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紧张与和平
这是雷纯的推论:
她认为无情这一记暗器是别有用心的。
他已向“六分半堂”作出了警告:
一,他己明白了“六分半堂”伺伏一旁,图“渔人得利”之意。
二,他这一刀摆明了他所代表的刑部,仍控制住京师的治安,谁要是触法了律法,
他仍有制裁他们的力量。
三,他也向她发出了只有雷纯才明白的“暗示”:她要救天下第七的“真正用意”,
他已猜估掌握到了。
所以,他这一刀,借自捕快老乌,却表达了极大的警示:
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也不许她有异动。
可是,如果雷纯真有密谋,会因为他这一刀而打消么?
不管雷纯是怎么反应,林哥哥当然看不出来,但雷纯却看得出来:事情还没完。
林哥哥果然还有话要说。
“后来事情是不是还有变化?”
雷纯这么一问,林哥哥立即心悦诚服了。
事情到后来真的有变化。
而且变化极大。
林哥哥因为那一记匕首而惊魂未定,反而瑟缩在藤店里一动也不敢动,反而看到了
“下文”:
下文是在无情领队走后:他一走,老乌自然也跟着走了,他手上的八名衙差,有六
名跟着离去,只剩下了两人,留着监察天下第七的骸首。
——收尸,那是件作的事,并且要衙门里特派的验尸“行尊”来检核后,才能搬动
现场事物,包括尸首。
这是规矩,也是办案、验尸的法定程序。俟许作及衙门派来的侦察衙差把现场作纪
录后,再经办案主簿综合总结,然后才向主事刑吏作呈报,才能制定案子的性质,和决
定是否追究、侦办的方法。
仍匿伏在藤具店为无情那一刀所慑的林哥哥,一时仍举棋不定,匿伏不出,却看见
温和人自无情轿子步出,与温文人、温壬平、温子平、温渡人、温袭人等在街头叙议一
阵,然后两人一道,各在蓝衫大街、黑衣染坊及绿中衡等地消失了。
黄裤大道上守着天下第七染血尸首的,就只剩下两名衙差。
这两名衙差,都是六扇门中的硬手,也是老乌的兄弟,且是京师里最有名的“师爷”
门下两名子弟,一个名叫“沙尘”,也不知他原来是否是真的姓,“沙”,另一个人皆
称之为“灰耳”。“灰耳”看去有点憨直直的,人却很沉着,“沙尘”十分高傲,但为
人也真的警省得很。
这两人守在街头,就站在尸首旁边,都知道这是大案,不敢轻离职守,要等到仵作
及侦察人员来了再说。
另外,街上探头出来察看,甚至走过来围观的人已渐增多。“灰耳”和“沙尘”也
忙着维持秩序,着大家不要恐慌——
要知道是京师这样的繁华大都,一旦有什么流言传了开去引起骚动,那造成的破坏
和伤害是无以控制,也无法收拾的,所以,沙尘和灰耳都十分小心。
就在这纷纷攘攘之际,林哥哥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又挤在人群中,折了回来。
他们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
应该说,他们应该是一早已离开了的。
这两个人,夹在人群中,很容易就让人忽略——可是一旦注视他们的样子,印象又
会特别深刻。
特别深刻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长得非常漂亮、可爱、逗人喜欢。
乌溜溜的眼睛,红彤彤的唇瓢,华美的衣饰,加上深深甜甜的酒涡,笑起来的时候
简直要令人心花怒放,还普天同庆,让人看了一眼,就因为喜欢而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一般人却忽略他们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是大人。
他们只是孩子。
他们就像一对“金童玉女”。
他们是温渡人和温袭人。
他们为什么要再回来?林哥哥这一方面的人,其理由观以推测。也许是因为他们童
心未泯,或许是因为他们好胜心强,抑或是他们发现了什么疑点,还是他们只是为了泄
一泄忿,因为他们开始时发出的暗器毒物未能取天下第七的性命。
所以他们说什么都要打他一下,毒他一次,且不管对方已失去了生命或否……
总之,温渡人和温袭人二人,又混入人群中,并逐渐迫近天下第七的尸首,两人还
打了一个眼色,趁灰耳和沙尘一个下备之际——
温渡人忽然低着头,冲出了人群中,还好像一个踉跄——
沙尘急忙赶了过来,扶住了他,叱道:“兀那小儿,快回去,胡闹个啥——!”
话未说完,温袭人已一个闪身,到了天下第七尸首旁,手里碧光一现,多了把湛碧
的小刀,快刀锋利,一刀就向天下第七脖子剁了下去!
