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
作者:海岩
小城命案
这一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韩丁赶到机场时才发现自己
到得太早,才想起用手机打电话向爸爸妈妈告别。爸爸妈妈利用假期去海南岛晒太
阳了,明天才能回来,他在他们的电话里留了言,告诉他们他去平岭市出差了,可
能有半个月不在北京。这是他从大学毕业应聘到中亚律师事务所之后的第一次出差。
爸爸妈妈大概不难在他的这通留言中听出他声音中的兴奋。
打完电话,他又到机场大厅的书店里转了一圈,买了本刚刚新鲜出炉的《时尚》
杂志,封面上那位不知名的女孩的脸上,挂着韩丁在见到罗晶晶之前最让他觉得自
然顺眼的微笑。他站在国内旅客入口的显眼处,差不多把那一脸微笑看烦了,林必
成才摇晃着骨瘦如柴的身板,拖着一只和他的体重不成比例的大皮箱,像个螳螂似
的来了。林必成是中亚律师事务所的元老,也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
他们这个事务所成立至今,也只有七八年的历史,那七八个创始人到现在也不
过三四十岁的年纪。林必成最大。两人一起办完登机手续,走到候机厅,坐在指定
的登机口前,林必成才清清嗓子,向韩丁交待此行的任务。
“咱们这趟去,是平岭保春制药厂的一个案子。去年年底他们厂有个女孩在厂
里的扩建工地上被人杀了。那女的是浙江绍兴去的民工,才21岁。19岁出来的,想
挣钱,才两年,钱没挣着,人倒搭上了。唉!”
林必成在所里是很出名的滥情书生,身边常常女人如云。韩丁一直纳闷以他这
种性格这么多年的律师是怎么当的,天天替那些杀人越货的罪犯开脱辩解,不知那
丰富的情感都给谁了。他笑笑说:“既然这女的这么不幸,那咱也别给那杀人犯辩
了,辩了半天不也得枪毙嘛。咱干脆省了这趟回家得了,把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春节
过完了再说。”
“杀人犯?”林必成摆摆手,“哪儿啊,这案子还没破呢,咱们接的是民事赔
偿这一块。这女的家属要求制药厂赔40万,制药厂不承认有责任,一分不想赔。法
院已经调解一次了。现在工地上一帮绍兴籍民工闹得很厉害,法院最后再调解一次,
调解不成就进入诉讼程序开庭判。我这都是第二次去平岭了。”
韩丁是昨天下午才接到老林的通知让他跟着去一趟平岭的。听林必成如上一说
他倒有点奇怪:“这女的不是一民工嘛,有多少家底肯花钱到北京请律师打这种没
底的官司?”
林必成又摆摆手:“哪儿啊,咱们是受保春制药厂的委托,和受害者的家属办
交涉去。”
韩丁这才明白过来:“噢,咱们是被告。”
这一天首都机场候机厅里的乘客并不拥挤,飞机准点离港。韩丁歪在座位上,
把早上没有睡完的觉睡完了,醒来时飞机已经降落在平岭机场。
这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轿车,来接他们的是制药厂董事长罗保春的办公室主
任,姓王,是一位40多岁外表沉稳的本地人,一见面就口口声声代表罗总欢迎欢迎,
罗总正在医院吊盐水针呢,要不然他会亲自来接你们。
互相客套着,他们进了市区,拉到了老牌的平岭宾馆。下午韩丁和老林就在客
房里看材料,材料主要是上次法院调解时形成的一些文字记载,还有死者亲属写给
制药厂领导的信,以及对方律师的律师函,还有前一阶段平岭的新闻媒体对这个案
子的一些报道等等。不过在飞机上老林就说过,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描述看不看
都可以。平岭市公安局负责这个案子的小头目恰巧是老林中学的同学,上次他来平
岭时还找这位同学打听情况来着,与小报炒作出来的那些新闻驴唇不对马嘴。
意乱神迷
他们到达平岭的第一顿晚饭是和制药厂的董事长罗保春一起吃的。这位罗董事
长虽然有心脏病,但不顾王主任劝阻,依然要了白酒和他们频频干杯。这顿饭大概
是韩丁吃过的最丰盛的晚餐,鱼翅龙虾都上了。酒过三巡罗保春开始和老林交谈这
个案子,韩丁听得出来,他是坚决不打算向死者家属让步的,而且言语腔调相当激
烈:“那些绍兴人,简直就是黑社会!他们是存心敲诈我。他们的头头叫大雄,私
下里跑来和我做交易,让我出十万块摆平这件事,说只要给他们十万就可以放过我,
就不再帮四萍的家属闹事。我这个人做事光明磊落,虽然我这个厂现在很困难,但
只要是该赔的,我卖房子卖汽车也会赔。四萍是我们工地上的民工,她的丧葬费补
助费我都按规定出了,她又不是工伤死亡的,凭什么要我出四十万赔她!就算公安
局最后查出是我杀了她,我赔她命,也不赔她钱!
这顿饭除了罗保春借着酒劲儿发泄愤慨之外,别人并不多话。
王主任匆匆招呼韩丁和老林去世纪大饭店看发型表演。罗保春又特别补充地向
老林和韩丁介绍了他和这场表演的关系:请你们去看,最主要的是因为今天表演的
模特里,有一位就是我女儿,她个子高,所以从小喜欢干这个。
王主任也不无溜须地添彩道:“我们罗总的女儿,在我们平岭算得上头牌名模
了,在全省都数得着的!”
老林赶紧应景地作出惊讶状:“哟,是吗,那我们一定要看看,一定要看看。”
他们告别了罗保春,由王主任陪着,驱车前往世纪饭店。世纪饭店里有一个世
纪堂,发型表演晚会就在这间可以容纳600 多观众的大厅里举行。 T型台上突然亮
起一束强光。一位头顶梳着高高的扇形发式的少女,金裹银束,梦幻般地出现在 T
型台的天幕下。她踩着音乐,迎着光束,向突然静下来的观众,向几百双惊讶的眼
睛,款款走来。韩丁在那一刹那全身僵直,每一根神经都被台上迎面而来的少女牵
住,他敢说这是他一生中经历的最心动的时刻。和一般模特相比,那女孩的身材略
显娇小,但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孔,却有着令人不敢相信的美艳。在强光的照射下,
少女脸色苍白,眉宇间顾盼生辉,进退中的一动一静不疾不徐,目光中的一丝冷漠
若隐若现,看到韩丁目不暇接,颇有灵魂出窍的感觉。
韩丁想,但愿她就是罗保春董事长的那位千金。
韩丁看到脖子发麻,腰背发酸,才又盼到第一个出场的女孩重新登台。那女孩
一亮相台下便隐隐骚动,那一头如扇的长发又变成了刺猬似的短发,极尽新奇怪异
之至,步态表情也与发式一样,刻求欢快活泼至极。韩丁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着
她,他肯定他的感觉百分之百地代表了台下每个男人的心声:这女孩的扮相无论古
典还是新潮,在满台五光十色的模特中,她无疑是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个!是全场注
目的中心!
韩丁鼓起勇气,向王主任打听:“哪个是罗总的女儿?”
王主任往台上一指:“就是那个。”韩丁心里狂跳起来,他本能地觉得今晚也
许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奇缘。
从世纪饭店看完发型表演回到宾馆,韩丁很晚没有睡着,除了老林鼾声的骚扰
外,就是那张标致如画的脸,总在眼前飘,闭上眼也看得见的。这个夜晚他始终焦
灼地翻动身体,在床垫弹簧作响的声音中盼着黎明。因为按照日程的安排,天一亮
王主任就要接他们到罗保春家去商议参加法院调解的具体方案。罗保春家除罗保春
之外,当然还住着罗保春的女儿,所以日出东方就成了韩丁的一个期待和幻想,在
这个幻想中,事情正顺着一条最快的捷径浪漫地发展。
大闹法庭
人生难料,世事如梦。韩丁碰上的都是难料的事情。
那天下午他们按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平岭市城北区人民法院,参加法院主持的
庭外调解会。在这里韩丁看到了那位死难女工的父母和陪着他们一起来的十几个同
乡。那十几个同乡都是和死者一起到平岭来打工的年轻人,为首的一位粗壮汉子,
年龄略大些,也不过30岁模样。韩丁听到那些人都管他叫大雄,据王主任在老林耳
边的嘀咕,这位大雄就是制药厂扩建工地上的一个工头,也是那些绍兴籍民工的首
领。
法官看着他们,等着回答。四萍的父母一看就知道是小地方来的穷苦人,做父
亲的很壮实,体力劳动者的样子。做母亲的很瘦弱,面目善良忧郁。他们都把目光
投向他们身边的律师。
罗保春的话一下子把调解的气氛变成了吵架的气氛。对方律师毫不示弱地同样
抬高了腔调。
调解还没开始就如此剑拔弩张,似乎连法官都没想到的。老林一看这架势,试
图把对方律师的话接过来,但此时罗保春脸色已经涨红,像喝了酒似的,情绪已经
失控,他大声吼道:哪一个地方的保安没有漏洞,犯罪分子要成心杀人,在哪里下
不了手?你们就是想借着死人对企业进行敲诈,我不是出不起这40万块钱,我们保
春制药厂的总资产,加上我们的品牌声誉无形资产,有一两个亿,我不是赔不起这
40万!前几天你们不是还有人私下里找我,让我出10万块就摆平这个事吗,我不出!
对方律师两手张开,看着那位有些手足无措控制不了场面的年轻法官,表情和
声音都表现出极度的愤慨,他说:四萍和这些民工远离自己的家乡亲人到平岭来,
为保春制药厂作出了那么大的贡献,最后死在工作岗位上,连把她从小养大的父母
都没能见上一面。保春公司作为一家知名的民营企业,竟然如此没有同情心,没有
起码的道义!为了不赔钱,不但不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遭遇这么不幸的事表示怜
悯,不对家属表示同情,反而还要污蔑他们是黑社会的。你再这样讲,我们要控告
你诽谤侮辱公民的人格。我的当事人虽然很贫穷,他们死去的女儿和她的伙伴虽然
也很贫穷,但他们也有人格,也有保护自己名誉的权利……
随着律师的强烈抗议,四萍母亲的脸上热泪纵横;四萍父亲的额头青筋毕露,
他粗声大嗓吼叫起来: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能代表共产党吗,啊?会议室被争吵
和哭声搞乱了套,年轻的法官终于表现出迟到的果断,她厉声说道:既然你们双方
是这么一个态度,说明你们没有调解的诚意。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请问原告方有
没有调解意愿,有没有新的调解方案?
不容老林开口,罗保春拍案而起:我奉陪到底!我们法庭见!
法官被罗保春的态度激怒,正色地喝斥道:罗保春,这里就是法庭!不是你的
办公室,你拍什么桌子!
罗保春喘着气,愣了一下,居然没有顶嘴,又坐下了。
法官皱着眉,满脸不快地说了收场的话:好,我宣布,祝四萍死亡赔偿案第二
次调解失败,本案依法进入诉讼程序。请原告方将起诉书在规定时间送交本院,择
期开庭!
在大家纷纷离座的混乱中,在死者父亲越来越难懂的骂声中,他们看到罗保春
走向门口的身躯突然晃了一下,脚下打了个趔趄,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似的,但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便轰地一声倒下来了,连带着弄翻了几把木制的椅
子。
韩丁吓坏了,他把一只手抄在罗保春的身下,想扶他起来,被老林喊了一声:
别动他!王主任推开韩丁,手忙脚乱地在罗保春西服上衣的内兜里翻找着什么,翻
到第二个兜时果然翻出一小瓶药来。看到那瓶药韩丁才明白罗保春是发了心脏病了。
他看着王主任倒出药粒,使劲儿塞进罗保春的嘴里,罗保春嘴里含着药,脸上依然
是那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艰难的遗嘱
救护车来了,医生赶到会议室里,去医院的路上,王主任用手提电话想把情况
通知罗保春惟一的亲属,也就是他的女儿罗晶晶,但电话打不通。
观察室里有三张床,两张空着,最外面的一张床上,就躺着刚刚经过抢救的罗
保春。罗保春的脸色依然难看,呼吸虚弱,但生命的迹象比送进来的时候明显多了。
医生行至床前,附耳在罗保春的身边轻轻说道:“你要找的人来了,你要说话吗?”
韩丁连忙趋至床前,探身去看罗保春。罗保春艰难地睁开双眼,韩丁马上开口:
“罗总,我是韩丁,北京中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您还认得我吗?”
其实韩丁刚刚大学毕业,他只是个实习律师,但他没说实习二字。罗保春的目
光混浊,眉心发暗,睁眼无神地看着韩丁。韩丁以为他认不出他了,可没想到罗保
春突然抖抖地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比画什么意思,又像是要拉他靠近一点,韩丁俯
下身去,他的脸和那混浊的目光咫尺之遥。
他把声音抬高了一些,再问:“您要说什么话吗?”罗保春的嘴角动了动,抖
抖地说了句:“厂……”韩丁竭力靠近他,竭力想听懂他的意思:“您说什么,厂?”
罗保春用抬起的那只手在韩丁眼前画了个哆哆嗦嗦的圆圈,用同样哆嗦得难以
为继的气力,又挤出几个字来:“厂……还有……都给晶晶……”
韩丁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区区几个字几乎像是罗保春在交待遗言。意识到
遗言韩丁马上联想到了死亡,联想到死亡他马上下意识地说了安慰的话:“您没事
的罗总,您好好养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您放心……”
医生观察着罗保春的脸色,及时制止了他还想开口的表示:“好了,你好好休
息吧,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再说。”然后用眼神示意韩丁退下,韩丁就退下来了。
韩丁出了观察室,低头想一想,想自己毕竟是个律师,如果万一罗保春真的不
治,刚才那几个字,岂不真的成了临终嘱托?他猛省于自己的身份职责,对罗保春
刚才嘴里那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是不能听完算完的,于是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包里,
取出了纸笔,写下这么一行字来:“我决定平岭市保春制药有限公司全部财产及我
的其他财产由我的女儿罗晶晶继承。”
罗保春的眼睛慢慢开了一条缝。韩丁连忙把他写好那句话的白纸在他眼前展开,
说:“罗总,您刚才跟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罗保春的眼球真的动了一下,盯住了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用眼神微微点头。
韩丁和那位男医生都感觉到了———罗保春在点头。
罗保春依然用眼神点头,韩丁顺手拿过男医生腋下的一只病历夹,把纸垫在上
面,放在罗保春的手边,然后把自己的笔从罗保春食指和拇指的缝中穿进去。罗保
春虚虚地拿着那支笔,停了少顷,居然颤巍巍地,在那张只写了那一句话的白纸上,
歪歪扭扭,颤颤抖抖,游龙走凤,像写天书似的,写下了“罗保春”三个难认的大
字。
韩丁如释重负。
晚上,老林那位在平岭公安局当刑警的老同学开车来到宾馆,非要拉着老林和
韩丁出去吃饭不可。老林白天在法院着了点凉,身上发冷,所以他那位老同学便拉
他们上附近的一家川菜馆里吃火锅,让老林发发汗。
饭没吃完,姚大维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韩丁听出来是什么案子出现了紧急情
况要马上处理。残汤剩菜前只有他和老林二人,他便把罗保春签了字的遗嘱拿出来
给老林过目。
话音未落,老林的手机就响了,是王主任打来的。老林接了电话,用伤风上火
的鼻子“唔唔,喔喔”地应和着王主任在电话里的一大通话,最后说了句:好,明
天见,便挂上了电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然后才慢慢抬头,对韩丁说了句:
“罗保春去世了。”
神秘会晤
老林得的是急性肺炎,高烧连着几天不退。
韩丁心里怅怅然没有着落。不知自己真的悲天悯人,还是害了单相思病。晚上
独自在街上吃了点饭,回宾馆后百无聊赖,也没兴趣看电视,洗了澡就想睡觉,刚
上了床还没关灯,电话铃就响了。
来电话的是制药公司的王主任。王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鬼鬼祟祟,他先问:
“你是韩丁吗?”韩丁说:“是啊。”
王主任说:“你到元府大桥这边来,桥头路东有个滨河茶舍。你要个出租车,
说去元府大桥司机都知道。”
韩丁觉得王主任的口气有点反常,加上自己刚刚洗完了澡懒得动窝,于是便说:
“不好意思我已经睡了,要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说行吗?我明天下午才走呢。”
王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既客气又执著:“真对不起了韩律师,我找你还真是有
个重要的事。林律师病了,我现在只有找你了。”
他按照王主任的指点,在宾馆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元府大桥去。
韩丁推门进去,昏暗的烛光中,只有两桌客人守着角落,一桌在交头接耳,声音压
得很低很低,另一桌在赌着纸牌,只出牌不出声。韩丁站在门口四下寻找,不见王
主任的踪影。一个穿中式大褂的茶僮走过来躬身询问。他跟在茶僮身后,沿着这条
又窄又陡的木板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日本榻榻米式的包间。
等茶僮上了茶和几样小吃,关门退下,韩丁才环顾四壁,半笑着问道:“你找
我什么事啊,还至于到这么个神神秘秘的地方见面?跟特务接头似的。”
王主任没笑,低头思忖少时,抬头开口:“韩律师,不是我要找你,是另一个
人要找你,我是代替这个人来和你见面的。”
韩丁收了笑:“谁呀?谁要见我?”王主任说:“我们罗董事长的女儿,罗晶
晶。”王主任先是深深叹气,然后慢慢开口:“唉,这几天,我们公司真是乱套了,
几个头头谁也没有心思抓生产抓销售,都忙着争权夺利了,再闹下去真要把工厂拆
了分产到户了。”
韩丁诧异地问:“怎么会呢,我不是已经宣读了罗老板的临终遗言了吗?这个
厂已经归他女儿罗晶晶了。罗晶晶是他惟一的亲人,本来就是法定继承人,现在又
是遗产继承人,她的继承权无可争议!”
王主任摇头道:“她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子,本来就不清楚公司里的事情,现
在突然经历丧父之痛,哪还有心情管公司的事。今天我听她家保姆说,前些天她男
朋友又不辞而别,把她给蹬了。她都快崩溃了,哪还能再管公司里的事啊。”
王主任的声音倒是很镇定:“我们公司的情况也确实比较复杂,财务上这几年
一直比较紧张,搞扩建工程又借了银行不少钱。公司虽说是罗保春的,实际上像厂
长、总会计师这些人,罗总过去都答应过给他们干股的,听说罗总和他们之间有过
口头协议的。这几天外边也都知道罗总不在了,银行、供货商都来人逼债。昨天是
厂里发工资的日子,工资不知为什么没发,工人们今天都不干活了,从厂部到车间,
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说罗晶晶不想办这个厂了,想卷了钱一走了之。
韩丁听着,愣了半天,问:“那她找我干什么?”
王主任慢慢开口:“她要我找你,是希望通过你,请你们的律师事务所接受她
的委托,作为她的代理人,接管保春制药有限公司!”
王主任说完,透过油灯的火苗看韩丁,等着他表态。韩丁说:“那这样吧,我
回去把你们的想法向我们所里报告一下。我们可以作为业主的代理人来组织这项工
作,代表你们委托会计师事务所查账封账,委托资产管理公司把企业的财产和日常
的经营运作管起来。管理的期限可以根据情况由业主来决定。也就是说,由罗晶晶
来决定。”
韩丁的这一席话,都是以前在学校里听课听来的,但如此一说,让王主任的面
孔立刻开朗起来,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
思。”
信任的力量
第二天,韩丁如昨晚之约准时去了位于平岭南郊的华严寺。华严寺里空气清幽,
古木参天,游人寥落。寺的后院,有一座大殿倚山壁而建,殿内供奉着一座石佛。
从殿前碑刻的简介上看,这座石佛身世古老,史迹宛然,还有几段民间的传说作为
正史的点缀,因而成为整座华严宝刹的主题所在。他看到了从大殿门口的山雾中姗
姗而来的王主任,以及他身边亭亭玉立的罗晶晶。
他们互相打了招呼,顺着林中无人的小径蜿蜒漫步,也不知该由谁先说点什么。
和罗晶晶并肩而行让韩丁估出了她的身高,大约在1 .70米到1 .75米之间,是韩
丁最喜欢的女孩的身高。韩丁自己1 .82米,他一向觉得男女相差10厘米最为般配。
时间不多,还是由王主任打破沉默先开了口:“晶晶,韩律师今天下午就要回
北京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罗晶晶站下了,瞥了一眼韩丁,低了头。她脸上的妆化得恰到好处,把女孩的
娇嫩和艳丽都表现出来了,也比较自然。但那匆匆一瞥,还是能让韩丁从眼神中看
出她这些天的憔悴来。
罗晶晶带着明显的拘谨,哑声说道:“韩律师,请你帮忙。”
王主任笑笑,说:“这孩子,见生,不会说话。”
韩丁其实很喜欢罗晶晶这样,女孩就是女孩,就应该有女孩特有的软弱和羞涩。
他用欣赏的目光微笑着,本想用片刻的沉默留住这种好感,但因为时间所迫他不得
不尽快开始今天的提问。
“罗小姐,你能告诉我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吗,你在哪些方面希望委托我们
帮忙?”
罗晶晶抬头,还是把依赖的目光投向王主任。王主任刚要替她回答,被韩丁打
断:“罗小姐,你是不是希望我们做你的代理人,由我们代表你聘请国家注册会计
师和资产经营公司对应当由你继承的保春制药有限公司进行资产清理和经营管理,
你是这个意思吗?”
