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本
作者:章士钊
民国三年五月
为政有本。本何在?曰:在有容。何谓有容?曰:不好同恶异。
欲得是说,最宜将当今时局,不安人心惶惑之象,爬罗而剔抉之,如剥蕉然。剥至
终层,将有见也。
往者,清鼎既移,党人骤起。其所以用事,束缚驰骤卤莽灭裂之弊,随处皆有,国
人乃皇皇然忧,以谓暴民终不足言治。群相结合,肆其抵排。有力者利之,从而构煽,
鬼蜮万状,莫可究穷。党人不胜其愤,暴起而蹶,如黔之驴,卒为眈眈者断喉尽肉以去。
由今计之,国中不见党人之迹,几一年矣。此其得失功罪,自非今日所能论定。惟前之
所衔于党人,而以为暴者,至今宜无有反之。所属望于党人以外,而以为治者,至此宜
稍稍见端倪焉,此吾人应有之觉心也。而今何如者?
一年以前,似闻人之恒言曰:“有强国之宪法,有弱国之宪法,有亡国之宪法。”
所谓亡国宪法,即指临时约法而言。当时四方之所争执者,在总统大权一点。右之者以
为总统而有大权,国即强,否则弱且亡。愚为平情论之,谓彼以大权与强国,併作一词,
意在权朝至而国将夕治,此亦必无之理想,特曰权者为所以强国必由之道耳。然迩者国
会灭,宪法草案消,约法之效力久停,今且一如政府之意,以增以削,是元首大权,全
然无碍,已非一朝一夕。所谓强国,其效果何如者?虽曰元气过伤,百端待理,期年三
月,断难有成。然君子之观国也,不于其治而于其意。一载以还,风声所播,大略可见。
今不言效果而言希望,又何如者?且漫云强国,妄人犹病其夸矣。即自保其弱,懦夫且
嫌其难。今只求其仅免于亡,止矣尽矣,则又何如者?
兴言至此,最易流于悲观,发为过激之论。愚且极力自镇,除客气务尽,而唯质之
内籀归纳之方,事实既详,然后著为概说。夫夙昔以为忧者,非外力之深入乎?而今则
有加无已也。有加无已,而吾惟解所以媚之,于是媚外之道,亦与之继长而增高,前清
之外务部,宜望尘而莫之及也。夙昔以为忧者,非财力之困乏乎?而今则有加无已也。
有加无已,而吾惟知借债以弥缝之,愈弥缝而愈困乏,愈困乏而愈不得不弥缝,坐
是外人益益持吾短长。国款日见押,国产日见消,路矿日见失,甚且土地日见蹙也。夙
昔以为忧者,非人民生命财产之危险乎?而今则黄河以南,长江以北,数千里之地,悉
蹂躏于豕狼,焚烧淫掠,无所不至。政府倾南北劲旅数万众以合围之,卒莫能克,不仅
不能克,时乃兵匪交通,共肆荼毒也。前者南京不毁于所谓乱党,而毁于所谓国军,而
今则西北之元元,困于匪而又困于兵也。夙昔以为忧者,非行政不能统一乎?而今则内
而部自为政加甚也,外而省自为政加甚也,地方财政之不可理加甚也,人民之感其痛苦
又加甚也。夙昔以为忧者,非革命之子,起自田间,粗鄙近利,不解政治乎?而今则方
镇大员,莫或识丁,清流之士,四方屏迹。其他贩夫走卒、刁生恶胥、革员废吏之蝇集
蚁附,俨然操数万万人之生命于其手而惟所欲割,其势日进而未有已也。夙昔以为忧者,
非天下不定,商工失所乎?而今则“兵乱日闻于郡县,盗贼遍扰于城乡,商贾不行,农
机停业”。又烈于前也。而且武夫屠伯,奸绅猾吏,日借法律以为杀人之具。人不自保,
何意谋生?因之企业愈停滞,利子愈下落,诚不知伊于胡底也。夙昔以为忧者,非党祸
之烈乎?而今则无京无外,暗斗弥厉;掌政权者非某派不能;掌兵权者非某系莫可;大
派之中又含小派,正系之内复分旁系,派派相牵,即系系相抵,恍若国家可亡,派若系
不可乱,见象之恶,又非可以言语形容也。凡此种种,随笔所之,已至满幅。读者试思
之,此其为说,容有未然者乎?