也许,她是要剁下天下第七的头颅,好向“老字号”作交待,或许,他们还是要取
天下第七的人头,来慰同门温随亭、许天衣的在天之灵……
不过,变化却出人意料。
她一刀剁下,却惊呼了一声,地上灰影一长,一人精光暴现,一闪而没,飞身蹂起,
却在起伏间又仆落街头。
人群纷纷惊慌走避,灰耳马上赶了过去,挥拳,却打了个空,大子连忙扶住一人,
却是温袭人,她已脸色惨白,浑身无力,咀唇、胸臆间都大量的冒出血水。
温渡人也惊叱一声,与沙尘同时包抄赶了过去,一出手就把温袭人重创的人,竟然
就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不是已经死了的吗?
他刚才还明明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就算是一只飞过的乌蝇还是一头路过的
老狗,都嗅出他已丧失了性命。
众人甚至因为他已丧失了性命,而相继离去。
刚刚还很紧的气氛,亦因他的死而和平下来。
战火已止。
战斗已休。
没料到.就在温袭人倒回来要割下他头颅的一刹,他猝然扑起,打倒了她。
可是他自己也倒下了。
温渡人怒喝,他手上有一把金色的三角型的兵器,立即递了过去!
他要为温袭人报仇!
他要这人的命!
然而这个人却像有九条命的!
场外突然探出了两个人。
一个较高、一个较矮。
较高的不算高,较矮的却明显有点矮,好像都没有完全发育。
两人都蒙面。
一个是用米铺那种厚纸袋,把头套着,只在上面挖了两个洞,以便视物。
另一个则用一块绸遮着脸,在后脑随便打了一个结。
是以,两人都只突然现身,没有亮相。
但都同时露了一千。
高的一出现,就一扬手。
七八种暗器、呼啸而至。
暗器打向温袭人。
温渡人立即撤掉一切功势,一手夺过灰耳手上的温袭人,边以“金三角”招架,边
飞退丈余。
沙尘和灰耳叱喝追截,那较矮小的蒙面容忽然踢了一脚。
遥踢。
这时,这身材较矮细的蒙面客,相距两名差役,至少有十一二尺之遥。
饶是这两名公差见过世面,打过不少硬仗,也不禁一呆:
难道“劈空掌”(听说能隔空发掌劲伤人)之外,还有“劈空脚”不成?
2.不对路的对劲
非也。
看来,这趟“突袭”的人,还未到这把火候,要真的练成“隔空发掌,伤人肺腑”
的“劈空掌”法,少说也要有二十年苦练,更何况是”以脚代掌”?
可是这一脚的“伤杀力”,只怕比“劈空脚”更矩。
难度也更高。
因为他的脚一伸,脚劲没发出,暗器却发了出来。
也是六七种暗器。
沙尘大惊。
灰耳变色。
两人急退、挡架。
两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得下这些暗器的——真要命,谁也没料到那一脚居然会
发出暗器,他们两人正全力腾身过来,几乎等舍身喂暗器了!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避过这些暗器的!
但避过了。
终于还是避过了。
没死。
未伤。
却惊出了一额的汗。
冷汗透背。
惊魂未定。
却在这时,一高一矮两名蒙面人,已一前一后的“抬”走了天下第七!
——本来已明明死了的天下第七!
又在冒汗。
灰耳搔耳,沙尘觉得有沙子进入了眼里:他们不知道如何向老乌交代、向无情交待、
向刑部交差!
天下第七又走了!
——这人的命,像不死之鸟,又像本来就是一具冤魂,已经大死过了他不在乎多死
几次一般!
“这人的命,的确下容易要。”事后,温氏“天残地缺”在救治温袭人的时候,也
作出了这样的分析、评价,“他居然还没死,连我们都看走了眼。”
“不过,他纵不死亦已伤重,”这是温子平的看法,“不然,他这一击,袭人必死
无疑。”
“在这种情形下,他仍只伤不死,”温壬平的说法是:“无情果然是个阴险的人。”
他的话前一句跟后一句似完全不相干,但谁都知道温壬平是一个说话极有分量的人。
他决不说废话。
他这样说,必有深意。
所以“天涯海角”一个皱起了眉,一个托起了腮,在寻思。
“你是说,无情故意留天下第七一条命?”
“是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可能他要收买人心。”
“收买天下第七这种兽性的人物,他不怕这种人有一日会反噬吗?何况无情也真的
至少是重创了他。”
“也许是诸葛先生授意这样做。诸葛小花旗下,需要像天下第七那样的杀手,专做
四大名捕不便做的事。”
“可是,天下第七已成为蔡京手下倚重的杀手,他会转投诸葛麾下么?”
