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相
这街上本来有往来行人、叫卖的小贩、热闹的茶店、穿插的驴车、骡车、牛都嵌级
愕*屋里。
不知为何,街角上,有一个小摊子却没有收市。
这「摊于」只一张桌子,上面置着一张八卦镜,一只黑黝黝的铁尺,就再也没有什
麽东西。
倒是桌布上缯着两个大图,一面昼着一张人面,一面绘着一双手掌,人面五绺长
须,其有古风,脸上注有人面百馀个重要部位的名称,掌图上则清楚绘有线纹,各有各
的名称。桌子旁插了一根旗杆,旗杆上飘扬着白布,白布上有黑字,写着:
「布衣相」
桌旁坐了一人,神态悠闲,穿着葛衣长袍,样貌跟桌布上所绘的古人,竟有七分相
似。
任何人一看,都会了然,这日王个算上的摊子,这人也就日匚个走江湖替人问上论
吉凶的相士。
给他看手掌的,居然日王个愁容满脸,一面苦相的老和尚。
相士托着者和尚的手掌,仔细端详,这街上发生的情形,浑如未觉。
恍然间,闻九公觉得这街上的角落本是空的,却不知何时多了这两个人:
仇五花觉得这摊子本来是在的,却捶V曰两个人:张幸手觉得人和摊子本都是存在
的,但不知为何,自己一直不曾留心,也未曾注意到此二人,而今一日一留意起来,偏
又觉得这二人何等触目碍眼。
相士与和尚,仍恍似未觉。
相士仍在仔细辨察和尚的掌纹,看他们的神情,像苦思什麽天机,殚精竭智,倒不
似在看相,而是在下一盘博妙一口匹深难解难分的棋。
只听那和尚又问:「老衲但求一死,难道决意要死也不成?」
相士道:「一切自命,人为不道在把握契机,强求无益。大师双眉各有寿眉垂颧,
人中深广,决非夭寿之相。」
和尚拍案道:「老衲一脸苦相,还怕死不了。」
相士道:「大师的确生就一面苦相,历艰辛难免,一偏就死不了,而且定格稳,袢
异赋中有云:相中诀法,寿夭最难,不独人中,惟是定观察大师神气,地阁丰厚,双耳
珠垂,决是长寿之相。」
和尚怒道:「我偏要死,破了你的话。」
相士笑道:「死生前定,无谓强求。」
和尚拍桌道:「我就死给你看:」
「霍」地飞起,整个人像鹰鹫一般冲空而起,蓦地铁翼也似的僧袍一收,整个人化
枚炮弹似的,光秃秃的大头直如石杵般向墙上冲丢。
这一下委实惊人,但在忽然之间,相士身形一闪,已挡在和尚撞去的墙前:
以和尚冲下来的声势,相士非要和尚撞得腰折骨裂不可,傅晚飞不禁惊吁一声:
「不可「蓬」地一声,和尚的秃头,就撞在相士的肚子上。
相士的肚子一收,凹了下去,恰好包住和尚的头,再吸气一挺,「砰」地把和尚弹
了出和尚半空中一折身,飘然落地,和尚的头既未被撞破,相士的壮皮也没有被拄穿。
只是一脸苦容的和尚成了一面怒容:「你的相法不灵:」
「哦」
和尚戟指道:「要是灵验,就不必出手柑阻,看老衲死得了,还是死不了:」
柑士叹了一口气,道:「眼看人寻死,仍不施援手,实有运常理。」
和尚骂道:「管你有理无理,老衲要死,你不要挡着:」
相士微微一笑,袖手道:「只怕我不出手,大师也死不成。」
和尚又冲天而起,全身因急速的掠动而发出破空急啸,在半空响起个霹雳雷霆似
的:
「老衲的事,你少管:」
相士微微一叹,果真袖手旁观。
只听「隆」的一声,和尚连人带头,一双收翼怪鸟似的,撞在墙上,砖墙碎倒,灰
尘翻涌,撞穿了一个大洞,屋里面发出惊呼声。
妤一会只见老和尚摸着光头,爬了出来,喃喃道:「忘了撒去功力,撞不死,再来
过。」
跃起又准备再掠空撞落。
相士道:「大师,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和尚搔头道:「我一次死不成,自会死第二次,死不死是我家的事,有什麽不
是:」
相士道:「你死自是你的事,但是为求自身恣快一死,撞毁无辜贫毛墙壁,可知这
样的作为,有违佛道?」
老和尚这才省起,拍拍脑门,耳际只听房墙里婴孩的惊哭声,和大人们畏缩的低叱
孩子的声音,才变了脸色道:「该死,老衲该死。」
相士淡淡地道:「佛讲因果循还,大师作孽,应当偿还。」
