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赌场后的小屋倒也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秦海青与李浦在桌边坐下,赌场的伙计提了一
个茶壶走进来,模样恭敬了许多,想是见到东家对二人的态度不错,便立时转了舵。伙计将
秦海青与李浦面前的茶杯斟满,也不用招呼,放下茶壶,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这屋中便只剩
下三人对坐。何东家进屋后从角落一柜中拿出一张纸来,此时便双手递到秦海青的面前。
“这就是七龄童戏班的祖居房契。”秦海青也不客气,接过看看,顺手放入怀中,“何东家
真是个豪爽之人。”何东家怪怪地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对着茶壶嘴儿吞了几
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还未请教二位的大名。”秦海青拱手道:“我叫秦海青,我这位
朋友名叫李浦。”李浦听见提起自己,便也拱了拱手。何东家摆了摆手,“罢了,我不是跑
江湖的人,就免了这些礼吧。”秦海青楞了一楞,李浦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这老头儿架子倒
是很大。何东家又喝了几口茶,一双小眼直瞪着秦海青,狐疑地问:“我这地方虽不大,南
来北往的客人倒也见过不少,怎么没听说京城中有个女捕头的?秦姑娘可否给我个明证?”
秦海青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于桌上。李浦定睛看去,原来是一面公门的腰牌,何东
家将腰牌拿到手中仔细观看,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既然是刑部的捕头,怎么又会有宫里的
标识呢?”李浦听此话一楞,接过何东家手中的腰牌一看,果然这牌上除了标明秦海青乃隶
属刑部的捕头外,另有官居四品的封号,内宫出入的许可。

    秦海青将腰牌收了回来,重又放入怀中。“我原是不管民间刑案的,众人不知我也不奇
怪。”李浦听此话恍然大悟:“莫非你是从宫里来的?”秦海青笑了起来:“难得你好涵
养,憋到现在才问我。”李浦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有那么迟钝吗?只不过是因为我心好,
人家不想说的事,必有他的理由,我虽有些奇怪,也不会强人所难要人回答。”秦海青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皇宫内院,妃嫔宫娥成群,人多的地方必生事,本来大部分事情
在宫内便可处理,但近一二十年来竟也有些涉及到宫外,有些妃嫔的亲眷在外犯了事牵扯到
宫里,已不是宫内的规矩可管得了的,但又不能不管。宫里宫外俱得有人走动,男子又不方
便,便找了我去帮着查些与宫中有关系的刑案,也是图个方便之意。”李浦听了,嗤笑起
来:“我说呢,原来是替皇帝管后宫的捕头。”秦海青听了这话,也不置可否。何东家冷笑
一声,插入话来:“听上去不错,但秦姑娘这么好的功夫,只请你去管个后宫,不是大材小
用了吗?也用不着顶个捕头的名。况且宫里的事,公公们便管不得了吗?”秦海青淡淡一
笑,道:“东家过奖了,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不管,只管有关的刑案,其实更多是为
了宫里的事在民间跑,若没个名头,做事怎么方便呢?至于公公们嘛,太后似乎没想过找他
们。”李浦又是一个恍然大悟:“你是太后的人?”秦海青道:“你这话说远了,太后、皇
上是一家子,分什么谁是谁的人呢?”李浦心中一惊,这话实在是不该问的,便不作声了。
何东家用骨节突兀的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问:“却不知这七龄童的案子怎么与宫中扯
上关系了呢?”秦海青摇了摇头,“这案子与宫中无关,我与陈知县是旧友,只是来探友,
碰上了管桩闲事而已。”李浦听得此话,突然想起酒楼上看见的那个年轻男子的背影,心中
升起一团疑云,正欲开口,忽觉此时不是提起这事的时候,便闭了口。

    秦海青对何东家甚是客气:“东家内家功夫甚为了得,想必也不是普通人。”何东家小
眼睛眨巴两下,一付听得好笑的模样:“我家开这赌场也有些年头,这些小本事是家传护场
子用的,你若不信,大可去街坊中问问。”秦海青也不接他的茬,话锋一转问道:“七龄童
那日为何将祖居押上的?”何东家不屑道:“这还用问?他没有别的可押了。”“这么说,
他已将戏班的家底全输光了?”“若他隔天晚上再来,怕是连戏班也保不住。”何东家慢条
斯理的说道。秦海青听出此话弦外有音,忙追问道:“此话怎讲?”何东家将紫砂壶放到桌
上,叹了口气,“秦姑娘到我这儿来想问些什么,我大概能猜出来。不劳你费神,我输也输
了,自然会将知道的全告诉于你。七龄童那日赌输离去时,曾说过第二日将要用戏班做押把
祖居赢回来的。”李浦插话道:“他这样胡来,戏班中没人反对吗?”何东家又是叹一口
气,李浦觉得颇为好笑,若是一个慈祥老者如此叹气,必会让人有沧桑之感,只是何东家形
象欠佳,一口气叹下来,倒是颇为滑稽。何东家看见李浦忍俊不止的模样,狠狠瞪了他一
眼,李浦呲了呲牙,原来是秦海青在桌下狠踹了他一脚。