“也许他们一直都只是在做戏;”温壬平冷笑道:“可不是吗?无情让和人相信了
他阻拦我们取天下第七之命,是为了我们好,且要亲自取他性命,结果,他还是放了他,
饶了他——
如果不是袭人、渡人偷偷溜回去要取天下第七的首级,我们一定不敢置信,明明已
死了的天下第七怎会复活!”
他回目巡扫了着了天下第七一记“势剑”而瘫倒在床上的温袭人。
她以为一刀必能切下天下第七的头颅,没料到才一趋近,反而送上去应了天下第七
一击。
这就是“势剑”。
——就其势而施剑。
温袭人反应机敏,倒翻得快,但犹似吞服了一颗太阳。
一粒滚滚烫烫、火火辣辣的太阳。
现在那“太阳”好像蛋黄似的还黏在她的腹腔里,在那儿烫着她、折磨着她、煎熬
摧残着她。
幸好那时天下第七力已衰,人已伤重,所以,他发出来的势剑,才不算是“千个太
阳在手里”。
千个太阳?那是谁也吃不消的事。
温和人和温文人都不说话了。
两人感觉近似,但又很不同。
温和人觉得愤懑,他觉得自己受无情欺骗。
温文人毕竟跟无情决战过,虽然他本来不想跟此人交手,但温壬平直接收到“老字
号”总部之命:尽可能手刃天下第七,并试一试四大名捕是敌是友,有多少斤两?
他出过手,没讨好,但已尽力,但是他也有受骗的感觉。
他还有另一种感触。
不寒而悚:
原来无情是如此奸诈的。
——难怪四大名捕不但能在风诡云诈的江湖上享誉,且还能在政治斗争壁垒分明的
京城里稳如泰山了!
他觉得是受传言所骗。
传说里的四大名捕,都是为天下百姓求公道的侠义人物。
现在看来,只有四个字:奸狡可怕。
温子平却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无论怎么说,无情似乎都没有必要救天下第七。他
烧他不杀还救走了他,宛似撒了把钉子在他正要吃的饭里。这不对路。”
温壬平仍坚持所见:“虽看来不大对路,但却对劲——这正好是四大名捕和请葛小
花一向来好放烟雾、莫测高深的手法。”
“会不会是……?”
温子平在寻思。
“怎么?”温壬平有这揶揄的问。他一向认为长一岁经验就多一分,温子平再智能
天纵,也比不上他这年岁较长,见识较多的兄长。对这点,他很自恃。如果他成就不如
其弟,只是因为运气不如,不是因为才能。
好像也因为看透了这点,温子平才没有把话说下去,反而问:“袭人的伤会不会恶
化?”
温壬平没料问题会转到伤者身上来了。
他怔了怔,才说:“天下第七那一招看似本来要打在她脸上的,但袭人反应快,急
仰身而退,眼看这一记是应该落在袭人胸际的,也不知为何,天下第七却临时改了方位,
印在她小腹间……”
说到这里,温壬平白眉耸动,脸有优色,“看来,她的伤好像不怎么严重,却有些
不对路——”
温渡人担心得快哭出来了:“不对路?袭人会不会复元?”
温壬平衙了持须脚:“别怕。她的伤仍对劲,只不过,担心有些后遗症……”
温子平问:“例如?”
温壬平忽然显得有些烦躁,起身负手,看窗外。
窗外有树。
树上有一只猴子。
那是一只他豢养的金丝猴,正在跟他做鬼脸。
“就算她好了,也有可能以笑作泣,以哭作笑。她可能会以种百合花的方式去喂鸟,
用伺鸟的方法去养牛。”
他这些话,大家都不了解。在床上躺着的温袭人也没有丧失了听觉,只不过,她现
在也没心去分辨温壬平这番话的平谗意义,因为,她腹中、身上、乃至心中,都泛起了
一种奇特的感觉:
核突、恶心、龌龊……似给人在蹂躏一般的感觉。
又像有什么不道德的事物正在悄悄的滋生着……
温渡人在担心中垂泪。
温文人冷哼了一声:“我一定去找天下第七。”
温壬平眯着一双风霜的眼:“你现在找他可不容易,但却是最好对付和解决他的时
候。”
温文人恨恨地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为袭人报仇!”
温和人却也狠狠地道:“我要找无情。”
温壬平嘿声道:“因为他骗了你?”
温和抓紧了拳头:“所以我要报仇。”
他气愤地大声道:“我要他知道‘老字号’温家的人,都是不好惹的!”