和尚汗涔涔下,拜揖道:「请教先生,指点一二。」
相士一笑道:「这一面墙为大师撞毁,应由大师出力修补後,方可求去。
」
和尚恍然:「是,这一砖一木,老衲决不借外力,由老衲自己赚银子购买砌妤,以
偿恶业。」
相士道:「这便好了,砌好了,才求死吧。」
和尚忙不迭伸出手掌:「请问先生,老衲今日死不成,何日才是可下地狱命终归西
之时?」一面又向墙里大声道:「屋里的施主不要害怕,老衲弄坏这墙儿,一定修好,再
伏乞是。」
相士微笑,抚道:「大师一副寿相,何必苦苦求死」
和尚仍伸手不缩回道:「就是人世间太苦,老衲非死不可。」
相士摇首笑道:「好,我就看着吧。」两人又重新各据桌之一方,看起手相来。
这对人物的出现,令张幸手、仇五花、闻九公尽皆震住,不由得想起江湖上两个人
物一个是大庙不收、小庙不纳、自参野狐惮、武功高不可测,但自度在人世备艰辛一意
寻死的求死大师;另外一个,则是在江湖传说里已成为剑仙异人一流的人物。
不过,张幸手、仇五花、闻九公只是省起有这样的一个人物,他们并不因而认为这
相士就是那个人,那是因为,他们既不相信这走江湖看相的就是那传说里的幻异人物,
而且,他们也不相信传说里的那个奇人乃真有其人。
江湖上的传说,总空穴来风的多;尤其是灾祸频降、盗贼四起、民不聊生、荒饥交
逼、小人当道、佞臣弄权之时,这些流言,几和幻梦一样,传得特别鲜明响亮。
所以他们有些忌惮的是求死大师,而不是相士。
瞧那老和尚刚才冲起而急遽撞落的身法,的确非同小可,如果真的是求死大师,那
是相当不好惹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叁人都不想招惹。
所以张幸手低声疾道:「抓了回去,慢慢炮制。」
仇五花立时出手。
仇五花没有手指,所以他一掌打向傅晚飞,这一掌平淡无奇,傅晚飞十分机伶,硬
接了-掌。
「拍」的一声,傅晚飞也没感觉到什麽特别浑厚的掌力,只日王掌接过,傅晚飞忽
觉从接掌的手掌心起,一阵酸麻,这麻洋洋的感觉迅速蔓延到手臂、肩膊,而至心口,
连双腿几乎也站立不稳,脑中环洋洋、舒适适的,直想仆倒,一点力量也提不起来。
只听那相士道:「「无指掌」的掌力,可不是你接得起的。」
博晚飞在浑噩中听得这一句话,只衮弱地叫了一声:「前辈救命……」
相士仍专观察和尚满是厚茧、而且错综复杂的掌纹,道:「你的手掌布满散乱的线
纹,心绪自然较乱:但地纹主生命和健康,却深秀有力,末端断折处,有四方形的王新
纹框住,接连运命线根部,所以有惊无险,逢凶化吉,贵人得力,晚寿无疆,想必你多
行好事之故。」
和尚却苦着脸道:「可是,老衲觉得生无可恋了哇。」
相士道:「你多积、少作孽,他日定然安乐无忧地巴不得活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奉劝世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善恶到头终有
报……」
这几个字说得十分轻,但远在丈外的张幸手、仇五花、闻九公清晰入耳,如被掴了
一记巴掌似的震了一震。
仇五花目光一寒,就要往相士行去。
张幸手道:「别理他,他也没惹着我们,带这小于回去便是。」
闻九公咧开嘴巴露出黄牙一笑道:「妤?」伸手用铁拐一搭,把傅晚飞挂了起来,往
毛驴背上放去。
相士忽道:「大师可知主生命强弱的地纹何以断裂处得玉新纹四刀框住,就日以绝
处逢生?」
和尚摇苜。
相士朗声道:「那是因为多行善事之故,玉新纹常常出现在善人掌中。多作孽,必
自毙:」
仇五花怒道:「跑江湖混饭吃的,你胡说什麽:」
相士头也不抬,仍观察着求死大师的掌纹道:「恃求念胜,图名利到底逊人:恻隐
心多,遇艰难中途获救:」
闻九公冷笑道:「我看你凭什麽救:」
张幸手不希望节外生枝,疾道:「别去管他胡诌,走:」
闻九公撮唇胡哨一声,瘸眼驴撒足便跑,忽然一支竹竿,疾仲了过来,挑起了博晚
飞,就像挑起了地上一张纸一般轻。