罗晶晶又看王主任,王主任鼓励地说:“晶晶,只有你才是真正合法的委托人,
所以韩律师必须当面问问你。你如果希望委托他们你就答是,不希望你就答不是。”
罗晶晶把脸转向韩丁,点头答:“是。”
韩丁也点了点头,说:“好。”他又转脸对王主任说,“如果我们事务所接受
委托,下次会再派人到平岭来,和你们签订正式的委托协议。”
王主任先是笑了一下,继而脸色凝重,说:“麻烦你了小韩,希望你们尽快过
来。”
他们三人沿竹林小径,不知不觉走到了华严寺的大门口。韩丁知道到了该分手
的时候了,他先和王主任握手告别,然后转向罗晶晶,说了安慰和劝她节哀的话,
说完便以一种很男人的果断,扭头跨出庙门。可这时,他没想到,罗晶晶突然开口
叫住了他。
韩丁站住了,他站在寺庙门口的阳光下,回头与罗晶晶目光相接,罗晶晶问道:
“下次你会来吗?”
韩丁冲她笑了一笑,反问道:“你希望我来吗?”
罗晶晶说:“希望。”
韩丁说:“那我争取来。”
接管制药厂
从华严寺回城的路上,韩丁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和罗晶晶最后的两句对话。这两
句话听上去仿佛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一个私下的约定,一份私人的邀请和朋友的承
诺。在罗晶晶孩子般的语气中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依赖和信任,令人激动。韩丁兴冲
冲地回到城里,先去医院向老林告别。老林的肺炎还未全消,还躺在床上吊瓶子。
他在床边向老林简短地汇报了与王主任和罗晶晶见面的情形,老林对他回去向所里
如何汇报又做了些嘱咐。要不是老林的女朋友不让他多说话,他唠唠叨叨几乎要误
了韩丁的飞机。韩丁还得回宾馆取行李呢。韩丁离开平岭回到北京以后的事情,就
过程而言,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把平岭之行及罗保春的猝死及制药厂的内乱及罗
晶晶的委托,一一做了汇报。所里的头头经过一通研究和讨论,最后决定接下这个
想必有点油水而且也比较有利于提高事务所知名度的案子。于是,在韩丁回京述职
的第三天,他又陪同所里另一位合伙人级的资深律师老钱,一行二人再度来到平岭。
到机场来接他们的仍然是那位老成持重的王主任,仍然是那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车。
不同的是,从机场到市区的沿途大概刚刚进行过治理整顿,变得干净整洁起来,而
那辆奔驰车里却显得又脏又乱,与上次来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车子的卫生仿佛是制
药厂现状的一个缩影,让人明显觉出一些败象来。碍着司机的面,王主任和韩丁只
是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并不多言。
他们到达平岭的当天晚上,在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里,罗晶晶在中亚律师事务
所为她准备好的委托书上签上了名字。在这一天之后的若干天里,她又在其他许多
需要她签名的文件上签上了名字。这些文件对保春制药有限公司来说,都是重大的
决定,具有重要的意义。根据这些文件的授权,一家有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开始进
驻制药厂着手核实账目和清查财产;一家有经验的资产经营公司也派出一个精干的
班子对制药厂进行了托管。罗晶晶还根据律师和托管班子的建议,签字免掉了原来
的厂长和总会计师,免掉了只有她才有权免掉的其他高层管理干部。那些天老林的
病基本上好了,便也参加进了老钱和韩丁他们的工作。老林老钱和托管公司认为应
该免谁,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就拟出一份决定,交给罗晶晶签字。罗晶晶已不再参
加模特演出,整天躲在家里闭门不出。罗保春在黄鹤湖风景区租住的别墅已经被罗
晶晶退掉,她就一个人住在城区她家原来的小院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这样孤
独的生活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来说,看上去很可怜的。那些天韩丁和她又见过
几面,都是送文件去她家让她签字时见的。她家屋里屋外都乱糟糟的,很久无人打
理的样子,罗晶晶本人也是病恹恹的,少言寡语,衣冠不整。韩丁看她似读未读地
浏览文件,看她签字,也不多说什么。突遇丧父之痛又遭男友抛弃,这样的低潮大
概只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才能度过,之前任何劝慰和开导都无济于事。 从华严寺回
城的路上,韩丁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和罗晶晶最后的两句对话。这两句话听上去仿佛
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一个私下的约定,一份私人的邀请和朋友的承诺。在罗晶晶孩
子般的语气中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依赖和信任,令人激动。韩丁兴冲冲地回到城里,
先去医院向老林告别。老林的肺炎还未全消,还躺在床上吊瓶子。他在床边向老林
简短地汇报了与王主任和罗晶晶见面的情形,老林对他回去向所里如何汇报又做了
些嘱咐。要不是老林的女朋友不让他多说话,他唠唠叨叨几乎要误了韩丁的飞机。
韩丁还得回宾馆取行李呢。韩丁离开平岭回到北京以后的事情,就过程而言,一切
都在预料之中。他把平岭之行及罗保春的猝死及制药厂的内乱及罗晶晶的委托,一
一做了汇报。所里的头头经过一通研究和讨论,最后决定接下这个想必有点油水而
且也比较有利于提高事务所知名度的案子。于是,在韩丁回京述职的第三天,他又
陪同所里另一位合伙人级的资深律师老钱,一行二人再度来到平岭。到机场来接他
们的仍然是那位老成持重的王主任,仍然是那辆半新不旧的奔驰车。不同的是,从
机场到市区的沿途大概刚刚进行过治理整顿,变得干净整洁起来,而那辆奔驰车里
却显得又脏又乱,与上次来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车子的卫生仿佛是制药厂现状的一
个缩影,让人明显觉出一些败象来。碍着司机的面,王主任和韩丁只是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并不多言。
他们到达平岭的当天晚上,在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里,罗晶晶在中亚律师事务
所为她准备好的委托书上签上了名字。在这一天之后的若干天里,她又在其他许多
需要她签名的文件上签上了名字。这些文件对保春制药有限公司来说,都是重大的
决定,具有重要的意义。根据这些文件的授权,一家有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开始进
驻制药厂着手核实账目和清查财产;一家有经验的资产经营公司也派出一个精干的
班子对制药厂进行了托管。罗晶晶还根据律师和托管班子的建议,签字免掉了原来
的厂长和总会计师,免掉了只有她才有权免掉的其他高层管理干部。那些天老林的
病基本上好了,便也参加进了老钱和韩丁他们的工作。老林老钱和托管公司认为应
该免谁,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就拟出一份决定,交给罗晶晶签字。罗晶晶已不再参
加模特演出,整天躲在家里闭门不出。罗保春在黄鹤湖风景区租住的别墅已经被罗
晶晶退掉,她就一个人住在城区她家原来的小院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这样孤
独的生活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来说,看上去很可怜的。那些天韩丁和她又见过
几面,都是送文件去她家让她签字时见的。她家屋里屋外都乱糟糟的,很久无人打
理的样子,罗晶晶本人也是病恹恹的,少言寡语,衣冠不整。韩丁看她似读未读地
浏览文件,看她签字,也不多说什么。突遇丧父之痛又遭男友抛弃,这样的低潮大
概只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才能度过,之前任何劝慰和开导都无济于事。
主动的求助
韩丁在这个案子的工作中,是个一仆二主的苦力的角色。抄抄写写,跑跑颠颠,
大量事务性的工作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每天让老林老钱支使得团团转,疲劳和
琐碎使他对工作的感觉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惟一一件让他感到刺激的事,就是罗晶
晶的一次主动的求助。那天晚上罗晶晶被喝醉了酒的大雄带着一帮浙江籍的民工堵
在家里索要四萍的赔偿钱,吓得直哭,打电话到韩丁的旅馆,那时老林老钱都在和
银行谈制药厂的债务没有回来,韩丁只能大义凛然只身前往。这场英雄救美的历险
来得非常突然,很让韩丁有一种受命于危难之时的英勇壮烈,但结束得却过于潦草,
潦草得日后想来竟像一场闹剧。韩丁赶到罗晶晶家时大雄们的酒劲已经过去,闹得
没趣正要离开,韩丁向他们亮了自己的律师身份,奉劝他们不要以身试法。虽然他
的义正词严招来那帮民工的一阵哄笑,但他们笑过之后居然被大雄招呼着,扔下几
句空洞的威胁和下流的脏话休战而去。他们一走,罗家的小院便突然安静下来,只
剩下韩丁和罗晶晶两个人相顾无言。这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是韩丁意想不到的,他甚
至还被罗晶晶邀请在她家那间凌乱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饮料,然后他反
过来邀请罗晶晶跟他到他们的旅馆去。一个女孩子住在这样独立的小院里太不安全
了,说不定大雄那帮人什么时候一高兴又杀回来捣乱,男人喝多了酒保不准会干出
什么荒唐的事来。就算他们不来,制药厂这些天改朝换代,不知多少人怀恨在心,
找罗晶晶报复一下也未可知,所以还是躲一躲为好,比较安全。罗晶晶被韩丁这么
一说,居然真的默默地跟上他弃家而走。两人坐上一辆出租车,就到韩丁他们的旅
馆来了。
……那天晚上韩丁挤到老林的房里去住,把他住的那间小屋让给了罗晶晶。在
向罗晶晶说晚安的时候他看出这女孩对他有了好感,感激中含了些亲切,亲切里藏
了点羞涩。她说:“再见韩丁!”她叫了他的名字。韩丁也不再称其为罗小姐,也
直呼其名:“好好睡吧罗晶晶,咱们明天见。”韩丁觉得,两人道别时的神情都有
点依依不舍。
韩丁原以为,如果罗晶晶真的对他有好感了,也许会把这间旅馆当作一个避难
所,就势住下去。可惜不知为什么,罗晶晶并没有这样做,她在第二天的早饭之后
就搬走了,搬到她的一个同学家去了。但她把地址告诉了韩丁,嘱咐韩丁别告诉别
人。
……除了这件事使他和罗晶晶之间的关系有了一点暂时还看不清意义的进展外,
在他们替罗晶晶捍卫权利的战役过程中,就几乎再也没有发生过其它激动人心的事
情。整个战役的进展倒比韩丁原来的预想更加容易和迅速,那个戴眼镜的厂长被免
职后拿走了应当支付给他的工资,从此再未露面。总会计师不请自别,自己打了辞
职报告。比较麻烦的是那些普通职工,因为厂里拖欠了他们两个月的工资,所以几
乎闹到去市政府静坐示威的地步。
制药公司宣告破产
制药公司的情况很不妙。罗保春在世时在厂里多少有些威望,过去欠发几天工
资的事也是有的,工人们也没闹过什么事。罗保春一死,职工们的心理承受力发生
了变化,要求厂里立即兑现欠付的工资,厂里不能兑现,便群情激愤,上市里去闹
事,把事情闹得很大。大雄那帮民工也凑热闹算上一份,还是争四萍赔偿的事。整
个保春制药厂很快瘫痪下来,资产托管公司派的那几个人根本号令不灵,惟一能做
的工作是雇了一帮保安把厂子保护起来。保春制药厂是市里多年的纳税模范、明星
企业,因此这场劳资纠纷市里的头头也很重视,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有批示,批了些
什么老林、老钱似有耳闻,韩丁不得而知。
……在职工们四处串联,团结一致,准备掀起新一轮更大的斗争浪潮时,仿佛
是咣的一声,由罗保春之死而引发的整个事件突然尘埃落定,一下子走到了尽头!
一个所有人最初都没有想到的结局,轰然浮出水面。
那就是:保春制药有限公司宣告破产!
其实,在罗保春死前,公司的财务就已经周转不灵了,主要原因就是那个贪大
冒进的扩建工程,拖累了全公司的现金周转。公司的积累全都投进去不算,又向银
行举债三千多万元。罗保春原来的依仗,就是库里还存着价值五千多万元的保春口
服液待售,但远水不解近渴,他不死,一切还能维持;他一死,大家全都沉不住气
地闹起来。工人要结清工资,不发钱就罢工不干;银行不再延期,要求厂里按时还
贷;厂里的那些原料供应商也不愿再赊欠货款,纷纷上门逼债要钱,有好几家供应
商已经送了诉状,把保春公司告上了法院……保春公司在几面夹攻之下,无路可走,
经老林、老钱、资产管理公司与银行等债权人再三协商不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
建议罗晶晶自动破产。把保春制药有限公司的资产交由平岭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拍
卖抵债。
本来是挺好的厂房,挺好的设备,并不过期的存货,可放在台子上一拍卖,马
上就不值钱了。罗保春辛苦二十年,号称身家亿万,但落槌的结果却令人齿寒:保
春制药有限公司的全部资产最后只拍得五千三百万元,按规定首先支付拖欠的职工
工资和破产安置费,再偿还了欠缴的国家税款,余下的钱,银行和各家供货商远远
不够分的。罗保春的车子和罗晶晶住的那个小院,产权也都是登记在制药公司名下
的,属于公司财产,因此也一并列在拍卖清单中落槌而去。老林、老钱和韩丁他们
为拯救保春公司忙活了两个多月,最终落得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连他们的律
师费代理费也都分文无着。他们只能摇头叹气地把整个案件的相关材料该交给法院
的交给法院,该还给罗晶晶本人的还给罗晶晶本人,把事情尽快脱手,然后收拾行
装,买了车票,垂头丧气,离开平岭,无精打采两手空空自认倒霉地回到北京来了。
……韩丁替罗晶晶担心,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如何承受这一系列的变故。罗晶晶一
直没有露面,仿佛消失了一般。
罗晶晶不知所终
离开平岭之前,韩丁没再见到罗晶晶。在他们走的前一天,他陪老林去罗晶晶
的同学家找过她一次,退还材料并向她告辞,但她不在。她的那位女同学说她两天
没有回来了,弄不清去了哪里。老林就把那些反正也无关紧要的材料留给她的同学
托她代为转交,又留了他们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号码,然后就和韩丁一起出来了。
这天晚上,韩丁借口要给父母买点平岭特产什么的,说要上街转转,和老林打
了声招呼便离开旅馆。他坐了辆出租车,一个人悄悄上罗晶晶的同学家来了。他期
望着能在最后的这个晚上,和罗晶晶见上一面。
罗晶晶的同学家就住在城东的工人新村里。那片建筑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大跃
进的产物,当年大概也是一派新气象,如今可都旧得像个贫民窟了,好在屋里刚刚
装修过,吸吸鼻子还能闻到一股油漆的味道。罗晶晶的这位最要好的女同学比罗晶
晶大,显得比较成熟,言谈话语,举手投足,都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泼辣老到,
和韩丁说话居然还有几分大姐的派头。
“你说什么?她男朋友?不会!”这位女生摇着头说,“罗晶晶不会在她男朋
友那里,绝对不会。”
“这么说,她现在还有男朋友?”韩丁掩饰着失望,问,“你知道她男朋友在
哪儿住吗?”他看那女生沉吟不语,又补充一句,“我们有些材料需要当面交给罗
晶晶。”
女生说:“你见过她男朋友吗?”
韩丁犹豫一下,摇头。
女生说:“她和她男朋友以前倒是天天在一起的,可她爸爸是不知道的。除了
我谁也不知道的。”
韩丁眼睛一暗,心里不知是一下子被掏空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生硬地塞满了。他
情绪黯然地再次问道:“她男朋友住哪儿?”
女生说:“她爸爸出事之前,她男朋友就不辞而别了。罗晶晶差点疯了!”
韩丁愣愣地,说:“她男朋友为什么离开她了?”
女生说:“谁知道为什么,罗晶晶也没说为什么。”
韩丁沉默片刻,问:“他们很相爱吗?”
女生说:“应该是吧。那男孩一走我才知道罗晶晶为他已经死去活来了。”
那女生家里这时又到了几个客人,主人忙于应酬去了。韩丁只好起身告辞,他
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他北京家里的电话号码,托那位女生务必转交给罗晶晶,然
后怏怏而别。
第二天清晨,天上下起了平岭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韩丁随老林、老钱搭乘一
列火车离开了被雨水泡得模模糊糊的平岭。当火车开动时,韩丁想到他也许永远没
有机会再来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立刻变得清晰难忘起来。最
难忘的当然就是那个美丽的女孩罗晶晶,她在一个短短的瞬间经历了许多人一生都
不会遭遇的沧桑巨变,从无忧无虑变成了无依无靠;从家财万贯变成了无家可归。
她怎么承受这一切呢?她到哪里去了呢?她孤独吗?难过吗?她此时正躲在某个不
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地哭吗?
激情之旅无果而终
韩丁回到了北京,这次长差使他对一向呆腻的北京有了从未体验的亲切的感情,
他从未发觉北京原来是那么阔大、雍容、有文化。回到北京很久以后,罗晶晶一直
是韩丁每晚睡前为之辗转反侧的影子。他从此对身边的一切女孩无心问柳,甚至对
泡吧、蹦迪这种结识女孩的机会都失去兴趣。他陷入到一个病态的单恋之中。
平淡而规律的生活常常令人疲倦,尤其是在韩丁这样蠢蠢欲动的年纪。于是有
一天他突然决定再去一次平岭。
他向所里请了事假,说父母那边有点事。可在父母面前他又说是所里安排出差
不去不行。总之谎撒得还算周密。两面瞒好之后,他独自一人乘上火车,在一个阴
冷的黄昏启程。他整整一宿没有合眼,默默地看着列车的窗外,看着夜幕中什么也
看不清的旷野在不变的恒速中无声地后退,仿佛黑夜也跟着一并退去,让前方的黎
明越来越近。列车抵达时黎明也抵达了平岭,他还从未注意过平岭的拂晓如此安静。
罗晶晶家的详细地址他说不太准了,但大致的方向和街道的样子还记忆犹新。
所幸的是,罗晶晶家的院子和几个月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感观上惟一的不同
也许是那片今年夏天才滋蔓出来的绿油油的爬山虎。韩丁找到这里时天已大亮,车
从门前开过时恰逢一位中年的妇人从小院走出来取门口信箱里的报纸,韩丁没让司
机停车,任眼前那片茂密的爬山虎和那位取报的妇人在他的视线里轻轻滑过。十五
分钟后,出租车把他拉到了城东的工人新村,拉到了和罗晶晶最要好的那位女生家
的门口。他下车上楼,敲了那个女生的门。那位模样早熟的女生记性不错,还能一
眼认出他来。也许因为他的身份是罗晶晶的律师,所以那位女生没有任何戒心地把
他让到屋里,很热情也很真实地向他介绍了罗晶晶的情况。她介绍的情况比韩丁一
路上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还要令人失望———罗晶晶不见了,她有两
个月都没露面了。两个月前她向她这位同学借了五百块钱离开了这里,从此音讯全
无。有人猜她去南方了,依据是她以前随发型表演团巡演到过广州和深圳,那边有
个很大的模特公司曾想跟她签约。
“她会不会是找她那个男朋友去了?”
韩丁还是本能地做了这样的推测,他这样推测的目的也许是希望听到否定的回
答。果然,那女生如他期望的那样断然摇头:“不会的,她男朋友是外地人,估计
早就回老家去了。”
“那罗晶晶会不会到他老家去找他?”
“肯定不会!那男孩很穷的,罗晶晶找他干什么。”
“也许罗晶晶对他还有些感情的……”
“感情?感情是吃完饭以后没事了才谈的事情,罗晶晶现在要解决的是吃饭问
题,是生存问题,她没条件谈什么感情。”
韩丁心里好受多了,他点头说:“也是。”
还有谁能知道罗晶晶的去向吗?没有了。韩丁和罗晶晶的这位同学都想不出还
有什么人可以告诉他们罗晶晶的下落。走出那片工人新村,韩丁傻傻地站在街上,
街上终于热闹起来了,人来车往,但韩丁觉得很孤独。因为他仿佛体会到了罗晶晶
的孤独,那孤独挺深刻的。
惊鸿一瞥
在平岭,韩丁没有见到罗晶晶,他想,罗晶晶连对她最好最信任的同学都没有
辞行说一声再见就走了,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她未来怎么生活……她的心情
和打算难道没有任何人可以告白和倾诉么?他仿佛看见了罗晶晶细弱的背影,她才
刚刚二十岁,却有了这么彻底的孤独,这让韩丁心潮难平。
平岭之行,韩丁从下了火车到此时,韩丁的这趟激情之旅仅仅用了两个小时便
无果而终。也许该一同终止的还有他的梦,还有那个做梦的年龄。
从平岭回到北京以后,他的心情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他没有把他的这场没有结
果的单恋告诉任何人,包括朋友和父母。他刚刚体会到了孤独的美丽,有了一种脱
胎换骨的成熟感。他更加踏实地上班,除了出去办事之外,每天依然两点一线或三
点一线,心无旁骛地在长安大道的“心腹”中往返穿行。根据父母的建议和安排,
他决定去考托福然后到美国留学,他有个大伯在美国开餐厅,那些天他每天连坐地
铁都捧着本英语书在背单词。
他的毅力一向不好,对未来也没设立既定的目标,可现在的心情似乎不同了,
他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能总像一个只顾眼前开心的孩子!……
可就在他确定了目标,并且真的身体力行想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时候,一个
命中的偶然再次扰乱了他的方向,那段刚刚被他反省并且唾弃的生活轨道让他像梦
游一样,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这个命中的偶然就出现在他每天必然经过的地铁里,出现在一个看似平凡的黄
昏。
这个黄昏他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和往常一样走进复兴门的地铁车站,和往常
不一样的是,他在这天的黄昏幻觉般地看见了“罗晶晶”。
那天他是准备去父母家吃晚饭的,他利用等车的时间靠在柱子上看英语。
车到了,东西两个方向的车同时进站,在他收好书本准备上车的刹那,偶然一
瞥看到对面那辆车的车厢门口,一个女孩在登车前无意地回望,那瞬间的回望让韩
丁眼前掠过一道耀眼的强光,强光下罗晶晶梳着扇形发式的面容夺目地一闪,把韩
丁闪得全身发麻。
此时正是下班的时间,地铁站里人流如潮,那个女孩只是一闪,便在万头攒动
中淹没不见了。韩丁惊醒地直奔过去,将到对面那辆车厢的门口时,门关上了,列
车随即启动,快速而无声地开走了。
两面的车同时离站,拥挤的站台转眼间清静下来,偌大的站台上,仿佛只剩下
韩丁一人,站在空洞无物的轨道前发呆。
……
那天他没再到父母家去,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晚上无心看书,睡得很
早,但几乎一夜都是似睡似醒。
有好几次,半梦半真地,又看到了T 型台上的罗晶晶,看到那张强光下美艳绝
伦的面容。那面容在他长久以来的想象中,已经像一个固定不变的图像符号,眉眼、
表情和色泽,如同一座永恒的雕塑。那雕塑的动人之处,在于她不笑、不怒,永远
无法捉摸。
这个偶遇扰乱了他的心情,打乱了父母对他的部署,他几乎没有力气继续埋头
在那一堆艰涩的英语单词中。他总是固执地相信,他在车站上见到的,就是罗晶晶。
吐露心事
从那天起他每次上下班都要在复兴门地铁站徘徊良久,用一种近乎守株待兔式
的愚昧,期望奇迹发生。他的苦闷只对老林说过,或者说,只被老林识破。
那天下班前老林把一份正要发出的律师函扔在他的桌上,一脸不快地说:你这
几天跟谁过不去了,三页纸的东西打错了四处。韩丁看那律师函,懵懵懂懂地说是
吗,不会吧。老林一扭头走了。韩丁没敢走,加班把稿子上的错误一一改过,校对
清楚重新打好,第二天老林刚一上班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老林看了稿子,问韩丁:怎么着,是不是晚上背单词背的?韩丁说:没有,这
几天没睡好。老林见他情绪低落,便调笑了一句:不会是失恋了吧?韩丁说:差不
多。老林做惊讶状:你什么时候谈恋爱啦?和谁?我怎么不知道。韩丁说:所里又
没规定这事也得汇报。老林半信不信的:不会吧,这么帅的小伙子,也会被人甩了?