听到这句话,外面那只金丝猴,忽然攀到了窗边,惊呼了起来。
它的视线就落在榻上温袭人那儿。
看它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看它的其中之一个主人,而是看到什么狮子、老虎一般
惊恐莫已。
大家都不明这头通常极有灵性的猴子,今几怎么似发了瘟。
温壬平仍负手,看向窗外。
窗外已黄昏。
他那样的眼神,仿佛夕晖晚霞问有一群美丽的女奴,正在那儿牧放一般。
温子平则脸有忧色。
忧得就像夕暮那么沉,那么郁。
3.不对劲但对路
在温壬平、温子平对天下第七“死而复苏”一事作出评价及救治温袭人之际,雷纯
也听罢了林哥哥的转述。
她听得很仔细,让说话的人很受注重。
听完了她才发问,她问得也很仔细:
“你是说:天下第七死而复生,起来打倒了要砍他头颅的温袭人,然后才又倒了下
去?”
林哥哥答:“是。”
雷纯又细心的问:“后来又有两个蒙面人把他救走?”
“是的。”
“你们有没有跟踪下去?”
“当时,我们分两派意见,一派是跟下去,一派是暂时罢手,先向小姐禀告,再作
定夺。”林哥哥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们事前接到的命令是:在最好不要太大及大直接
的冲突下,尽量带天下第七回来。在‘老字号’出手后,我们动手,冲突必矩。
我们只好袖手。无情插手后,我们再劫囚,只怕也力有未逮。而今,又有神秘人救
走了天下第七,只怕局面越来越复杂。雷同、雷雷、雷有、雷如几位侠兄都主张暂时收
手。”
雷雷在一旁插口道:“我们怕追查下去,会惹祸上身,尾大不掉。”
雷同道:“况且,天下第七跟我们六分半堂、霹雳堂的人,也委实算不上有啥交情。
他那种人不救也罢。”
雷如则说:“如果我们从中插手,就算救得了天下第七,可能也与老字号和六扇门、
四大名捕的人结怨,那就得不偿失了。”
雷有也道:“何况,无情早就知道我们窝在那儿,已提出儆示,这事若缠上了身,
就太不值得了。”
看来,“如、有、雷、同”四杰,都对天下第七为人很不以为然,但觉得不应该为
他冒险犯难。
雷纯笑了。
她不笑的时候,眼神亮亮的;笑的时候,眼波柔柔的;但无论她笑或不笑,都会让
人珍贵,让人爱惜,让人珍惜不已爱护备至,乃至万干宠爱集一身。
女人见了她,会觉得她才是真正的女人。男人见到她,则会派生出许多情惊来。
作为京师一大帮会的总堂主,她一点也没有架子,更没有杀气,甚至连独当一面的
威势也没有——但你又会觉得她独当岂止一面!
——独当七八面还真小觑了她!
雷纯还在笑,但一向气态波桀的“如有雷同”,不知怎的,心头都有点儿冻飒飒的。
雷纯笑得眼尾勾勾的,勾魂似的眼波向四人面上逐一溜过,笑着问:
“你们都认为我不该发兵去救天下第七是吧?”
“是!”
这轰一声似的回答的不是雷有、雷雷、雷如或雷同,也不是林哥哥,而是雷雨。
他夸刺刺似的道:“天下第七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一救。”
雷纯报以欣赏的眼光。
当她欣赏对方的时候,无论对方再傻、再疏忽、再不解温柔,都会感受得出来,她
对自己的欣赏之意、看重之情——这点是有些奇怪,有些人,不必说一句话,用不着做
任何动作,便能使对方充分地了解到这一点。
雷纯显然就是这种女子。
相比之下,反而开口表态,出声夸赞都为之落了下来。
“那你又为何追索下去?”
她只这么问。
柔柔的。
“因为这是你的命令,”雷雨大刺刺的道,“尽管我不同意。
但我还是尽量执行。”
雷纯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要表达的是感谢。
——她要表示的,一向都会很成功的表达出来,而且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必说,
对方也一定会感受、体悟、领略到的。
雷雨舔了舔干唇。他的脸满是胡碴子,脸肤就像是干旱了七年的沙漠一般粗糙。奇
怪的是,他的胡子从来都不能长长,别人都以为他刮了胡子后再长出来的须脚,其实不
然,他一向都只长到胡碴子,然后新陈代谢,纷纷掉落,但很快的又长满整个胳腮的胡
碴儿。
他的声音也像沙漠。
——久旱逢甘雨的沙漠。
尽管下的不是雨,而是沙子,或是石头。
——他的心,只怕也是荒芜如沙漠吧?
“我是主张追蹑的。我一路跟下去,见那两个家伙,背着天下第七走,一直走人了
紫旗磨坊一带,然后就消失在‘名利圈’。”
雷纯皱了皱秀眉:“名利国?”
