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穆拾郎顿了一下,道:“二魁君词锋锐利,小的委实招架不住了!”
    展千帆淡淡一笑:“还有其他的事么?”
    穆拾郎点头:“是的,方小的登岸时,古月水古姑娘托小的带句话给二魁君,小的听不
懂,可是古姑娘说二魁君一定会明白的!”
    展千帆皱起双眉等下文。
    穆拾郎道:“她说---风岛缝烟不卷廉,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展千帆不禁莞尔一笑:“这妮子,好巧的心思!”
    “话带到了,小的使命也了了,”穆拾郎欠身道:“二魁君,小的告退!”
    展千帆颔首示意他们三人离去,然后转身盯武景,他的目光怪异,似笑非笑,瞧得景浑
身不自在。
    展千帆漫声吟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小景,你教
得好一篇风月文章,却还在这儿发楞装呆?”
    武只郝然道:“二爷,时地非宜……我……。”
    展千帆摇摇手指:“宁教雄心化度烟,莫将薄幸对红颜,我是个浪子,浪子可以得罪朋
友,却不能愧负佳人,你别扭捏磨蹭,既折了男儿豪气,又损了裙钗清容!”
    武炭咬一咬唇,终于厚起脸皮,称罪而去。
    楼慧娘揪视武景的背影,走向展千帆。
    “睁眼说瞎话,不怕风大闪了舌?”
    “唉?怎么说话伤人哩!”
    “不服气,”楼慧娘白了展千帆一眼:“你这只狂蜂浪蝶,花间里处处留情,也不知撩
拨了多少闺幢情愁,造作了多少相思孽债!我的二魁君,你甭吹嘴,嫂子我可没冤枉你,你
自格儿的风流韵事,你自个儿清楚!”
    展千帆重重叹一口气:“数落我,你开心?”
    楼慧娘笑道:“开心极了!”
    展千帆翻一翻星眸,嗽一嗽嘴,那模样儿活脱脱像个小男孩。
    文世全和梦禅决这时也并肩接近。
    展千帆趁机转移话题,迎向他们。
    “全叔,您受惊了!”
    文世全摇头笑道;“打从三年前看你父子三人,在江南道大展雄风,杀得“江南九蛇]
落荒而逃之后,直到今儿总算又重开眼界,再次目睹你展家的武学,回味到二少昔日的英姿
风采!”
    展千帆退后一步,乾涩一笑:“全叔,小侄汗颜了!”
    “文老板,”梦禅决抚剑道:“你提到“江南九蛇”,岂不是当年燕大人辞官致仕,携
女归乡时,在小孤山附近遇伏,险遭不测的那件事?”
    “没错,就是那桩武林美谈!”
    “文老板并不是江湖人,怎么会扯上江湖事?”
    “说来也是机缘凑巧,”文世全移睛展千帆:“我记得那天是三月初十,你母亲的四年
忌日!”
    展千帆下颔微紧,点头不语。
    “那天我和犬子裕声到小孤山探视家父,正好毅臣也带两个孩子去祭扫云玑的墓,所以
我才有幸躬逢其事,看他父子仗剑扬威,并且在日后成为千舫和盼归的大媒人!”
    “那是文老板眼福不浅,洪福齐天!”
    文世全笑道:“大概是文某人命好,所以撞上了这等奇缘吧?”
    说笑之后,梦禅决转向展千帆:“想来也挺纳闷的,燕大人就任礼部,官拜侍郎,怎么
会和江湖黑道有恩怨牵连?”
    展千帆道:“我只知道那场过节是燕老在刑部任主事时所种下的,至于详情连我嫂嫂都
不明白,更遑论哥和我了!”
    “千帆。”楼慧娘忽然皱眉道:“我听说当年那场搏斗之后,九蛇去上,只留下老五孙
通及老九曾泳禄?”
    “嗯!”展千帆诺然道:“他们二人负伤而遁,从此消声匿迹。
    绝迹江湖!”
    楼慧娘抬目盯展千帆,神色怪异的道:“我从漠阳回来的途中,遇到谷执堂和信儿!
    展千帆星眸副蓦睁,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庆双和信儿?他们在一块儿?”
    楼慧娘没有丝毫的笑容。-“他们正在追踪游建成,希望赶在汉阳之前截杀那个畜
牲!”
    展千帆的脸色忽然发自。
    “与游建成同行的人,还有两名江湖人,那时候我听谷执堂描述,却想不起是何方神
圣,经文老板一提,我才省悟,那两人正是[江南九蛇]硕果仅存的那两条长虫!”
