的话),二、彖下传,三、象上传(又叫“大
象”,是总论一卦之象;这种总论叫做“爻辞”),四、象下传(又叫“小象”,是分论六
支之象,支是八卦表示的形象),五、系辞上传(系辞是总论《周易》的话),六、系辞下
传,七、文言传(文言是解释二卦经文的言语,是专说乾坤二卦的),八、序卦传(解释六
十四卦为什么要排成这种次序),九、说卦传(解释八卦的方位、意义〔如乾、健也〕和取
象〔如乾为马〕,十、杂卦传(解释卦名)。
吕才:《阴阳书》
吕才(约六○○~六六五),博州清平(山东聊城)人。他从小好学,“善阴阳方伎之
书”。唐太宗时候,发生了音乐上的疑难,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扯不清楚。唐太宗要大家推
荐专家来解决,吕才就被推荐上来。吕才又为唐大宗解决(三局象经)中的疑难,最后升到
“太常博士”。
唐大宗认为《阴阳书》流传得“谬伪浅恶”、“穿凿既甚,拘忌亦多”,就叫吕才与学
者十余人“共加刊正,削其浅俗,存其可用者”。最后新编成五十三篇,加上旧的四十六篇
,一共一百篇,“诏颁天下”。这部一百篇的《阴阳书》,全文失传了,只在《旧唐书)中
保存了“叙宅经”、“叙禄命”、“叙葬书”三篇(《新唐书》中也保存了,内容有出入)
。仅从这三篇里,我们就可看到无神论者吕才,在反对迷信上面的努力。他大胆否定了卜宅
吉凶的迷信、否定了命定的迷信、否定了阴阳葬法选日选时选地的迷信。这种前进与开明,
求之古人,真是少见!
吕才的多才,还不止此,他又作过“方域图”、“教飞骑战阵图”、“文思博要”、“
姓氏录”、“隋记”;参与“白雪歌词”、“本草”。他真是多方面的专家,在中国古人中
,他有点像阿基米德。
赵吉士:《寄园寄所寄》
赵吉士(一六二八~一七○六),字天羽,一字恒夫,晚号“寄园主人”,安徽休宁人
。他生于明朝崇帧元年,清朝顺治时曾经中过举人。
这是一本笔记,书名五个字中,有三个“寄”字,第一个“寄”字是他住处的名字,第
二、三个“寄”字同义,第二个是动词,第三个是动名词做目的语用。他认为宇宙万物都有
所“寄”,譬如日月星辰寄于天、人的五官寄于面,所以他的家叫“寄园”,他的笔记叫
《寄园寄所寄》。这部笔记,是他人生如寄的一点成果。
笔记是一种鸡零狗碎的札记式文体,在中国文学的地位很特殊,有记史的、有记掌故的
、有记神怪的,内容十分复杂,涉及范围也很广泛。这本书也不例外。全书分为“囊底”、
“镜中”、“倚杖”、“捻须”、“灭烛”、“焚尘”、“獭祭”、“豕渡”、“裂眦”、
“驱睡”、“泛叶”、“插菊”等十二”寄”,所记有正经的忠、孝、悌、义、正气、廉介
,有孔丘所不语的鬼、怪、人妖,有指正“习语”、“称谓”错误的文字,以及官场洋相中
使人“乐然复笑,笑之中有箴规焉”的幽默故事。
社会科学类
佚名:《尚书》
《尚书》的意思是上古帝王的书,是中国最古的历史,包括虞、夏、商、周四代,大部
分是帝王的号令,小部分是君臣相告的文字。大体上说,平时的叫“诰”,战时的叫“誓”
,君告臣的叫“命”,臣告君的叫“谟”。
《尚书》是五经之一。它被称为经,始于《荀子》劝学篇,到了汉朝,才开始以经的面
目流行。五经中《尚书》的问题很多,因为它出现了两种版本,闹得乌烟瘴气。
第一种版本——秦始皇烧书时,秦博士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里,就逃难了。汉文帝时候
,挖开墙,发现只剩二十九篇,他的学生就用当时的文字(隶书)流传下来,叫做《今文尚
书》;第二种版本——汉景帝时候,鲁恭王翻修自己的宫殿,拆毁了孔子的旧宅,在墙壁里
发现了用晚周民间别体字写的《尚书》,经过孔安国的整理,发现比通行本多出十六篇,叫
做《古文尚书》。可是因为语言和文字的困难,大家都不太懂。直到成帝时候,刘向刘歆父
子先后在皇家图书馆把两种版本校勘,才重新推出,结果因为权位之争,闹出今古文之争。
其中掺进王肃做的伪书,冒名顶替一千年之久。直到清朝学者出来,才算理出它的面目。
管仲:《管子》
管仲(约前七一九~前六四五).字夷吾,安徽颖上人。他年轻时候很穷,但是碰到一
个知已——鲍叔牙。两人在齐国内乱时,分别在公子纠和小白两个继承人身上押宝,结果管
仲押的公子纠失败,管仲被关起来;鲍叔牙押的小白成功,变为齐桓公。鲍叔牙深知管仲有
才干,乃请齐桓公放管仲出来,并用之为相。结果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了大的功业。
管仲后来回忆说: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
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
肖.知我不这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
,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鲍子也!
在管仲名下的这部《管子》,包含的思想很杂,有儒、道、名、法、纵横、兵等各家,
并包含管仲死后的史实,当然不是管仲所作,该是祖述其说的战国稷下学派所作。朱熹说:
“其书恐只是战国时人收拾〔管〕仲当时行事言语之类著之,并附以他书。”是可信的。
晏婴:《晏子春秋》
晏婴(?~前五○○),字平仲,莱之夷维(山东高密)人。他一生跟过齐灵公、齐庄
公、齐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因为他有这种美德,所以柳宗元把他列为墨家。柳宗
元《辩晏子春秋》说: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
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予以俭名于世
,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
,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
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
,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
,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照柳宗元说法,人是晏子的,书是
墨家的,这种见解是很高明的。虽然晏子在墨子之前,但是《晏子春秋》这部书,写的却是
墨家的思想。晏婴是中国伟大的政治家,他的言行,开了墨家的先河,他给墨家选中了做尾
闾,是可能的。
慎到:《慎子》
慎到(约前三九五~约前三一五),《史记》在《孟子苟卿列传)后面带了他一笔,说
他是“赵人”,“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著十二论”。《庄子》说: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子虑,不谋子知,于物无择,与之
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骄、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
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
,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
不得已;冷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
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
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
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大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元用知之累,
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
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这些话特别强调了慎到接近道家的一面。事实上,慎到是出于道家而入于法家的,《荀
子》说他“尚法而无法”、“蔽于法而不知贤”,其实他是早期的法家。
申不害:《申子》
申不害(约前三八五~前三三七),河南荥阳人。《史记》在《老子韩非列传》后面带
了他一笔,说他是“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
五年(前三五一~前三三七)。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
法家中有三派:慎到重“势”,申不害重“术”、商秧重“法”。《韩非子》有一段话
,说到这点: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
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
,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中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
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
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好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
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申不害也是早期的法家。《史记》有“著书二篇,号曰申子”的话,《汉书》有“申子