她连皱眉的时候都很好看,还让人看了有点心痛。
代她而疼。
谁都知道,京城的“名利圈”就在紫旗磨坊之西南侧。那儿是一个“半公家”的
“机关”。那地方同样供应酒水、小菜,可以让人歇息、驻脚。不过,以前却有一个特
色:“名利圈”多是城里的差役、捕快、禁军、衙吏聚脚之处,别的客人,倒是少见。
久而久之,公差愈多,在此处打尖、歇脚、交换情报,乃至押解囚犯、传播信息、
巡察更替,也在圈内进行。
一般人倒是少来这种所在。
“是的。”雷雨摊了摊手,“到了这地方,我就不方便进去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
“但我不是无所获。”
雷纯又笑了。
她的笑很容易让男人觉得自己是男子汉,而让女人觉得自己不够女人味。
“雷大雨大一出手,阎王不死算命大——岂有雷杀人王白手空回的事儿!”
雷雨像雷雨一般的干笑了两声,道:“我至少得悉了两件事。”
“一,在路上,那两个蒙面小子再次出手封了天下第七的穴道。这件事显示出:他
们未必是同路人,而且天下第七功力和作战能力定必未能复元。”
雷纯马上表示同意:“他的战斗力只要恢复一半,这两人休想碰他一根汗毛。”
雷雨是以说的更自信:“二,这两个劫走天下第七的人,定必跟京师路的差役、军
吏很有关系,否则,他们这样押着一个要犯,岂可如此明目张胆的进入‘名利圈’!”
雷纯叹了一口气,悠悠的道:“他们当然可以随便出入‘名利圈’了。”
这次到雷雨忍不住问:“为什么?”
雷纯道:“跟在四大名捕之首身边亲信,连‘名利圈’都不能出入自如,那无情在
六扇门的地位可是白搭了。”
雷雨诧然:“你是说——”
林哥哥已沉不住气,代他问了下去:“你说劫囚的是无情的三剑一刀童!?”
雷纯嫣然一笑:“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她娓娓的道:“第一,他们使的是暗器。二,他们的个子外形吻合。三,只有他们
最清楚天下第七其实未死。四,他们没对黄裤大道的两名差役下毒手,亦不敢跟老字号
正面对抗。
五,他们是名捕亲信,自然可以出入‘名利圈’而无碍。”
林哥哥倒舒了一口气,仍有点不敢置信:“……他们……
为何要这样做!?”
雷纯柔柔的道:“无情做事深沉厉辣,他处事的方法,不易揣测,只不过……”
雷雨问:“只不过什么?”
雷纯悠悠的道:“聪明人有时也会做傻事。”
雷雨道:“你认为是无情故意不杀天下第七,而下是天下第七装死逃过一劫?”
雷纯幽幽的道:“本来此案还有讨论余地,但而今既然剑童出手救走天下第七,就
不必再置啄了——当然是无情留了一手。”
雷雨又问:“你觉得无情对天下第七没下杀手反而救走,是件傻事?”
雷纯只淡淡一笑:“天下第七生性阴霾、坚韧,也不可小觑。”
她顿了一顿,又道:“这件事看来不太对劲,其实发展却很对路——我看无情和天
下第七的恩怨辽没了,老字号照样会在京城跟蜀中唐门及我霹雳堂的人争锋。”
然后她问:“你跟到‘名利圈’便回来了?”
雷雨有点愤慨:“他们进去后一直没出来,那儿我进不去。”
雷纯道:“可是文随汉却进去了?”
雷雨不甘的道:“他好歹也在吏部挂了个名额,天下第七又是他的胞兄,对这种事,
他自然不会轻易收手了。”
雷纯笑了一笑。
她这次笑得很奇怪:好像在看一个茧快化成蝶之际,忽然变成了一只蜗牛似的。
“他那种人,”她笑意盈盈的说,“自然不会随便放弃的。”
“迄今他还没回来,”林侧为文随汉担心起来,“会不会出了意外?”
“我倒担心另一人。”
雷纯有点愁眉不展。
“谁?”
雷雨即问,大有磨拳擦掌为她摆平一切烦忧之决心。
“你师兄,雷逾。”雷纯回答:“我着他去接一个很重要的人,却到如今尚无消息。”
“很重要的人?”雷雨有点迷惑:“谁?有多重要?”
雷纯笑而答:“当然重要。有他来了,只怕京城里整个权力结构,都得要重新划分
才行。”
她说话的时候,发现雷雨这个人,整个人的衣杉和头发,好像是浸湿透了一般,然
而却绝对不是盛夏之故,因为他脸上是干而糙的、粗而旱的,连一滴汗水也无!