以是之故,社会心理,乃随其人之贤否;心之冷热,力之大小;位之高下,应于时
势以呈其印象。分而验之,可得言焉。一派则不贤而得势者也,此将充其欲心与强权之
所至,以朘民膏脂而自肥。国家之危亡,彼果知之与否?乃视其不贤之限度以为衡。大
凡不贤之尤者,其知之弥真切焉。是故不知者仅以经常之贪量,肆其所图;而知者转以
犹太富人之思,坚其倒行逆施之志。一派则贤而依势者也,兹所谓贤,亦有数等。其上
自审其政略不能见容,而又不欲遽舍政权,免至时会之来,无能骤进,以故虚与委蛇,
俟时而动,此自其光明面言之者也。若黑暗面,则明知天下将乱之机,终不以易其目前
荣乐之计,强暴之为,以法律文之,立乎公廷,居然以之指导天下。私居论议,则又抱
头太息,痛陈其不得已,以冀收清议于无形。其在习为奸智者流,则又造作语言,抵排
异己,回护乱政,矜为通识。
举凡贪势近贿纵欲败度一切之计,几无不可张皇粉饰,以号于众,谓从政乱邦,在
理宜然,相习成风,了无愧畏。一派则不贤而失势者也,此其设心,与不贤得势者,了
无以异。今虽失之,而终日蝇营狗苟,正谋所以复之,而倏得倏失,又小人之所恒有也。
又一派则贤而无势者也,此其人一旦得势,其行径亦将与前所谓贤者,宜无不同。然以
其失意也,所以昏其智者不烈,而夜气之存较多,见夫政治污秽,道德沦丧,外祸环迫,
武夫横行,其不持消极之见,以为中国必亡必亡。而己得过且过者,又十无一二也。
之四派者,虽不足以尽天下人之心,而以概政治上之人伦,大抵不甚相远。就中不
肖而冥顽,全不知国家为何物者不计。只求其有犹太富人之思想以上,则无论贤愚智钝,
穷通上下,又有一共通之觉念。主于其中是何也?即莫明其故,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久不
安,以为变乱之至,无方无时。
吾人既求所以治其国而不得,其次之所当为者,亦惟全吾躯,保吾妻子,艳吾姬妾,
华吾舆马,乐吾摴蒲,纵吾酒食,并充其力之所能至,以攫其所万不应得之财,预为亡
国后之生活计而已也。
夫至全国人举为亡国之预备,是其国有亡征,无可疑也。所谓亡征者何也?亦如前
言,外患益益迫,财政益益穷,盗贼益益横行,地方政治益益紊乱,工商业益益衰败,
官僚私斗益益急激是已。夫国之盛衰,古今时有。转危为安,例亦不鲜。如是种种,竟
酿成国亡无日之通感焉,抑又何也?此童子可得而答曰:“为国如为医然,得其方则治,
否则亡。”今兹国有亡声,必也未得其方也。惟治道百端,覼缕莫尽。所谓方者,又何
方也?自愚观之,为政在人,人存而政即举。政治之得失,无不视人才之得失为比例差。
故政治为枝叶,而人才始为本根。今曰为政未得其方,亦以用才未得其方一语概之足矣。
愚今言用才,所谓用者,易生误解。今请以说明之。用人曰用,自用亦曰用。天之
生才,而适有相当之职分以发展之。举曰用,用才云者,乃尽天下之才,随其偏正高下
所宜,无不各如其量以献于国,非必一人居高临下以黜陟之也。人恒曰:“吾国人才消
乏。”是则然矣。然愚谓苟悉其消乏之量,以致于用,国事断非不可为。此本论之前提