    何东家不理李浦,将脸只对着秦海青说话:“七龄童怎么死的小老儿不知道,他要卖戏
班自然会有人反对,不过不至于下手害他。”秦海青问:“您为何如此肯定?”何东家道:
“那月月红在戏班中威信甚高,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戏班中人不会去毁掉,她自己更
不会做这种事。”秦海青思忖一阵,问道:“您指的可是月月红前夫旬月生的事?”何东家
点点头,忽地高叫一声:“添茶!”一小伙计从外面慌忙跑进来,何东家将桌上的紫砂壶交
给他去添水,一边叨唠道:“那陈知县一上任来查的就是旬月生的案子,其实有什么好查
的?旬月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不也没查出个什么来吗?”李浦想开口问问旬
月生是个什么事,见何东家那模样,也不好开口,倒是何东家自己将脸转了过来。“这位小
哥看来是个外地人,与秦姑娘也不是一路的,好象对旬月生的事不是很清楚,想知道是不
是?”李浦只是点头。伙计从外面加了水进来,把壶放到桌上,复又退出门去,何东家习惯
性地用指头又敲起了桌子。“也罢,秦姑娘不见外,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平时也没个人聊
聊,就和你们说个痛快吧。”对着李浦便说了起来,“我们这地方虽然没什么好吃好喝的,
却有一个名产,那便是吴戏。十几年前,吴戏很是风光了一阵,好象还演到皇上那儿去了。
不过好景不长,看的人渐渐儿少了,一些戏班子支撑不住,要么倒闭,要么被些大户人家收
成家养的戏班子,这吴戏虽说上过大台面,倒底还是咱老百姓在小戏园子里看的东西,一收
到大户人家的家里,便少了那股子生气,最后,正宗的吴戏班子就只剩下月月红她爹带的这
个了,他爹特倔,穷死也不愿卖戏班,说是要保住吴戏的味儿。老爷子认准了戏班传子传婿
不传女的祖规,说什么也不肯把戏班子传给唯一的闰女月月红,倒是看中了戏班子的当家小
生旬月生,硬是把月月红和七龄童折开,把个月月红许给旬月生,说是旬月生能把戏班发扬
光大,哪知道他是个败家子。”何东家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看,见李浦听得入神,秦海青虽
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倒也很想听听何东家的说法,所以也听得很认真。何东家很满意他们关
注的模样,拿起茶来喝了一口,绘声绘色地接着讲了起来。

    “那旬月生在老班主在世的时候表面上还好好的,老爷子一死,便什么坏模样都出来
了,吃喝嫖赌样样来。对,也是我这儿最大的主顾,我特欢迎他来,一来准是大把把地送财
来,不过呢,看着月月红长大,也怪可怜她的,三天两头挨打。旬月生自打当上班主后,就
不用心唱戏了,戏班子全靠月月红和七龄童他们顶着,反正戏班不是自己创下来的,也不心
疼。后来月月红生了个女儿,旬月生一见,就没有把戏唱下去的打算,听说旬月生有卖戏班
的意思,有一天喝醉了酒回家打月月红,把个月月红打得都背过气去了,他倒好,掉过头又
去找酒喝,结果遭了报应,喝过了头,醉死了。陈太炎那阵子刚好回老家当个父母官,认为
旬月生死得突然,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什么,不过听说七龄童认为陈太炎是冲着他来的,
还老大不高兴的呢。”何东家一边说一边摇脑袋,意思倒好象是为了失去个大主顾惋惜。

    “月月红那之后便嫁了七龄童吗?”李浦问。“那倒没那么快,旬月生死了两年后,这
镇上有几个老婆子见月月红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带个戏班不容易,反正她和七龄童本就是一对
儿,就多事地撮合他们成了婚。”何东家说完了,美美地喝起茶来。李浦奇道:“那月月红
应该很忌讳赌钱的事,怎么会又放七龄童出来赌呢?”何东家道:“这就要说月月红她爹有
眼力了,那七龄童虽然也够用心,倒底没有旬月生的天赋,顶不了当家小生的缺,看着手上
的戏班子一天不如一天,七龄童定是很不好过的。好象借了一些钱想重整戏班子,结果没赚
回来反而亏了,有一次在我这里他尝到了赚钱滋味,便动了歪心思想赚我的钱养戏班子。
哼,这小子赌技不精胆子倒不小,吃了亏一样来,他一个大男人做了决定,月月红一个女流
之辈能反对得了吗?”

    李浦心道:“原来是你这老儿将七龄童一家子逼上绝路的。”脸上不免露出些不满来。
何东家瞥他一眼,教训小娃儿似地说道:“我说小哥,你心里头想些什么我知道。是我把戏
班子刮穷的又怎样,我若不刮,祖上传下来的赌场就没得吃喝。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七龄童不来我这赌场,我也不会找上门去。我们都是谋生活,无非我比他做得好而已。”李
浦欲反驳,听见秦海青咳嗽一声,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秦海青笑道:“没想到东家不但
赌场管得好,对地方上的事也是了如指掌,这吴戏班的事闹得跟自己家里的一样清楚。”何
东家一翻眼皮道:“你少拿话来套我,我在这块地方也算是块老牌子,自然知道这里的
事。”秦海青道:“算起来,何东家应该与陈知县的父亲是一辈的,不知道熟不熟呢?”