她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她。
他用的是一种贪婪的眼神,狂吞暴食。
她背着光站,所以,本来看来相当保守矜持的服饰,衣衫和柔肤间的空隙、黏紧,
全给映照得一清二楚,玲玫浮凸。她站在那儿,每一寸肌肤都诉说着她波浪般的柔、乐
曲般的美。
雷雨真想用手去触摸它。
揸压它。
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想。
但他不敢。
他只敢重重咽下了一口唾液。
唾液好苦。
裤头里好热!
——好难受!
4.灰色顽童
劫走天下第七的真的是剑童陈日月和叶告。
他们受命,回到人丛,正想制造混乱劫囚,不料却发生了温袭人要砍天下第七的人
头这一事件。
结果,连他们也感到意外的是:天下第七居然还有反抗之力,把要杀他的温袭人击
伤。
不过,他也余力已尽,萎然倒地不起。
这使得铁剑叶告、铜剑陈日月大力省事,却也添了麻烦。
省事的是:可以不必费力气来制伏天下第七。
麻烦的是:他们可要对付已经给惊动了的温渡人和差役沙尘、灰耳。
由于他们猝起发难,所以还算应付得过来。
他们也不忘先封住了天下第七的穴道,这时这天生杀人狂已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当
真是任由宰割。
其实无情也不完全肯定天下第七死了没有。
他也认为有四种可能性。
一,真的即死。
二,未死将死。
三,伤重,最后难逃一死。
四,伤重不死。
他以为第四个可能机会最大。
因为他发出那一记口中暗器,江湖中戏称为:“吐艳”,他已留了余地。
——不错,暗器是打入天下第七右目之中,并对穿而出,可是,除了打瞎了他的眼
睛之外,无情暗器的取位,并没有对敌人脑部的重要血脉、神经造成重要的伤害。
那时,他也不得不出这一记杀着。
可是他也无意要杀此人。
因为对方实在太凶悍、顽劣,也估恶不俊,他唯一的方法,是用杀手铜将之放倒再
说。
之后,他离开了现场黄裤大道。
他知道他这一走,大家都会真的散去,反而方便他暗里着人来“处理”天下第七。
所以他走了不远,便悄悄地召“四剑童”围拢密议。
“谁去料理天下第七?”
三剑童愕然。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只一刀童一点也不奇怪:“若公子真的要杀天下第七,早便不用做那么多的把戏,
让老字号的人把他毒死算了。”
银剑何梵不以为然:“公子是要给天下第七一个公平的机会,现在既已出手护他,
他还是恩将仇报,公子下手,自不容情。”
两人各执一词,互相顶撞了几句,无情却道:“我杀了他的父亲,理应让他有个报
仇的机会。这次他动手暗算在先,想必以为我押他回年,公报私仇,将他斩草除根,故
而拼死一搏。我不想让他小觑,只要他能活,我仍给他一个替父报仇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目中发出森寒的利芒来:“只不过,下一次,他再失手,我可不会再
给他作恶的余地了。”
“好极了。”银河小神剑何梵兴奋地道:“让我去把他偷偷的押回来。”
“你去?”风云一刀童白可儿讥消的道:“文雪岸又奸又诈。
你又实又钝,不怕给他一旦喘定反制,败部复活,反而牵累了公子的大计!”
银河剑何梵马上抗声道:“你自以为又醒目又省亮,我看只不过是聪明反给聪明误。
我做事踏实,公子让我去!”
风云刀白可儿当然不遑多让:“此事看来容易,却难在骨子里。要天下第七活,又
不能让他作恶,这种微妙事几,你办不来,我可一向胜任,公于是素知的。”
银河剑何梵道:“他就算不死,已负重伤,有什么好怕的。
你争着去,只不过因为当年你在‘感情用事帮’白家的一位任掌刑的亲人死于天下
第七之手,你想要报仇、泄忿罢了。公子,我去便得!”
风云刀白可儿可恼火了:“你这是暗里损我怀私报怨不成!我若要报义姊白凤玩之
仇,刚才早加他一刀了,还等到而今!去你的少烦人厌,没想到你人笃实心却小器!公
子明察秋毫,我去最好!”