也。昔者英儒穆勒,尝以人才譬之货栈,必使一国之才,尽趋于栈,则栈力厚,否则贫。
意谓国有一分之才,即当使之自觅其途,以入于政,而政始良也。此在人才最富之英伦,
其学者犹以为言。才难之国如吾,又焉待论?夫吾国史家,最恶奸佞。而奸佞之著,首
在蔽贤。反之君子登朝,其所急务,乃在进贤而退不肖。而贤才之一进一退,恒不必有
时地之不同。往往今日权奸当国而群贤退,明日儒臣在位而群贤复进,人才不出此数,
而一为翻覆,政之清浊形焉,是可知用才不得其方云者。易词言之,人才不得所之谓也。
不得所有二象。一用事者失其才;一不用事者失其才。
用事者之才,其义古。不用事者之才,其义今。用事者之才,譬之于人为魄。不用
事者之才,譬之于人为魂。用事者云云,意至明了,无待申说。不用事者,首推议会。
议会者,以监督行政为务。监督行政,虽不与于行政之事,而政府以此无敢失职。其有
功于政治,与用事者固无殊也。故两部者,有若辅车,相依为命,一部丧其德,病在麻
木,两部丧其德,立得死亡。今吾人日闻呻吟之声,其或将至死亡之候乎?然前言之矣。
无才云者,乃比较之词,非绝对之义。一国之才,不足治一国之事者,世固有之。而吾
尚不欲以此自咒,惟语有之,绳之绝也,必有绝处,吾今困顿至此,其受病处究安在乎!
愚尝为彷徨而求之,得四字焉,曰“好同恶异”。
好同恶异者,披其根而寻之,兽性也。治生物学者,言鸿荒之初,万物俱生,以同
残异,渐遗今数。故生物争存,律曰同化。读者亦知前此张勋纵兵南京,今者白狼横行
西北,遇物辄掠,遇屋辄焚,遇女辄淫,遇人辄创。千年以前,欧洲异族相残之所不忍
为者,而吾之兵若匪悍然为之。
是何故耶?此无他,好同而恶异也。恶人之财产身分,不与己同,必毁灭之,使尽
同于己而后快也。此以知吾之野性,至今未除,显之则用于兵戈,隐之则施之政治学术。
而数千年治乱循环,社会机能,卒无一日可以发达如欧美今日者,皆为此野性所缚之故。
读者其勿骇吾言也。前世纪中叶,英儒梅因以研求古法有重名,曾谓印度未逾宗法社会
一步,而吾国刚逾一步,遂乃永远不进,因断定“社会沉滞不动,本人种之通则,而奋
发前迈,乃其例外”。夫通则者何?同也。例外者何?异也。社会化同以迎异则进,克
异以存同则退。是故哥白尼之言天,奈端之言动,达尔文之言天演,欧人迎之,遂成为
新旧世界相嬗之枢机。当时立说之不合于群众心理,殆过于为我无君兼爱无父之说,倘
欧人视若洪水猛兽,亦如吾之所以排杨墨者而排之,则欧洲之文化至今无过于吾可也。
间尝论之,吾之学术,莫盛于周末,西方几何逻辑以及其他物质之学,为诸子发其萌芽
者,不少概见。苟能适如原量,布于人寰,善用其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之术,不以利禄之
途,迫人尊孔,则以吾东方神明之胄,推寻籀证,至于二千余年之久,而不群制高华,
国力膨胀,与今日欧美诸邦,齐驱而并进焉。愚未敢信也。而不幸苟简之思,单一之性,
牢固而不可破,遂凌夷至今,莫可救药。推原其朔,则此种苟简之思,单一之性,乃自
原始社会迤演递嬗而来。无他,好同恶异之野性也。其在政治,尤有甚焉。专制者何?