    何东家打量了秦海青一眼,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这个问题,见秦海青神色自然,似信口
说出,便答道:“熟倒是不熟,认识是认识的,做过一阵邻居。他志在做官,早年便考了出
去。本来以为他飞黄腾达了,谁知道他会想不开一头撞死,儿孙也被打发回来,转了一个圈
又回到原地,还不如学我这样在家呆着。”秦海青说道:“听起来,何东家对陈太炎并无什
么意见。”何东家笑道:“算起来他是侄儿辈的,我安份守已,和他也没打什么交道,谈不
上什么意见。倒是陈知县架子大得很咧,从不拿正眼瞧我们这等人。”秦海青道:“东家多
心了,陈知县只是不太认识故人,您是前辈,还是要多照顾他才是。”何东家听这话楞了一
楞,狐疑道:“秦姑娘这话似有所指。”秦海青笑道:“我先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吴县
一直较安定,原来是白道上有陈太炎,黑道上有何东家。不过并非人人都满意这样的,何东
家有祖传护场的本事,陈太炎却只是区区一文人……”“不必说了,我明白秦姑娘的意
思。”何东家打断了秦海青的话,自顾自地喝他的茶,沉呤了好大一阵子,缓缓道:“这个
我也明白,陈太炎在这里,我的日子也好过些。”忽又有些不耐烦地嚼道:“你们想知道的
也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有别的事吗?”秦海青道:“暂时没有了,我刚才说的话,
还请东家放在心上。”何东家点点头。

    秦海青与李浦站起来告辞,何东家忽然插语道:“秦姑娘功夫虽好,却不知赌技怎样,
下次到这里,可愿与我凭真本事斗上一局?”李浦笑道:“我看不必了,她的赌技稀松得
很。”秦海青狠瞪他一眼,拱手向何东家告辞:“一定,下次我便押我这位朋友,我若输
了,就留他在你这儿做个小厮吧。”何东家呵呵笑了起来,“可以。”李浦与秦海青出得赌
场,李浦问道:“你怎么随便就将我押赌?我若被输掉,可打不出那老头儿的手心。”秦海
青道:“反正我们昨天认识才认识,又不是深交,我大可不必对你负什么责任。”李浦一听
好生气,怒道:“你既说这么绝情的话,我们就此别过罢。”秦海青也不急,“原本就是你
自己要跟着我的。”李浦觉得挺没意思,“好男不跟女斗。”秦海青不知在想些什么,把这
话吞了下去。“为何你要请赌场老板照顾县太爷?这不是有些黑白颠倒了吗?”李浦不解地
问。“如果结案顺利地话,我很快会离开这里。陈知县的麻烦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我首先
考虑的是保住他的性命。”秦海青回答,“何东家虽然看上去形象可憎,从他言谈看来却是
个好人。当真心术不正的人,经营赌场这么多年,哪里还说得出带人情味的话来?何东家能
说出来,他心狠但不绝情,还是可以托付的,也是目前我唯一可托付的人。”

    两人走了一程,李浦突然笑了起来,秦海青觉得奇怪,便问:“好端端地你笑个什
么?”李浦笑道:“刚才你在赌场里也够狼狈了,看你折腾死人满在行的,怎么处理这种事
情却象个初出道的雏儿?既然是公门中的人,这种地方应该稔熟才对。”秦海青听了这话,
忽然间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李浦看出了点门道,追问下去:“你当真来过这种地方吗?”
秦海青嘀咕道:“来过两次。”李浦大声否定:“骗人!”秦海青见瞒不过了,只好承认
到:“在门口站过两次,通常我家的大管家帮我跑这种地方。”“大管家?”李浦直摇头,
“这怎么行,这种经验是做捕头不可缺少的,你家大管家怎么连这种事也管呢?”“他听父
亲指派助我办案,说我若去多了这种地方,传出去有损名声,会……”秦海青突然说漏了
嘴,脸一红,不出声了。李浦已笑了起来:“会嫁不出去吗?”秦海青怒道:“你是捕头还
是我是?本大小姐这不是自己进赌场了吗?不用你教!”李浦仍“吃吃”笑个不停,“果然
是个当大小姐的,我说呢,怎么脾气这么刁钻!”秦海青沉下脸来,“我怎么刁钻了,你倒
说给我听听?”李浦见秦海青真的动了怒,不敢再嘻笑,试着将话题绕开:“你那个大管
家,可是精通毒物的那个人?”秦海青见他不再胡闹,也就不深究,点了点头,“这家伙难
缠得很,这次好不容易丢掉他出来,你不要再提。”李浦听了这话只想笑,心说总算抓住了
这丫头的一点尾巴。

    走着走着,李浦发现秦海青又向城外走去,“上哪里?”李浦问。“你不是要挖坟吗?
这就去呀。”秦海青回答。“挖旬月生的坟吗?”李浦问。秦海青十分不快地回答:“到现
在,仍然没有证据可以说明什么,你说得对,不如去那里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前 希望书城 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