    展千帆双手握拳,猛挫钢牙。
    “先别急。”梦禅决抓住展千帆:“王府戒备森严,寻常人混不进去,再说谷执堂也赶
去了,他应该会把事情摆平的,倒是游建成怎么会知道盼归被你安顿在漠阳!”
    “天下无难事,怕有心人。”展千帆俊容阴戾:“家难出亡,我留给掬欢姑娘错误的行
程,扭乱了金龙帮及游建成搜索的方向,可是当我们撤出野枫林之后,韦俊扬曾经找上野枫
林,可见得他们当中,还是有高明人才,即使一时扑了空,以铭恩木材行的名头当当,要寻
出蛛丝马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工作。”
    梦禅决思忖一下,问道:“你能丢开手边的事么?”
    展千帆抬头望一下天色:“幸亏抱琴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弄碟连络魏府的事,办得如何
了。”
    “魏府?”
    梦禅决脸色微变:“哪家魏府?”
    “当然是保国公魏显宗府!”
    展千帆双眼眯起:“杨勋维拜别师门之后,能够顺利的冒名谋官,而且还有办法透过官
方的力量,狱死连老英雄,这背后必然有一股非常的势力,而魏府既然有江湖人出入,卢照
川又是魏家侄女婿,我想这其中的关系已经很明显了。”
    梦禅决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
    楼慧娘来到梦禅决的身旁,挽住丈夫的手臂,轻声道:“这件事还是先请示两位老人家
吧。”
    梦禅决对妻子温和地笑一笑,转望展千帆,展千帆眸光如炬,正搜视他。
    这时候,熊抱琴过来通知展千帆一切就绪,于是展千帆先人送文世全回去,然后邀约梦
氏夫妇一块儿回转展家船坞。
    “丹柔丫头一向爱凑热开,”展千帆一面上马,一面询问楼慧娘:“这回怎么没随你
来?”
    展千帆扯一扯马,没听到回答,略带诧异的望向楼慧娘。
    楼慧娘目视江上,神情有些抑闷,梦禅决策马驱近妻子身旁,伸手握住楼慧娘的手腕。
    [怎么了?慧娘,丹柔又调皮了?”
    楼慧娘苦笑一声:“但愿她只是调皮?”
    楼慧娘做一个深呼吸,注视丈夫:“丹柔又随谷执堂他们赶往汉阳了。”
    梦禅决笑道:“那丫头是一匹无姜野马,一刻也静不下来,你是不是担心她会惹事出绌
漏?”
    楼慧娘摇摇头,语重心长的道:“我担心的是相思难,倩丝乱,雨打梨花千秋寒!”
    两个男人登时都愣忡在当场,直到马嘶萧萧,才惊醒了他们。
    “那人是谁?”梦禅决声调微沉。
    楼慧娘瞟了展千帆一眼,顿了一顿,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贝琳!”
    展千帆眨一眨眼睛,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意会出楼慧娘的话,于是他面容一整,道:“我
无意冒犯你,慧娘,可是我也相信见琳,他轻狂其外,刚直其中,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们夫
妇的事!”