强人之同于己也。
人莫不欲人之同于己,即莫不乐专制。故专制者,兽欲也。
遏此兽欲,使不得充其量,以为害于人群,必赖有他力以抗之。其在君主独裁之国,
抗之以变,则为革命;抗之以常,则为立宪;抗之于无可抗,则为谏诤。由三代以迄前
清,立宪之义,非吾所有,有之亦惟革命与谏诤已矣。欧人之言革命者,咸信革命一度,
人民之政治力,必增一度。
卢梭之流,信之尤笃。而吾乃不然。吾历史上之革命,非能有良政略,必掊其恶者
而代之。非能创一主义,必革其无者而以行之。徒以暴政之所驱,饥寒之所迫,甚且阴
谋僭志之所诱,遂出于斩木揭竿之举,以遂其称王称帝之谋。
其成也,彼乃复为专制如故。不成则前之专制者,又特加甚。首难者死,余戢戢如
犬羊,伏不敢动,惟所践踏。举数千年之政争,不出成王败寇一语。其中更无余地,可
使心乎政治者,在国法范围之中,从容出其所见,各各相衡,各各相抵,因取其长而致
于用,以安其国,以和其人。无他,专制好同之弊中之也。各方意见,既无法自由表示,
以施于政事。而于无可如何之中,微有郁而必发之象,则于谏诤见焉。谏诤者,亦隐消
同势所由生,非专制之所欲也。
于是谏诤与专制,其势力相与消长。而吾之学者,每以君能纳谏与否,卜世运之隆
污。称美重臣,每日正色立朝;指斥奸佞,则日阿谀取容。伊尹周公,谏其君者,言至
深而事至迫,存之于书,以著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即汉高唐太,号称
英主,亦不能有违于张良、魏徵之言。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其臣之谏词无见焉,
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夫谏者何?不肯苟同于君之谓也。是故有时天子与
宰相辨可否,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有时
谏官与天子争是非,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
行”。甚且槛可以折,麻可以坏,簿卤可以遮,中使可以杀。幸则受者改容而迁善,不
幸则施者浴血而陈尸。皆无非一同一异之辨也。其在欧洲,则进而言立宪。立宪云者,
以法律遏君之欲,使不得为同以乱政也。英伦千二百十五年之大宪章,为条六十有三,
是乃民与君约。此六十三事者,有如此书,自非然者,尔不得强吾同于尔也。千六百八
十九年之《人权宣言书》,两部共为条二十五,是亦民与君约。此二十五事者,有如此
书,自非然者,尔不得强吾同于尔也。英人于世界民族中,诚不愧为先觉。彼既认明王
权不当绝对,即创为根本大法,使国中贤智,得所准据,以发抒其意气。而若政若法之
因仍变化,举在种种意气相剂相质之中,而极端之民政,转得养成于君政之下。且为他
共和国所莫能及,非偶然也。今人艳称英之内阁政治矣,亦知此制胡自而生乎?白芝浩
者,旷世寡俦之政论家也。尝着眼于巴力门论锋之烈,谓英伦政治,实先天下而以评政
为政,其所以致此,则以内阁政治之故。愚谓白氏此言,微有倒果为因之弊。盖必国家
先容有反对者之发生,而后有内阁政治。断非异军苍头特起,创造一内阁政治,以期反
对者潜滋暗长于其中也。要之英伦政治之成功,其因在反对者之得力,无可疑者。其政
府党,在政治用语曰“王之仆”,在野党曰“王之反对党”,以王为标准而反对之。是
以王当天下之冲,与君主不能为恶之原则,不期而相叛。故此语初出,人颇骇之,而英
人卒奉为科律,用臻上理。梅依曰:“政党之德,首在听反对党之意见流行。”穆勒曰:
“一国之政论,必待异党相督,而后有执中之美。”又曰:“二党之为用也,其一之所