韩丁苦笑,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晚上老林叫韩丁上自己家吃饭去,说好好聊聊。韩丁那一刻突然渴望倾诉,
于是,就去了。
老林家住在礼士路附近,宽大的三房一厅,原来住着老林夫妇和他们的儿子,
还有一只活泼可爱的西施犬。现在,夫妻离异,爱犬送人,送给了他那位侃起猫狗
比侃法律条文还要滚瓜烂熟的老钱。剩下老林父子二人,在这套房里颇有些形单影
只。
老林工作上是个极其认真的人,对女人却似乎缺乏责任心。他和太太虽然刚刚
离婚,但所里人都知道他从没闲着。上次他在平岭生病赶过去照顾他的,据说只是
老林众多女友中的一个。韩丁一直奇怪,老林其貌不扬,为什么都是女人追他?也
许是因为老林生活细致,会心疼人,又会烧一手好菜,对喜欢的女人也肯花钱,所
以很能感动那些年过“三张”的妇女。世纪之交的女人都开始崇尚阴柔,个性粗放
而且不懂生活的男子,早就不受待见了。
那天老林和韩丁都喝了些酒,韩丁虽然并未喝醉,但不时当着老林那个已经上
了中学的儿子的面大暴隐私。他向老林承认他陷入了一场难有结局的单相思中,承
认他暗恋一个女孩暗恋得死去活来而那女孩却浑然不知。老林已经是四十不惑的人
了,对热恋暗恋单恋失恋等等方面均有心得,他让韩丁说出那女孩是谁,在哪儿,
自告奋勇表示愿做月老,将韩丁的苦恋转告于她,说不定还能成全好事。
韩丁半醉不醉地、腼腆地笑着,说:这个人,你认识。
老林说:哟,是吗,谁呀?
韩丁突然脱口:就是罗保春的女儿罗晶晶!
“罗晶晶?”老林万没想到似的张大了嘴,“她在北京?”
“没有。”韩丁说,“啊,也许吧,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都不知道在哪儿你就这么要死要活啦?”老林直摸韩丁脑门,“你真是病得
不轻!”
韩丁也知道他病得不轻,他病得真是不轻!
他明知自己病得不轻,但每天上下班还是那样执著地在复兴门地铁站里刻意盘
桓,他想也许这个时段这个地点也是罗晶晶每天从某地到某地的一个中转站。他满
心盼望他的痴心等待会使偶然变成必然。
等了两个星期之后他才开始灰心,才渐渐不再把幻想浪掷在人潮流动的站台上。
但这两个星期已经在他的下意识中落下了病根,每天他在这里上下车时,总还是免
不了扭头侧目,向对面张望一眼。
家具店前的邂逅
周末,爸爸妈妈去保利剧场看芭蕾舞去了。韩丁无事可做,被老林抓差,带他
儿子到国贸地下商城的溜冰场溜冰去了。
那一阵老林正有新欢,儿子便成了累赘,所以他不得不常托韩丁帮忙。好在这
孩子最近刚刚迷上溜冰,骄阳盛夏能到国贸去溜室内冰,对孩子来说当然是件奢侈
的事情,老林若非为了晚上的幽会也不会对儿子如此开恩。韩丁和这小子其实根本
玩不到一块儿,只是当任务一样陪他。
他们溜完了冰,还了冰鞋,沿着地下溜冰场外面纵横交错的商店街往电梯那边
走。那小子边走边逛,走走停停。韩丁亦步亦趋,百无聊赖。路过一个音像商店时,
老林的儿子一头钻进那些摆满 C D唱盘的货架子里不肯出来,韩丁等烦了就信步在
周围几家小店的门前浏览。
他看到一家经营中式家具的商店前,有不少人围观在橱窗外,便信步过去看热
闹,走近才发现那橱窗里有个模特原来竟是真人。韩丁的好奇心一向很节制,对任
何别出心裁的商业广告都觉得有点哗众取宠,观念上比较反感。但看那橱窗中的女
孩,端坐于红花梨木的官帽椅上,穿一身大摆宽袖的旗人服装,服装的面料以饱满
的黑红相配,手上轻执一把精致的团扇,团扇以清白的薄纱织成,再搭配了女孩盛
装之下的桃花粉面和纤纤玉手上的一只翠镯,感觉竟如一幅重彩暗调的油画,韵味
浓厚。韩丁一下子被吸引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再仔细些,几步之后却蓦
然定住,他以为自己又是走火入魔了,看到橱窗里端坐的女孩竟然是罗晶晶的模样!
他定神移步,最大限度地靠近窗前,几乎趴在玻璃上盯着她看。那女孩似乎也
注意到了他,抬了一下眼,他们彼此相视了瞬间。这瞬间的对视让韩丁几乎叫出声
来,他顾不得身后的人对他的行径如何诧异和讥笑,竟然用手使劲儿地敲起了玻璃,
同时真的大声地喊了起来:“罗晶晶,罗晶晶!”
橱窗里的模特没有回答,甚至没再抬眼看他,甚至还略略低眉颔首,用那把白
纱半透的团扇,遮了半分粉脸。这时店里有一位工作人员走出来干预了:“喂,先
生,对不起,劳驾,请您往后站,往后站。”
韩丁红着脸挤出人群,飞快地跑回附近的音像店,老林的儿子正戴着耳机守在
试听机前,脑袋一顿一顿地陶醉在流行曲中,韩丁喘着气说:“小林,我遇上熟人,
先走了。你自己回家吧。”说完,他急急地回刚才那家店里,见人就问:“刚才那
个模特呢?”被问的人直发愣:哪个模特?啊,那个呀,店里的人说:已经走了。
走了?上哪去了?韩丁脑门上的青筋都跳出来了。可对方的表情却冷冷淡淡:我们
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你是她什么人呀?韩丁口吃了一下,说:我是她朋友。对方
无所谓似的,用手胡乱往外一指,噢,可能她在那边洗手间卸妆呢。
韩丁飞也似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快要到时恰巧看见罗晶晶换了自己的衣服,
背着一只小巧的背包,从洗手间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韩丁大喜过望,快步追上叫
了她一声:“罗晶晶!”
罗晶晶站住了,转身看他,她终于认出他了,脸上随即挂出了一丝刻板的笑意。
“你……你是那个韩律师吧?”
狼狈不堪的日子
对这场邂逅罗晶晶似乎并不惊喜,但她对韩丁的惊喜报以礼貌的回应:“刚才
敲玻璃的是你吗?我当时听不清你说什么,没想起来你是谁。”
韩丁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推测的,罗晶晶一定是签了某家模特公司才来到北京的。
不过,从她在商店橱窗里做活体广告的情形来看,她签的显然不是一家有档次有实
力的大公司。
但罗晶晶的境况似乎比韩丁的推测还要不济,她有些难堪地扭捏了一下,还是
如实介绍了自己,她现在还没签给哪家公司呢,现在是自己找活儿,反正有活儿就
干,没活儿就呆着。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聊到国贸商城的大门口,初见时彼此之间都有的那点生涩,
已荡然不见。站在长安大道的端头,眼前一派车水马龙,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灿烂
而又华丽的灯光使这座城市活力四射。这样的夜晚对年轻人总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
这种魅力能让你充满信心,又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某种欲望的诱惑,让你绝对不
愿在街灯燃亮之后还呆在家里……
他们站在国贸商城船形的出口,在灯火阑珊处沉默片刻,在这片刻之后还是韩
丁开口先问:“你去哪儿?”
罗晶晶没有回答,她或许正在斟酌该去哪里。韩丁没等她回答又紧接了一句:
“一起吃饭好吗?”
韩丁发出这个邀请的口气听上去很随意,其实心里紧张至极。他看到罗晶晶低
头沉默,她的沉默让他难堪得面红耳赤。幸而罗晶晶回答得很爽快:“好啊。”韩
丁获救般地把顶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松弛下来,随之开心地笑了。
那天晚上,韩丁要了厚薄两种比萨饼,还要了大杯的可乐,他吃得很香,很饱。
但罗晶晶只是喝光了可乐,对比萨饼的口味却不太习惯,最后有将近一半的比萨饼
吃不完让韩丁打了包。韩丁奇怪:比萨饼是现在年轻人中最流行的口味你怎么不爱
吃呢?可罗晶晶说:西餐我都不爱吃,我吃不惯的。
很久以后韩丁才知道,别看罗晶晶天生丽质,出身富有,可她在饮食方面却是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她从小长大的平岭,到现在也没有一家比萨饼店。另外,罗
晶晶个性内向,不善交际,来北京好几个月了也没交上什么朋友,平时确实没什么
饭局,一日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的内容也是随便凑合,可以说,她在北京过的
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日子。
吃完饭,他们找了一个人少的酒吧,喝着饮料聊天。聊的内容很宽泛,话题基
本由韩丁主导。他给她讲北京的各类酒吧和其他好玩儿的去处。罗晶晶兴趣盎然地
听着。
韩丁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罗晶晶个人和家庭的情况是韩丁最想窥探的内容。
罗晶晶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既不躲闪,也不渲染。她说她爸爸很疼她,她母亲病逝
后爸爸就更疼她;她说她在平岭没有亲人了,所以不会再回去;她说她是一个没有
家的人,走到哪里想呆下来了,哪里就是家了……
韩丁问:“那你现在住在哪儿呢,是住朋友家还是自己租房子?”
罗晶晶说:“我和另外两个朋友一块儿租了一套房子。”那两个女孩一个是歌
手,一个在公司里做秘书。我和那个唱歌的女孩是演出的时候认识的,她和那个做
秘书的女孩合住那套房子,后来她们让我也住进去了,这样每人每月出四百块钱就
行了。
那天他们从酒吧出来,韩丁要了一辆出租车,一直把罗晶晶送到了她们三个女
孩合租的那幢居民楼下。那是天宁寺附近一条小巷里的一座旧楼,巷口有夜市,车
子进不去,韩丁不管罗晶晶怎么客气,执意下车送她走进那条肮脏的小巷,一直把
她送到那幢六层的红砖楼下。
失败的窥探子
韩丁一连多日天天到国贸商城去,与从那里下班的罗晶晶相会,然后一起吃晚
饭,吃完饭再找地方聊天或者去电影院看电影,再送她回家。
他们相处得很好,越来越融洽,越来越轻松。而且,终于有一天晚上,罗晶晶
在那个黑洞洞的楼门口声音腼腆地开口邀请韩丁上楼坐坐。他就上去了。三个女孩
住的屋子比他的想像差得多:小,只有一房一厅,而且很乱,尤其客厅。现在年轻
人都不大讲公德的,只要是集体的地方,卫生很少有人负责,和韩丁在大学的那间
宿舍差不多。连女生宿舍韩丁都领教过,现在的女孩个个都懒得没法说。
屋子里没有别人,罗晶晶告诉韩丁:那位在公司当秘书的女孩出差去了,当歌
手的女孩晚上在歌厅里唱歌,每天夜里一两点钟才能回来呢。于是韩丁就放心大胆
地坐下来,东看西看,东聊西聊。他那天在罗晶晶的小屋里呆到很晚,当然,只是
喝茶,聊天,没有其他故事发生。
但是在这个晚上,在罗晶晶和其他女孩合居的这间小屋里,韩丁终于向她问了
他一直想问,又一直忍着没问的那个问题。他问道:“晶晶,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女
孩,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男朋友要把你甩了?”
罗晶晶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缺乏心理准备,她转了脸,看别处,默不作
声。韩丁想问下去,又不忍再问。穷追不舍地去揭一个女孩的伤疤未免太狠,太不
善良,所以他住了嘴,他甚至在琢磨马上找一个其他话题岔开罗晶晶的沉默。在话
题尚未找到之前罗晶晶突然又开了口,她沉默之后又突然开口,则是在韩丁意料之
外的。
“过去的事,我都忘了。我真的都忘了。”
韩丁和罗晶晶一样,一起沉默下来。罗晶晶的语意表面上简单轻松,但韩丁听
得出来,这表面的简单轻松显然是一种逃避,显然遮掩着某种伤感和忧愁。他想他
没再问下去是对的。他也学着罗晶晶的样子,故作轻松地随声附和:“没错,懂得
忘记的人,才会有新的生活!”
他说了这句开解的话,做了赞赏的表情,但罗晶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韩
丁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语,生怕哪句无意的只言片语会一下子把她弄
哭了。
他问:“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罗晶晶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她抬头看韩丁:“什么?啊,没有。”
两人都有些尴尬,像是各怀心事似的,话题难以为继。韩丁拙于辞令地又说了
些宽慰的话,他能拿出来宽慰别人的,也只是些听起来时髦动听,实际上了无新意
的套话,诸如:咱们都年轻,年轻人的财富就是拥有明天;只要自己开心就好,等
等。但是那天晚上的沉闷已注定无可挽救,韩丁的那个提问毁了这个他好不容易等
来的美妙的夜晚。他从这间小屋告辞的时候看出罗晶晶显然盼他早点离开,她在入
夜之前显然希望一人独处。
从天宁寺这条旧巷出来时韩丁的内心冲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情,他决心动员
起自己全部的热情和持久的耐心,去化解这个女孩难言的不幸。经历了不幸的人最
懂得珍惜未来的幸福,他坚信这一点。他坚信他就是那个能给予罗晶晶未来幸福的
人。他在这个晚上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缘分,不仅是看到了这个缘分的因果关系,
更重要的,是触摸到了那当中的奇妙感觉。
幸福时光
在那个失败的窥探之后,韩丁没有再做类似的尝试,而他的失败反而增加了他
对罗晶晶的好感,因为恋人的魅力往往来自适度的神秘。
韩丁照例天天下了班就到国贸商城去接上罗晶晶,然后和她一起消磨掉整个晚
上。这样的美好时光又持续了一周,罗晶晶就结束了在国贸那家商店的工作,她拿
到了15天的工资共计3000元整。拿到钱的这一天她显得非常高兴,主动提出要请韩
丁吃顿晚饭。这些天她一直是吃韩丁的。韩丁刚从大学毕业,还算实习律师,一个
月的工资也只有2000元,好在他们单位每天提供免费午餐,晚上他再隔三差五地回
父母家白吃一顿,连他住的那套两房一厅的房子也是父母买的公房,每月的物业管
理费都是父母单位按规定报销的。他那2000块钱实际上等于他每月的零花。
罗晶晶请他吃饭,他当然高兴,挑了一个便宜的馆子,两人吃了感觉不同以往
的一顿。虽说罗晶晶半个月就能挣到韩丁一个半月的钱,但她这种个体模特都是三
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干完了这一单活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有
人找你呢。干模特的年轻人在“北漂一族”中,是最艰苦最没保障的一群。韩丁同
意罗晶晶请他吃饭,只是喜欢她为他花钱的这种感觉,并不在乎吃的什么。
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韩丁提议:“这里离我家特近,要不要去我那儿看看?”
韩丁提议之后,罗晶晶的样子有几分胆怯,有几分犹豫,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她说:“啊?去你家?你爸爸妈妈厉害吗?我见了他们说什么?”
韩丁说:“放心,我们家就我一个人,我单住。去吗?”
罗晶晶看表:“太晚了吧?”其实韩丁从她说这话的神情上,就知道她已经同
意了。
决定了去他家,这顿饭马上吃得潦草起来。他们匆匆结了账,坐上餐厅门口的
公共汽车,往东走,走了两站,便到了。韩丁的家就住在离公共汽车站不远的一座
居民楼里,两房一厅,双气电话,刚刚装修不到一年,家具都是在“宜家”买的,
样式比较潮流。除了今天早上韩丁起晚了没叠被子之外,屋里显得整洁干净,这显
然让过着北漂生活的罗晶晶感到无比舒适和喜欢,韩丁看得出来的。
他把罗晶晶安顿在宽大暖和的沙发里,然后去厨房煮了咖啡,咖啡是纯正的意
大利货,牌子韩丁叫不出来但知道是个名牌。这是一位日本老板送给老林,老林又
送给他的。老林喝不惯这些西洋玩意儿。
喝着咖啡,韩丁再次和她聊起她的过去,话题是从日常生活和个人爱好这些怎
么问都无伤大碍的内容问起的。
他问罗晶晶小时候最爱玩什么,最喜欢什么东西,什么事情留给她的印象最深,
哪件事情让她最高兴,哪件事情让她最伤心,等等。
罗晶晶很配合,认真答道:她小时候最爱玩的是“过家家”,是她一个人玩。
她,还有她的好多布娃娃和塑料娃娃,她和她们组成一个几代同堂的大家庭,由她
摆布和指挥着,进行各种诸如吃饭、睡觉、喂奶、打架之类的起居行为。她说她好
像天生有做母亲呵护孩子的乐趣,也有做孩子让母亲呵护的乐趣,甚至,也有做婴
儿让大人喂奶的乐趣。罗晶晶说她一直到十四五岁了还和自己的娃娃玩这种“过家
家”呢。
爱情的来临
韩丁发现罗晶晶不想谈她的不幸。谈她的父亲的过世尚可,谈那个可恶的男人
不行。韩丁想,这女孩是个记仇的人。
罗晶晶是记仇的人,同时也是受情绪支配的人。易受情绪支配的人肯定也是健
忘的人。第二天韩丁再见罗晶晶时,她又自动恢复了平时的快乐和随和,像个孩子
似的对韩丁有问必答,百依百顺。
两天后韩丁受所里差遣去重庆,为期一周。这一周独身在外的生活对刚刚陷入
热恋的韩丁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离开了罗晶晶韩丁才发觉到这女孩真是个妖精,
她的美貌、她的天真、她的温顺、她偶尔流露的忧郁与沉默,以及她过去的不幸,
已经让韩丁彻底感动,已经把他撩拨得神魂离窍。他显然已经离不开她了。现在要
是罗晶晶突然不理他了,他得跳楼去!
一周后他从重庆回到北京,从北京西客站出来时已是晚上九时多。他叫了出租
车本来想回家去的,快到天宁寺时突然转念,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罗晶晶住的小巷前。
他下了车走进巷内,边走边给罗晶晶的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他也走到了罗晶晶
的楼下,他一边向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看,一边跟罗晶晶通电话。他说:喂,
你干嘛呢?罗晶晶说:我想你呢。韩丁全身每根筋骨都酥软了,只有笑的份儿:说
真的,你干嘛呢?罗晶晶说:我刚才特别困,刚躺下。韩丁说:你猜得着我现在在
哪儿吗?罗晶晶说:猜得着,你在重庆呢。韩丁说:不对,你再猜。罗晶晶说:在
火车上!韩丁说:不对,再猜,再给你三次。罗晶晶说:在轮船上,你是不是游三
峡去了?韩丁说:再猜!罗晶晶泄气道:我猜不出来了,我笨。韩丁一笑,轻轻笑:
真是笨,我在你楼下呢。
罗晶晶在电话里似乎是愣了一下,有点急地问:“你在我楼下?在哪个楼下?”
韩丁说:“就在你住的这个楼的楼下,我刚下火车。”
罗晶晶说:“你是说天宁寺那里吗,我不在那里住了,我搬出来了。”韩丁有
点意外,他抬头看三楼的那扇窗户,灯火通明,他几乎不相信罗晶晶竟然不在那片
温暖的灯光下。他问:“你搬了?什么时候搬的,为什么?”