这一下竹竿挑得奇快,闻九公、仇五花、张幸手叁人亲眼瞧见,却不及出手阻止。
出手的人是相士。
支竹竿迅速而轻巧地将博晚飞挑了过来,放到身边。
只听他微笑问:「觉得怎样」
傅晚飞道:「胸口麻麻的,手脚便不着气刀。」
相士笑着看向和尚。
和尚苦着脸道:「你说得那麽多,是要我替他把「无指掌」的毒迫出来,多做一件
妤事,是不是:」
相士微笑不答。
和尚甩了甩光头,一只手,已搭在傅晚飞肩上,另一只手,仍递到相士面前,道:
「我多作妤事,便多添些玉新纹,多添玉新纹,我便死不去,可是,我求的是死而非生
啊:」
他说话时眉毛都不多动一下,然而他的手一搭到傅晚飞的背上,傅晚飞登时觉得有
说不出的舒畅,胸臆闷登之气顿时消解不少。
张幸手、仇五花、闻九公叁人只是呆了这麽一下,傅晚飞已被相士以竹竿挑了过
来,而且那和尚显然还正在替傅晚飞迫毒疗伤,叁人不禁一齐勃然大怒。
仇五花怒极,立刻便要出手。
闻九公也怒极,不过他耍先等别人出手。
张幸手虽然变色,但他并不准备出手。
就算杀的是一头驯犬,也有被咬的危险,亲手杀人永远不及借刀杀人来得安全。
所以他扬声喝道:「朋友,不干你的事,别目这趟浑水:」
相士却对和尚笑道:「得饶人处且相饶,蝼蚁尚且贪生,那有人求死的?世当横逆
苦难良多,活人尚且不及,那有滥杀无辜之理~」
仇五花冷笑道:「那我连你一并杀了|」一掌拍了出去:
他的手掌是光秃秃、浑厚厚、粗绷绷的圆球-般,就在他双掌击出之际,骤然响起
了种怪异的尖啸。
而他双掌周围,也布满了一种蒙蒙的紫色。
相士仍聚精会神与和尚论相,仿似末觉。
傅晚飞急叫道:「前辈,有人……」急欲起迎战,但只觉肩膊上一股大力吸住了
他,首望去,只见和尚仍是满脸愁容,纹风末动。
眼看仇五花双掌,就要击中相士背部之际,「嗖」地一声,相士左手一抬,仇五花
也只来得及看到对方手一抬,竹竿已抵在他的咽喉,仇五花一呆,生生顿住。
相士竹竿一收,继续论掌相,竹竿置於身边,刚才的事真似与他无关似的。
仇五花喉间骨碌一声,发出一声低鸣,呆了一呆,这只不过是片刻工天,他的双
掌,又继续拍了出去:
这一次,他双掌所带起的呼啸更强,紫色雾更浓,而且,还夹带着一股腥恶的强
风。
但就在他击掌甫动之际,相士的左手一沈,已扒住地上竹竿。
仇五花双掌一沉,要按住相士肩膊。
相士没有抬肩,竹竿平扫,打中仇五花脚踝,仇五花宛似饿狗抢屎一般仆跌地上。
这下快得无司形容,仇五花一跳即起,相士早已悠然放下竹竿,仍与和尚谈掌相,
连眼也未瞄他一次。
仇五花喉间发出一声低沈的嘶吼。
他第叁次出手。
这次出手的目标是地上的竹竿。
就在他的手掌快按住竹竿时,竹竿一闪,竹杖指着仇五花的眉心印堂,杖尖已触口
头,只要向前一分,即要见血。
相士依旧连头也不抬。
这时一声吆喝,闻九公打驴冲来。
相士一直在端坐,左手施竹杖应敌,但坐姿不改,全身不动,连视线也未改换过。
闻九公已知晓这相师非同凡响,他正是先以驴子来冲乱相士的战姿。
驴子撞向相士。
相士的竹竿,忽自仇五花印堂上疾收而回扬手一栏,就似下了千斤闸,拦住了疾奔
中的毛驴。
闻九公已在此时下了手。
他的镔铁杖扫而出,击向相士背部。
上七条花蛇也昴首吐舌,一齐咬在相士手臂上。
这一下,令傅晚飞惊呼出声。
「蓬」地一声,闻九公的镔铁,击在相士背上,如中败革,而他背部却突如其来被
一棵臣树劈中似的,直打得他气血翻腾,金星直冒,从驴背上摔下,斜飞十一尺,定睛
只见上七条在各处苦心收集来的奇毒花蛇,虽是咬了对方一口,但犹如一头扎在硫磺里
一般,直似瘫痪了模样。
这令闻九公张口结舌,而且他实在猜不透怎麽自己打了对方一,痛在自己背上,更
可怕的是相士依然平坐不动,专为和尚论相,连话锋也没被打断过,左手竹,尖仍抵在
仇五花眉心。
仇五花早已脸无人色,黄豆般大的汗珠,怖满前额。
只听张幸手一字一句地,仿似每个吐出来的语音有千斤重的份量:
「阁……下……是…:……相……李……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