六篇”的话,但这些全本都失传了。《战国策》中有申不害为亲戚讨官做的故事,韩昭侯不
答应,要他坚守法治原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公孙鞅:《商君书》
公孙鞅(约前三九○~前三三八),是卫庶公子,故叫卫鞅;又被秦封于商,也叫商鞅
。他年轻时候,就有“奇才”,后来见到秦孝公,他向秦孝公第一次说以“帝道”,秦孝公
昏昏欲睡,怪他是“妄人”;第二次说以、‘王道”,秦孝公仍不感兴趣;第三次说以“霸
道”,秦孝公愈听愈朝前靠,听得有味,“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听了几天,还要听。
于是公孙鞅得君行道,大变其法。他的基本理论是:
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
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诸至德者,不和子俗,成大功
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公孙鞅的变法,
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又最成功的一次变法。虽然他自己最后被兔死狗烹,车裂以殉,但这一事
迹,在中国,却是罕见的纪录。
《商君书》是后人辑录公孙鞅的言行,而做出来的一部书。原有二十九篇,现存二十四
篇。
韩非:《韩非子》
韩非(约前二八○~前二三三)是战国时代韩国的国姓爷,可是没有机会得君行道,于
是他写了十几万字的书,以抒抱负。这书流到秦国,被秦始皇看到了,秦始皇表示但恨不见
古人。秦始皇的行政头子李斯说韩非不是古人,乃是他的同学。于是,秦始皇就向韩国发兵
抢人,就这样的,韩非到了秦国。但在秦国,韩非君是得了,道却被别人行了,-最后李斯
用了韩非的理论,却把韩非给害死了。韩非死后十二年,秦始皇统一了天下。韩非的书是中
国法家思想集大成的著作,它代表中国思想中“礼”“法”之争中法的立场。对统治者说来
,法治比礼治更来得深切著明、来得实际。虽然在正统上,法家思想因为反对儒家思想而饱
受评议,但对统治者说来,“外儒内法”却是他们所优为之的。结果呢?中国的统治者,最
会挂儒家的羊头、卖法家的狗肉,变成了最虚伪的二重人格的恶棍。
韩非原来被尊称韩子,宋朝以后,因为尊称儒家的韩愈,就把韩愈称为韩子,把韩非称
为韩“非”子,这种尊称抢夺战,构成了中国思想上的一大特色。在儒家挂帅下,一些非儒
家的人与书尚能知名、尚能幸存,得力于中国人虽尊孔,但也崇古,在崇古的条件下,非儒
方面的人与书,早期的尚被容忍,只是要被“非”化而已。
贾谊:《贾长沙集》
贾谊(前二○○~前一六八),河南洛阳人。他十八岁就以博学属文出名,那时天下初
定,有这样人才很难得,就被河南大守请去做门客,进而推荐他给汉文帝。汉文帝任他做博
士,当时贾谊只有二十二岁,是最年轻的。
贾谊虽然少年得志,但得到一个限度,就不得了。这个限度就是有为与无为之争。贾谊
主张政治改革,要改历法、易服制、更官名、兴礼乐,他说:“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
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筐,而不知大体。”但是,“俗吏”的
力量还是很大的,大到可使汉文帝不能破格重用他。在他二十五岁时候,终于被外放到长沙
。一年后,汉文帝找他回来,“不问苍生问鬼神”,叫他教小太子读书。后来小太子骑马摔
死了,贾谊伤感异常,三十二岁那年,也短命死了。
贾谊的政论和辞赋,都是很有名的,他在政治思想史上和文学史上,有双重的地位。
贾谊的身世,构成了一个象征,那就是中国政治中,“青年才俊”的发展,有它一定的
瓶颈。中国政治以老人政治为本位,年轻人想夺棒子,成功的机会是很少的。
崔寔:《政论》
崔寔(?~约一七○),字子真,河北啄县人。“少沉静,好典籍。”他出身在书香之
家。祖父崔駰是班固级的大学者;父亲崔瑷是马融级的大学者。崔寔在父亲死后,“隐居墓
侧”,不肯做官。他是一个清高的人。
东汉桓帝时候,要选“至孝独行之士”,崔寔被看中。后来他“论当世便事数十条”,
写了一部《政论》,很有名。仲长统主张这部书“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座侧”。可见
对他的推崇。
崔寔对政治的批评,是很敏锐的。他批评西汉文帝除肉刑是所谓德政之说,有这样露骨
的话:
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
。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
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
诏曰:“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答者得全
。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
。……
这是何等敏锐!何等气魄!
荀悦:《申鉴》
荀悦(一四八~二○九),字仲豫,河南许昌人。《后汉书》说他“年十二,能说春秋
”。汉灵帝时候,宦官当道,有志节的知识分子都隐居了,荀悦也隐居起来。汉献帝时候,
曹操当政,荀悦和他从弟苟或,还有孔融等,“侍讲禁中,旦夕谈论。”
虽然想施展抱负,可是谋无所用,乃做《申鉴》五篇。
荀悦思想的主旨,一方面是反对迷信惑众,一方面是反对土地私有,他对刑罚的立论,
是主张“统法”,他说: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
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功谓之上善
;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他这里提
出“罚妄行,则恶不惩”的说法,不失为一种进步的法律观念。
在政论以外,荀悦还是一位历史家。汉献帝认为班固的《汉书》失之“文繁难省”,乃
令苟荀另作《汉纪》三十卷,“辞约事详,论辩多美。”《汉纪》是编年体的史书,花了三
年完成(刘知几说花了五六年,说错了)。
王安石:《王临川集》
王安石(一○二一~一○八六),字介甫,号半山,江西临川人。他从小随父亲宦游各
地,见闻不少,颇知民间疾苦。二十二岁中进士,做地方官十八年,他拒绝做高官,声名动
朝野。宋仁宗时候,他曾上万言书,未被重用;宋神宗时候,重用他推行新法。他从四十九
岁起,当国八年,厉行改革,由于旧派大臣司马光等反对和客观条件限制,新法有成有败。
为了新法的推行,他有信答比他大两岁的司马光,说:“如君实(司马光字)责我以在位久
,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
非某之所敢知。”就是明指中国的事,“一切不事事”的守旧,是他不敢领教的。
王安石在政治以外,古文与诗词也卓然成家。他的文字比起旧式知识人来,思想细密得
多。对他的万言书,方苞就说:“欧、苏诸公上书,多条举数事,其体出于贾谊‘陈政事疏
’。此篇止言一事,而以众法之善败,经纬其中,义皆贯通,气能包举,遂觉高出同时诸公
之上。”可见在思想上,他是超出时代的。
王安石死后,他的政敌苏轼代皇帝写敕文,说天意“将以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
。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
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对王安石说来,正是公论。
郑思肖:《心史》
郑思肖(一二○六~一二八三),又名所南,字忆翁,自称三外野人,福建连江人。他
是宋朝的大学上舍生,应过博学宏词科。元兵南下时候,他上书救国,没有结果。宋朝亡后
,他变成一个激烈的隐士,不结婚,用不断的言行,表示他对故国的怀念。“不知今日月,
但梦宋山川。”他不论坐卧,都面不向北方,因为北方已经沦陷了;他画兰花,都不画土,
因为“地为番人夺去”了。
郑思肖七十八岁死去,临死前请他朋友唐东屿写一牌位,上书“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
,原因是自认不能死国,为不忠;不能有后,为不孝。他死后三百五十六年,忽然在枯井中
发现了一部密封的书,原来是他写的。据陈宗之《承天寺藏书井碑阴记》说:
崇顽戊寅岁,吴中久旱,城中买水而食,争汲者相捽于道。仲冬八日,承天寺狼山房浚
眢井,铁函重柜,铜以垩灰。启之,则宋郑所南先生所藏《心史》也。外书“大宋铁函经”
五气内书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什字。……楮墨犹新,古香触手,当有神护。
这就是《心史》的来源。清朝阎若璩说《心史》是姚士粦作的伪书,自属可信。只是郑
思肖真人复生,他所作所为,也必然如此了。
邓牧:《伯牙琴》
邓牧(一二○七~一三○六),字牧心,浙江钱塘人。出身书香之家,“家世相传不过
书一束”。少年时候,他很喜欢《庄子》《列子》等书。青年以后,“视名利薄之”,乃“
遍游方外,历览名山”。常常“杜门危坐”,并且每天只吃一顿饭。
宋朝仁了以后,邓牧隐居在浙江大涤山的洞霄宫,“遥荡于无何有之乡”。著有《洞霄
诗集》和《洞霄图志》,还写了一册论文,就是《伯牙琴》。
邓牧虽然隐居在道教的寺观里,但他的思想,却是“三教外人”,是混同了孔教、佛教
、道教后的新艺综合体,并且有他独特的卓越成分。
邓牧在统治者专制下反对暴政,他说:
天生民而立之君,非为君也,奈何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邪?故凡为饮食之侈、衣服之
备、宫室之美者,非尧舜也,秦也;为分而严、为位而尊者,非尧舜也,亦秦也。后世为君
者歌颂功德,动称尧舜,而所以自为乃不过如秦,何哉?……彼所谓君者,非有四日两喙、
鳞头而羽臂也;状貌咸与人同,则夫人固可为也。今夺人之所好,聚人之所争,“慢藏海盗
,冶容海淫”,欲长治久安,得乎?这种大胆的革命性言论,在中国历史上,真是太难能可
贵的了!