无情觉得有点好笑,但脸容还是冷峻的。
在他心中,他们永远是小孩子,尽管他们常扮懂事、装大人、甚至充老江湖。
他欣赏他们,因为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才不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他欣赏他们的同时,也重温自己一颗仍保留了童真的心。
在别人面前,这一点赤子之心,他可一点也不能流露:一旦让人知晓,形同将自己
弱点示之予人,别人就会择已之破绽进袭,把自身置于极端危险之地。
这种情形,无情遭受过,且已经历过无数次。
而今,他已善于隐藏。
有时,还不借自欺欺人:
他是那么狠心。
他确是那么冷的。
他的确是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人。
他是无情。
无情是他。
因为他无情。
只有跟这三剑一刀童在一起的时候,才不必遮遮瞒瞒、躲躲藏藏,虚饰矫作,尽放
一边,而无顾碍。
这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个“孩童”,顽皮淘气爱闹事,——只不过,他就算是个”
孩子”,也只是个“灰色”的小童。
所谓“灰色”,是他的年岁毕竟不是小孩了,而且,过份旱熟的智慧和大早沧桑的
心情,让他生命里的“灰色”也过份及太早和太仓促的到来。
没办法。
——人可以喜怒不形于色,但心情却不能化妆。
毕竟,他的而且确是无情。
——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你们两个都不适合去。”无情尽量让自己的态度不偏不倚,忍心去回绝本来兴致
勃勃的何梵与白可儿.“何小二沉稳。
另有重任,在接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重临京师武林。白么儿机伶,我要派你去
跟踪一个麻烦人物,十分重要,不可有失。”
然后他向陈日月和叶告道:“此事由你们二人来办。”
阴山铁剑叶告和阴阳小剑仙不争反得,不禁一怔。
无情道:“阿三粗通医理,正好可治天下第七之伤。老四擅点穴手法,可制住天下
第七之异动。”
他又吩咐道:“我也不知天下第七死了没有。若他捱不住,就替他收尸算了。如他
撑得住,则速送他到‘名利圈’找‘小鸟’高飞,让他给天下第七治理一下,准他死不
了。予他七头十天,恢复七八,你们便可离去,与我会合,跟他约好决斗日期便是。
若他伤重,延约二三年亦可,但中间万勿作恶,否则我必先索其命。如他不敢应战,
那就消隐江湖,我且放他一马,只要他不落在我手里,我就看在他父亲面上,不主动追
逮他。假若他改邪归正,为武林主持正义,我盛崖余也极愿意交这个朋友,助他一目之
力。这是他最后弃暗投明的机会。”
阴山铁剑叶告知道自己已给指派这项任务之后,立即把注意力集中在要面对的事情
上:“名利圈……”
他集中精神的方式,显然是要把对方的重点一再重复:
“‘小鸟’高飞……”
阴阳白骨剑陈日月显然心思散漫,他大概是意料不到无情会派给他这个任务吧?抑
或是他以为天下第七早已死去。
不过,他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显然与阴山铁剑叶告不一样。
他选择用发问。
他喜欢问。
不懂便问。
问才会知道。
“为什么要先去名利圈?”
“那儿多差役、吏人盘踞,老板盂将旅又是世叔好友,又是我们六扇门里的名宿,
高飞也寄居那里,正好可阻止他人跟踪、干扰、从中作梗。差吏灵脚之地,可杜绝明闯。”
“公子认为还会有人插手此事?”
“只要天下第七一日未死,老字号就非杀他而不甘心。六分半堂也要此人活命,要
追查过去的一件悬案。蔡京派系,自然要夺回他。”
“老字号不是已经走了吗?”
无情微微叹了口气:
“本来是己走了,但他们这次出动的人里,有两个顽童……”
“顽童?”三剑一刀童都为之大感兴味,于焉有问。
“那是温渡人与温袭人。”无情知道他们都起了好胜之心
——小孩子毕竟小孩子!
“他们两个也有小孩子气,一定不服气,尽管天下第七死了,他们也会回来祈他一
刀。他们本是‘七杀一窝蜂,不死必成疯’温随亭的徒弟。他们一击不成,兜转过来再
施袭击,已非首回。去年,他们两人联手暗狙‘呼龙社’主持人凤利兵的时候。就用了
这一记‘回马枪’。上月,这对‘金童玉女’也攻击过‘雨花城’,屡攻不入而退,俟
城主‘镇心掌、震山拳’汤告老以为太平无事,打开关迎客之际,这对顽童突叉闪现,
各打了汤告者汤城主一枚毒针,害得他现今仍在榻上卧病疗毒……”
——连这些事,无情也尽记心里,如数家珍。从个人过去的行为中去观察此人的性
格、方式,那是极有用的资料,是以作出有备无患的推断。
“所以,”无情作了结论:“就算是老江湖如温子平、温壬平二人,不见得会回去
再审视天下第七的生死——可是渡人、袭人却一定会回来,也势必回头。”
“此外.还留在天下第七‘尸身’旁的是老衙差、牌头:灰耳和沙尘,两人都是硬
手,也是硬骨头,要避他们,不要硬碰,也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无情矩细无遗的嘱
咐:“所以,你们出手的时候,不要用趁手兵器,也不许露面。”
“还有,”说到这里,无情的语调沉凝:“天下第七此人殊不简单,他虽身负重伤,
你们也万勿掉以轻心。一旦遇事,可放五色旗花火箭,或即通知孟将旅、进驻‘名利圈’
作内应的都头‘下三滥’高手‘九掌七拳七一腿’何车。另外,如替天下第七养伤,可
自‘名利圈’后门直去‘汉唐家私铺’,那儿有‘发梦二党’的弟兄们看顾照料。——
只要发现天下第七有异举,你们制他不住,就不要强来,务必要先通知我。”
叶告马上就答:“是。”
陈日月却问:“有一点我仍不明白。”
无情道:“你说。”
陈日月道:“我怕。”
无情道:“你怕?”