    楼慧娘和善一笑:“我并没有责怪见琳的意思,不过,身为母亲,我了解我的女儿,丹
柔她自幼就崇拜她的小叔叔,而且那份崇拜与日俱增,当她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崇拜的情怀
更化为倾慕和眷恋了。”

第二十二章
连丝藕穿着一袭淡而柔的绿绒罗裙,伫立在天角扑拙的小亭中。 此刻,春阳亮丽,穿透过枝芽柯叶,凌散成一片槟纷光华;连丝藕置身在流光云影里, 望站在她对面的老者。 那老者年逾五旬,满脸刻划了岁月的风霜,然而从他雄伟高壮的体魄中,不难窥探出粗 旷而彪悍的馀痕。 老者此际也正端详连丝藕,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满含了赞许也传递出敬重。 “在下谢观宝,是丹江水寨杨寨主的把兄弟。” “原来是谢前辈侠驾当前,晚辈连丝藕这厢见礼!” “不用多礼,连姑娘,在下是个粗人,来不惯那一套!” “前辈飞笺相召,但不知有何见教?” “单刀直入,果然爽快!”谢观安面露激赏之色:“在下这儿有“留春住”的解药,想 和姑娘交换一个条件。” 连丝藕翦瞳晶莹:“前辈请讲。” “在下愿以“留春住”的解药为聘,请求你嫁给舍侄……扬勋维。” 连丝藕双眸倏睁:“前辈在说笑吧!” “谢某句句由衷。”谢观宝神态庄严:“勋维虽然在名份上是我的侄儿,但是这二十多 年来一直是我在照顾他,督管他,所以算起来那个孩子也是我一手拉拔长大的,我视他如己 出,不会拿他的婚姻开玩笑。” 连丝藕微微频额,她先缓和一下自己的倩绪之后,冷静地提醒谢观宝:“前辈应该知 道,连杨两家有父仇末了。” 谢观宝须眉盘扎,他双臂交错胸前,目光落在亭前斜互的枝枝上。 “就是这笔仇恨,逼苦了勋维。” 连丝藕紧揪下唇,她的眼底深处逐渐凝聚出一片冷漠。 谢观宝移转视线在连丝藕的脸上,他可以感觉到一股萧寒从连丝藕的眼内迸出,几乎掩 盖自云隙射出的一丝暖意。 “连姑娘,茌下是个直肠子,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我看得出来,勋维这孩子积压满腔的 情愫,可惜他不能倾吐,也无从发泄。” 连丝藕冷淡地别过头,她紧闭薄唇不开口谢观宝逼上一句:“如果勋维的痛苦能够靠咬 牙熬过去,那么在下也不致于老脸皮厚地来打扰姑娘了。” 连丝藕神色微动,她转头望向谢观宝,眼里的冰霜开始溶解。 谢观宝又道:“为了了断杨连两家的恩怨,你和勋维势必兵戎相见,然而勋维却对你一 往情深,对他而言,不能争取你是他最大的遗撼,解脱在你的剑下则是他最大的悲哀。” 连丝藕背脊陡僵,层上的血色迅速地消失。 谢观宝沉重的道:“连姑娘,在下护侄心切,说什么也不愿见勋维伤害他自己,然而我 知道目前唯有姑娘,才能影响勋维打消颓意。” 连丝藕抬起头,漫视叶间的阳光,谢观宝又道:“连姑娘,你们兄妹和展二魁君的交倩 不凡,你若想救展二魁君,这是一条可行之路。” 连丝藕静默少许之后,她收回目光看谢观宝,道:“前辈是否认识二魁君?” 谢观宝摇摇头:“我久闲大名劫缘悭一面。” “那么也难怪前辈有所不知了。”连丝藕发出一声叹息:“二魁君傲骨峥嵘,他绝不会 接受在这种情况之下而得取的解药。” 谢观宝立刻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秘而不宣。” “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展千帆的坚音划过林梢而来。 连丝藕与谢观宝不约而同的望向亭外,在扶疏青郁的林间,展千帆和陆翎青正并肩走 来。 展干帆踏上小亭,迳自站在连丝藕的前面,他的神色显得十分愉快。 “丝藕,我很高兴你拒绝了这件事。” “我没有拒绝。”连丝藕咬牙道:“我只是犹豫。” “你也无须犹豫。”韦唆扬的坚音由另外一端传来。 在众目姐视之下,韦俊扬快步接近小亭,他的身后则跟随庄敏思。 谢观宝神倩刚猛,直盯韦俊扬。 韦俊扬挺立在谢观宝的面前,他逼视谢观宝,神态威峻:“包叔,请将解药交给我!” 谢观宝双眉攸扬。 韦俊扬脸容一沉,他没等谢观宝开口,已经疾言厉色的喝道:“宝叔,你尽管逼我做强 盗,但是不要让我当无赖,给我保留一点尊严和骨气。” “说得好听!”谢观宝满脸涨红,老羞成怒的反斥:“我叫你回去重整水寨,你怎么不 肯听话?” 韦俊扬嘴角徼微抽搐,他浊哑的道:“贼子的骂名不好听,宝叔,由我身受也就够 了。” 谢观宝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韦俊扬道:“好了,宝叔。”