黄宗羲:《梨洲遗箸汇刊》
黄宗羲(一六一○~一六九五),字太冲,号南雷,人称梨洲先生,浙江余姚人。
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是明朝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十九岁的他,进京讼冤,他找到
刑求他父亲的特务们.亲自动手报仇,或刺伤、或刺死。
黄宗羲是明朝大儒刘宗周(藏山)的学生,刘宗周在明朝亡后,以六八老翁,绝食而死
,给了黄宗羲伟大的身教。黄宗羲从事反清复明的活动十多年,最后失败,在四十六岁以后
,专心著作讲学,到八十六岁死去,前后近四十年之久,成绩极为丰富,举凡天文、地理、
乐律、历算、政治、史学、诗文,种种方面他都有著作,并且很精采。
黄宗羲一生最精采的思想表现,是他的政论。他在五十三岁时候发表《明夷待访录》,
严厉抨击君主专政,他说:“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他反对忠于一君一姓,而要忠
于天下与万民。这种言论,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
黄宗羲的遗著,在清朝光绪三十一年(一九○五),有杭州群学社的石印本二册,书名
《黄梨洲遗著》,收有十种;在清宣统二年(一九一○),又有上海时中书局铅印聚珍版本
二十册,书名《梨洲遗箸汇刊》,收有十九种,是比较完全的版本。
唐甄:《潜书》
唐甄(一六三○~一七○四),初名大陶,字铸万,后改名甄,号圃亭,四川达州人。
《清史稿》说他:
甄性至孝,父丧,独栖殡室三年。以世乱不免还葬,遂葬父虎丘。顺治十四年举人。选
长子(山西长子县)令,下车,即导民树桑凡八十万本,民利赖焉。未几,坐逃人诖误,去
官。僦居吴市,炊烟屡绝,至采枸杞为食,衣败絮,著述不辍。始志在权衡天下,作《衡
书》,后以连蹇不遇,更名《汉书》。分上下篇,上篇论学,始“辨儒”,终“博观”,凡
五十篇;下篇论政,始“尚治”,终“潜存”,凡四十七篇。上观天道,下察人事,远正古
迹,近度今宜,根于心而致之行,非虚言也。宁都魏禧见而叹之曰:“是周、秦之书也,今
犹有此人乎!”卒,年七十五。
唐甄的《汉书》是他积三十年心血而成的作品。在书中;他大胆指出:“天子之尊,非
天帝大神也,皆人也!”又大胆指出:“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种反对君主
专制的言论,在中国历史上是石破天惊的。三百年后看起来,更觉得他持论的勇迈。
林则徐:《信及录》
林则徐(一七八五~一八五○),字少穆,福建侯官人。他是清朝进士,在湖广任总督
时,向道光皇帝上陈鸦片问题,得到皇帝信任,乃在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做上钦差大
臣,查禁鸦片,最后发生鸦片战争。
中英鸦片战争(一八四○~一八四二),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一谈中国近代史
,大家都从鸦片战争讲起,也就因为它是中国开始“近代化”的先声,一个转换的起点。
自鸦片战争后,中国大梦方觉,自感“天朝”声威,不足以慑夷狄的“船坚炮利”,而
夷狄更是“不可理喻”,“晓以大义”并无效果。因而激动了民族自觉,开始委曲求全,接
受西方文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的筹办洋务,乃至康有为、梁启超等的戊戌变法,
都是这一自觉的显例。所以鸦片战争的失败,关系中国近代化的迟速,极为深远。
林则徐在战败后做了替罪羊,谪戍到新疆伊犁。他又先知式的看到“终为中国患者,其
俄罗斯乎?”从这本书里,可以看到这位完知的远见,和他从防英国到防俄国的一段过渡。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
龚自珍(一七九二~一八四一),更名巩祚,字璱人,号定盦,浙江仁和人。他十二岁
时候,就跟外祖父段玉裁学“说文”,后来对金石、官制、目录、地理等学,功夫根深。他
在道光年间中了进士,官做到礼部主事。他的文章出众,学问渊博,《清史稿》说他“才气
横越,其举动不依恒格,时近俶诡”。在那个时代,他的思想算是相当的前进,清末康、梁
一辈的维新之士以及革命先进,大都受了他的影响。
龚自珍的诗文很奔放,与当时那批拘泥于模仿的桐城派,决然不同,因此饱受当时腐儒
和卫道之士的攻击。他们骂他是“野狐禅”,即使是比较开明一点的人,也把他当做怪人看
。但是好终究是好,到了同治、光绪年间,他的诗文就大大流行起来了。
龚自珍五十岁时死去,死得不明不白,传说他跟亲王奕绘的小老婆顾春私通,因而被刺
。其生也疏宕,其死也雄奇,他的一生,真算得上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龚自珍的主要著作有《尚书序大义》、《大誓答问》、《尚书马氏家法》、《左氏春秋
服杜补义》、《左氏决疣》、《春秋决事比》、《定庵诗文集》等书。
郑观应:《盛世危言》
郑观应(一八四一~一九二三),原名官应,字陶斋,广东香山(中山)人。他生于鸦
片战争时代,觉醒于英法联军时代,在成年以后,为了救国,放弃科举,改行从商,努力学
习西方语文、了解西方富强之道。在清末洋务运动中,郑观应曾多方面的参与,他写过不少
有关富强的文字,一八六二年,他出版《救时揭要》,后来三十年问,陆续增订,最后成为
《盛世危言》。
《盛世危言》全书共分十四卷,一至四卷为“富国”、五至七卷为“开源”、八至十一
卷为“强兵”、十二至十四卷为“节流”,共一百零二篇。有些篇后还附有英、法、德、俄
等国有关资料和张之洞、薛福成等人有关文章。
一八九二年,郑观应在这书初刊自序中写道:
六十年来,万国通商,中外汲汲,然言维新、言宁旧、言洋务、言海防,或是古而非今
、或逐未而忘本,求其洞见本原、深明大略者,有几人哉?孙子曰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此
言虽小,可以喻大。应虽不敏,……乃知其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
院上下同心、教养得法。兴学校、广书院、重技艺、别考课,使人尽其才;讲农学、利水道
、化瘠土为良田,使地尽其利;造铁路、设电线、薄税敛、保商务,使物畅其流。……
这些议论,自然是两年后孙文上李鸿章书的张本。孙文是郑观应的老乡,也是朋友。郑
观应影响孙文,自不待言了。
孙武:《孙子》
孙武(前六~前五世纪)是春秋时代吴王阎庐的客卿,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军事家。他的
身世,一直遭到怀疑。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类:第一类是怀疑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第二类是怀
疑他和战国时代的孙膑为同一个人。像钱穆就是靠后一种说法成名的。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
,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里,出土了古代兵书,证明了这种怀疑都是站不住的瞎扯淡。
孙武的《孙子》共有十三篇,杜牧说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事实上,《孙子》
早有五千九百一十三个字,就是高诱所说的“兵法五千言”。五千多字,又有什么好删的,
高诱在曹操之前,可见曹操删书之说,是不对的。
古代流传的《孙子》书(即今本),和古墓出土的《孙子》书(即竹简本),有三分之
一是相同的;其他一百多处不同的,也多是虚字和假借字,不算重要;另有一千多字的不同
逸文,包括“吴问”、“四变”、“黄帝伐赤帝”、“地形二”、“程兵”、“孙武传”六
篇,可补今本《孙子》的不足。
《孙子》的影响是世界性的,它在十八世纪就被翻译到欧洲去。二十世纪的美国将军,
也把它当做世界五大兵学名著。
孙膑:《孙膑兵法》
孙膑(约前三八○○~约前三二○)的身世,在《史记》里说得很明白。《史记》说: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阂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世传其‘兵法’。”这
明明是说孙武有孙武的“兵法”,孙膑有孙膑的“兵法”。但是后来孙膑的“兵法”失传了
,由曹操在注《孙子》时,已经只字不提孙膑的情形看,可能在汉朝未年,孙膑的“兵法”
就已见不到了。
就因为如此,所以后人就附会起来了:认为孙膑即孙武这个人、孙膑“兵法”即《孙
子》这部书,一切都二合一起来了。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
汉墓里,发现了一批竹简。竹简中赫然有《孙子》,也赫然有孙膑“兵法”,千古疑案,自
此分明!