以宜存,即以其一之有所不及。而其所以利国,即在此相攻而不相得。乃有以制用事者
之威力,使之常循理而惺惺。”皆此物此志也。
由是观之,好同恶异之为贼于政治,可以明其故矣。今更略而言之。专制之国,君
诚至尊,而亦专欲难成,众怒莫犯,其能持盈保泰不至陨越者,亦必首有立朝侃侃之臣,
次有敢谏直言之士,以折其同而表其异。以言立宪,则最初严制其君,使不得为同。次
由一党代君以执政,而所以摧其同者,亦主于一党,堂堂正正,交绥于议会之中,此外
新闻著述,又各以自由而为同异,此所以为政治之大观也。读者明辨乎此,可以进语共
和政治矣。
昔者法儒奢吕著《民政与法兰西》一书,倡言君政民政之分,不在精神而在形式。
英儒梅因和之,称其所言为政治学上一大进步。就此细论,本篇实无余幅。惟愚敢言曰,
奢吕之说,实为精确无伦。今依彼立言。共和之与他国体异其形式者,不外元首之不由
世袭。元首既不由世袭,则凡历史所传,民之以革命,以立宪,或以谏诤,谋制其君之
同势者,至此举无有。在法宜若国中各方面之势力,最易寻其逻辑上之途径,充类至尽,
以达于政治。而孰知证之事实,竟有大谬不然者。大凡共和之成,每由革命。旧制初覆,
首难者即欲出其理想上之组织,施之国家,势将与国中旧有之利益,方方冲突。于斯时
也,一国最强之权,握于少数之主动者。彼恒易滥用其权,强人就己。殊不知物之不齐,
乃物之情。独裁无上之君,且不能执一以驭万,何况以共和之名相号召乎?其极也,必
至反动大起,国本以摇。时则反对中之强者,又每能收拾人心,翻而覆之,一国高权,
收于其手。以理言之,彼目睹前用事者之失败,宜力反其所为,而急以调和情感为务,
而史证相告,则殊未然。彼之逼拶国人,使之附己,较之彼所受于前用事者,必且逾烈,
其极也,遇反动而取灭亡,又与前同。如是展转,如环无端,民不堪其扰,国不胜其惫,
而人之视共和,遂若蝮蛇之不可近。法兰西革命史,其所以诏吾,以兹为最有益之教训。
千八百七十一年所谓第三共和,其不复返于君主,盖亦仅矣。其所以致此者无他,皆好
同恶异之一念误之也。
满清乍倒,愚执笔于上海《民立报》,见夫举国若狂,一往莫复。曾将奢吕、梅因
之说,反复说明,意在促革命者之注意,使不怀极端之见。视政质为前清所有者,悉毁
之而不顾。人物为前清所重者,悉拒之而不接。以致酿成反响,更生政变。由今观之,
吾说未尝有力于当时,可以想见。虽党人失败,是否全由新旧社会之不相容,尚待推论。
而彼未能注意于利益不同之点,极力为之调融,且挟其成见,出其全力,以强人同己,
使天下人才尽出己党而后快。又其中有所谓暴烈分子者,全然不负责任,肆口谩骂,用
力挤排,语若村妪,行同无赖,因之社会之情以伤,阴谋之局以起,则事实具陈,无可
掩也。党人既败,而败之者,又惟恐历史其或欺予,谨循前例而加甚焉。宋教仁演说于
南中,斥及中央之失政,此在欧洲,特寻常之寻常。
而枢要以之通电天下,指为奸国,盗贼乘之,以丧其身,国卒以乱。夫暴徒诚可以
除,而议会中反对借款质问俄约之为,既曰议政,亦安能免?而亦称为断送国家,残民
以逞,列于文告,声罪致讨。政无古今中外,断未有百贤在位,中无一佞。满清季年,
江春霖、胡思敬之流,严劾权贵,扬其直声。而民国三年,民直荡尽,独吾家太炎,一
建议屏四凶,则中央钳其自由,举世目为狂易。近且灭议会,禁党派,废自治机关,用
纯乎政府系之议员以修订大法。一载以还,清议绝灭,正气销亡,游探满街,道路以目。
新闻之中,至数十日不著议论,有亦只谈游观玩好无关宏旨之事,或则满载陈篇说帖尘
羹土饭之文。犹且禁锢记者,颁订条例,既严诽谤,复重检阅。欧洲中古之所未闻。满
洲亲贵之所惮发,毁及乡校,智下于子产,禁至腹诽,计踵乎祖龙,自古为同,斯诚观