罗晶晶没有回答为什么,但她说:“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韩丁马上说:“好。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那天晚上韩丁是在离三元桥不远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上见到罗晶晶的。罗晶晶从
公共汽车上一下来,看了一眼韩丁,就往路口的方向走。韩丁跟在她的身后,尾随
她快步走进黑黝黝的路口,他们步入的是一片幽静的外国使馆区,沿街的梧桐树遮
住了路灯微弱的光芒,阴影下除了他们看不见一个行人。
但韩丁知道这里是最安全的一条街,每个相隔不远的使馆门口都有武警士兵束
枪默立。罗晶晶突然站住了,她突然转过身,抱住了跟过来的韩丁。韩丁一下给她
弄懵了。这是他第一次与罗晶晶抱在一起,罗晶晶抱住他的同时竟然出声地哭了。
罗晶晶的哭泣并未让韩丁为之惊慌,相反,接受这种哭泣的感觉充满幸福。这
幸福感是因为他长久以来的梦境,终于在这风清月朗的梧桐树下成为现实。
女孩子的委屈
罗晶晶万般委屈地,用孩子似的哭腔,声音断续地向他诉说遭遇。韩丁开始有
些紧张,听着听着神经放松下来,他松开罗晶晶,笑道:“就为这,你哭什么,她
要这样你搬出来不就得了。”
原来事情很简单,罗晶晶同屋那个在外企当秘书的女孩从外地出差回来,说她
的一条项链找不见了,她的高级护手霜也莫名其妙地少了半瓶,于是她先是怀疑那
位夜总会的歌手,在两个人吵了一架进行沟通之后,又把疑点移向罗晶晶。那女秘
书偷偷翻罗晶晶的背包时让罗晶晶恰巧遇见,两人言语不和,当秘书的女孩说了些
污辱性的话,罗晶晶就受不了啦,一气之下搬出来了,她搬到了另一个当模特的女
孩那里,那女孩在三元桥东边住一间九平方米的平房,这两天罗晶晶就和她挤在一
张床上。
韩丁也看出来了,罗晶晶肯定是从小让她爸爸惯坏了,让丰衣足食的生活惯坏
了,人固然纯朴,却是没受过一点委屈的,对人世的险恶与薄情缺乏适应。他劝了
罗晶晶老半天,替她骂了那个当秘书的女孩是小人,是让那外企老板管得变态了的
家伙———她准是还没男朋友吧,我一猜就是,这种小肚鸡肠多疑自私的女孩,白
给我我都不要!韩丁说到这儿终于让罗晶晶破涕为笑:“臭美,谁白给你呀。”韩
丁见她笑了,便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他问这话纯粹为了转移话题,他没注意到
现在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
没想到罗晶晶竟然回答:“没有。”韩丁心疼地直摸她的脸:“怎么啦,干吗
饿着,没钱了吗?没钱你告诉我!”罗晶晶低了头,什么也不说。韩丁把她往怀里
揽,转身朝灯光明亮的三环路边走,他说:“走,咱们去吃饭!”
他们在三环路边上的一家小饭店里吃了顿热腾腾的饺子。一共六两饺子他们要
了三种馅,三鲜的、韭菜的,还有西葫芦的。
吃完饭两人说着话,一起走出小饭馆,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才发觉谁也不知道
该去哪儿。夜色已深的饭馆前,行人稀少,灯火阑珊,韩丁鼓了半天勇气,终于说
出这样的话:“晶晶,要不然,你搬到我那儿去住吧。”
韩丁知道,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罗晶晶还是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来说,都是一句
非同寻常的话,他在说出这话之前想了很多遍,在心里和嗓子眼儿里重复了很多遍,
可一旦说出口还是有点心慌意乱。如果以他和罗晶晶相处的时间论,两人住在一起
的时机也许还不到瓜熟蒂落的程度,但以罗晶晶现在的处境论,他提这样的建议并
未显得不合情理。
罗晶晶的反应则是韩丁没想到的,她瞪大眼睛看韩丁,不是疑问,亦非诧异,
而是惊喜!韩丁看得出来,那是惊喜的表情。他没想到的,罗晶晶居然会惊喜地反
问:“真的吗?你真的让我到你家住吗?”
韩丁被她的受宠若惊,被她的不敢相信弄得不敢相信了,他愣愣地说:“当然
啦,我是怕你不愿和我在一起。”
罗晶晶说:“我住你那儿,你方便吗?”韩丁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觉得
不方便吗?”
罗晶晶说:“那你爸爸妈妈同意吗?你们单位,还有你们邻居,知道了不会说
你闲话吗?”
韩丁笑了:“他们管得着吗!那是我自己的地方,我又没领你上我爸爸妈妈那
儿住去,又没领你上我们单位和我们邻居家住去,咱们又没招他们惹他们,他们管
得着吗?”
罗晶晶说:“我住在你们家最小的那间就行,我可以交给你一份房租的,等我
挣了钱我就交,现在先欠着行吗?”韩丁咣一下愣住了,他没想到罗晶晶会说出这
样的话来。
无性同居
韩丁没想到罗晶晶的兴奋原来仅仅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供落脚的地方,找到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房东。
罗晶晶显然看出韩丁有点不高兴了。于是低下了头,不再多说话。他们走到大
街上,谁也不先表示上哪儿去。一辆出租车看他们站在路边,试探着停下来。韩丁
走下马路,拉开车门,回头看,罗晶晶还站在便道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把声音
放得温和了,说道:“走吧,别站着啦。”
夜里12时,韩丁把罗晶晶接到了自己的家里。他家有两房一厅,一间是卧室,
一间是书房,书房很小,只摆下一张放电脑的小桌和一把配套的转椅,以及靠墙的
一个书架。而卧室很大,有18平方米,摆了一张标准尺寸的双人床,还放得下立柜
和一对沙发。在罗晶晶洗澡的时候,韩丁把床上的被子和床单都换上干净的,然后
把原来床上的那套铺盖抱到书房,挪开转椅,在地毯上打了一个地铺。罗晶晶洗完
澡,散着头发站在书房门口,看韩丁撅着屁股忙活,就说:就这样吧,挺好的,比
我在那边睡的地方好多了。韩丁直起腰,拉着她进了卧室,指着那一床已经铺好的
干净的被褥,说:这是你的地儿,你睡这儿!
韩丁看得出来,罗晶晶让他的好客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她愣愣地说:这怎么行,
我怎么能占你的床,我来已经给你添麻烦了。韩丁说:我是男的,男的理应照顾女
的;我是主人,主人理应优先客人。两人推推搡搡,客气了几个回合,最后,罗晶
晶还是拗不过韩丁睡进了卧室。在罗晶晶洗澡的时候韩丁早把床头柜里的那两本同
学看够了送给他的外国黄色杂志匆忙拿出来,拿到书房里藏妥帖了。过去每天睡前
他常要翻翻那两本东西,可自从和罗晶晶交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它们,他再
也没兴趣翻那里面的女人。
韩丁的幸福生活从今夜开始。幸福是什么呢?幸福在每个人心里的定义都是不
同的。古代人吃到一块半焦的烧肉和现代人吃到一顿满汉全席的满足感是一样的。
所以,在韩丁看来,幸福其实就是幸福感而已。
韩丁的幸福感就在于,他和罗晶晶终于开始了他梦想已久的共同生活,哪怕这
种同居关系看上去完全是一对朋友之间的友情互助。他躺在书房的地铺上,兴奋地
把这种幸福咀嚼了很久。他想好了,他从此以后一定要与罗晶晶一起,认真地过好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
他会想办法让罗晶晶在这片屋檐下,生活出一种家的温馨,让他们这种无性的
同居生活,充满性感的激情。幸福其实就是这样的情景———一间小屋和一个与你
相依为命的女孩,既简单又迷人。
这一夜他睡得很迟,直到凌晨他还在为想象中的未来而兴奋。他把未来的很多
细节都想到了,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家的感觉竟是罗晶晶带给他的。
早上7 时他被罗晶晶的敲门声叫醒,罗晶晶推开一道门缝,探进半张脸来轻轻
地问他:“你不上班了吗?起床吧。”他看看表,哈欠连天地起来,故意半裸着身
子跑进客厅打电话,跑到卧室拿衣服。罗晶晶也无所谓似的,既不多看也无羞涩感。
天哪!韩丁几乎不敢相信,客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顿很像样的早餐,有炒面、
果汁和煎鸡蛋,鸡蛋被煎得有些焦糊而且形状难看,但桌上的一切分明给了他一种
家的温暖。
醉人的生日礼物
罗晶晶这样的女孩竟有做家庭主妇的心情,这是韩丁始料未及的,他在惊喜中
享受了一切,他本以为两人同居后他要花很大精力去照顾这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千金小姐的,没想到他自己倒成了受照顾者。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让罗晶晶伺
候得浑身舒坦。罗晶晶甚至还帮他洗头呢,她用女孩脆弱的指甲轻轻抓挠韩丁的头
皮,那感觉居然唤起了韩丁的性欲,舒适的享受后来竟变成了艰难的克制。韩丁过
生日那天,他在所里打电话给罗晶晶,告诉她今天是他的23岁大寿,罗晶晶埋怨他
为什么不早说,她什么都没准备呢。韩丁说你不是看过我的身份证吗,我的生辰年
月你都知道,我还以为你早准备好了呢。罗晶晶说:那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先借点
钱我去给你买个生日礼物吧。韩丁说我早看好一样生日礼物了,你送我那个就行。
罗晶晶问:什么礼物?韩丁说:你在家等着,回家我再告诉你。
那天韩丁的父母打电话到所里,让韩丁晚上到他们那儿吃生日饭去,韩丁借口
说晚上要加班回不去,生日饭免了吧或者改日吧。下了班韩丁匆匆坐地铁回了崇文
门,一进家门就听见厨房里响着油锅炒菜的声音,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冷菜,还有啤
酒。等他洗完澡换好干净内衣坐在餐桌前时,连米饭都已盛在碗里了。他们面对面
地坐好,举杯对饮,互相夹菜。罗晶晶祝他生日快乐,事业发达,他祝罗晶晶早日
成为世界名模。
吃完了饭,两人一块儿洗了碗,收拾停当之后一块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
一会儿罗晶晶突然才想起来问:“哎,对了,你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来着?”
韩丁看她一眼,说:“算了,要了你也舍不得给,还是以后再说吧。罗晶晶百
思不解地想了一下:”我没什么值钱东西呀,你不会是要我那颗小珠子吧,那个我
不能给,那是我随身带的吉祥物。“
韩丁摇头:“谁要那玩意儿呀,别说一颗小珍珠,就是一颗大钻石,我也没兴
趣!”
罗晶晶推他一把,着急地问:“那你说,你快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韩丁还是不说,态度暧昧地笑笑:“你太拿这东西当回事,我开口要了,你再
不给,这不是臊着我吗,还是算了吧。什么时候你自己愿意了,我不要你都会给我
的,顺其自然吧。”
罗晶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故意不看她,视线始终停在电视的屏幕上。但他
突然听到罗晶晶说了句:“你要吗?你要,我就给你!”
韩丁转过脸,他的目光和罗晶晶相遇,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罗晶晶眼中的光芒
她嘴唇就凑上来了。那一瞬间,韩丁几乎窒息过去。罗晶晶动作并不疯狂热烈,他
们的初吻是那么的温情有度,双方都有意克制似的,吻得很轻,点到即止,是韩丁
自己的心跳窒息了他的呼吸!
他们的初夜如同他们的初吻,轻柔而节制,彼此都像陌生人。这样的快乐当然
是短暂的,但因此更加让人回味。韩丁不是处男,罗晶晶———在韩丁的判断上—
——也不是处女。她以前不是有个男朋友么。但是当韩丁紧紧地搂着身下这个赤裸
的女孩时,从心底里觉得她是那么纯洁、干净,她的每一个快乐和疼痛的悸动,都
让韩丁热血沸腾。韩丁强迫自己的动作尽量小心,尽量缓慢。
从那一天起他们开始毫无羞涩地睡在同一张床上,身体的交融让他们的关系乃
至每个互相注视和微笑都有了不同的含义。韩丁与罗晶晶身心结合之后,并没有急
于发表什么山盟海誓,但在他的下意识里,这个不同寻常的夜就定了他的终身!
物欲奢华
俗话说的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可在20世纪的最后这一年里,韩丁不仅心
想事成,而且好事成双。他在美国的大伯因病过世之后,在遗嘱中把他在青岛的一
幢海边的别墅指名分给韩丁继承,韩丁的爸妈为这事专门去了一趟青岛,把那幢旧
房子卖了八十万块人民币。韩丁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富翁,他把这事告诉罗晶晶的
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到五星级的王府饭店痛快地饱餐了一顿自助餐,以庆祝他们即
将到来的丰衣足食。
韩丁的父母把钱存在韩丁名下,把存单交给了韩丁。按照父母的意见,现在把
这个钱存起来,是为了韩丁考完托福出国后,拿这钱换成美元带出去。除了出国学
习之外,韩丁将来总要结婚的,总会有孩子的,这些人生大事都需要钱。四十岁以
上的人都保留着储蓄的习惯,以丰补歉,以防万一,过着今天的日子,担心的却是
明天。而韩丁这种年轻人却不屑于整天工于算计地生活,他们更重视现在的享乐,
抵抗不了眼前的诱惑,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何况,自从他和罗晶晶相逢并且相爱
以后,他早就打消了出国留学的念头,更何况他准备去投奔的大伯也不在美国了。
他先用这笔钱把父母看了十几年的64厘米彩电换成了86厘米的,又给他妈买了
一只翡翠戒指,给他爸买了一套精装二十四史,然后就是给罗晶晶买东西。罗晶晶
说过,她对吃无所谓,她喜欢穿。她的衣服都过时了,所以他们就去买衣服,去国
贸地下、去王府地下、去赛特、去燕莎、去恒基、去丰联,北京的高档商场他们都
去遍了。罗晶晶扎进时装堆里的那分兴高采烈的样子让韩丁心里无比舒服。是的,
他发过誓,他要让这个不幸的女孩过得比谁都幸福!
穿戴齐全之后,就轮到脸上的脂粉。韩丁这才知道罗晶晶这么细嫩的皮肤敢情
都是用名贵的化妆品保养出来的。他这才知道罗晶晶以前最常用的搽脸油名叫倩碧,
罗晶晶张口就能说出它的价钱有三百六十元!三百六十元,听上去尚可接受,但一
买才知道,那竟是很小的一瓶,要是韩丁搽脸也够搽半个月的。还有香水,她喜欢
的牌子叫夏奈尔的。夏奈尔!韩丁觉得那是英国王妃和丹麦公主才用的牌子。他这
才知道他发的那点横财其实是养不起真正的罗晶晶的。
是的,罗晶晶显然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虽然她很喜欢模特这个工作,但韩丁发
现她很少自己主动出去找活儿,韩丁有钱之后她更是懒得动弹。他发现这个从小吃
穿不愁的女孩特别缺乏事业心和危机感。她每天除了给韩丁做饭,做各种好吃的东
西之外,就是睡觉。睡觉之后,就是逛街,逛各种名牌商店。有一次有个商店又想
找几个橱窗里的活体模特,把电话打过来叫她去,她一口推掉了。这种在橱窗里摆
姿势的活儿,又累又不体面,她不到饿肚子的那一步是绝对不干了。干十天半个月
不就才两三千块么?宁可少喷一点“夏奈尔”,也不去了。
罗晶晶的这些毛病、缺点,在他们彼此熟悉之后,在韩丁突然有钱之后,终于
一一浮现出来,但为时已晚,韩丁已经爱上了这个女孩。爱是排斥理性的。罗晶晶
的种种缺点就算韩丁全都了然在目,心里却产生不了厌恶。他明明知道罗晶晶的购
物欲和虚荣心是不对的,但他仍然勤勤恳恳地陪她逛店,为她喜欢的那些不实用的
名牌掏钱。
第一次争吵
韩丁带罗晶晶去见“公婆”,要是按过去的传统,就算是订婚了。可现在的年
轻人,头脑里没那么多程序,而且谁愿意那么早就结婚呢。婚姻对他们来说,已不
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相爱。更重要也更本质的是,韩丁是在罗晶晶一无所
有之后才爱上她的,而罗晶晶,则是在韩丁突发横财之前爱上他的,这样的相爱难
道还不纯洁吗?还不牢靠吗?还需要怀疑吗?
但是,他们的同居让韩丁父母非常不悦,他们是老派人,很看重面子。韩丁只
好向罗晶晶提出结婚。
罗晶晶吓了一跳:“结婚?”
韩丁说:“咱们已经过了法定的年龄,索性就结婚,正大光明地住在一起!”
罗晶晶愣了半天:“这……这么早就结婚?”
罗晶晶这个态度,让韩丁有点意外,甚至有点恼火。但他用一种平和的口气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们猛烈地争吵起来。
罗晶晶让韩丁受了刺伤,他气闷了半天,才沉着声音说道:“你不想结就算了,
你不想结我不能勉强你。”停了一下,他几乎像背书一样把婚姻法理论中最经典的
一段背诵出来,“婚姻是一男一女以爱情为基础,以长久共同生活为目的的自主自
愿的结合。你如果不是自主自愿的,我不会勉强!”
说完,他穿上衣服,红着脸走出了屋子。罗晶晶没有说抱歉的话、哄他的话,
甚至没有一句解释或辩白,她静静地呆在他的身后,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独自出门而
去。
他回到家时家里依然亮着灯,但已不见罗晶晶的踪影。他屋里屋外找了两遍才
确信罗晶晶已经走了。
韩丁穿上一件御寒的短大衣,再次跑出家门。他去了罗晶晶在三元桥那个当模
特的朋友的住处。
韩丁叩门,门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屋门打开,那个当模特的女孩探出头来,
韩丁一眼瞥见这十米见方的小屋里还坐着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他的心一下子落空
了。开门的女孩说:“罗晶晶搬到她男朋友那里去了,在崇文门那边吧,你认识她
男朋友吗?”
韩丁坐了出租车,神魂恍惚地回到了崇文门。一进家门发现屋里有些异样,他
走时灯是开着的,可回来时已漆黑一片。这一片漆黑却把韩丁心头轰的一下照亮了。
他快步走进卧室,打开灯,看见罗晶晶已经躺在被窝里睡了。韩丁说:“我就在门
口站了一会儿,你去哪儿了?”罗晶晶说:“我出去喝酒去了。”韩丁问:“你到
哪儿喝酒去了?”罗晶晶一声不响地抱着被褥走出卧室。韩丁问:“你干什么去?”
罗晶晶也不理他。韩丁追出去,见她走进书房,并且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并且反锁
住了。
冷战持续到第三天,晚上韩丁回家时终于又听到了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蔬
菜下锅的哗啦声,这些热闹的声音和飘溢出来的香味把一股浓浓的温情熨进韩丁的
心坎里。他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正在炒菜的罗晶晶,罗晶晶用胳膊肘把他顶开了。
“别闹,小心烫着我!”他们重归于好。一起吃了晚饭,罗晶晶重新搬回卧室
睡觉,韩丁也没有再提结婚的事情。
爱的疑惑
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像过去那样,每天清晨韩丁一睁开眼睛,各种幸福的
细节和细节中的温存便周而复始。但韩丁心里从此多了一层阴影,他搞不清罗晶晶
为什么不愿和他结婚。第一,她肯定不是不爱他,她不爱他就不会和他住在一起,
何况他们在一起是多么的和谐啊,这和谐装不出来的;第二,肯定也不是为了事业,
她整天逛街、睡觉、看电视、上网聊天,她有什么事业!第三,也不是受什么人影
响,她无亲无友,她除了韩丁之外几乎再没有其他社会关系。那又为什么呢?韩丁
百思不得其解。
几天之后,当韩丁确认前几天的不快已经事过境迁,他还是心平气和地、故作
随意地,在晚间的饭桌上,再次和罗晶晶提起了这个事情。他说:“你要不想结婚
的话,也行,那你住到我爸爸妈妈那边去怎么样,我一下了班也过去。”
罗晶晶正低头吃饭,回了一句:“我不去。”韩丁忍不住追问:“那你想什么?
什么东西让你忘不掉呢?”
罗晶晶低头不语,嘴巴一动一动的,机械地空口嚼着米饭,这种暧昧的沉默加
重了韩丁的疑惑,他狠狠地说了一句:“你还忘不掉你以前那个情人!”罗晶晶霍
然抬头,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韩丁本以为她要大声发作,可她没有,她的眼泪像
水一样流下来,她大概想说:“不是。”但声音哽咽变形无法听清。她大概不想让
韩丁看到她这个样子,推开椅子快步走到卧室去了。
罗晶晶的情绪显然缓解下来,她没说什么,但韩丁能看出来她平静多了,爬起
来去卫生间擤鼻涕。然后又到厨房里找饭吃。她还没吃饱呢。韩丁仰面朝天躺在床
上,心里说不清哪里堵得慌,他说不清他从情理上该不该谅解罗晶晶的心情,她和
他生活半年了,但依然忘不了那个把她抛弃了的旧情人。在这半年中,韩丁好几次
半开玩笑地向罗晶晶刺探过她那位旧情人的底细,罗晶晶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始终
只字不提。他确实没以为那个早就在罗晶晶的生活中自动消失了的家伙还能成为自
己精神上的情敌!
罗晶晶不在家,韩丁就打她手机,手机响了半天,但无人接听。这让韩丁心里
越发七上八下,他在街头叫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往崇文门方向赶去。刚刚过了路口,
无意间抬眼,他的双腿一下子定在了马路上,他的全部神经和感官都在辨认着他视
线中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罗晶晶。
在马路的对面,他看到罗晶晶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神情紧张地说着什么,然
后他们拦住一辆出租车钻进去,车子旋即开走了。韩丁这才如梦方醒,他一把推开
路边一个刚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的中年人,抢着钻进了那辆出租车,顾不得冲那位目
瞪口呆的知识分子道歉就大声命令司机开车。透过那辆夏利的后窗,他看到罗晶晶
和那个年轻男人并排坐在车子的后座,他们似乎不再说什么,但坐得很近,近得几
乎紧紧地靠在一起。他们的车开得又快又狡猾,尽管韩丁再次塞给司机一百块钱,
但他还是眼睁睁看着前面的车越走越远。
合理解释
寒冷把韩丁的心情弄得瑟缩起来,他的身体也瑟缩着,走进冷清的家门时连他
的手足几乎都僵滞不前。他的大脑被刚才街头的一幕占据着,只残留下很小的空间,
那残留的空间里,也充塞着愤怒和失望。他让愤怒和失望煎熬着,坐立不安!