孙膑“兵法”中,已经有了很进步的整体战观念。孙膑说:“威王问九,田忌问十,几
知兵矣,而未达于道也。”可见“达于道”是“知兵”的更高一层目标。没有这种目标,兵
事只是杀人放火而已、只是不义之师而已,这就舍本逐未了。
尉缭:《尉缭子》
尉缭(前四世纪)的《尉缭子》,是一部被小看了的著作。它一直被视为假书,不被重
视。
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汉墓里,发现了一批竹简,由于竹简
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干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文
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推
,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又值秦始皇
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
这批竹简中,竟赫然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等人怀疑是
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铄
,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
如今《尉缭子》出土了,我们当然要恢复它在古书中的应有地位。《尉缭子》已确定是
梁惠王年间(前三七○一前三三五)的作品,它的价值,是大可肯定的了。它代表那个时代
的兵学思想,它的出土,为我们迈进了一大步。
佚名:《睡虎地秦墓竹简》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在湖北云梦睡虎地发掘了十二座秦朝的坟,其中第十一号墓,出土
了一千一百五十五支竹简(另有残片八十片),其中大部分是中国最早的法律文书。中国的
完整法律文书,过去只能早到唐律,唐律以前,虽经辑佚,只有片段可寻。这次大量的秦律
出土,把中国法律重新延伸了上限,它的意义之大,自不寻常。
《睡虎地秦墓竹简》中的法律文书,包括“编年纪”、“语书”、“秦律十八种”、“
效律”、“秦律杂抄”、“法律答问”、“封诊式”、“为吏之道”八种。其中有很多有趣
的和令人怵目惊心的纪录。例如百姓的狗跑进禁苑追捕猎物,这种狗要打死;在专设警戒区
打死的,要整只缴上去(“皆完入公”);其他禁苑打死的,狗肉可“贪污”,只缴上狗皮
就得了(“食其肉而入皮”);又如对商人、开旅馆的、赘婿等人,派去当兵,竟嘱咐司令
官不必可怜这种人,犒赏战士的时候,不要给他们吃肉,只给他们吃三分之一斗的饭就好了
。……这些纪录,都是研究古代中国人意识形态的最好资料。
长孙无忌:《唐律疏义》
长孙无忌(?~六五九),字辅机,河南洛阳人。他“贵戚好学,该博文史,性通悟,
有筹略”。他跟唐太宗年轻就认识,后来帮唐太宗打天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中,他就图
列其中。唐太宗死后,他因守正不阿,被诬谋反,被逼自杀。十五年后(六七四),才得平
反。
《唐律疏义》是唐高宗永徽四年(六五三)由长孙无忌进呈的,时间是唐太宗死后四年
。实际上,它的内容是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与律令同时颁布的律疏。唐朝的律令
,前后颁布多次(律有七次,令有十多次),长孙无忌进呈的是“律疏”,“律疏”变成“
疏义”是以后的事。所以,把《唐律疏义》看成是唐高宗时候的永徽律,而不知它是八十四
年后的唐玄宗开元注释书,就大错特惜了。
世界法系中,有中国法系、罗马法系、英美法系、回回法系。中国法系独自成为一系。
这一法系,在清朝未年以前,都独立存在着。在这种存在里,《唐律疏义》一部书,一直是
它的经典。它不但影响了后代中国的法律观念,并且影响了远东各国。它的体大思精,值得
我们回味。
汪辉祖:《汪龙庄先生遗书》
汪辉祖(一七三○~一七九一),字焕曾,号龙庄,晚号归庐,浙江萧山人。他十六岁
起,就“练习吏事,前后入诸州县幕,佐人为治,疑难纷淆,一览得要领,尤善治狱”。
他后来成为进士,做了湖南宁远的县太爷,他是一个心地非常仁慈的好官,问案时候,
会跟罪人一起哭起来。做县太爷将近四年,他得罪了大吏,丢了官,下台返乡前,老百姓竟
“官邑走送境上,老幼泣,拥舆不得行”!可见他感人之深。
汪辉祖这样一个大大的好官,有人称赞他一齐不取等等,他反倒不高兴。他说:“为淑
女蹇修,而称其不淫,可乎?”(“你以不是荡妇赞美一个好女孩,可以吗?”〔她当然不
是荡妇,我当然不是坏官,好官本是应该做的啊!〕)
汪辉祖后来“闭户著书数万卷”,著有《元史本证》、《读史掌录》、《史姓韵编》等
,他主张“读书贵通大义,凡所谓论述,期实有济于用”。他写的《佐治药言》、《续佐治
药言)、《学治臆说》等,替老百姓争人权,最是感人。他说他生得力,在“吃紧为人”四
字,他一生努力自度度人,的确是知识分子的最好榜样。
佚名:《秋审小看》
研究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光看中央的法律条文是空洞的,必须从法条中印证实务。所
以,光看《唐律疏义》、《宋刑统》、《元典章》、《大明律例》、《大清律例》是不够的
,必须设法找到那些地方上办案人员的纪录,才能亲切落实。
我收藏有一部《秋审小看》的原稿,是清朝光绪九年(一八八三)到十八年(一八九
二)浙江、安徽的一些地方刑事案件纪录。包括浙江的:
丽水、太平、奉化、仙居、西安、江山、常山、松阳、仁和、富阳、昌化、山阴、孝丰
、金华、兰溪、绪云、庆元、景宁、永康、新城、诸暨、永嘉、武义、龙游、天台、黄岩、
镇海、武康、汤溪、淳安、上虞、归安、东阳、平湖、郭县、长兴、义乌、金华;
安徽的:
涡阳、英山、广德、怀远、灵壁、阜阳、定远、蒙城、六安、宣城、舒城、寿州、全椒
、泅州、毫州、太平、太和、宿州、义城、建平、庐江。
全书都是一位有心人的笔记,用毛笔写在棉纸上,装订在高一九·一、宽一四·三公分
的小册上。因为案件涉及的面是省级的,所以作者必然是省级的一位公务员。从这本难得的
手稿里,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奇闻轶事。
佚名:《周礼》
《周礼》原称《周官》,是汉朝刘歆改名《周礼》的。传说是周公所创立的理想政制,
所谓“周公致太平之迹也”。因为它是中国政制书中最细密的一本,所以被视为珍宝。
《周礼》将官职分为天官(中央政府)、地官(地方行政)、春官(神职)、夏官(军
事)、秋官(司法)、冬官(撂物制作)、六类。列举每个官职的名称、职制、人数和职务
内容。从这些官的背景上看,它显然是后代的政治理想,寄托在理想化了的周朝身上而发挥
的。《周礼》是中国政制的乌托邦,它提出了不少理想,值得重视。
《史记》封禅书中虽然提到过《周礼》,但《周礼》的出现,却在西汉未年,又因为它
的制度与诸经不合,所以被人怀疑是刘歆伪造的,是伪造献给王莽,以利于王莽改制的。
但是,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来检查《周礼》,发现倒颇有一些古代的材料
,而那些材料,尚不是后人可以凭空伪造出来的。因此,《周礼》从这些材料的提供上,倒
很有研究价值。
因为《周礼》是四万五千八百零六字的精密政制著作,所以古人改革政治,就因它而立
说,宋朝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例。
戴圣:《礼记》
在流传的礼的典籍里,《礼古经》失传后,一部分内容收在一大堆,“记”里。“记”
到后来,只剩下三十八篇大戴记和囚十九篇小戴记。大戴是戴德,小戴是戴德的侄儿戴圣,
传说是他们作的。因为小戴记内容易懂,所以学它的人较多,就成了《礼记》。《礼记》进
了十三经,但大戴记就在十三经外了。
《礼记》共有九万九千零二十字,其中有许多篇,是给礼做阐释的。礼有“文”和“义
”的不同,“文”是节目单中的节目,“义”是节目理论。像书中的“祭义”就是祭礼的理
论,“婚义”就是婚礼的理论。
除了这些礼的理论外,还有一些跟札没有直接关系的理论,像《大学》、《中庸》、