止,则又暴民专制之所不敢为,而今之君子以为安国至计者也。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其抑之也至,则其暴发也愈烈。望前路之茫茫,曷隐忧其有极。愚书至此,盖已为掷笔
三叹,流涕而被面矣。不图为同之弊,乃至于此。
愚之草为此论,非敢有一毫成见也。说者谓国基未稳,民志未安,政府所为,纵越
乎常轨以外。而为国家计,似未能责之过苛,是诚然也。盖共和之名,非国莫傅。国如
不存,体于何有?是政府所为,苟可以由之而国固,而民安,虽无当于共和之道,吾又
何求?无如以愚观之,正如孟氏所言,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此泛览
乎古今治体而可知也。论治之家,所以深恶夫同者,非于同而必有所恶也,恶夫同之不
足为治也。苟足为治,则专制政体,至今可留于欧美,彼中人士,决无取流血断脰以求
去之。前举穆勒之论二党曰,其一之所以宜存,即以其一之有所不及。此不啻曰异之所
以宜存,即以同之有所不及。惟不及云者,人皆以谓同之为物,本质未良。愚则退一步
言之,同而失其为同,斯为不及,质之良否,暂不计焉。何以言之?凡为同者,非一手
一足之事也,是必托乎朋类。而朋类以恃其为同之故,恒从其意而不从其令,语云,其
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倡为同者,本不喜法度,则为之子者,宜恶法度也尤甚。
至是而欲以令齐之,此必不可得之数,是将有暴戾恣睢,坏法乱纪,而以其为同也,主
者莫能问之者矣。夫至国有暴戾恣睢,坏法乱纪者,而莫能问。他非愚所知,以云为同,
已不能副其实矣。凡为同者,所隶之人材,必也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之同,盖同其道;
小人之同,则同其利。同其道者,以同而异;同其利者,以异而同。夫至有小人之异,
伏于其所以为同,则奸悍倾巧,相贼相害,无所不恣,无所不至,主者将坐视其威福下
移,而莫如何。至是能为同者亦罕矣。又凡为同者,其必至之势,首为蒙蔽。故古之善
为同者,莫如始皇,而李斯、赵高二竖子耳,足以持而舞之。蒙恬将兵三十万,扶苏以
太子之贵,亲监其军,斯高矫诏杀之,彼乃不敢复请。何也?慑于始皇之同也。赵高陈
鹿于廷,强指为马,群臣莫不马之。何也?慑于秦廷之同也。蒙蔽至此,必非为同者之
本心矣。由此而言,同且莫达于真同之域。遑问良否?苏子瞻曰:“天之亡人国,其祸
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此诚深通治道
之言。所谓恃智,犹言恃同,智有所不及,即同有所不及也。
此观于吾之外交而可知也。前清之末,当局无能,识者訿其媚外,攻之特甚。而吾
权利之未尽丧于满清之手,未始非舆论之功。又当时封疆大吏,率多老成,与满廷旨趣,
不必划一。每当国有大计,机至迫切,颇能径出所见,慷慨上争,与朝旨忤,所不计也。
满洲末运,赖此而维持者不少。庚子之役,刘、张二督之保卫东南,今总统袁公之遮蔽
齐鲁,明明与政府立异,而举国食其赐,其大证也。而今又何如矣!愚知外人之敢于要
求,远过于前。政府之画诺唯恐或后,亦远过乎前。至舆论何在,则转飘忽一无所闻。
夫清政府以铁道国有政策,酿起人民之抗争,以取覆亡。由今思之,国有云者,犹唐虞
三代之治耳。乃前则张脉偾兴,今而奄奄欲死。虽曰彼此时有未同,而性与习移,亦不
至如此其速。此得毋风尘澒洞之秋,国中有大力者,方负国民而趋,使其耳目无自而彰
也耶?夫民气嚣张,诚不可尚。而正当有力之公论,亦大足为国际谈判之后援。政府不
知所以用之,而日以抑之为得计,是不谓之政治自杀,焉可得乎?今既议会消矣,新闻
死矣。所谓封疆之吏,政府皆视同鹰犬,有事需其口舌,则嗾之言之,又安敢望其抗议?