韩丁又打了一次罗晶晶的手机,手机依然关着。他只能让自己耐下心来慢慢地
等。他一耐下心来不到10分钟,罗晶晶就回来了,她用钥匙开门的声音让韩丁一颗
悬起来的心怦一声落了地。他克制住自己的兴奋,故意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还
匆忙找了一本书拿在手上装相。罗晶晶进来了,样子很不自然,韩丁能感觉到的。
罗晶晶说:“哟,你回来啦。”这是很矫饰的话,韩丁想:我平时几点回来你还不
知道吗。所以他面无表情地问:“现在几点了?”罗晶晶低头装着看表,表情更不
自然。韩丁又问,“你上哪儿去了?”这句话同样没有表情。罗晶晶说:“今天有
个公司要用模特,让我们几个人去走走场。”韩丁一听就是假的,不动声色地问:
“哪个公司呀?”罗晶晶明显地支吾了一下,继续撒谎道:“一个服装公司。”韩
丁也懒得再绕圈子,索性挑明说:“你就是在骗我,我今天下班的时候都看见你了。”
罗晶晶站住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慌,口气也明显含混了一些:“在哪儿看见我
了?”韩丁见她慌张,越发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说:“就在崇文门路口,你和一
个男的。”
罗晶晶僵直地站在那儿,张口结舌。韩丁掩饰着内心的得胜感,他的视线毫不
留情地逼住罗晶晶试图躲闪的目光。
他问:“那男的是谁?”罗晶晶像一个被严厉的老师抓住错处的小学生,脸色
惨白,愣了半天,才怯怯生生地答道:“是,是王小红的男朋友。王小红叫他带我
去那家服装公司的,她怕我不认识。”
韩丁当然希望他在黄昏的街口所看到的情形就是这样一个原委,但他还是不甘
罢休地追问了一句:“到底什么服装公司,你去走台,连什么公司都不清楚吗?”
罗晶晶似乎已经镇定下来,声音也变得理直气壮多了:“我只知道他们是一家
服装公司,我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你干吗把手机关了?”“我手机没电了。”
似乎所有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韩丁很想让罗晶晶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是不是
真的没电了,但这样做有点过分。他只好松了口气,说:“你把我急坏了,我还以
为你跟了一个男的跑了呢。”
罗晶晶似乎也松了口气,她低了头,低声地说了句:“啊,没有。”
然后,韩丁主动说开了别的,把他买的夏奈尔拿出来给罗晶晶看。再然后,罗
晶晶就到厨房里给韩丁下面条,韩丁就在客厅里看电视……在即将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们的家,又像往日一样,看上去祥和安宁。
其实,韩丁并未真的释怀此事,虽然他没有从罗晶晶的回答中找到破绽,但从
她的表情神态上,还是可以看出些反常来。比如,当他说他很着急,怕她被一个男
人拐跑了的时候,罗晶晶显得心事重重,支支吾吾,要真没事她为什么会这样?他
送她香水时她的反应也很平淡,只是心神不定地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有表现出一点
应有的兴奋来。这不是罗晶晶!罗晶晶是外向的人,她只是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
讷于言语。罗晶晶也是心里装不住事的人,如果不是那种很特殊,特殊到难于启齿
的事情,她是不会这样装在心里怕人看见的。
第三者是谁
韩丁也是一个心里装不住事的人。第二天他一到班上,就向刚刚从上海回来的
老林倾诉苦闷。老林听到一半就笑着打断他:“你怎么跟我老婆似的,要把罗晶晶
这么管着。”
其实老林和韩丁在办公室谈女人的时候,他今天约好要来的两位访客已经等在
隔壁的会议室了。老林过去和他们谈了大约半小时,送客回来后韩丁才知道这两位
客人与他也有关。那两人是平岭市公安局的,来北京找他们了解罗保春与制药厂扩
建工程的部分绍兴籍工人因为四萍之死而引发的那场纠纷。
因为涉及罗保春,所以韩丁关心地问:“他们说了些什么?”老林说:“就是
问问情况,没说什么。杀四萍的人已经查出是谁了,你知道是谁吗?就是他们绍兴
民工一伙的。”
韩丁拍案惊奇,说:“前两天我在网上还看了一个调查,凶杀案当中,有一半
以上是亲属、同乡、熟人、朋友之间的恩怨所致,你说这世道怎么会这样?”这一
天从这一刻开始,韩丁心情变得更加败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从何而来的,对未来
有种恐惧感。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也没有给罗晶晶的手机打电话,他不想逼她再
编造出什么笨拙的谎言。
韩丁侧耳倾听,隐约听到厨房里锅勺响动,罗晶晶开始做饭了。韩丁的眼睛忽
地一下湿润起来,厨房里的声音告诉他,罗晶晶带给他的幸福,让他万般难舍!
吃完饭,他们上了床,罗晶晶一上床就闭眼,但韩丁没有,没闭眼也没关灯。
他静静地平躺了一会儿,听着罗晶晶心事重重的呼吸,他缓缓地开了口。
“晶晶,你估计,咱们俩到底能好多久?你现在特别不爱和我说话,是吗?”
罗晶晶仍然回避着韩丁平静中的锋芒,“我困了。”
第二天,他脸色阴沉,心跳迟缓,他乘车到了复兴门,在上午10时之前,来到
了事务所的办公室。老林不在。
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花花绿绿,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突然,在画面的
滚动中,一张图片快速划过他的眼幕,他脑子里不知哪一根神经动了一下,让他停
住鼠标,把图片退回来看。那是一个人的照片。
他看到的这个人,就是和罗晶晶幽会的那个男人!难道他会看错么!他的目光
在那张刻板的脸上呆滞了片刻,随即向下移动,他看到一半才明白他正在阅读的,
是一份网上追逃的通缉令!
“龙小羽,男,22岁,浙江绍兴人,身高一米七九,略瘦,皮肤略黑,眉心有
一颗小痣,说话嗓音略哑。能说流利的普通话。该犯罪嫌疑人于1998年12月26日在
平岭市保春制药厂扩建工地办公室内将一名女工杀死,然后潜逃。”
夜闯地下旅馆
韩丁从震惊中猛醒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用发抖的手指快速地拨打他桌上的那部
电话,他一连拨错了两次才拨通了罗晶晶的手机。手机拨通后里面传来的声音并不
是罗晶晶的,而是另一个女人字正腔圆的朗读:“……对不起,您呼叫的电话不在
服务区,请稍后再拨……”韩丁猜想罗晶晶此时说不定和那个杀人犯还鬼混在那间
肮脏的地下旅馆呢,在那么深的钢筋水泥的人防工程中,手提电话肯定是接不通的。
夜深了,现在,惟一的办法是立即到五棵松那家地下旅馆去找罗晶晶。韩丁扔
了电话起身出门,他几乎是奔跑着冲出办公大楼,他冲到街上叫住一辆刚巧经过的
出租车,让出租车把他拉到不过数百米之遥的复兴门地铁站。
带着自尊、义愤,和被这义愤激发出来的胆量,韩丁迈开大步走近爱群旅馆简
陋的门脸。他差点忘了他来这里其实仅仅是为了罗晶晶,为了把她从这个杀人犯的
手中解救出来,把她从违法犯罪的边缘解救出来!
他走进旅馆狭窄的门厅,和刚才他来时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形不同,他一进门便
有一位中年妇女迎上来盘问。
韩丁还来不及出声,就听到身边通往地下的楼梯上,传来一片低沉压抑的声音。
那中年妇女身后的两个汉子闻声而动,一齐冲向楼梯的入口。在混乱的人缝里,韩
丁目瞪口呆地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六七个公安便衣拧着一个上了手铐的男
人从狭窄的楼梯口挤出来,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那个有着一张年轻面孔的捕获物
拎出了旅馆的大门。那张面孔虽然只在韩丁眼前一掠而过,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他正
是被网上通缉的那个逃犯。
这一幕来得如此突然,韩丁瞪着眼睛站在混乱的门厅,他身边所有人都瞪着眼
闪在一边,似乎那上了手铐的罪犯路过自己身边时仍会挣脱束缚把谁杀死似的——
—杀人犯在普通人的想象中总能人所不能———直到他被便衣警察们押出大门,押
上了一辆显然早就隐蔽在附近的警车,大家才松口气跟出去,望着警车的后尘发表
些无畏的言辞。
这时韩丁也清醒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冲进地下室。“晶晶!晶晶!
罗晶晶!”
罗晶晶是从这路口拐出来的,她显然早就听到了他的呼喊,但没想到会在这个
隘口迎面相逢。
她和他对视一眼,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作半句解释。他在她身后愤怒地叫
一声罗晶晶!也没能让她稍作停留,她反而加快脚步奔跑起来。韩丁几步追上去拽
住她,扳过她的身子大声质问:“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啊?”
罗晶晶不回答,甚至,扭过脸不看他。但韩丁的手一下子软下来,因为他看到
了罗晶晶满脸的泪水。他松了手,呆呆地看着罗晶晶转身向楼梯跑去。
韩丁没再追她。
他一步一步蹒跚地爬上楼梯走到地面,罗晶晶已经不知去向。
旧情难舍
第二天晚上,罗晶晶回来了。
韩丁对罗晶晶说:“你知道你看上的那个人是谁吗?啊!我真想不到天下居然
这么小,就是这个人,这个你看上的人,杀了四萍,你知道吗?他杀了四萍所以逼
死了你爸爸,他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你现在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现在又来勾
引你,他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你知道吗!”
罗晶晶的眼泪流出来了,从韩丁的第一句质问时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她哭着
对韩丁说:“不是这样的,他是冤枉的,我了解他,他不会杀人的,他是一个非常
好的人,非常好的人……”
韩丁一挺身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吼一声:“你怎么了解他?你根据什么了解他?”
罗晶晶也放声哭叫起来:“他是我男朋友!是我的男朋友!”见韩丁一下子愣
得没了声,罗晶晶泪随呜咽,刹那间变得精疲力尽,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说下
去:“……他,他是我过去的男朋友……”
韩丁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在坐下去的同时他似乎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之后
他无话可说。
“他离开我了,他受了冤枉,他一时洗脱不了自己,所以他就离开我了,他怕
连累我,他一直都怕连累我……”
“这都是他告诉你的?晶晶,你是一个大人了,你怎么能这么轻信别人!难道
公安局抓他会没有证据吗?我是搞法律的,我知道公安局要是通缉他,抓他,那必
须是有充分证据的!你难道只相信他自己的辩解,就不相信法律吗!”
韩丁没想到这句话让罗晶晶突然离开沙发,双膝一跪跪在韩丁面前。她抱着韩
丁的双膝和双手,用眼泪挤出一脸乞求的笑意:“韩丁,你是懂法律的,你是律师,
你在公安局肯定认识人的,你在法院肯定认识人的,你能为他辩护吗?他真的是一
个好人,我了解他,韩丁你就相信我一次,行吗?”
韩丁冷冷地说:“他是杀了人的,他犯了这样的大罪,无论你认识谁,无论谁
为他辩护,他都难逃一死。杀人偿命,这是铁定的法律!谁也救不了他的!”
罗晶晶跪在沙发前,继续哭着哀求他:“你救救他吧,就算是为了我,行吗?
就算我求你,行吗?”
韩丁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火,一掌把餐桌上的一只花瓶横扫在地,他再也不
想压抑数日来积聚在心中的那腔怨气。韩丁禁不住声泪俱下,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你背着我去干了些什么,他杀了人你都不在乎,你……你还让我替你去救他!我
凭什么要救他!凭什么?就凭你喜欢他,你舍不得他死,是不是?是不是?”
罗晶晶跪在沙发前,低头听着,不答话,韩丁能看到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
沙发的坐垫上。他的心有点软下来,但同时又恨恨地想,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他站
起来大步走进书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的。
那天夜里罗晶晶离开了他的家。她走的时候韩丁知道,但他没有走出书房拦她。
等那声幽怨的关门声响过之后,客厅里就再也没有了一点动静。
痴男怨女
一连两天罗晶晶没有回家,韩丁也不出去找她。他知道罗晶晶在北京无亲无靠,
能借以栖身的大约只有三元桥她朋友那片聊遮风雨的小屋。
到了第三天依然没有动静,韩丁有点沉不住气了。
第四天的傍晚,下班之前,他接了一个电话,一听是个女孩的声音,马上兴奋
起来,本能地感觉和罗晶晶有关。果然,电话是三元桥那个女模特打来的。她约他
下班后见个面,说是要跟他谈谈罗晶晶的事情。
对方越是吞吞吐吐,韩丁越是疑鬼疑神。他和那女孩约在燕莎商城的大门口见,
然后立即动身往那边赶。他把女孩带到了商城左侧的一间咖啡厅里,为自己和女孩
各要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女孩才慢慢开了口。
“罗晶晶说她有一个好朋友栽到公安局里去了,她想挣点钱给那朋友请律师,
她说她得救他。”
韩丁低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接着说:“我问她怎么不去找韩丁呀,韩丁不是个律师吗。再说韩丁也不
是没有钱。”
韩丁抬头,看着女孩。他没搭腔但他急切地想知道罗晶晶是怎样回答她。
女孩说:“可她说她不想再让你养着她了,她要自力更生。她问我干什么来钱
最快。哼,一个女孩子,要想来钱快还能干什么,你说还能干什么?”
韩丁明明知道她的意思,明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她
想干什么?”
女孩看着他,以为他傻,咧开嘴冷笑,说:“你要跟她吹了,那她爱干什么,
跟你就没关系了。你要跟她没吹,那你自己琢磨吧,你希望她干什么不希望她干什
么你应该很清楚,别跟我装傻。”
第二天下午,韩丁去了单位。不是去上班,而是去请假。他向老林一五一十地
说了他这几天遇到的事,说了他的打算。韩丁叹口气,说:“我原来没想到罗晶晶
和这小子的感情有这么深了,我要是不帮这小子,罗晶晶连卖身挣钱救他的事都干
得出来。我是为了罗晶晶!”
老林愣了半天,不知是被罗晶晶对龙小羽的情义所感,还是被韩丁对罗晶晶的
情义所感,终于同情地点了点头,说:“你要是真爱她,那就替他辩吧,也算是为
罗晶晶尽一点力。不过你得跟她说清楚,这种案子,九死一生,一生他妈也生不了!
咱们尽人事,她可得信天命,别到时候救不活龙小羽她再怪你。”
韩丁离开事务所回家,在路上他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罗晶晶问他:你说了吗?
你们所里同意了吗?韩丁说:说了,同意了。罗晶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噢。
“晶晶,我想知道,你现在,还爱我吗?”
罗晶晶依然沉默,她的沉默在韩丁的意料之中。她回避了他的注视,沉了半天
才闷声说。“爱。”
为情敌辩护
这天清晨,韩丁与罗晶晶一起乘火车抵达平岭。这是罗晶晶离开平岭后第一次
回到她的老家,心情不免有些激动。他们从火车站出来就直奔罗晶晶最要好的那个
同学住处落了脚,在出来之前她们通过电话,她的同学这一天没去上班,就在家里
等她。
到罗晶晶的同学家放下随身的行李,韩丁一个人匆匆出来。他先去了平岭市人
民检察院,办理了为龙小羽担任辩护人需要办理的一应手续,然后在检察院的同意
下,翻阅了平岭市公安局就龙小羽杀人案向检察院提请起诉的有关案卷材料,这些
材料使他对整个案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从警方的现场勘查和侦查调查的报告中他
得以知道:案件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说是深夜其实并不算深,那个时辰平
岭的大多数居民都还没有上床休息。龙小羽窜到保春制药厂扩建工地的办公室里,
强行与受害人发生两性关系,在与受害人的搏斗中,龙小羽用木棍击打受害人的头
部,用尖刀刺入受害人的腹部,连刺三刀导致受害人当场死亡。龙小羽行凶后逃离
现场。警方经过严密侦查,于1998年12月26日将龙小羽拘留,当日被其逃脱。警方
经过多方追缉,于一年后在北京将其抓获,这就是韩丁一个月前在五棵松爱群旅馆
所见到的一幕。
从案卷材料中还可以看到,在公安机关的预审中,龙小羽拒不承认被指控的全
部罪行,他只承认在四萍被害当晚与四萍见过面,但不承认杀害四萍。公安机关在
不能取得口供的情况下,认为其他证据已足够确凿充分,遂向平岭市人民检察院移
送此案提请起诉。平岭市人民检察院审查了公安机关的侦查过程及移送的全部证据
材料,认为龙小羽杀人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已决定向平岭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
公诉,要求以故意杀人罪对龙小羽进行审判。
在看过案卷材料之后,韩丁对自己此行的意义,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他明确
地认识到,他给龙小羽带来的,并不是生存的机会,只是应当得到辩护的法定权利。
对韩丁而言,与其说他是为龙小羽的权利而来,不如说他是为罗晶晶的托付而来。
韩丁在检察院看完材料,还是负责任地打电话给老林的同学,那位在平岭市公
安局刑侦大队当科长的姚大维,约他中午出来吃饭。姚大维和韩丁有过一面之交,
老林又跟他事前通电话打过招呼,所以很痛快就答应了。韩丁以晚辈的身份,请教
的口吻,说了他来平岭要办的事情,请姚大维看老林面子多多帮忙。姚大维是个相
貌伟岸、声若洪钟的东北大汉,与干瘦的老林在外形上恰成对照,一看就知道是个
豪爽之人,席间当即表了两个态:第一,韩丁既是老林的手下,此来平岭如有难处
需要帮助,他责无旁贷;第二,尽管龙小羽杀人罪在不赦,但韩丁以律师的身份为
他辩护,是犯罪嫌疑人应当享有的法定权利。他虽然是侦办龙小羽案的警方人员,
但对韩丁站在警方的对立面给警方搜集的证据横挑鼻子竖挑眼表示理解。
男人的心胸
他们到达平岭以后,罗晶晶坚持要去她的同学程瑶家住,口气是不加商量的,
韩丁也就随了她。
清明未到,陵园里静悄悄的。韩丁跟着罗晶晶找到了罗保春的墓。这是罗晶晶
在父亲安葬之后,第一次回乡扫墓,免不了要掉上几滴眼泪。路上,罗晶晶突然问
道:“韩丁,你下午就去见龙小羽吗?”韩丁说:“是啊,怎么了?”罗晶晶没有
停下脚步,说:“你打算……怎么给他辩?”
于是韩丁答道:“只能随机应变吧,我昨天看了案卷,从那些材料上看,他这
案子还是蛮棘手的……”
罗晶晶问:“照你这么说,他是没希望了?”
韩丁说:“晶晶,虽然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我还会尽最大努力去争取,
可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本来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
罗晶晶抬头,她抬头把视线落在韩丁的脸上,目光中带出了她的怀疑,她用生
硬的声音说道:“韩丁,我知道,你就没想给他好好辩护,你就没想让他活着!你
早就定好了的,他有罪!他必须给祝四萍偿命,你给他辩护只是想研究研究他为什
么会去杀人,你早就知道你这么辩,法院判他死刑的时候连个磕巴都不会打的!你
早就知道!”
韩丁没有料到罗晶晶会突然激动,会突然板着脸提出这样的指责。这指责让他
不知是真的生气了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气愤的姿态,他口气不快地反驳道:“你怎
么能这么说,你认为我跟你这么老远跑到平岭来就为了研究研究他为什么杀人?他
杀不杀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有兴趣研究这个!我是为了你才来的,我已经
向你保证过我会尽最大努力的,我会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韩丁回到程瑶的家,她在韩丁敲门后出来给他开了门,进门后韩丁问她:“晶
晶回来了吗?”她指指卧室,然后做个手势把韩丁叫到厨房,悄声问道:“你跟我
说句实话,小韩,你真的喜欢晶晶吗?”韩丁说:“喜欢。”程瑶说:“你了解她
的过去吗?她和龙小羽的那一段经历,你了解吗?”
韩丁沉默,不知该怎么回答,该说了解还是该说不了解。他沉默了一会儿,摇
了摇头。
程瑶叹了口气,说:“晶晶和那小孩爱得太深了,他们是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那小孩突然留了一个字条就跑了。晶晶是受刺激了,又赶上她爸爸那时候去世,那
时候的情况你都知道。我昨天和晶晶聊了一晚上,晶晶知道你对她好,她本来也想
好好对你的。晶晶这孩子我知道,对人很讲情义的,她要说对你好,肯定就会对你
好。可不知怎么搞的龙小羽又找到她了,她一下子就乱了。她忘不了她和龙小羽的
那一段,那一段毕竟是他们的初恋。噢,龙小羽以前倒是也跟过别的女孩,可他是
罗晶晶爱上的第一个男孩子,晶晶有点拔不出来了。龙小羽那孩子我见过,长得没
你这么文质彬彬,可也是清清秀秀一个小伙子的样儿,上过大学,又在社会上干过
苦力,他那气质,那身板,一般女孩儿都会喜欢。罗晶晶第一次带他到我家来的时
候我就看出来她是迷上他了。龙小羽毕竟在社会上摔打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很
有心计,他和晶晶在一起说话不多,不过我也能看出来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对
晶晶也真是好。晶晶到现在一直忘不了他,我挺理解的。你能理解吗?”程瑶既这
样说,韩丁也只能无话。
情与理胸
在平岭市公安局预审处看守所。韩丁与龙小羽的第一次对话。他带着对罗晶晶
的深厚感情和罗晶晶对他的殷切期待而来,但当此刻真的面对龙小羽时,他心里油
然而生的,并不是解救的愿望,而是莫名的厌恶。
“我是北京中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韩丁,我受你的朋友的委托,担任你的辩护
人。你对由我担任辩护人有什么异议吗?”