韦俊扬一整神容,断然说道:“不用再提重整水寨之议, 那个话题,每一次谈,每一次争执,已经让我厌烦透顶了,我赶来找你,是为了向你索取解 药,并不是来踉你吵架。” “若是我不肯交出解药。”谢观宝顽强的道:“你又能奈我何!” “宝叔。”韦俊扬目光冷缩,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的说:“假若你真要坚持,我的确拿 你没办法,不过,我却可以亲手杀了扬家仅存的一条根。” 谢观宝全身暴震:“你说什么?” 韦俊扬抬目望若亭外。 “庄外,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子;庄内,我是数典忘祖的逆子。宝叔,这样的一条 命,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珍惜。” 谢观宝的脸因为痛楚而曲扭,他猛挫钢牙,大步走到栏边,用力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探 手入壤,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掌心又握了一下,才转身抛向韦俊扬。 “拿去吧!”谢观宝粗犷的脸上出现父性般的温和:“你的事我不再插手了。” 韦俊扬接过瓷瓶,他看看谢额赞,放低了坚音:“谢谢你,赞叔。” 谢观宝挥一挥手,语重心长的道:“懂得珍惜自己,才是谢我。” 韦俊扬的嘴唇不可察兑地牵动一下,他点一点头,转身走向展千帆,将瓷瓶塞入展千帆 的手里,道:“明日决战维艰。”接着,强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展千帆的手腕,抵挡展千帆推 拒的力量:“先将毒解了。” 展千帆凝视韦俊扬,眼底激漩异采奇芒,他的手倒挽韦俊扬的手腕,引领他来到连丝藕 和陆翎青的前面,道:“我不能在你们的恩怨夹缝里苟且偷安,诈狂装痴,丝藕,翎青,勋 维,请看我薄面,趁此刻三头六面,大多儿把一切仇隙摊开搁平。” 陆翎青看了连丝藕一眼,连丝藕则低垂眼帘,神情深不可测,陆翎青下巴微紧,他的视 线掠过展千帆,停在韦俊扬的脸上。 “此刻没有外人,我可以坦白告诉三位,”韦俊扬没让陆翎青开口诘问,他已经泰然说 道:“那椿窃宝栽藏之案是我一手策划,而金叔权也参与其中,甚致连金义身上的追星剑痕 都是金叔权安置上去的。” 连丝藕猛地娈色,她念怒道:“金叔权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他的理由很简单。”韦俊扬从容不迫的接道:“我用邵王爷的符令挤他,他为了身家 性命以及四品前程,不敢违抗我的交代。” “邵王爷乃是当朝亲贾。”陆翎青目道:“他怎么会卷入这场江湖过节之中。” 韦俊扬注意陆翎青:“丹江水寨每年孝敬邵王府的馈仪不在话下,令师剿灭水寨,也等 于断了邵王府的一条财路,邵王爷当然对令师及罗山浦恨之入骨。” 连丝藕粉脸白煞,熊熊怒火在眼中燃烧。 韦俊扬转望连丝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的道:“丹江寨亡,生者流离,如果连前辈 不死,在下无法浇熄水寨残存者的怒意,他们一个个挺身索仇,宛若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已经有太多的生命丧失在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之中,而杨某托身都事,职在削寇,复仇对我而 言,不啻是个天大的讽刺,可是我脑筋在弦上,不得不发。” 连丝藕锵然抽出长剑,将剑尖揪在韦俊扬的颈间。 庄敏思和谢观宝一见这情况,登时脸色大变,他们疾步冲上来,却被韦俊扬伸手拦住, 而韦俊扬的视线一直停驻在连丝藕的脸上,未曾稍移……即使在愤怒之中,连丝藕的端丽, 仍教人心动难抑。“杨勋维。”连丝藕寒澈如冰的声音,伴剑上的冷意,一起窜入韦俊扬的 心坎:“如果你是面对面用剑杀了先父,我不会怪你寻仇,可是你却不该玩奸使诈,诡计嫁 祸,致使两位老人家含冤莫白,饮恨钧台,我若是等闲饶过了你,如何让泉下两者瞑目!” 韦俊扬用平静和了解淹盖住惆怅之倩。“依姑娘之见……” 连丝藕目光缩聚成一个坚硬的点,道:“我要用你的血,洗去两家的仇!” 连丝藕语音甫落;她那只握剑的手,沉稳地向前推进,剑尖没入韦俊扬颈间的肌肉里, 血从剑与肉的交缝处渗出,凝成醒目的红痕。 