《儒行》、《学记》等,也收在《礼记》之内。其中《大学》、(中庸》两篇,被宋朝的朱
熹看中,抽出来,跟《论语》、《孟子》合而为《四书》,成了儒家的教科书,一直影响到
今天。
《礼记》历来也被神秘兮兮的捧着,其实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来看,毫无神秘可
言,只是很好的史料而已。
李觏:《直讲李先生文集》
李觏(一○○九~一○五九),字泰伯,江西人。他是北宋的大思想家。二十三岁著
《潜书》。二十四岁著《礼论》。三十五岁教书,跟他上课的好几百人。四十一岁时候,范
仲淹向朝廷推荐他,说:“李觏著书立言,有孟轲、扬雄之风义,……斯人之才之学,非常
儒也。”他在五十一岁死去,被称为“盱江先生”。
李觏是主张经世致用的大思想家,他主张言利,说“人非利不生”、说“焉有仁义而不
利者乎?”在乐利的前提下,他主张耕者要有其田、不做工不得吃饭、统治者要无私财、和
尚道士要还俗去做生产者。……
正因为他的立场是经世致用的,所以,他在哲学思想上,也同步发展着。例如他看《易
经》,他就要人不要把《易经》带入象数性命等迷信,而要把它变成“急乎天下国家之用”
的书。
李觏比王安石大十一岁,他之于王安石,就像施洗者约翰之于那稣。胡适《记李觏的学
说》中未能考订出他们根本是认识的,是一件疏忽,因为王安石《答王景山书》中,早就说
他们认识了。
倪国琏:《康济录》
中国是一个地大物不博的国家,再加上人口众多,历朝各代的中国人民,经常遭到荒年
的压力。因此,如何应付荒年,就变成了关心民瘼的主题。
宋朝董煟写《救荒活民书》三卷,“在南宋人著述之中,最切于实用,胜理气心性之空
谈。”元朝张光大跟着写了这书的续集,明朝朱熊跟着写了《救荒活民补遗书》三卷,陈龙
正又跟着把上三书订补出《救荒策会》七卷。此外,明朝朱橚写《救荒本草》二卷,告诉人
们如何在荒年时找野生植物充饥;周孔教、张陛各写《救荒事宜》一卷;清朝初年俞森写
《荒政丛书》十卷。陆曾禹写《救荒谱》。俞森、陆曾禹都是浙江杭县人。
到了乾隆时候,倪国琏把《救荒谱》做了节本,再由群臣们订正,在全国蝗灾那年(乾
隆四年,一七三九)进呈给皇帝,由皇帝赐名《康济录》,虽然不再有救荒字样,但骨子里
,是典型的救荒手册。
就这部书里,可以看到中国人民多么苦,和中国“仁政”的一面(《康济录》原作当然
是陆曾禹,这里从俗用倪国琏)。
洪亮吉:《洪北江先生遗集》
洪亮吉(一七四六~一八○九),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晚年号更生,江苏阳湖
人。他是一位史地学者,到了四十五岁,中了进士,做了小官。五十四岁时候,清朝高宗死
后半年,他上书成亲王痛论时政,说仁宗“宵小荧惑,视朝稍晏”。第二天就给抓起来,第
三天就要以大不敬斩立决。第四天仁宗免他一死,把他发配新疆伊犁,“交将军保宁严加管
束”,一百多天后救回。绝域生还,乃自号更生居士,在家乡著书授徒,九年后死去。
洪亮吉一生关心民间疾苦,关心实际问题。他驳斥迷信思想,反对世俗的鬼神论。又揭
发贪污的真相,说人民的造反,乃是官逼的,官吏“赋外加赋,横求无艺,……不逼至于贼
不止”。
洪亮吉的人口论,与马尔萨斯(Thomas Robert Malthus)
的竟不谋而合。他的完成在一七九三年,比马尔萨斯的还早五年,虽然不如洋人的细密
,但是洋人的理论是有师承的、有传统的,洪亮吉的却是土法炼钢的。可惜他的先知言论不
为人所重视,最后徒托空言以“见外”而已。悲夫!
佚名:《仪礼》
儒家提倡礼治,关于礼的典籍,流传了三种“经”和一大堆“记”,三种经是《仪礼》
、《周礼》和《礼古经)。其中《礼古经》失传了。《仪礼》和《周礼》传说是周公作的,
实际是战国人的作品。
《仪礼》是宗教仪式、政治仪式的总集,今本包括士冠礼、士昏礼、士相见礼、乡饮酒
礼、燕礼、大射、聘礼、公食大夫礼、觐礼、丧服、士丧服、既夕礼、士虞礼、特牲馈食礼
、少牢馈食礼、有司彻十六篇,多半都是士的礼。
《仪礼》是古代礼的节目单。古代的贵族们一举一动都有一套规矩,这些规矩又因地位
不同而不同,踵事增华,使当事人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于是就请专家们来帮忙,这种帮忙,
叫做“相礼”(辅导别人行礼);这种专家,就叫儒。相礼相得多了,就累积出节目单来,
到时候照本宣科,可以省事。这种节目单的总集,就是《仪礼》。节目单最多的时候,多达
五十六篇,后来丢了三十九篇,只剩十六篇,就是流传到今天的《仪礼》。
《仪礼》是十三经之一,历来把它神秘兮兮的捧着,其实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来看
,毫无神秘可言,只是很好的史料而已。
辜汤生:《张文襄幕府纪闻》
辜汤生(一八五七一一九二八),字鸿铭,别署汉滨读易者,福建同安人。他是英属马
来亚摈榔屿的华侨,早年留学英国、德国,得到文学、工学学位。一八八○年后,在新加坡
英国殖民政府任职。后来跟马建忠一夕谈,深感当为祖国效命,第二天就辞职,然后蓄辫易
服,回祖国了。
辜汤生从二十八岁(一八八五)起,入张之洞幕府,为张之洞主持英文译述,历时二十
多年,他说张之洞对他“虽未敢云以国士相待,然始终礼遇不少衰”。张之洞死后,他以二
十多年间见闻所及,写成《张文襄幕府纪闻》,对晚清掌故礼俗,多有生动的记述。另以英
文写《中国的牛津运动》(The Story of a Chinese Oxford Movement)一书。德国汉学家
卫礼贤(RichardWihelm)把它译为德文,名叫《中国反对欧洲观念之理由》,指定为哥廷
根大学哲学系学生必读参考书。民国以后,辜汤生又用英文写成《原华》(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一书,一名《春秋大义》,宣传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辜汤生晚年在北京大学教书,被人看做“老怪物”。但他的特立独行,却是一个不世出
的榜样。
桓宽:《盐铁论》
桓宽(前一世纪),字次公,河南上蔡人。汉朝自武帝起,大搞统制经济,用桑弘羊之
说,设榷酤(酒官卖)盐铁(盐铁官卖)之法。汉昭帝时,召集天下贤良、文学六十多人开
会,辩论得失。最后由倾向儒家的桓宽编成纪录,就是六十卷的《盐铁论》。
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不太重视财经的国家。中国人的财经之道,也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之类的理想与常识。至于如何才能无不均之事,中国士大夫一来疏于研究,二来也无计可
施。中国士大夫喜欢放言仁义而耻言功利,一涉及财经之学,便目为聚敛之事,所谓“与其
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是也。故在中国历史上,除非法家健者或得君专而又有魄力者,不
敢在财政上有所举措。所以中国的财政常常不能配合行政,即有所配合,也必须借儒家之名
以行。且行时往往贤者回避,以致小人当道,把财经弄出不少问题。
从《盐铁论》一书里,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人财经思想的水平,使我们知道中国人对财经
问题的见解,不过如此。
语文学类
许慎:《说文》
许慎(约五八~一四七),字叔重,河南郾城人。他是汉朝的古文学家,以博通经籍闻
名,大家推服他,称他做“五经无双”。许慎在公元一○○年左右,完成了一部书——《说
文》。这书本是打笔仗的书,是用来驳斥今文学家解经的说法的,不料书中对中国文字的整
理,显出了它的另一层意义。从此以后,它就成为中国第一部以偏旁编排的字典了。
《说文》全书分三十卷,五四○部,共收九三五三字。它决定了两千年中文字典的形式
,同时在文字学、语义学等方面,又有着最具影响力的功劳。许慎写这部书的重点、在说朋
为什么一个字要那样写,他要找出每个字的原始意义,再从原始意义上说明它那样写的理由
。就这样的,这书收存了小篆和晚周的许多文字,使我们可以溯源寻根,从而解决进入古典
的许多问题。
《说文》就是《说文解字》,它的真正的价值,直到清朝才被认定出来。其中以段玉裁
、桂馥、朱骏声、王筠等学人功劳最大。丁福保汇集历代注家于各字之下,成《说文解字诂
林》一书,最方便实用。