他把预先打印好的一份委托书贴着桌子推到龙小羽面前,然后又把一支钢笔也
递了过去。
韩丁点了一下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吧。我首先要了解有关你……”
这时龙小羽突然抬起头,开口打断了他:“律师,我也想先问一个问题,可以
吗?”
韩丁愣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是从容的:“可以。你问什么问题?”“是我哪一
个朋友让你来的?”“罗晶晶。”韩丁冷冷地说,“她是你朋友吗?”
对韩丁的这个回答,龙小羽按说早该猜到的,他也许只是需要再证实一下。但
韩丁仍然看到,在听到罗晶晶三个字时,龙小羽的眼里立刻涌起发亮的泪水,脸庞
也开始微微抖动。韩丁对他的激动故意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地再次问了一句:“她
是你的朋友吗?”
龙小羽则把头仰了起来,大概是为了避免眼泪流下。他说:“对,她是我的女
朋友。”
龙小羽的这个回答,没有什么不对,没有歪曲事实,但让韩丁心里非常不快,
这个不快的心情,明显地表现在他接下来的口吻中。
“那咱们就先从你的这位女朋友说起吧,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龙小羽想了一下:“前年吧,前年的春天。”
韩丁又问:“怎么认识的?”
龙小羽说:“我骑车子,她开车路过,把我们撞倒了。”
韩丁问:“你们?你们都是谁?她撞了几个人?”
龙小羽说:“两个。”
韩丁问:“那一个是谁?”
龙小羽沉默了一下,说:“是四萍。”
“就是本案的被害人祝四萍吗?”
龙小羽有几分迟钝地说了句:“对。”
“当时你和祝四萍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朋友。”
“什么朋友?是普通朋友呢,还是男女朋友?”
“……是男女朋友。”
“也就是说,你和祝四萍之间,你们是恋爱的关系,是吗?”
“就算是吧。”
“别就算,请你肯定地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韩丁停顿了一下,又问:“你到平岭来干什么?”
“是四萍叫我来的,她比我早来半年吧,她在平岭认识一个叫大雄的人,说大
雄可以帮我找到工作,所以我就来了。”
“大雄给你找到什么工作了?”
“大雄也是我们绍兴人,来平岭很多年了,在建筑队里当工头,我们那边来的
很多人都跟着他干。不过我刚来的时候他手上正好没什么活儿,大家都闲着,我想
找个小工的工作都没有。”
冲突
爱的动机 韩丁停下笔,抬头去看对面的龙小羽。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
屋里的昏暗,他已经能够仔细地端详这位被告人的阴影中的面容。应该承认,龙小
羽确实有一张能让女孩们为之心仪的脸,眉目清秀但不乏男子气质;皮肤黝黑但健
康光洁,虽然坐着,但你仍能感觉到他的身材颀长挺拔,这是一副很容易让女孩产
生冲动和幻想的形象。
“那你爱四萍吗?”
“以前她对我不错的。”龙小羽终于在沉默了一阵之后重新开口,“那时候我
爸爸刚刚去世,他死得很突然。我退了学,我没有工作,没有亲人,那时候四萍对
我好,我很感动的,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爱。”
韩丁也目视着他,忍不住突然问道:“那你爱罗晶晶吗?”
龙小羽和罗晶晶的关系似乎离这个案子更远了,但龙小羽没有半点犹豫,也没
有半点遮掩,异常迅速也异常坚定地做了回答:“爱!”
“你不是不懂爱吗?”
“我不懂我爱不爱祝四萍,但我懂我爱罗晶晶。我爱罗晶晶!”
韩丁被龙小羽的坚定顶住了,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是感动还是反感,是厌恶
还是惊愕,是愤怒还是恶心。他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话题,可一张嘴,那一句很可
能让他和龙小羽两败俱伤的话,还是脱口而出:“罗晶晶爱你吗?”
“爱。”
这个“爱”字仿佛在龙小羽的胸腔和喉咙之间停顿了片刻,它的回声才渐渐消
失。龙小羽又说:“但我对不起她,我给她找了麻烦……”韩丁问:“你和罗晶晶
的关系,祝四萍知道不知道?”龙小羽的回答又变得迟疑了,不太情愿地说:“知
道。”“她是什么态度?”
“她认为我是嫌贫爱富,她觉得我是因为罗晶晶有钱才跟她好的,才甩了她的。”
“你认为你是吗?”
“爱一个人,难道需要这么多原因吗,难道需要这么多理智的分析吗?”龙小
羽说,“爱其实是很感性的东西。我爱罗晶晶,是因为她心好,因为比四萍单纯,
她比四萍有文化、有品位、有教养,这当然和她的家庭有关系,和她的经济地位也
有关系。她家里很有钱,她生活在城市的上流社会里,所以她才会这样。古人也说
过:衣食足而知礼仪。我第一次见到罗晶晶,只知道她挺漂亮的,后来才知道,她
和四萍是那么不同,她真的很吸引我,我从没这么真心爱过一个人,我从没这样赤
胆忠心地愿为一个人做任何事。你们可以说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有钱,那你们就
说吧,我不否认,行了吧,我不否认!毕竟是她让我走近了城市里的上流社会,让
我见到了我过去不曾见过的生活,让我看到了我的未来,所以我爱她,她是我生活
中的信心,是我的精神支柱……”
韩丁想说:对!因为你认定了罗晶晶能改变你的未来,改变你的生活水平和社
会地位,所以她就成了你的精神支柱!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并不能就此断定,
龙小羽对罗晶晶的爱就是虚伪的骗局,就是利用和交易。爱是复杂的,是生理和心
理的综合反应,爱的成因和过程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龙小羽表白出来的心态,
韩丁也难以用语言描述它的对错,但能隐隐感觉到其中的真实。
心绪万千
除了祝四萍和罗晶晶,第一天的谈话几乎没有其他内容。也许韩丁既定的目标
就在这个方向上———不在于龙小羽到底杀没杀四萍,而在于,他为什么杀四萍。
其实,即使没有老林的点拨,韩丁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向龙小羽追问他与祝四萍与罗
晶晶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这既是他的辩护方案,也是他的一种本能,是他
作为罗晶晶现在的男朋友必然会有的心态,他非常想知道这些!这也许是他最终答
应罗晶晶担任本案辩护人的重要动机!也就是说,这是他最终成为龙小羽辩护人的
内心起因之一!
那天傍晚韩丁从看守所一回到工人新村,一直焦急等待的罗晶晶便急切地向他
询问龙小羽的情况。
罗晶晶对龙小羽的这份出自肺腑的关切,让韩丁在嫉恨之余,也有几分疑惑。
他对龙小羽的看法,始终被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统治着,在龙小羽那张端正朴实的
面孔上,确实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凶狠和邪气,那真是一张年轻朝气、健康正派的脸。
可恰恰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却干出了那种禽兽不如的残忍暴行,犯下那样
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韩丁通过第一天谈话便几乎可以确认龙小羽犯罪的真实动机。
他杀死四萍不为别的,恰恰就是因为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罗晶晶。罗晶晶给他
带来了精神上和物质上的双重愉悦,也给他带来了对未来的幻想。而四萍,四萍怎
么能和罗晶晶比呢,除了一张也还不错的脸盘儿外,她和罗晶晶之间有天壤之别。
也许,正是因为四萍并不放过龙小羽,所以成了龙小羽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去之
而后快!所以他杀了四萍!而警方之所以认定他是对四萍实施强奸时遭到踢打反抗,
恼羞成怒才起了杀心,是因为警方不知道龙小羽和罗晶晶有着那样的关系,他们的
关系一直掩人耳目,不为人知。
在韩丁与龙小羽第一次见面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为他们的下一次见面确定了一
个新的主题。他对龙小羽说:“今天晚上你要睡不着觉的话,就再想想四萍吧,也
想想你的父母,你的老师和同学。”
龙小羽很沉闷,笑了一下:“我过去的事,和我现在的事还有什么关系吗?你
真的对我的过去那么有兴趣吗?”
韩丁也笑笑,他用这样一个轻松的笑容,来作为他们第一次谈话的结束:“当
然有兴趣,因为我希望能找到一些证据,来证明你过去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人,一个
孝敬父母的人,一个良知健全的人。我想让起诉你和审判你的人知道,是一些什么
样的原因,使得这样一个人站到了今天的被告席上。”
龙小羽盯着他,说:“这就是你要为我做的辩护吗?也就是说,你认为肯定是
我杀了四萍?”
韩丁点了一下头:“我已经翻阅了你的全部案卷,在那些案卷中,警方提出了
足以证明你犯下杀人重罪的多项证据。而你,除了否认之外,并没有举出一项能证
明自己无辜的事实。至于警方的证据有没有不实之处,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做进一步
的调查和分析,那是我们以后要谈的问题。”
凄凉身世
韩丁第二次来到看守所,对龙小羽进行调查。韩丁今天的谈话显得轻松了许多。
韩丁问:“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龙小羽说:“我爸爸他从小喜欢听绍剧,自己也唱,从锡器厂出来以后就找了
几个人凑钱拉了个绍剧班子。”
韩丁笑笑说:“哟,你爸爸还是个艺术家呢,真不错。”韩丁又问,“你妈呢,
她也喜欢艺术吗?”
龙小羽:“我妈和我爸早分开了,我6 岁那年我妈认识了一个有钱人,在一个
下雨天什么都没拿就跟上他走掉了,一走再没音讯。”
龙小羽接着说:“我学的是经济管理,我爸说将来是经济的世界,还是懂经济
会理财的人当得上未来的主人。我爸就盼我将来能在一家正规的大企业里找到一份
工作,他说:那才叫正事。可惜我只学了两年,我爸就得急病死了。说是脑溢血,
也搞不清是怎么得的脑溢血。我爸一死,我也没钱上学了。我爸为供我上学,借了
不少钱,我把家里房子卖了,东西也卖了,除了那串珍珠手链外,什么都卖了,好
还债。”我只能靠划船拉人拉货吃饭。
韩丁静静地听着,龙小羽也静静地说着。他用如此平静的语调,将自己的身世
娓娓道来。他似乎把对面的韩丁当作了自己的影子,一位在他经风历雨之后能坐下
来和他一起翻阅往事的朋友。
他问:“四萍也是你们石桥镇的人吗?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四萍么?她不是石桥镇的,她家住在绍兴城里。她父母原来在造纸厂做工人。
四萍她妈妈又得了风湿病,四萍带她妈妈来石桥镇看病,看了病就坐我的船回城里
去。她第一次坐我船的那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很耀眼。在我们那地方,四萍这样
的女孩算很出众了。她带她妈妈去看病,来回好几次坐我的船。她单点我的船。我
们就这样认识了。四萍在绍兴东浦的一家酿酒厂上班,那家酒厂效益好,她就让我
去那里找份工作,比划船挣钱多,也稳定。后来我就去了。”
“四萍对你好吗?”
“对我好。我刚到东浦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住在厂里的一间仓库里,白天干
活,晚上看库。那时候是冬天,我带的铺盖少,四萍就从家里给我拿来垫子,拿来
炉子,还拿她自己做的笋尖烧肉来给我吃。她那时对我挺不错的,我在这世界上没
有亲人了,所以那时候觉得她像我的亲人。”
韩丁看着龙小羽,他从他平凡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狡诈。他说了他的童年,
说了他的父亲,说了他经历中的快乐与坎坷,说了追他的姑娘,说了他的处世哲学
……他说到的一切,都像是真的,听不出哪一句是虚构,是谎言。这些东西留给韩
丁的印象和感觉,与四萍被杀这件骇人听闻的暴行,似乎有某种难以逾越的距离,
某种解释不清的疑问,某种无法统一的矛盾。韩丁不由不仔细地端详着坐在他对面
的这位同龄人,他会杀人吗?他会下手杀一个曾经爱过他,在他无助的时候给过他
帮助,给过他温暖的女孩吗?
顿生悬疑
在与龙小羽进行第二次谈话的那天晚上,韩丁和老林又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老林那时已经到达上海,已经住进酒店。韩丁在电话里向老林诉说了他内心的矛盾
和疑问———这些矛盾和疑问让他有一点不相信龙小羽会是案卷材料中用那么多证
据描述出来的杀人犯了。他告诉老林,他看到的证据和他的直觉产生了强烈的对立
和冲突。尽管,因为他和罗晶晶的关系,韩丁并不喜欢龙小羽,他在本能上应该非
常排斥他,但这种直觉还是产生了。他把自己的直觉告诉了老林,这个直觉让他惶
惑不安,他对老林说他不知道下一步再见到龙小羽时该问他什么。
老林的反应也许比韩丁所能想到的层次更深,他一针见血地道破了韩丁这种心
情的本质。他说:“你是不是对原来的辩护方案发生动摇了?”
韩丁想了半天,在电话里,老林能听到他沉闷的呼吸。然后,又听到他略带犹
豫的声音:“公安局的材料说,龙小羽是在强奸四萍时遭到抵抗而动了杀心的。可
据我知道,龙小羽那时候已经爱上了罗晶晶,一个爱上其他女孩的男人,一般不会
再对自己过去的女人感兴趣了吧,我不懂,可我觉得男人就是这样的。”
老林马上反应:“对,一般是这样。四萍原来跟龙小羽有过关系吗?他们原来
是什么关系?”
“龙小羽说,四萍是他原来的女朋友,他们在老家就认识。”“他们有过性关
系吗?”“有,有过多次。”老林在这方面的切身经验大概太多了,以致他讨论这
种事的口气犹如现身说法:“男人要是有了新欢,一般来说对旧爱就不感兴趣了。
和旧爱的感情倒不一定降低,但肉体上肯定没有太大欲望了,这是规律。你这个问
题提得好,龙小羽和四萍既然是‘老夫老妻’了,干吗还要死气白赖地强奸她?公
安局定的这个杀人动机绝对有问题!”
韩丁说:“公安局搜集的证人证言中,都说龙小羽和祝四萍没有恋爱关系,连
祝四萍在平岭的同乡和四萍的父母也证明四萍和龙小羽没有谈过朋友。但龙小羽亲
口对我承认四萍是他过去的女朋友,只是他现在已经不爱她了。”
老林沉吟片刻,突然兴奋起来,他的口气就像是一个指示,一个决定,一个命
令:“那好啊,你就从这儿去找突破口!只要能证明龙小羽和四萍过去确实是男女
朋友,确实发生过性的关系,当然次数越多越好,保持性关系的时间越长越好。只
要能够拿到这样的证据,公安局原来认定的犯罪动机就太勉强了。更重要的是,拿
到这样的证据就可以说明,公安局找的那些证人,包括四萍的同乡,包括四萍的父
母,统统都做了伪证,都隐瞒了事情的真相!那这个案子就有意思了,就大有搞头
了,至少咱们得让法院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异口同声地说假话,为什么要隐瞒被告
人与被害人的这段历史,隐瞒这段历史对这些出来做证的人,到底有什么利益!”
担当窃贼之名
和老林通电话之后,韩丁决定,在龙小羽案开庭之前,用两至三天的时间,去
一趟江南名城绍兴。
他的这个决定和罗晶晶做了商议,罗晶晶当然赞同,而且要求同往。坐了一夜
火车,他们又乘船到东浦。在一个卸货的埠头付了船资,弃舟登岸。他们几乎没费
什么周折就找到了那家百年红酒厂。
他们在这几间低矮平房中找到了一位自称是酒厂厂长的男子。韩丁向他通报了
自己的律师身份,表示来此的目的,是想了解一下龙小羽在这里工作时的表现。
韩丁顺势把话头进展到龙小羽和祝四萍的关系上。厂长也顺过来说:“有的有
的。就是祝四萍嘛,是祝四萍追他。”
“那她怎么看上龙小羽了,看上他什么了?”
“龙小羽人好嘛。四萍脾气大,所以必须要找一个厚道的。再说,龙小羽小伙
子很精神嘛。小伙子精神,姑娘就喜欢嘛。”
韩丁问道:“龙小羽为什么离开你们酒厂?”“因为偷东西。”“您刚才不是
说龙小羽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吗,怎么又偷东西?”
厂长很感慨地摆摆手,一言难尽地说:“这个事情呀,说来话长啦。”厂长把
四萍平时在厂里喜欢小偷小摸的习性讲述了一遍。当四萍偷了厂里做礼品用的18K
金的金箔时,她面临着被厂里开除的危险。最终,龙小羽为她顶了罪名。
四萍向龙小羽坦白偷东西的事是有目的的。她先是哭了一阵,哭得很伤心,但
擦掉眼泪的第一句话就问:你愿意帮我吗?龙小羽还气着,赌着气说我没法帮你!
四萍说你这人太狠了,关键时刻只顾自己,我算看错了人,我对你这么好,没想到
你是个白眼狼!龙小羽不说话了,他的沉默等于是接受了四萍的要求。他受人之恩,
无以为报,现在是四萍索取回报的时候了。四萍看出他心软了,又说了一句:我要
被公安局抓走了,你也好不了。你是看库的,我和你又是这种关系,公安局肯定认
为你是同伙,监守自盗,我要真使坏往你身上一推人家保证信!
天亮之前龙小羽跟着四萍一起,悄悄离开了百年红酒厂。他们到四萍家取出了
那盒金灿灿的赃物,然后龙小羽正带着那盒金箔敲开了厂长的屋门。
四萍辞职的原因龙小羽并不清楚,他离开酒厂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只知道
四萍不干了是因为想去平岭,她认识一个名叫张雄的人,那人前几年带一帮人去平
岭包工揽活,对那边已然很熟。张雄曾托人带话过来让她去。四萍也早就听说平岭
那边的钱特别好挣。
龙小羽和韩丁谈起过,他当时是反对四萍去平岭打工的,但四萍在绍兴找不到
工作,不出去挣钱呆在家里怎么行呢。
龙小羽被“百年红”酒厂开除之后,就搬到四萍家去了。
韩丁想,他这次既来绍兴,无论如何要去一趟四萍的家,见见她的父母,听听
他们对龙小羽的说法。
意外的殴斗
祝四萍的家就住在半城半乡的河边,就在那好大一片黑瓦石墙的民居中间。
韩丁向近处的一户人家打听:“请问祝四萍家在不在这里住?”
一个老年男人出面答:“祝四萍啊,祝四萍不在了,她家在这里,你们是做什
么的?”
韩丁说:“我们是律师,我们想找祝四萍的父母了解一些情况。”
老年男人这才放下饭碗,从小桌边上站起来,“噢,你们是四萍的爸爸妈妈请
的律师对不对?你们等一下,等一下,她妈妈在楼上。”
韩丁老实地更正说:“我们不是四萍父母请的律师,我们是龙小羽的律师,龙
小羽以前也在这里住过吧?”
这一院子的人都愣住了,那一刹那的寂静让人毛骨悚然,连不懂事的孩子都感
受到一丝不祥的气氛。
四萍的父亲很快回来了,他走进小院,上下打量韩丁,也不知是不是记起他与
韩丁在去年年初平岭市法院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曾经见过一面。他一进院子便板着
面孔,粗声问道:“啊,你们有啥事情?”
韩丁和颜悦色,“祝……祝师傅,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我们是北京中亚律师事
务所的律师,我叫韩丁……”
韩丁的话刚说了这么两句便被四萍的父亲冷冷地打断了:“我知道你,你讲好
啦,你啥事情?”
韩丁被他凭空一插,心理节奏有点乱了,慌慌张张地说:“噢,就是关于您的
女儿祝四萍……呃———关于祝四萍和龙小羽之间的事情,我们想跟您聊一聊的。
您看,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吗,附近有什么能说话的地方吗?”
四萍父亲皱着眉虎着脸,冲韩丁说道:“你跟我聊是想做什么?是想从我这里
搞情况替那个杀人犯讲话是不是?你搞清楚,这是我家,你不要欺人太甚噢!”
韩丁还想做他的工作,对其晓之以理:“祝师傅,有些情况弄清楚,对你们也
是有利的,你们也希望把真实情况都弄清吧,我们是为了……”
韩丁的话还没有说完,四萍的父亲就凶狠地挥着手,开始往外轰他们:“走走
走!我们没什么好讲的,不要再口罗嗦,再口罗嗦你们要当心一点!”
四萍的父亲居然红着眼睛上来揪住韩丁的脖领往院外推他:“你走不走?你不
走不要怪我不客气!”罗晶晶上来想支援韩丁,她想把韩丁从那个比他壮一圈的壮
汉的手里拉出来,但在两个男人激烈的对抗中她的力气和声音都显得无济于事:
“你们别动手好不好,他是律师,他又不是杀人犯!”韩丁挣扎着想摆脱四萍的父
亲粗暴的拉扯:“你干什么!你放开,你放开!”他们互相厮扭互相推搡着,其他
人也上来连劝带拉。
四萍的父亲疯了一样又扑上来,两个青壮男人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打成一团…
…
这场殴斗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边上的人以及从门洞外闻声赶来的人拉开了,双
方的脸上身上都有小伤,从伤势上看没分胜负。四萍的父亲原来还讲普通话,打架
后全是绍兴方言,高一声低一声也不晓得他在骂什么。韩丁则一言不发,低头往外
走。
说真话的老人
这天傍晚,他们在街上胡乱吃了点东西,算作晚饭,回到河边那家小旅馆时天
已经黑了。他们刚刚走进旅馆的大门,服务台里的一位女服务员就开口招呼他们:
“你们是楼上三号房的吧?那边有人找你们。”
韩丁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曾经在平岭法院里见到过的祝四萍的母亲。
“您……是找我吗?您是四萍的母亲吧?”
四萍的母亲拄了一支拐杖,另一只胳膊让那姑娘搀扶着,往前迎了一步说:
“你是……是北京的律师?”