而吾国人无远识,无毅力,薄于爱国心,加以贪鄙近利,敢为小人无忌惮之事。倘外交
当局不得其人,全国之生命财产,不难于冥冥之中,断送于一二李完用其人之手。国人
至死,且莫知其病症。读者其勿以愚言为过激也。
国政至专出一门,小人敢于买怨于国人,其术必足以弥缝于首长。同僚知其隐者,
其贪势嗜利之心,大抵相同,又各有以关其口而夺之气,事势至此,彼果胡所惮而不为?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愚为此论,虽逆探未然而以为必然,亦诚不愿不幸而
言中。然纵览古今,横观中外,此种倾向,息息而来告,实迫愚不得不表而出之,以警
其国人。呜呼!其所以有此倾向者何也?则好同恶异之一念酿之也。
此又观于人心而可知也。昔者国人惟以党人为忧,以为党人不亡,中国即不可治。
于是踊跃奋迅,联为一气以排之。愚知赣宁不乱,党人亦将无侧足之地,何也?千人所
指,无病而死。一国之人,共厌此物,则其物必无法以自存也。今党人已星散矣。则国
人之所当务,在仍然踊跃奋迅,联为一气,移其对待暴民之心,以整理国事。此应有之
心理,亦当然之逻辑也。夫吾夙昔理想中之中华民国,非革命后国人共矢其天良,同排
其客气,无新无旧,无高无下,无老无壮,无贤无不肖,悉出其聪明才智之量,投之总
货栈,如穆勒所言,以安而邦,以定而法乎?今既不可得,革命党以不胜其排而去矣。
然国家者,非革命党之国家也。革命党可去,国家终不可去。虽曰国中一部分之聪明才
智,势将随革命党以出吾栈,但若其余者,共矢其天良,同排其客气,如上云云而进行
焉,国事亦奚不足为理,无如政象之来,又与吾人以反感也。盖前之排革命党者,乃集
合无数互相排之人,群排一共通之大敌,公仇未消,私斗自己,迄大敌去,而其互相排
之局立成。数月以来,政情纷扰,大率由此。夫人而至于相排,有天演之公例,运乎其
中焉。是乃新进孤立者常去,窃用威福者常留;
不然,则前者被吸于后者也。洁廉自好者常去,顽钝无耻者常留;不然,则前者依
违于后者也。为政有方者常去,黩货乱政者常留;不然,则前者软化于后者也。而窃用
威福顽钝无耻,黩货乱政者之中,其势力资望,又各有其等差。
自兹以往,少窃用威福者常去,尤窃用威福者常留;不然,则前者被吸于后者也。
少顽钝无耻者常去,尤顽钝无耻者常留;不然,则前者依违于后者也。少黩货乱政者常
去,尤黩货乱政者常留;不然,则前者软化于后者也。展转相排,展转相胜,最后而国
家赖以支拄者,亦惟此窃用威福顽钝无耻黩货乱政醇乎醇者数辈而已。国政既出于彼,
彼乃推类引朋,棋布而星罗,四周于天下。其窃用威福顽钝无耻黩货乱政之质,有一不
肖己者,则陶而冶之,使之悉合。于是据尽天下之公家机关,以临吾民者,无往而非所
谓醇乎醇者而已。读者又勿以愚言为滑稽也。以达尔文之说,施之政治,其例未可逃也。
至吾国人相排之局,已至何级,尚非吾人所忍细认。其秉国成者,即当目为窃用威福,
顽钝无耻,黩货乱政与否?亦属问题。然政之所出,确系数头,余则被吸者,依违者,
软化者,与夫为其陶冶者而已,无可疑也。若而辈者,相与为容头过身仰事俯蓄之计,
亦食其禄,不忠于事,设官千万,悉同废料。此外之受排者,愤国事之无可为,又多出
于消极自暴之想,美人醇酒舆服赌博之好,与日而俱增。纲纪益隳,道德日腐,父兄不
能约束其子弟,师长不能导领其生徒。非惟不能,抑又不欲。仿佛已入于日莫途远之境,
只得共为其倒行逆施之谋,加以外交无能,利权尽丧,债如山积,而政府舍其饮酖自杀
之图,别无他计。步武埃及,胡以为国?虽至愚者,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以是不平之