陈彭年等:《大宋重修广韵》
文字学在中国古代叫“小学”,因为读经书要先识字,所以叫“小学”。“小学”分两
大类:一类是字义,一类是字用(字和辞的联缀用法)。字义中有一个附庸,就是“音韵”
。在传统中,“小学”是“经学”的附庸,“音韵学”是“小学”的附庸。中国字典有三类
编法,从意义上分类的,有“尔雅”、“方言”、“释名”;从字形上分类的,有《说文》
、《玉篇》;从读音上分类的,有《切韵》、《集韵》、《广韵》。
《广韵》原为隋朝陆法言所著,宋朝陈彭年、丘雍等花了五年工夫重修的,全名叫《大
宋重修广韵》,它是世界上最早也最完整的一部“声音的书”。
《广韵》共五卷,分二○六部,收了二万六千一百九十四个字。它把每个字都先说明意
义,再注上声音,然后把许多同音字,排成一组,放在后面。它收的字,超过《说文》、
《字林》、《玉篇》等书,所以它是宋朝以来的最通用的一部字典(后来的《康熙字典》收
了四万七千零三十五字,字更多了)。
《广韵》的另一价值在它保存了魏晋以来的许多古音,在对中文溯源寻根上,很有帮助。
马建忠:《马氏文通》
马建忠(一八四四~一九○○),字眉叔,江苏丹徒人。他年轻时候,愤外患日深,乃
专究西学,派赴西洋各国使馆学习洋务,提出有关洋务运动的种种意见,很得李鸿章的赏识
。此后在洋务上、在朝鲜事件上,他都有很大的功劳。
《清史稿》记马建忠说:
建忠博学,善古文辞,尤精欧文,自英、法现行文字以至希腊、拉丁古文,无不兼通。
以泰西各国皆有学文程式之书,中文经籍虽皆有规矩隐寓其中,特无有为之比拟而揭示之,
遂使学者论文困于句解,知其然而不能知其所以然。乃发愤创为《文通》一书,因西文已有
之规矩,于经籍中求其所同所不同者,典证繁引,以确知中文义例之所在,务令学者明所区
别,而后施之子文,各得其当,不唯执笔学为古文词有左宜右有之妙,即学泰西古今一切文
学,亦不难精求而会通焉。书出,学者皆称其精,推为古今特创之作。这就是中国第一部文
法书的由来。
马建忠另有《适可斋记言记行》一书,记录他救国的言论和为国家辛勤的日记。他在五
十六岁时,为李鸿章连夜翻译俄国七千字的来电,突然热症死去。而他的哥哥马相伯(《马
氏文通》的合著者),却活了一百岁。
自然科学类
佚名:《周髀算经》
《周髀算经》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数学书(但李约瑟说它比《九章算术》晚两百
年)。书名“周”字指“天边的一周”;“髀”字指“表竿”。据李约瑟考证:
因为《周髀算经》课文中有涉及吕不韦的地方,故有人断言,其著作年代不能早于西元
前三世纪。但这种关于吕不韦的引用文句,也有被前汉著作家加入的可能,真相如何,尚难
确定。反之,在另一方面,这书的著作,也不能后于它的首先注释人赵君卿时代。赵君卿生
存年代,虽不能确知,但一般均认为系后汉夫年(可能系三世纪时)前后的人。这书的内容
,第一章第一节就有周公与商高(商朝的旧贵族)
的对话,讨论到直角三角形的性质,就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定理。第二节就有
表竿。圆、正方形的使用、高与距离的测量。第二章以后讨论日影与测量等,包括太阳岁动
的计算、使用水准为日影获得水平面的方法、一年二十四节气各气日影的长度表、由观测日
出日落以决定子午线的方法、各恒星的南中、二十八宿、十九年周期,以及其他天文学上的
一些论题。
《周髀算经》除了这些外,它在迷信盛行的时代里,居然能挣脱迷信的污染,只谈天地
不谈玄,这真是它的伟大了。
张衡:《张河间集》
张衡(七八~一三九),字平子,河南南阳人。《后汉书》说他:
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大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子世,而无
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
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
,十年乃成。这是文学家的张衡。又说:
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谓崔瑷曰:“吾观‘太玄’
,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
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久玄
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缺
一个字,不会打)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言甚详明。这是科学家的
张衡。
张衡又创造了自动车、指南车、自飞木鸟等等,对科学的理论与实际,都有建树。当然
格于时代,张衡的科学理论,掺入不少玄学的成分,这是不足为病的事,若悬今之格,以求
全古人,古人就都完蛋了。
沈括:《梦溪笔谈》
沈括(一○三一~一○九五),字存中,浙江杭州人。他三十二岁中进士,三十六岁后
在昭文馆编校书籍、考订礼仪,四十二岁掌管天文历法,四十三岁考察农田水利,四十五岁
从事军事外交,五十八岁迁居京口梦溪,写《梦溪笔谈》、《忘怀录》。《茶论》等书,六
十五岁死去。
沈括是中国有史以来稀有的通才,他对文学、语言、艺术。天文、历法、数学、科技、
生物、史学、考古等等,都有独到的研究,他的渊博与细腻,可说古之所无,今之罕有。他
一生中,著作很多,可惜大半都失传了。但是,《梦溪笔谈》的有幸流传下来,却多少可使
我们知道他晚年见解的片段。沈括晚年隐居,“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丛。……所与谈者,笔
砚而已。”所以就名之曰“笔谈”了。《梦溪笔谈》一共二十六卷,另有《补笔谈》二卷、
《续笔谈》一卷,总计六百零九条。他的渊博精到,从这些条目中,可见一斑。
沈括在政治上支持王安石,因而遭到老顽固们的攻击。他晚年隐居,专心著述,也是别
有怀抱的。
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
吴其浚(约一七九五前~约一八四八后),字沦斋,河南固始人。他是清仁宗嘉庆二十
二年(一八一七)一甲一名的进士。清宣宗道光年间,先后督湖北、江西学政。《清史稿》
说他在道光二十年(一八四○)-偕侍郎磷魁赴湖北按事,总督周天爵嫉恶严,用候补知县
楚镐充督署谳员,制非刑副供,囚多死,为言官论劾,大冶知县孔广义列状讦之,讯鞫皆实
,复得楚镛榷盐税贪酷,及天爵子光岳援引外委韩云邦为巡捕事,天爵论褫职戍伊犁,革光
岳举人,镛荷校,期满发乌鲁木齐充苦役,巡抚伍长华以下降黜有差。命其浚署湖广总督,
寻授湖南巡抚。后来他又参与剿平“逆匪钟人杰”等祸乱,又调任云南巡抚、云贵总督。后
又调福建、山西,“时称其清勤”。在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退休。
《植物名实图考》是他退休两年后(一八四八)出版的,它是李时珍《本草纲目》后,
以植物学的专科取舍,编成的一部名著。全书共收植物一七一四种,记载每一种的形色、性
味、用途和产地,“为本草特开生面”,“而思以愈民之瘼”。吴其浚一生做官,宦迹半天
下,却有如此成就,他真是有心人了。
佚名:《相马经》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珍
贵文物,最难得的是,其中有十二万字以上的帛书(因为那时纸还没发明,只写在帛上,故
叫帛书)。帛书中有一部失传已久的《相马经》,这是中国动物学、畜牧学的重要文献。
《相马经》在帛书上共七十六行、五千二百字,其中错字与残缺有五百字(有二百字可
以查补,有三百字无法处理),因为这部古书缺少相当的今本可以查对,所以一些内容,我
们无法完全了解了。
春秋战国时代,由于已从车战演变到骑兵,马的身价,也就愈来愈高。传说中的相马专
家是伯乐,事实上,这种专家是很多的。《吕氏春秋》(观表篇)就提到十个相马家:《史
记》(日者列传)也提到“以相马立名天下”的人氏,这些都可证明古人对相马的重视。
这部《相马经》竟用来给死人陪葬,它在当时,必然是流行的一部名著。读了这部书,
我们不得不惊讶:古人对马,原来是这样不马虎!