韩丁说:“是,您找我有事吗?”
四萍的母亲看看韩丁身边的罗晶晶,欲言又止。韩丁介绍说:“她是我的助手,
您要找我有事的话,到我房间去谈好吗?”韩丁转而又想到这女人是有风湿病的,
他看看她的腿,问:“您上得了楼吗?”
四萍的母亲向前移动了一下身子,抖抖地说了句:“……行。”
四萍的母亲那缺乏生命力的目光在韩丁脸上吃力地抖着,她用带着些哭腔的声
音说:“我……我想知道,想知道小羽,小羽这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他以后,以
后会怎么样呢?”
“龙小羽?您是在关心龙小羽吗?他可是杀害您女儿的犯罪嫌疑人……”
四萍的母亲轻声哭泣起来:“他怎么会去害四萍呢,他对四萍可好了。他对我
也……也可好了。我病得下不了地的时候,全是他照顾我,他给我做饭,给我洗衣
服,背我上医院,没有他我现在也下不了地啊。他就像我的儿子,我亲儿子也不能
对我这么好啊……他跟我住在一起,天天叫我姆妈……
罗晶晶掉泪了,韩丁的眼睛也红了。
但他红着眼睛,向这位母亲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小羽和四萍既然这样好,你
们现在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他们曾经是恋爱的关系呢?你们为什么向公安局说他们从
来没有恋爱的关系?”
四萍的母亲哭着摇头,摇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原委:“是四萍的爸爸这样
说的,他也逼我这样说。他不喜欢让人家说我们的女儿交的男朋友是杀人犯,他害
怕自己没有面子!”
在送走四萍母亲的时候,韩丁对这位悲痛欲绝的女人说了这样的话:“对,我
也不相信,我和您一样不相信龙小羽会干出这样的事情。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一个看重感情的人,一个肯为别人牺牲的人,他突然干出这种事情,是不合情理的。
我来绍兴就是想搞清楚这件事情的原因!我要为这件事情的真相辩护!”
这是韩丁第一次当着罗晶晶的面,发表这样的态度。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在
自己的内心做了同样的决定:他要全面地、深入地了解龙小羽,了解龙小羽和祝四
萍之间发生的一切事情,他要把检察院提出的全部证据一一推敲,他要从无罪的立
场,全面质疑这个表面上无懈可击的指控!
当天晚上,韩丁便着手开始了无罪辩护的准备工作。那就是:与罗晶晶进行了
几乎一夜的长谈。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谈到深夜,又一直谈到天明。罗晶晶用时断时续的叙述和时
断时续的眼泪,回顾了她与龙小羽的那段美丽爱情。
这种爱情是韩丁确实不曾拥有的。和龙小羽相比,韩丁与罗晶晶的爱情,他原
来一直自以为浪漫无比、曲折无比的爱情,立刻显得平淡无奇了。
撞车奇遇
罗晶晶认识龙小羽,是因为一次车祸。那时罗晶晶刚拿到了汽车的驾驶执照,
一次开车时不小心撞倒了龙小羽和祝四萍。路上的行人都在拼命起哄,鼓动龙小羽
趁机向肇事的罗晶晶索要一大笔钱。
事后,在交警大队事故处理部门,处理事故的调解警察判定:赔给被撞伤的祝
四萍一万五千元。可龙小羽出人意料地说:“我不想要那一万五千块钱了。”停了
一下,他看着在一旁接受调解的罗晶晶惊愕的表情,更加明确地又补充了一句:
“那钱我不要了。”罗晶晶问:“为什么?”
男孩说:“我就是摔了一下,没受什么伤,四萍也没受什么伤。”
罗晶晶那时的心情不知是高兴还是疑惑,这个情形对她来说,有点突然。她这
回真的觉得欠了他们。她看得出他们是外地来的,他们没有钱,那一万五千块对他
们来说,也许是个大数。这么穷的人碰上这么大一笔不要白不要的横财居然真不要,
现在还有这样的好人吗?罗晶晶不敢相信地问:“那,那这个事怎么办呢?你看你
还需要……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男孩干脆地说:“不需要什么了。”
男孩拿出了罗晶晶的驾驶证、身份证,还有那张欠条,放在茶几上。罗晶晶愣
了半天,又问:“那你女朋友,她,她真的没事了?她的脑子和腿,都没事了吗?”
男孩说:“没事了,谢谢你关心她,你的心太好了。”
罗晶晶被这男孩所表现出来的品行感动了,她不知说什么好,就说:“那咱们
以后做个朋友吧。”
罗晶晶问:“你们来平岭是打工吗,还是来玩?”男孩说:“来打工。”罗晶
晶问:“你们在哪里打工,你们是刚来吗?”
男孩说:“来了一个月了,我还没找到工作呢。四萍在一个工程队里打工。”
罗晶晶问:“你学过什么专业吗?你想找什么工作?”
男孩说:“我高中毕业后在绍兴经济学院上学,学经济管理。去年我父亲去世
了,我没钱念书了,所以就出来找工作。”
罗晶晶说:“你要是学过经济管理的话,我可以问问我爸爸。我爸爸就是搞企
业的,我问问他们厂里要不要人。”
男孩听了,有点不太相信似的,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腼腆,充满
了感激似的,他说:“是吗,那你帮我问问,我干什么都行,干体力活也行,体力
活儿我也能干的。”
罗晶晶和龙小羽的这一次见面是双方关系的一个开端,也是彼此好感的一个延
续。在龙小羽告辞之后罗晶晶已经决心一定要帮他找一份他满意的工作。
就在罗保春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刻,罗晶晶带着龙小羽来了。保春制
药厂正是用人之际,龙小羽又学过经济管理,人长得又英俊,几句话谈下来,感觉
也还忠厚,所以罗晶晶为龙小羽求职的过程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半个小
时,罗保春就同意龙小羽到制药公司上班,先到公司办公室当文秘。
不可抗拒的魅力
罗保春积劳成疾,因为心脏病住了一回医院,出院后突然厌倦了嘈杂的都市,
决定租下黄鹤湖风景区的那幢别墅。罗晶晶那时刚刚当了模特,每天忙碌的训练和
演出使她不能住到郊外去,除了休假时去陪父亲两天外,她也不想天天住在那里忍
受他的唠叨。因为她还在城里的小院住,罗保春决定把城里的小院翻修一下。
办公室的罗主任派龙小羽为翻修工程做监工。于是罗晶晶几乎天天可以看到这
个黑眉亮眼的小伙子出现在窗外的院子里,看到他在她卧室对面的房屋里进进出出,
听到他和施工的工人们认真交涉的说话声……甚至,她还看到他光着膀子帮工人们
搬东西。她看到龙小羽赤裸着身体比他穿戴整齐时要显得强壮。
慢慢地,罗晶晶开始有意无意地,走出卧室,走到小院里,看看工人们装修出
来的房子,自然也就有了和龙小羽随意攀谈的机会。
那一天罗保春在平岭大丰酒楼摆席宴客,被宴的是一对老年夫妇。那天晚上罗
保春喝得稍稍多了点,但没醉。宴会结束后他先把教授夫妇送上汽车,让龙小羽陪
着,送他们回家。然后非要自己开车,跟女儿回罗家小院。他把车子一开出车位就
走错了方向,在停车场逆行道的拐弯处,和一辆车速过高的左拐车几乎撞在了一起。
对面车上有三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喝多了,下了车先是破口大骂。罗保春也下了车,
神情还算理智,没有回嘴,只是走到车头想看看蹭上了没有,不料猛地被对方揪住
脖领子甩了一个趔趄。这时,龙小羽冲上来了,送梁教授的车尚未走远,司机从反
光镜里看到董事长被打就停了车,龙小羽跳下车便冲过去,大有单骑救主的无畏气
概。他冲上去倒没想打架,他只是扶起罗保春,想往汽车那边走,可那几个人不依
不饶还揪住不放。龙小羽竭力用自己的脊背和手臂,将他们隔开,不但没用,还被
对方揪住。龙小羽像是突然发怒了,出其不意地一拳打在其中一人的门面上,那人
几乎是砰的一声就坐在地上了。他们三个人打作一团仅仅几秒钟,那两个壮汉就一
个捂着肚子蹲下,另一个索性口鼻蹿红仰面躺倒了。
龙小羽出拳的一刹那让罗晶晶着实震惊了一下,尽管这是在救她的父亲,但那
一刹那龙小羽眼中的那道凶光几乎在瞬间改变了罗晶晶对他的美好印象。龙小羽虽
因正当防卫,还是被巡警带进拘留所。
龙小羽是由王主任亲自去拘留所里接出来的。他把他接出来后按罗保春的指示
直接送到了黄鹤湖别墅。他对龙小羽说了嘉许和鼓励的话,关心地询问了他的家庭、
经历和专长。在他还没有答完的时候,罗晶晶突然走进了这间书房,她和龙小羽互
相目视,谁也没有说话。罗保春出于礼貌,似乎忘记了是女儿带龙小羽来工厂求职,
他亲自接纳龙小羽进厂的事了,竟起身向龙小羽介绍了自己的女儿。
身陷情海
也许龙小羽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前程会这么迅速地明朗起来,在罗保春于黄鹤
湖别墅的书房里正式接见他的第二天,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王主任就找他严肃认真
地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在龙小羽短短的人生历史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里程碑。
王主任奉命通知他:经董事长办公室的大力推荐,董事长已经决定让龙小羽担任他
的私人秘书。
龙小羽和罗晶晶一样,都进入了一个心神不宁的暗恋时期。暗恋是最容易让人
表现出自己的优点和魅力的,因而彼此的感觉格外爱好。罗晶晶眼里的龙小羽魅力
何在呢?那就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龙小羽这样的年轻人是罗晶晶在自己的同学中、
在模特公司的同事里、在平岭的大街上、在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中,从来没有碰到过
的。
如果说暗恋对罗晶晶是幻想和期待的话,那对龙小羽说来就是结果。只要罗晶
晶还需要他,还让他为她做饭、教她电脑、陪她玩儿,还以他为伴,就够了!因而,
龙小羽的暗恋在充满了牺牲快感的同时,也充满了获得的快感。在罗家小院的每一
分钟,哪怕是他独自在厨房里做饭,听着罗晶晶在客厅里看电视听音乐和跟着唱歌
的声音,感觉都很缠绵。
龙小羽没想到的是,这个缠绵的暗恋时期很快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骤然结束。
因为罗保春和王主任陪同一位客户去北京了,所以这一天龙小羽下班很早。他到罗
晶晶家以后又出去买了菜和鱼,然后为罗晶晶做了一顿丰富多彩的晚饭。他做饭时
天就开始下雨,直到做完饭吃完饭雨也没停。吃饱了饭的罗晶晶突然说特想吃冰激
淋,龙小羽说那我给你去买。龙小羽笑着拿了雨伞,没等罗晶晶劝阻就跑进了雨中。
一刻钟后罗晶晶真的吃到了冰激淋,是她最喜欢的酸奶冰激淋。她坐在床上,一连
吃了两根,吃得嘴唇冰凉,可看着龙小羽赤裸着上身在晾他淋湿的衣服,又觉得心
里发热。她说:小羽,你冷吗?龙小羽说:有点。她说:你过来我给你焐焐。龙小
羽过来了,厚道地问:你拿什么焐?罗晶晶突然把快吃完的冰激淋贴在龙小羽的胸
脯上:拿这个!龙小羽未加提防,被冰得哎哟一声。罗晶晶大笑着往床里面躲去,
龙小羽像只豹子一样扑上来,一把按住了她。大概他在罗晶晶面前的动作从未如此
迅猛,吓得罗晶晶禁不住失声尖叫,龙小羽这才发觉自己闹得大了,有点过分了,
按着罗晶晶的手受惊似的蓦然松开,怔怔地看着身下的罗晶晶,有点不知所措。可
这时罗晶晶却一点没生气,反而出人意料地,用一双细长的胳膊环绕了他的身子,
一下子把他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那时龙小羽的神经完全瘫痪了,全身触电般地麻木。其实罗晶晶也一样,她的
手一触及到龙小羽结实滑溜的脊梁,心里的羞涩就崩溃了,原有的那点女孩儿的矜
持、自爱,统统幻化为无,她真想对他说一句:我爱你!可她说出来的,却是另一
句话,一句很平常很平常的话,平常得连龙小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你
不冷了吧……”
罗晶晶将自己的贞操,给了这个人,那种心情不知是生气还是兴奋,是后悔还
是欢喜,是茫然还是充实,她自己完全说不清楚。
她镇定下来之后对龙小羽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高兴了吗?”龙小羽满脸羞愧,
点头,无话。
爱的倾斜
这是1998年的春天,正是城市街头最喧闹的时刻,街上拥塞着形形色色下班回
家的人群和汽车,但制药公司的这幢小楼被夜色叠在两条小街接缝处,此时居然门
可罗雀。龙小羽刚刚跑出公司的楼门,一个女人转身叫了他一声。
龙小羽蓦然止步,愣了半天,才在那间小杂货铺灯光的反衬下,认出阴影中的
那张脸来。“四萍?”
四萍走出那片阴影,走近龙小羽,她用诧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像不认识了似
的。打量了一会儿才咧开嘴笑了,大声说道:“哟,你真发财了。”龙小羽知道她
是指他这身穿戴,牛仔布的筒裤和那件很新潮的外套,都是四萍没见过的。
四萍说:“哎,我说话算数吧,我可有一个多月没找你了,你过上好日子了也
不告诉我一声,不是把我忘了吧!”
龙小羽愣着站在那儿,心里咚咚地跳,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他到保春公
司上班以后,在他从大雄的工棚里搬出来以后,他和四萍的见面自然少了。都是四
萍主动找他。四萍是个野性子,龙小羽担心她整天到公司来咋咋呼呼影响不好,所
以他后来不得不和四萍约法三章:别到公司找他,尽量少打电话,双方暂不见面,
等他工作稳定了再说。四萍很不情愿,嘟囔了一阵还是勉强答应了。他们之间果真
有一个多月没再联系。
在龙小羽和韩丁谈到这段情节时,他强调了他与四萍约定减少接触完全是为了
不影响工作,他不想因为任何差错而失去这个得来不易的工作机会。可韩丁并不想
听他唠叨这种表面的理由,他尖锐地追问了背后的原因,关于背后的原因龙小羽无
以为答,其实他不说韩丁也知道是因为他背后又有了一个罗晶晶。
这两个女孩的差距当然是无可衔接的,但龙小羽和祝四萍之间却衔接着一段恩
爱之情,在他丧父失学的那一段最为孤苦无助的日子里,祝四萍毕竟是他惟一的温
暖和慰藉。尽管,她脾气差,文化素质低,性格品位与龙小羽不般配,但那一段历
史就是那么走过来的。龙小羽的言语和他眼里的温情会是假的么,会是装出来的么?
为此韩丁曾用一串连续的提问试图探究其中的真伪:“你是一个念旧的人吗?你是
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吗?你是那种会永远记住别人恩情的人吗?”
龙小羽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坚定:“是!”“所以,”韩丁结论式地说道,
“你肯定不会杀害祝四萍,对吗?”龙小羽没有直接回答,但也没有改变声音中的
坚定,他说:“如果你们不信,如果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我,如果法律必须让我死的
话,我只有去死。死也许对我是一个机会,是老天爷非要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到
阴间去,去找祝四萍,向她解释我为什么要离开她,如果这样才能补偿她的话……”
四萍在制药公司的门口堵住了龙小羽的这个晚上,龙小羽终于向她提出了分手
的要求,那时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和他之间,已经站着一个强大得几乎无可匹敌的第
三者。
意外目的
龙小羽以为,四萍会哭、会闹、会骂他忘恩负义,会一口拒绝他分手的要求,
对这些他都有准备。他也想好了该怎么劝她,怎么讲清道理。恋爱和婚姻本来就是
两厢情愿的事,不是用来偿债和还情的。何况,他对祝四萍过去同样有情有义,他
因为代她受过,才被百年红酒厂除了名;她去平岭以后他一直尽心照顾她那个半瘫
的母亲;他到保春制药公司工作后,祝四萍每次来找他,他都给她一点钱,少则五
十,多则一百,他还给她买了两件衣服呢。他本来一直想给罗晶晶买点什么的,一
直都没买,一来因为罗晶晶应有尽有他实在不知道该买什么,二来他的剩余工资有
相当一部分都给四萍花了,他也拿不出多少钱向罗晶晶表达什么。总而言之,祝四
萍对他的情义他记着,但若以此相威胁的话他就要告诉她,他不欠她的。
可他全都想错了。
祝四萍在听他说到分手二字时倒真的愣了一下,但没有哭闹,甚至未置可否。
但她在龙小羽希望她也赶快找份工作别虚度青春时接了话茬,她笑了一笑说:“好
啊,我是想找工作,你给我介绍一个?”
龙小羽愣了,说:“我怎么介绍,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祝四萍说:“我看你现在混得挺神气,别人你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你也不认
识?当初我在百年红酒厂走了多少关系把你弄进去的你忘了?现在你进了这么大的
公司,自己吃穿不愁了就不想我了?”
龙小羽有点出汗了,他似乎猜到了四萍今天来此的目的,他马上顶住说:“这
里和绍兴不同的,我们这家公司很正规的,你什么专业都没有,学历又低,人家怎
么会要你!”
四萍不急不恼地说:“我不是为我,为我我就不来找你了!我早知道你是个白
眼狼,你放心,我还有这个骨气。我为了咱们在平岭打工的那些绍兴人,我为了大
家都有饭吃。我不像你,你自己可以了就不想帮帮大家了。”
龙小羽是厚道人,他听不出四萍的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
是无辜的还是真有什么过错。他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我怎么不想帮大家……”
可又找不出更多的词儿。
四萍说:“你想帮大家吗?好啊。”她凑近龙小羽,用很严肃的口吻说:“大
家让我来找你,正好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大雄有个朋友,是开建筑公司的,最近
想接你们制药厂什么扩建工程的活儿,准备参加你们公司的招标呢。你知道什么叫
招标吗?”
龙小羽并没有马上明白她要说什么,他咕噜了一句:“当然知道。”四萍笑一
下:“噢,我忘了你学过经济的。要是大雄的朋友能接上你们公司的活儿,就会用
大雄的施工队,这样,大家不就都有工作了么。大雄让你想办法搞到那个活儿的标
底。”四萍的嗓门在路边一辆重型卡车高速开过的呼啸声里放大了数倍,她大声地
问道:“标底!你知道什么叫标底吗?”
沉重的选择
那天龙小羽用发自肺腑的誓言安抚了罗晶晶,然后匆匆离开了罗家小院。司机
还在门外等着,他不能逗留太久。当汽车开动时他在后座上回头看去,那座红门小
院在他的视线中渐渐远了,渐渐被一层朦朦胧胧的泪水弄得模糊,他转过头,深深
地呼吸,没让眼泪流下来。他从深沉的呼吸中为自己找到了力量,找到了那种用任
何言语都无法表达的信念。
下午,办公室里没有人。龙小羽坐在一部电话机旁,坐了很久很久才抓起听筒,
拨了祝四萍留给他的一个呼机的号码。他约了祝四萍晚上见面,这次见面是龙小羽
与罗晶晶关系上的一个重要情节,这个情节对韩丁弄清本案被告人与被害人之间的
关系必不可少。那个晚上龙小羽让自己面对一个痛苦的选择———是效忠企业还是
保全爱情。事实上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可以改弦更张,但他经过反复犹豫终于没有,
他如约在晚上7 时半准时出现在位于平岭市商业中心区的青年宫电影院的大门口。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去的话,那后面所有的事情,以及那个让人难辨原由的悲剧,也
许都不会发生。
但不幸的是,龙小羽去了。
他带了他所热爱的企业的一份机密材料———几个乍看上去不过是手抄在一张
化妆品说明书上的零乱的数据,去赴祝四萍的约会。他不想伤害他赖以生存的公司,
他不想背叛好心帮助他扶持他的老板,但他还是带了这份偷出来的商业机密,在约
定的时间站在了青年宫电影院的大门口。他站在这里,怀着做贼般的心情,等着祝
四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个不道德的阴谋,他不清楚的只是这个阴谋的结
局,他不清楚今晚与祝四萍的接头最终将给他的公司,他的老板,和他自己,带来
什么。
他在见到祝四萍以前确实没有料到会有那样一个始料不及的结局。那天傍晚制
药公司下班前罗晶晶曾经打电话给龙小羽,让他晚上早点到她家里去。她还说她一
下午没见他了,很想他,想和他一起做饭。龙小羽在电话里没有和她亲热,罗晶晶
当然听得出来,他身边是有人的。龙小羽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晚上公司领导让他去办
些事情,恐怕不能过去了,他会在明天,或者今天晚些时候打电话给她的。
罗晶晶以为他真有公事,不再勉强,嘱咐他办完事就过去,多晚她都会等。罗
晶晶等着龙小羽过来,看了好几次表,时间走得出奇的慢,比往常慢多了。时针好
像成心拖延似的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到晚上8 时,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罗晶晶以为
是龙小羽打来的,迫不及待地接起来,话筒里的声音却是个女的。那女的说:“罗
晶晶?”她茫然地答:“啊?”那女的又问:“罗晶晶吗?你是不是睡觉呢?”她
这才听出是程瑶的声音。
程瑶说:“我在青年宫电影院呢,你猜我在这儿看见谁了?”
罗晶晶还有点迷糊:“谁?”程瑶说:“我在这儿看见龙小羽了。”龙小羽?
罗晶晶兴奋起来:“你在哪儿看见龙小羽了?”