声,满乎天下;亡国之叹,闻于街衢。而又盗贼横行,饥馑荐至,商工废业,物价踊腾。
不逞之徒,至死于炮烙。九空之室,更毁于官兵。新闻指斥武夫,则记者横被桎梏。
行军一遇工厂,则佣女悉被奸淫,触目皆可伤心,无往而非戾气。而党人之远瞷于海外,
潜伏于田间,抚髀而太息。乘间而即发者,尚不计焉。以是种种,凡居国中者,终日皇
皇,不知祸变将以何时而至,斯诚乱亡之象也。其所以致此者无他,苏子瞻之所谓“智
勇辩力未得其养”也。智勇辩力未得其养,以相排者众也。
然相排者,其初又非敢直以己意为之,必其国有可依之法律,有可承之意旨,然后
因缘为奸,相与劫持而出于是。是又无他,政治所从出之地,有以好同恶异之术,操纵
天下者也。语曰:“涓涓不壅,终为江河。”不图一术之差,为害竟至于此。
凡右所陈,乃在证明为同之弊。果为同也,有国会不足以为治,无国会亦不足以为
治;有约法不足以为治,无约法亦不足以为治。易而言之,立宪既非所期,专制亦无能
为役。其极也,国不能保,民即于死,而己身若子孙,亦或与之俱殉焉。甚矣术之不可
不慎也。有疑愚言者曰:“国势至此,非人力所可挽回,子言诚是,然悉如子意而矫其
弊,吾亦未见其可。”愚曰:不然。盖国势至此者,必有所以致之者也。苟吾一旦见其
真因而芟夷之,则其目前之效,纵不能挽现状而进于良,亦必能障之使不更趋于恶。于
是集天下之聪明才力,大公而至正,戮力而同心,以谋所以救弊而补偏焉。谓国事终无
可为,未必然也。盖国中无一有大力者,欲以其术一天下,因举天下之人才而钳束之,
困毁之,则贤者无同流合污之嫌,而用其愧怍;智者无逢君张宠之目,而劳其粉饰。凡
所谓才,必能自觅其经常正当之径涂,以入乎政事,向之新进孤立者,洁廉自好者,为
政有方者,将不至受人之排以去。且君子小人之道,互为消长者也。国中多一分正气,
即少一分邪气,此种端方廉直之士,既有自由发展之地,则窃用威福,顽钝无耻,黩货
乱政者,亦将不至敢行无度,而绝无所顾忌。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彼之不逊而好利,
固非自有生而然也。苟政治清明,无所容其贪诈。自暴之心既除,立功之意即正。
则因材器使,功绩或较小廉曲谨者为尤多。语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是之
谓也。至如被吸者,依违者,软化者,为其陶冶者,本多饱于经验长于技术之徒。前之
隐忍而不即去,无非屈于交游服食之所自出,不得已而为之,非所欲也。则一转瞬间,
去其不得已者,而为其所欲为者,是能吏万千,亦待即其地而求之耳。人才既回复其本
能,第二要著,乃在假以相当之位置,使之发挥以至于最大限度。
于是若者居政府,若者在议会,若者为新闻,若者办学校,有一分之才,务得一分
之用。毋投间,毋猎进;用为所学,学为所用。于是天下之智勇辩力,各得其所,太息
之声,不闻于陇畔。责任之重,尽肩于匹夫。至是而外人不加敬,权利不可复,民间不
知义,国债不可募,工商不知劝,实业不可兴,生徒不知奋,教育不可期,愚不信也。
愚不信也,然何以致此?曰:国人悉除其好同恶异之见则致此。读者或终疑愚言过于迂
阔,当世之人,不必能行。则愚亦谨藏以有待,黄梨洲所谓如箕子之见访,或庶几焉。
愚诚无似,亦妄希此。君子曰:为政有本。不好同恶异,斯诚政之本矣。因论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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