吴大澄:《古玉图考》
吴大澄(一八三五~一九○二),本名大淳,为了避清穆宗(同治)的讳,改名叫大澄
。字止敬,又字清卿,号恒轩,又别号白云山樵,别号愙斋,别号白云病叟。而他的斋名,
那就更啰嗦了,他一共有二十九个斋名,其中最短的一个叫“郑龛”,最长的一个叫“五十
八壁六十四琮七十二圭精舍”,他这一套,充分代表了中国旧文人那些毛病与习气。他是江
苏吴县人。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里说吴大澄是“清客材也,……浮躁嗜进”(光绪九年十一月二
十六日),王闿运《湘绮楼日记》里说“其人书痴,非吾意中人”(光绪十九年三月二十六
日),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里说“怖其河汉无极”(光绪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二日),都说
明了他是一个好吹大牛的大名士。
他本是一个翰林,训诂辞章是拿手,金石篆籀是专家,可是实在不能带兵,结果落得统
治者对他“著即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为了他在朝鲜一役吃了败仗,还“居心狡诈,言
大而夸,遇事粉饰,声名恶劣”(《东华续录》光绪二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上谕)。《新民
丛报》(二十三《文苑》)有一自《渡辽将军歌》,是黄遵宪写的,颇挖苦吴大澄和他的嗜
古癖。
吴大澄六十八岁死去。死前闹穷,以售书画、古铜器维生,著有《古玉图考》、《古籀
辅补》、《权衡度量考》、《恒轩古金录》、《愙斋诗文集》。
应用技术类
叶德辉:《双梅景暗丛书》
叶德辉(一八六四~一九二七),字焕彬,号郋园,又号丽廔主人,因为是麻子,外号
“叶麻”、“叶麻子”,湖南湘潭人。他二十八岁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后就“乞归故里,奉
亲读书”。他的学问极好,经学、律法、小学、碑版、摹印、占卜、星命等等,都很在行。
他写的《书林清话》,是中国目录学上的精品。他的藏书丰富,书架上贴“老婆不借书不借
”条子,书中夹有春宫画,用来防火;他说火神是女性,看了春宫画会不好意思,所以就不
会来烧书了。
叶德辉在性格上,有点反革命。在戊戌变法时候,他编了《翼教丛编》反对新政,新党
正要找他算账,忽然政变失败,他逃过一劫;在辛亥革命时候,他被捕,要被杀,经章炳麟
去电力保,他又逃过一劫;在国共合作时候,他因为挺身批评长沙农民协会,被拉到教育会
坪公审。他一点也不怕死,大骂不绝。于是在劫难逃,被公审以后,斩首示众。
《双梅景暗丛书》别名《双梅暗阁丛书》,是叶德辉编著中的精品。
佚名:《五十二病方》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
珍贵文物,最难得的是,其中有十二万字以上的帛书(因为那时纸还没发明,只写在帛上,
故叫帛书)。帛书中有一部分是失传了的古代医书,它们没有作者、没有时代,自然不是成
于一人一时之手,而是多年累积下来的医学文献。
这种医学文献中,有一部包括了五十二种病名,和治疗它们的二百八十个医方(每个都
没有方名)。每个病的医方,从一个到二十七个不等,专家们把这部书,定名为《五十二病
方》。
《五十二病方》是中国最古的医学文献,它显示出来的病名,在内科方面,有肌肉痉挛
、精神异常、往来寒热、小便不利、小便异常、阴囊肿大、肠道寄生虫和中蛊毒;在外科方
面,有外伤、化脓、体表溃疡、动物咬螫、肛门、皮肤、肿瘤;在妇科方面,有产时子痫;
在儿科方面,有小儿惊风;在五官科方面,有眼疾。
至于医方方面,就千奇百怪,有许多迷信的成分,非常有趣。
佚名:《内经》
中国的医学史,并不是什么真的“医学”史,而是一笔道道地地的“巫医”史。换句话
说,中国历史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医学”。
中国传统上关于医的记载,最早的是神农、黄帝等的假历史,后来年代较近,产生了所
谓医的始祖,“巫彭”与“巫咸”。从这两个所谓鼻祖以下,中国历代都有所谓新一代一进
化的、改良的一代——人物出现,都据说是愈来愈不“巫”了,愈来愈“医”了)其实都是
扯淡!他们不论怎么改来改去,不论是什么“华佗再世”“歧伯复生”,统统属于万世一系
的巫医系统!
中国的“医生”,既然如此:中国的医书,也就在迷信的大雾里翻来覆去。从汉朝以来
,中国医书一直在阴阳五行的前提下演化着。这部托名黄帝著作的《内经》,就是最早的一
部。它虽然有反对“信巫不信医”的倾向,但这一倾向,毕竟有它的限度。从《内经》的内
容中,我们可以发现:多少和医学毫不相干的成分,都纠缠在医学的名目里!在这样的纠缠
下,中国永远不会有科学的医学。只有先具备了这种认识,我们才能不为《内经》式的传统
所误。
李诫:《营造法式》
李诫(一○三五~-一一O),字明仲,河南郑县人。他“博学多艺能,家藏书数万卷
,其手钞者数千卷”,“性孝友,乐善赴义,喜周人之急。”著有《营造法式》、《续山海
经》、《续同姓名录》、《琵琶录》、《马经》、《六博经》、《古篆说文》等。
《营造法式》是李诫奉皇帝之命写的,他“考究群书,并与人匠讲说分明类例,以元符
三年(北宋哲宗最后一年,一一○○)成书奏上”。这书包括三十四卷,集中国古代建筑艺
术的大成。从它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北宋晚年官式建筑的全部细节。这些细节都是其来有自
的,那就是上承汉唐以来的中国建筑传统。
中国建筑到了宋朝是一个大转折,因为宋朝以后,除了元朝建筑的喇嘛塔外,就直达明
清了。对建筑法式,明朝没有编修定本,清朝在十六世纪编修《工程做法》七十四卷,是继
宋朝以后的大跟进。大体说来,以因袭者多。事实上,唐朝的结构性比清朝高明,清朝只能
以装饰性取,并不完全在进步。
看了《营造法式》,我们对中国建筑的前后脉络,可有不少心得。
宋应星:《天工开物》
宋应星(一五八七-约一六六一),字长庚,江西奉新人。他是明末举人,做过安徽的
县太爷。著有《天工开物》、《画音归正》、《杂色文原耗》、《巵言》等书。《天工开
物》是宋应星五十岁的作品,那时是一六三七年(明思宗崇祯千年),距离明朝之亡,只有
六年了。宋应星在乱世里,不肯怀忧丧志,沉潜实学,努力不懈,他的志事,是令人起敬的。
《天工开物》是总结中国人农业、工业生产技术的专书,内容包括农业机械、农作栽培
和病虫害、纺织工业、造纸技术、食品化学、水利工程、陶瓷工艺、金属冶炼、兵器工业、
造船工业、采矿技术等等。把自古以来,到明朝未年的中国传统科技,做了系统的总整理。
这一总整理,是中国科技的一部最好的纪录、最好的百科大全,是最难得的。
《天工开物》的伟大,尚不止此。它是对中国传统不务实学空谈心性习惯的一个挑战。
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只会搞八股教条,从这种僵化刻板的八股教条造出来的书生,是误尽
苍生的废物。一九七七年,大陆发现了宋应星的《野议》、《谈天》、《论气》、《思怜》
四种著作,他的怀抱,在《天工开物》以外,更得到新的证明。
贾思勰:《齐民要术》
贾思勰(六世纪),山东益都人,曾在北魏末期做过山东的地方官。
《齐民要术》是中国最早的一部农业书,也是世界最早的一部农业书,它成于六世纪的
三○年代。贾思勰写它的时候,先搜集民谣农谚、访问老农老圃,做好实际的准备,然后再
印证古书。他印证的古书有一百五十多种,这些书今天大都失传了,但靠着贾思勰的印证,
许多一鳞半爪,却得以保存到今天。
《齐民要术》共分十卷、九十二篇,内有正文和自注。正文有七万字,自注有四万字。
内容包括农艺、园艺、森林、畜牧、渔业、农产品制造各方面的每个细节。细节细到讨论土
壤的特质,观察入微。他举山西并州为例:并州没有大蒜,也没有芜青,从外省移来种子,
种下去,大蒜愈种愈小,芜菁愈种愈大,这都是观察入微的例子。
《齐民要术》的白话意思,就是民生重要方法。贾思勰以“君子所以仁育天下”之心,
做了这部“王政之实”的大事,使我们深刻感到:在虚浮的中国著作里,毕竟还有有心人在
做实事!
艺术类
顾恺之:《画评》
顾恺之(三四五~四○六),字长素,江苏无锡人。《晋书》说他:“博学有才气,尝
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贵
。…这表示他是很坦率的,他不做无谓的谦虚。
顾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之”。他“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家问他为什么吃法
这么怪,他说这样吃,可以“渐入佳境”。
顾恺之是大画家,《晋书》把他写得神龙活现:
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
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尝
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
,遂密去针而愈。顾恺之“体中痴黠各半”,所以天真可爱,有时很精明、有时是个小迷糊
。传说中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他向谢瞻“月下长咏”,谢瞻跟他保持距离,
坐在远处称赞。顾悄之长咏之下,忘我也忘人,谢瞻困了,偷着找人替他坐在老地方称赞,
顾恺之不觉有异。其痴一至于此!