程瑶说:“青年宫电影院。他在青年宫电影院的录像厅和一个女的看录像呢。”
罗晶晶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不想判断她是听明白了还是疑问着就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以后她发了一阵呆,突然跳下床去。
负心情郎
龙小羽那一刻心跳有些紧,他看到祝四萍时的感觉彼此矛盾,说不清是心疼还
是畏惧。
四萍走近了,吸溜着嘴里的凉气首先开口:“我的脸都冻僵了。”她一边说一
边动手摘下龙小羽的羊绒围脖,三下两下就把自己脑袋严严地缠住。“
四萍又问:“那东西你带着么?”
龙小羽又点头,他看看左右,左右没有熟人,在街头的风中每个低头过往的路
人都是行色匆匆。他想把裤兜里的那张写了数据的倩碧说明书掏出来,还没动作四
萍已经依偎贴身,一只手插进他的肘弯,挽住了他的胳膊。
“哎,你看,”她指着电影院门口立着的一块手写的广告牌,兴奋地说,“今
天有《泰坦尼克》的录像,你带我看!”龙小羽也看那广告,却说:“《泰坦尼克》,
你不是早看过了么。”
四萍说:“我还想看!前年在小红家看的是盗版碟,一点都不清楚。”祝四萍
连拉带拽连哄带骂地把龙小羽拽进电影院了。在电影院的门口还用买票剩下的钱买
了一袋爆米花。这时,电影放映厅一侧的小录像厅里,壮观的泰坦尼克号游轮已在
苏格兰风笛悠扬的旋律中浪漫启航。龙小羽无心观赏电影,满脑子都是罗晶晶的形
象。他猜测罗晶晶还在那片凝固不动灯光下寂寞地等他。他当然不可能猜到,罗晶
晶这时已经走进了这间观众寥寥的录像厅。龙小羽怎么能猜得到呢,他心爱的女孩
已经认出了他的背影,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后,已经透过朦胧的泪水,看到四萍狎昵
地趴在他的肩头,在那段已成经典的爱情乐章中,模仿着杰克和露丝的柔情蜜意。
这情状让罗晶晶的心被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捅,每捅一下她都想尖锐地哭出声来,
但每一次哭喊都被喉咙口不可名状的痉挛堵住。
罗晶晶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她不怕他们看见她。她此时最痛恨的,不是那个祝
四萍,而是龙小羽。她至此才明白龙小羽一直在欺骗她,一直在否认他还有这样一
个女人。他居然把她给他买的围脖,围在这个女人的头上。罗晶晶横眉怒目,从他
们身边走过去,她故意让龙小羽看见她,她让他愣愣地看着她,刹那间不知所措。
罗晶晶向街对面走去,街上车来车往她也毫不躲闪,她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她恨
死了龙小羽,脑子里飞快而混乱地想象出各种解气的方式和她一刀两断。罗晶晶想
擦了眼泪,她想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没能做成,当龙小羽从后面抓住她的胳
膊,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时,她几乎不能控制地哭起来。她不是为一个男人的背叛
而哭,而是为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完美的幻象突然破碎而哭。可在接下来的一刻,她
支撑在他怀抱里,靠在他的胸膛上,她像过去一样感到了温暖,那温暖的怀抱与过
去有什么不同吗?
她依靠在他有力的臂膀上,走到一辆刚刚停稳的出租车前,龙小羽拉开车门,
扶她进去,她感觉和过去完全一样的,动作和过去也是一样的,她的心因此而安定
下来。她看到龙小羽也钻进了车子,当一切都如梦般飘飘然地演进着,她突然听到
了一声咬牙切齿的叫喊,这声尖厉的叫喊把现实的残酷重新撞进她的意识,把她几
乎麻醉的神经再次刺得很痛很痛。
“龙小羽,你上哪里去!你他妈什么女人都敢要!”
车子已经开动起来,罗晶晶转过头,她从后车窗肮脏污浊的玻璃上,看到围了
那条围脖的祝四萍站在对面的街边,向他们这辆汽车发出气急败坏的吼叫。
贪得无厌的勒索
祝四萍第二天就在制药公司还没下班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进罗保春的办公室,
把龙小羽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她带到公司附近的护城河边。
祝四萍在表现完悲伤、绝望、憎恨以及柔弱的啼哭和歇斯底里的吵闹之后,突
然平静下来。而祝四萍平静以后所说的话让龙小羽马上意识到这才是她今天找上门
来的真正目的。那目的依然是:交易!
四萍和龙小羽过去的关系,就是她现在手中的本钱,她凭了这份本钱,要和龙
小羽做一笔交易。
她说:“小羽,既然你不爱我了,讨厌我了,我强求你也没有意思。可我毕竟
是你的女朋友,跟你好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过去没有工作是我帮你找到工作的,你
刚到百年红酒厂那阵子除了身上穿的什么都没有,连你盖的棉被都是我从我家抱来
的。现在你攀上高枝了,你搭上一个有钱的女人了,你喜新厌旧了,总不能说把我
甩了就甩了吧。你把我逼急了,我就急给你看。你来狠的我也来狠的,你讲仁义我
也讲仁义,反正主动权在你手里。”
龙小羽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他内心深处对祝四萍还保留着的那一点温情和愧疚,
立刻荡然无存。他用冷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表情,与祝四萍开始了谈判。
“好,你明讲吧,我怎么做才算仁义?”
“这样吧,你每月给我二百,给三年,我也不多要,三年以后就算清了。除此
之外,你还必须帮我一个忙。你们扩建工程的标底你上次给我的那几个数不行,太
简单了。大雄给那家公司的老板看了,老板让我们问你能不能把标底书和监理公司
做的预算书复印一份拿出来,还有……”四萍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念给他
听:“……还有‘标底汇总表’、‘单位工程取费表’,都得要。”
龙小羽拿过那张字条,字条上写着那家参加招标的建筑公司索要的一系列文件。
那些文件龙小羽都见过,他把那些文件给罗保春看过批过之后就退给筹建处了,现
在就存放在筹建处的保险柜里。
龙小羽把字条还给祝四萍。他面带厌恶地说:“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你们拿
我当什么,叛徒还是内奸?”
四萍拿着字条直发愣:“你上次为什么就能做,这次为什么就不能做?大家都
是从绍兴老家出来的,你一个人有吃有喝了,你就不管大家了吗?我反正已经说了,
你对我不仁,我就对你不义。你要是砸了大家的饭碗,我就到你们公司去闹!我就
让你们公司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老板的女儿真个脸皮厚,仗着自己钱多,硬要
抢人家的男朋友!”
眼看着他的面色变了白,祝四萍掩饰不住得意地笑了,把手上的那张二寸条,
那张他们索要的“情报清单”,噗一下塞给呆若木鸡的龙小羽,然后说了句:“那
我们可算讲好了啊,办完以后你直接给大雄打电话。”
软硬相逼
大雄在平岭的绍兴人中是个名人,是个有势力、有本事的人。在绍兴人的圈子
里,哪个女孩让大雄看上了也算是份荣耀。龙小羽知道四萍是靠着大雄的,她花他
的钱,和他一起吃饭,管大雄叫“哥”……但他也知道四萍并不喜欢大雄,她和大
雄在一起是生存的需要,除了吃喝不愁外,还可免受别人的欺负,当了大雄的“妹
妹”就没人再敢动手动脚打主意了!龙小羽惟独不知道的,四萍对大雄,是不是真
的守身如玉,一次都没来过。
在罗晶晶不理他的那些天里,龙小羽每天都过得惶惶不可终日,上班时总是面
色苍白神情恍惚,和人说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王主任关切地问他是不是生了什么
病,他说没有没有,搪塞过去。那些天他除了应付日常的工作外,还要留意能够拿
到扩建工程预算书的机会。工程标底和预算书都存放在工程筹建处,筹建处就设在
制药厂的办公区里,他曾经找理由到那里去了一趟,还进了马主任办公的屋子,屋
里很触目地放了一组文件柜和一个带暗锁的铁皮柜。在他和马主任不到五分钟的事
务性交谈中,有好几拨人来来往往,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让他接近那个柜子。
但这事四萍逼得很急,逼命似的,不仅电话不断,而且口吻和几天前见面时一
样,忽软忽硬,忽缓忽急,有时还夹着几句直来直去言辞露骨的威胁。龙小羽压抑
着心里的反感,耐着性子向她解释,材料不在他的手边,在筹建处,不是他想拿就
能随便拿得出来的。
这一天是周末,傍晚快下班时,罗保春亲自打电话给龙小羽,告诉龙小羽他打
算到福建的云清山去休养几天,指示他到财务部拿点现金,把这两天没有看过的文
件统统带上,明天早上随他一起飞到福建去。去福建的机票王主任已经办好了,龙
小羽只需备好去机场的车子。他放了电话,急急忙忙地通知司机、去财务部取钱,
然后回办公室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
这是龙小羽第一次奉命陪罗保春出远门,而且是陪他去休假。这似乎标志着罗
保春对他的信任已达到了特别亲信的程度。他早早地起床,带好该带的全部东西,
在七时之前,就把汽车停在了黄鹤湖别墅的大门口,等着罗保春出来。
两个小时的飞行很快就结束了,当他们走出福建漳岩机场时立刻感到热风扑面
———这里的空气像夏天一样湿闷。他们雇了一辆出租车往云清山方向开。
云清山这地方龙小羽虽未经历,但有耳闻。印象中是一处未曾开发的原始森林,
和湖北的神农架差不太多。它的原始气息可能缘于它的僻静。当汽车在山路上辗转
盘桓一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片依坡而建的松木小屋,龙小
羽一生还从未到过这样清幽秀丽的地方。
生死之爱
在来到云清山度假村的第二天早晨,罗晶晶突然失踪了。罗晶晶从看到龙小羽
和四萍看电影那天以后,一直神情沮丧,谁也不理会,整日一个人在房间里昏昏睡
觉。
罗晶晶在云清山的原始森林中消失了,罗保春和龙小羽焦急万分。找来了当地
警察,警察也只是先安慰一下他们。
龙小羽擦掉眼泪,背上自己的背包,在背包里装了面包、肉肠、西红柿和水。
他把木屋里配备的两只手电筒都带上了。为了防寒,又带上了自己厚厚的外套,这
件范思哲的外套还是罗晶晶给他买的呢。然后,他写下了一张字条,是写给派出所
的警察同志的,他告诉他们他去森林了,去找罗晶晶了。他离开那些灯光通明的窗
口,独身一人向远处那片黑黝黝的原始森林大步走去。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喊叫了多久,他好像很快就累了,喊不动了,但他还是
喊。他寻找罗晶晶的主要方法就是喊。很快他的嗓子就哑了,喊到后来他甚至怀疑
喉咙已经皮破肉开,疼痛难以忍耐。他脸、手,都破了,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可以
看到两只手上血迹斑斑。而最可怕的,则是绝望!当力气用光,激情耗尽,前面的
路越来越难走,黑暗越来越深不可测的时候,绝望便不可控制地笼罩上来,取代了
他走进这片森林时的义无反顾。他的步伐也开始放慢,开始踉跄,开始跌跌撞撞。
小羽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他瘫痪一样地在地上躺着,有片刻似乎
进入了昏迷的状态,但嘴里还在喃喃呓语,他在说罗晶晶,在说他爱罗晶晶,他喃
喃地叨咕着罗晶晶的名字,他说让我们一起死吧,让我们一起死吧……
龙小羽在向韩丁述说这段与原始森林的死亡之吻时,始终面带微笑,显然这段
经历留在他心情上的印象是快乐的,快乐中还有一点兴奋和自豪。这不仅是因为他
在触摸死亡时所感受到的是壮烈和缠绵,是牺牲的快感,而且,正是那片险些吞没
他和罗晶晶性命的原始森林,弥合了他们的嫌隙,巩固了他们的爱情。警察组织的
搜索队在第二天中午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龙小羽,把他送进了漳岩市的医院,在这家
医院里,他不仅见到了已经可以下床的罗保春,而且还见到了他以为永远见不到的
罗晶晶。
罗晶晶是那天早上被一群进入森林进行探险旅游的学生发现的。她前一天早上
独自离开木屋,原意只是想再次气气龙小羽。其实她早知道龙小羽并不爱那个叫四
萍的女孩,那天晚上在电影院内外两人的行为她都一一目睹。
罗晶晶被那群学生发现时神智还非常清醒。她被送到医院吊了盐水吃了东西之
后精神体力很快好转。那天傍晚她让护士扶着来到龙小羽的病床前,在那里她和龙
小羽抱头痛哭。当着医生护士的面他们除了哭没说一个爱字,但在彼此的心中早已
海誓山盟!
家贼
龙小羽比罗晶晶伤得重,但比罗晶晶好得快,他从漳岩回到平岭时虽然脸上手
上依然伤痕累累,但精神和体力已恢复如初。从漳岩回到平岭的当天,罗保春本来
要留他在黄鹤湖住两天调养调养的,但龙小羽没有留下来。他对老板说他已经没事
了,身体已经彻底复原,脸上的伤手上的伤不要紧的,慢慢会好,他说这几天肯定
会有一大堆文件堆在办公桌上等待处理,他需要尽快回到公司去,回到办公室去。
龙小羽回到保春制药有限公司的时候已是晚上8 时多。公司里早已人去楼空,
从上到下听不到一点动静。他用钥匙打开董事长办公室的房门,摸黑走到那张宽大
的办公桌前,打开台灯。和他预料的一样,桌上堆了不少待阅待批的材料。他想整
理一下这些材料,刚一伸手打开第一个文件夹,他的动作便蓦然停住。
摆在最上面的这份文件,就是制药厂扩建工程标底文件的汇总,龙小羽看到封
面上的标底两个字时,心里忽悠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他小心地
翻开封面,下面果然附着全套的标底文件,有标底汇总表、工程预算书、单位项目
取费表……
他镇定了一下自己,开始一页一页地复印这套文件。在青光最后一次划动的同
时,他用手机呼叫了祝四萍。他向寻呼台通报了自己的名字,留下的信息是:请速
回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还是在那家电影院的大门口,他见到了祝四萍。和四萍一起来
的还有大雄。大雄的出现让龙小羽有点意外,面目变得阴沉起来。他没和大雄多说
什么,板着脸把装了材料的一只信封交给四萍。四萍看都没看就转交给大雄。大雄
当场打开了那只信封口袋,里边的文件立刻让他眉梢带笑。他看罢文件,收好信封,
提议和龙小羽到附近找个饭馆喝两杯,让四萍陪着。龙小羽谢绝了,他沉闷地看了
四萍一眼,说道:“我该走了,我还有事呢。”他说完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站下
来回过头,他看到大雄已踱到一个烟摊前去买香烟,而四萍还站在原地,定定地看
着他。
他也看着四萍,用告别的神情对她说了句:“再见吧!”也是用了告别的声音。
龙小羽走回去,他的脚步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他希望今晚能够成为一个了
结,把他和四萍的关系,作为一个分界;他希望今晚能够成为一个开端,让他后顾
无忧地走进新的生活;他希望这是一个平等的交易,他用出卖忠诚作为代价,换取
另一个他渴望做到的忠诚。是的,这确实是一场真正的交易,一场双方早就说好代
价的交易。在这场交易之后,买卖双方即可各自自由地分道扬镳。
摆脱不去的阴影
三天之后,是保春制药厂扩建工程的开标大会。会上到底是谁中了标,龙小羽
当时并不知道。半个月之后,扩建工程的工地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竞放,
人声鼎沸。在公司董事长罗保春通过高音喇叭大声宣布保春制药有限公司二期工程
奠基仪式现在开始的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站在罗保春身后拼命鼓掌的龙小羽突然
从主席台下的施工队伍中,看到了头戴安全帽的祝四萍。祝四萍随着台上台下的掌
声机械地拍着巴掌,目光却和那个最后分手的晚上一样,定定地看着台上的龙小羽。
龙小羽愣了半天没缓过神来。直到在这支施工队伍的头排看到大雄那张宽阔的胡茬
大脸时他才恍然大悟:他和祝四萍的这场交易并没有把他们远远地隔开,相反,却
使他们更紧密地挤进了同一个狭小的空间,近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近到每日
晨昏随时随刻都会迎面相逢无法回避的程度。扩建工程的工地离制药公司的小楼很
近,而且,罗保春肯定要时不时去工地视察,去工地视察肯定要带上龙小羽随在左
右,如此一来,与四萍的碰面就无法避免。与四萍碰面,他就依然不能彻底甩开过
去。过去的一切本来应该结束了,可现在看来,似乎远远未到结束的那天!
龙小羽猜得一点没错,开工后的扩建工程,成了罗保春心中的重中之重。无论
早晚,多次亲临视察,每次视察必带龙小羽随从。他们在筹建处马主任、总工程师、
建筑公司主管等一干人的前呼后拥下,威风八面地在工地上走来走去。虽非每次,
但很经常,龙小羽看到了祝四萍,有时甚至与其擦肩而过。四萍在工地上做统计,
她在百年红酒厂也是做统计。虽不是体力活,但也穿一身沾满泥灰的工作服,蓬头
垢面,与西服革履的龙小羽四目相对,已有天壤之别。四萍无所谓,总是直勾勾地
放眼过来,龙小羽心里别扭,目光不免闪烁回避,每次都弄得如芒在背。
不仅是看工地,罗保春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龙小羽。龙小羽救罗晶晶
夜闯云清山的事迹,确实让罗保春感动不已。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里暗作主张,
决定要好好培养培养这个小伙子,他还计划过一段让他下到厂子里,先到某一个车
间或者某一个部门锻炼锻炼,然后再回公司。这么一个本性忠诚的年轻人,如果通
晓业务,学会管理,若干年后足可委以大任。
几乎每个晚上,有时甚至时近深夜,龙小羽都会出现在罗家小院。罗晶晶给龙
小羽配了一把院门的钥匙,他来了可以自己开门。他要是来得早,就给罗晶晶做上
一顿好吃的晚饭,要是来得晚,罗晶晶就做好了饭等他来吃。有时罗晶晶到外地演
出,在与罗晶晶分开的日子里,他整夜无法入睡,只有跑到罗家小院,躺在罗晶晶
的床上,那床上被褥枕头的气味,才能让他安定下来。这时候他恍惚可以听到厨房
里和院子中,罗晶晶叽叽嘎嘎的笑声,这笑声让他心静如水。
不欢而散的宴席
在扩建工程开工的一个月后,在龙小羽几乎以为一切都将相安无事的时候,他
又接到了四萍的电话。电话是打在龙小羽的手机上的,一听是四萍的声音,龙小羽
就心慌意乱起来,随之而来的则是莫名的愤怒。他克制着情绪冷冷地问她:“四萍?
有事吗,你找我干什么?”
四萍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下,说:“哟,没事就不能找你呀。你现在当官发财
了,架子也大了,在工地上见了面都不拿正眼看人了。你第一次跟着老板来,我简
直都不敢认了,你穿西服可真是漂亮死了。他们好多人还问我来着,那是小羽吗,
我说当然是了,他们还不信呢。”
“小羽,你什么时候有空,大雄想请你吃顿饭呢。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
所以他说这回一定补上。大雄说你现在做大了,想请你还怕你不肯呢,所以让我请。”
四萍让龙小羽对大雄的邀请几乎无法拒绝。当天晚上他真的去了离扩建工程不
远的一家吃杭州菜的馆子。
那天晚上大雄要了很多菜,虽然这桌菜远远不及龙小羽跟着罗保春参加应酬时
的那种排场,但也是满眼的油香鲜嫩。他们那天还喝了很多酒。正如四萍在电话里
预先承诺的那样,大雄除了闲聊胡扯之外,没谈任何事情。后来大雄喝醉了,搂着
四萍不放手;还在四萍脸上摸来摸去。四萍不让他摸,两人半娇半怒地推来打去,
打到后来四萍下手重了点,大雄发火了,扯了四萍的头发,四萍给了大雄一个耳光,
大雄也给了四萍一个耳光,骂四萍臭婊子!骂完就吐了一地。桌上只剩下四萍和龙
小羽。四萍红着眼睛,瞪着龙小羽,说:“他把我打死,你也不会管的。”
面对四萍怨恨的目光他无动于衷,他心里很乱但故意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地
说:“他既然对你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靠着他,离开他不就行了。”
四萍眼圈更红了,哑着嗓子反问:“我不靠他我靠谁?靠我那个醉醺醺的老爸?
靠我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妈?还是靠你?靠你你要我吗!”
龙小羽让她问愣了,他换了个概念,转移自己的尴尬:“你为什么非要靠男人,
你应该有骨气,自己独立一点!”
四萍马上抬高嗓门压住他的话:“我总归比你好,你倒是个男人,你为了穿这
身名牌的衣服宁可去靠一个女人!你还好意思教训我!”
龙小羽没想话题会如此突然地涉及到罗晶晶的身上,他心里像被人刺了一刀似
的,疼得抽了一下。他神经质地呼一下站起来,吼了一声:“你他妈住口!”
祝四萍被吓了一跳,她大概从没见过龙小羽这么粗暴的反应,在她蓦然愣住的
同时,龙小羽离开了桌子,涨红着脸向门口走去,身体撞在桌角上,把满桌的碗碟
撞得哗啦作响。
那顿不欢而散的酒席以后,无论是大雄还是四萍,都没有再找过龙小羽,龙小
羽度过了相对安静的一段时光。
最后的缠绵
根据龙小羽的说法,那天傍晚他接到了祝四萍打来的一个电话,那时这阵沙尘
暴的前锋刚刚从窗外的屋檐下尖声掠过。电话是打到保春制药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
那时龙小羽尚未下班,他奇怪地问祝四萍是怎么搞到这个电话号码的,四萍笑着说
你管得着吗?龙小羽也就住了口,懒得深入追问,一言不发地等着四萍说话。四萍
翻来复去地纠缠,要约龙小羽去工地办公室见面。
他为此向龙小羽详细询问了祝四萍被杀当晚的全部情况,如果搬到好莱坞的电
影中,那也称得上是一个绝对经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