陈日月道:“我怕说了公子会生气。”
无情道:“你别用话诱我答应你什么。你这鬼灵精。你要问的,就算我生气,你也
免不了有此一问,别拖拖拉拉,婆婆妈妈了。”
陈日月给看穿了心事,有点腼腆:“我不明白力何要救助天下第七。”
无情道:“那是我和他的私仇未了,我要于他一个公平机会。你们是局外人,这件
事,如果你们认为做的不对,大可不必插手,我不怪你们。”
何梵在旁听了,忙不迭的说:“这么好玩的事,怎能抽身袖手,不行不行。可惜我
没得去。”
他故意激起阴山小剑神叶告的兴趣来,可是叶铁剑依然木然,不置等否。
陈日月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嗫嚅道:“好像……除这个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吧?
不知……”
无情一笑,啐道:“你这人小鬼大的东西,不错,我救天下第七,的确还有别的图
谋——”
说到这里,无情又神情凝肃了起来,反问:“你们真想知道?”
银剑何梵脱口而出:“想!”
铁剑童子叶告只点头不迭,口中咿咿呀呀,表明他一早已明白猜估到了。
对此,一刀童白可几有点忍无可忍。他成为无情亲信虽然不多时,但对叶告“滥竿
充数”敷衍装懂的做事方法,很是不以为然。
“那你明白公子的用意了?”
白可儿直问。
“什……”叶告吓了一跳:“什么!?”
白可儿皱了皱眉:“公子的计策,你都领会了吧?”
“这……”叶铁剑犹豫了半晌,终于将胸膛一挺:“早明白了。”
白可儿道:“那好。公子的用意是啥?请教你!”
这阴山小剑神一愣再愣,又迟疑了半晌,才说:“我……我不太清楚,但却很明白……”
“到底清不清楚?明不明白?”白可儿可更不耐烦了,“我们这时分没功夫跟你蘑
菇。”
小剑神叶告这给逼绝了,终于说:“我当然明白。”
这回连阴阳剑陈日月也看不过眼:“明白就说出来吧,好让大家听听。”
铁剑叶告又期艾了一阵,终于像遇溺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公子明见万里,睿智
过人——他这样做,必有深意的。我当然明白他另有用心。”
小剑仙陈日月紧咬下放,“那到底是何用意?你提示一下可好?”
叶告膛目道:“我是知道有用意,但用意是什么……这个嘛……公子算无遗策,举
世无双,我们怎猜得着?”
一时间,陈日月和白可儿都为之气结。
一个骂道:“那你是白说了,白兜圈!”
一个啐道:“不知就是不知,你不知扮知,既不问又装懂,怎学到公子的高明处!
“那就别穷耗了!”何梵在旁打了个圆场,“不如直接请教公子吧!”
无情见起争执,他也不插咀,只心里有数,问:“你们真要知道,我就说。”
白骨阴阳剑陈日月则说,“如果公子认为不便说,我就不敢要求听。”
“你这小子!”无情含笑注目,轻啐道:“就是太知机,小滑头!”
陈日月马上乖乖驯驯的说:“在公子面前,我哪敢耍花样!
只要不给公子敲破了头,已拾得一身彩了。”
风云刀白可几则仍在寻思。他这个人,事情来得到破解,是断不肯随便放手的。无
情很了解他的性子。
“——我看公子对是否杀死天下第七也几番犹豫,看来。
公子对他生死之间也有矛盾,难以抉择,故尔不像公子一贯作风。”白一刀道,
“大概公于是认为:这人该死。但若押他回牢,一定让歹人释走。如果放了,又与律法
不合。只是公子又想给他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而且……”
三剑童都看着这刀憧,等他把话说下去。
“而且,”白可儿摊摊手,无奈地道:“公子杀而活之,必有深意,大概是有些事
非天下第七活着不可知、不可办吧?至于到底是什么事,我就莫测高深了。”
“不高,不深,”无情道:“只为了对付一个人。”
四童齐声问:“一个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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