唐寅:《唐伯虎全集》
唐寅(一四七○~一五二三),字伯虎,他的名号繁多,如子畏、六如、桃花庵、鲁国
唐生、逃禅仙史、江南第一风流子等。他同时又是世俗中附会的“三笑点秋香”的主角,在
名号繁多以外,更增加了他的传奇性。他是江苏吴县人。
唐寅年轻时候,乡试考了第一名,座主梁储很赏识他,转介绍给程敏政。但他运气大差
,程敏政被劾,连累到他,他跟着坐了牢。后来“滴为吏,耻不就,居家益放浪”。宁王宸
濠造反前,仰慕他的文名,“以厚币聘之”。又一次运气大差来了,他发现宸濠又是一个早
晚会使他坐牢的祸首,于是他“佯狂使酒,露其丑秽”,使宸濠吃他不消,最后放他走路。
他的晚年,都沉醉在诗酒书画之中,颓然自放,讽世以死。
唐寅是乱世中的大才子,洒脱而有真性情,他在《伯虎自赞》中说:“我问你是谁,你
原来是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如今,几个百年过去了,唐寅的身世与哀遇重
新被我们认定,——不分你我。
嵇康:《嵇中散集》
嵇康(二二四~二六三),字叔夜,谯国铚(安徽宿县)人。他的祖先,本是会稽上虞
(浙江上虞)人,因为避仇,来到铚,铚有稽山,就改姓嵇了。
嵇康从小就死了父亲,他很聪明,读书不要人教,就可以有成绩。他是一个美男子,人
们以“龙章风姿”称赞他。他最后跟皇亲国戚发生生殖器关系,变成曹操孙子曹林的女婿,
做了中散大夫。
嵇康生当魏晋之际,是典型的乱世。在司马家政治集团坐大后,他决心以不合作主义,
下乡隐居。他的朋友山涛,是个热中名利的政治帮闲分子,自己卖身投靠之不足,还拉秩康
下水。嵇康气起来了,写信跟山涛绝交,在信里也攻击了政治的黑暗。
为了力行他的不合作主义,嵇康以打铁谋生。一天在树下打铁,贵公子钟会来看他,他
做然不理,最后还出言讽刺。司马昭当政后,钟会说他坏话。司马昭从嵇康好友吕安的身上
,发起冤狱,罗织到嵇康,诬以叛乱,判他死刑。大学生三千人联名上书,为他请命,无效
。最后以四十之年,弹琴就义,从容一死。他的声音,遂成广陵散矣!
晏天章:《元元棋经》
围棋就是弈、棊、碁。它的起源相当早。孔丘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的话
;孟轲也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的话。《左传》疏中有“棋
者所执之子,以子围而相杀,故谓之围棋”。它的起源已不可考。张华《博物志》说“尧造
围棋、丹朱善棋”的话,全不可信。有一点可以断定的是:围棋是中国文化的产品,象棋是
印度文化的产品。这一个大不同,往往被人忽略了。
关于棋术的书,历史上颇有不少。《隋唐》《经籍志》就有“碁势”五种、“碁图势”
一种、“碁九品序录”一种、“碁后九品序”一种、“图吾品”一种、“吾品序”一种、“
碁法”一种、“弹碁谱”一种。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棋书,都收在四部分类中子部的兵类
,并没把它们看成游艺的书。“兵者,所以禁暴静乱者也!”这些棋书,都是正经书呢!
这本宋朝人晏天章的《元元棋经》就是这样一部书,它和《孙子兵法》一样,也分十三
篇,“有与兵法合者,亦附其中。”它写作的志趣,也就呼之欲出了。
文学类
司马相如:《司马文园集》
司马相如(约前一七九~前二一七),字长卿,原名犬子,后来他因佩服商相如,改名
相如,四川成都人。
司马相如年轻时候,喜欢读书击剑。他在梁孝王那里做食客,写了《子虚赋》,流传到
皇宫里,汉武帝看到了,很欣赏。感慨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后来得知是同时,便
召见他。他为游猎写赋,得汉武帝欢心,就红起来了。
司马相如落魄时候,勾引到卓王孙的女儿-十七岁的小寡妇卓文君,演出了中国历史上
最有名的私奔。卓王孙杯葛小夫妻,小夫妻就在附近卖酒,“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
卓王孙是家有八百多佣人的大户,丢不起这个人,遂屈服,“分文君僮百人,钱百万。”于
是小夫妻阔起来了。他后来变心,最后得糖尿病死去,死前一直是御用文人。
赋本是“被之管弦”的《诗》和“合于乐舞”的《楚辞》以后的一种新文体,它是“不
歌而诵”的,但是堆砌辞句、偏寻奇字、穷搜典故,最后弄得“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
而无征”,全是空架子。司马相如的赋,就是此中翘楚。在中国文章史上,他有所创例,也
是一个罪魁。
蔡邕:《蔡中郎集》
蔡邕(一三二~一九二),字伯喈,河南杞县人。他是汉未的大孝子,他的家族也是中
国家族的模范——“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
蔡邕对辞章、数术、天文、音乐、文字都很在行,尤其在订正古书与文字上,他的功绩
更是可观,是中国第一碑铭圣手。蔡邕四十六岁时候被权臣构陷下狱,死里逃生,“与家属
髠钳徙朔方”,全家流放边区做罪犯,第二年赦回。不久又被构陷,说他在流放时有怨言。
他“乃亡命江海”,路到江苏避难,一连十二年。董卓掌权后,很欣赏他,强迫他再回中央
,他想“自慝”于山东,没有成功。王允杀董卓后,蔡邕叹了口气,王允认为这口气叹得思
想有问题,把他下狱,要杀他。他请求用刺脸砍脚来换得一命,以便完成汉史,王允不肯,
遂被杀,年六十一岁。蔡邕一生三次逃离政治的漩涡,最后仍死在漩涡里,可见这是何等不
公平。更不公平的是:后来的野史戏曲中,竟把这忠孝仁爱的蔡邕,“满村争说”成无情绝
义、见利背信的小人,这更是不公平了。
孔融:《孔北海集》
孔融(一五三~二○八),字文举,山东曲阜人。他是孔子第二十世孙子,他“幼有异
才”,十岁时登门见李膺,口才惊四座,李膺夸他“高明必为伟器”。
孔融十六岁就坐了牢,为的是通缉犯张俭到孔家来避难,孔融替哥哥孔褒作主,收留了
张俭。事发后,孔融说他该负责;孔褒说:“彼来求我,非弟之过。”他该负责;他们母亲
说她是家长,她该负责。闹得“一门争死”(一家人个个争着要去死),侠义感人。后来皇
帝决定由孔褒负责,孔融就出了狱。
孔融是勇敢的人。他做青州刺史,被袁谭围攻,自春至夏,守城的只剩下几百人了,危
在旦夕,但是他“隐儿读书,谈笑自若”。城陷之夜,他妻子被俘,他得以逃出。
孔融反对恢复肉刑,反对曹丕私纳袁绍儿媳妇,反对曹操禁酒。……演变得跟曹操不合
。小人郗虑从中搞鬼,最后由路粹罗织孔融罪名,说他“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说他“谤
讪朝廷”、“不遵朝仪”、“大逆不道”。了是孔融又第二次入狱。最后全家被杀,全无完
卵,年五十六岁。
孔融的遭遇,是乱世中一个真人的悲剧。
陆机:《陆士衡集》
陆机(二六一~三○三),字士衡,因做过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江苏上海人。陆机
的祖父是陆逊,父亲是陆抗,他是三国时吴国世家之子。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吴国被灭,他
闭门读书,一连十年。最后写了《辩亡论》两篇,作为对故国兴亡的一番检讨。
陆机后来在晋朝做官,不幸卷入晋室内争,一度下狱论死,遇赦生还。晋惠帝时候,晋
室又内争,陆机带兵战败,为人所构陷,成都王颖误认他图谋倒戈,派人去抓他,他说:“
今日受诛,岂非命也!”又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被杀。他的弟弟陆云、陆耽
,和儿子陆蔚、陆夏,同时被害。死时只四十三岁。因为这是一场冤狱,他“死非其罪,士
卒痛之,莫不流涕”。李白诗说“陆机雄才岂自保”,正是指此。
陆机是多种文体的作者,现在《陆士衡集》有诗三卷、赋四卷、杂著一卷、文二卷。张
华对陆机说:“人之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由此可看出他“天才秀逸,辞藻宏
丽”的一面。
陆机的《文赋》最能代表他的文学论,也可看出那个时代的文艺水平。
陶潜:《陶渊明集》
陶潜(三七二~四二七),字渊明、元亮,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江西九江)人。死
后溢号靖节先生。他是东晋的政治家陶侃的曾孙,做过彭泽县县长,因为对督察的官架子讨
厌,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不愿“束带见之”,就辞职不干了。他的不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