韦俊扬身体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彷佛那支剑并不是刺在他的身上。 连丝藕抽回长剑,剧转娇躯,她背对韦俊扬,那抹绷直的背影,掩不住她仓促的呼吸。 陆翎青定到连丝藕的身侧,伸手轻搭在她的肩上。 连丝藕闭起双眸,帘上的长睫在风里颤动,就如同她那双苍白的唇,宛似两把利刃切过 他的心扉而引出一阵剧痛。” 陆翎青耙目光扫向韦俊扬,他捕捉到那个汉子来不及掩饰的苍茫神色,两个男人的眼底 都勾唤出互知的讯息,也就是那份知,移开了他们心间的墙。陆翎青轻轻的说道:“既然你 不惜做家门的逆子,陆某何妨当一次师门的孽徒,杨勋维,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吧!” 扬勋维神情激动,他猛吸一口气,感激道:“能够得到陆兄的这句话,杨某虽死无撼, 陆兄,请容扬某致谢。” 陆翎青指向展千帆:“我说过,要谢就去谢他,我不敢当。” 杨勋维目光忽闪,他说道:“展兄疼我疼到骨子里了,那个“谢”字我说不出来。” 展千帆立刻警觉出他还握着扬勋维的手,他讪讪然的放开他:“对不起,我一时忘形, 希望没伤你!” 扬勋维摸一摸被展千帆握过的手腕:“你的手心淌了许多冷汗。” 展干帆眼底的采华忽地内敛,他转过身子避开杨勋维和陆翎青的搜视,却迎上了连丝藕 深遂的眸子此刻的连丝藕已经恢复平静,然而展千帆却注意到她握剑的指节依旧泛白。 展千帆跨步上前接过那柄剑,他触摸到连丝藕冰冷的指尖,一种熟悉的悸动,立刻令他 亡一顿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他取出汗巾拭掉剑上的血,然后将长剑归鞘,交还给连丝藕。 连丝藕接回长剑,也拿走了汗巾。 “明日决战之后。”连丝藕柔声道;“我将回去祭扫爹娘的墓圉,这条汗巾我带走 罗。” 展千帆点一下头,他的隐痛再一次被撩起。 这时候陆翎青走过来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膀,道:“其他的话留待你家再谈吧,别让船坞 的弟兄牵挂太久!” 庄敏思闻言,迫不及待地表示她有事缠身,必须先行告辞,因为展千帆被她的“留春 住”所伤,如今解药已由展千帆得手,他当然要立刻离去——然而然而,展千帆发现在庄敏 思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急闪而逝的怆惘之色,他猜测是上一代的情怨踯躅了庄敏思的脚步,于 是他干脆用话挤一挤庄敏思道:“展某接了天鹰盟主竺传杏所下的战书,明日之战,凶吉难 料,如果姑娘今天不肯赐给展某一个薄面,让展某作东设席,当面向姑娘致谢,展某恐怕明 天黄泉路上走得不安!” 庄敏思身躯攸震,展千帆的话扰得她方寸大乱了。 “二魁君,您决战在即,怎么能说丧气话,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展千帆冷静的道:“一颗铜板抛出去总有正面和反面,庄姑娘,韩公说得好一年明月今 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请你务必接受展某恳邀,莅趾蓬门,添辉寒 舍!” 庄敏思咬下唇,犹待婉拒,杨勋维却开口说话了:“好了,敏思,不用再回绝了,天大 的事也有我来扛,横竖我和二魁君须要谈一谈明天决战时,官面上布署的细节,暂时还不会 回府,既然二魁君盛情宠邀,你和宝叔就一块儿来吧!” 庄敏思苍白脸:“勋维,我……” 扬勋维笑笑道:“你和宝叔是送解药来的,现在药送达了,难道还有别的事儿?” “太……太冒昧了!” “敏思,我在二魁君面前说话可是遮拦的,你别当我没发觉,你一向关心展家船坞,尤 其是震威堂,每回儿你一听到他们的事,你的眼睛就充出光采,你别告诉我那是因为老奶奶 的关系,老奶奶对展家有恨意,而你眼底隐藏的,却是情意!” 庄敏思变声急叱:“你乱讲!” “好!好!好!我乱讲!”扬勋维耸一耸肩:“那么大伙儿一齐上展家去把明儿该打理 清楚的事情敲定吧!” 他们一行六人回到展家大宅,展千帆迳自引领他们进入展家大厅。 没有多久,使女奉茶而退,谷鏖双和熊抱琴也双双闻讯出现。 展千帆正打算为他们二人引见谢观宝和庄敏思时,却见谷鏖双如遭电击一般,整个人震 慑当场,脸上的血色尽失。 “鏖双,”展千帆关切的道:“你没事吧?” 谷鏖双盯俯首垂睫的庄敏思,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添愁!” “添愁!”展干帆俊容陡变,失声道:“你说什么?她就是你寻觅十二年的史添愁姑 娘?” 庄敏恩猛抬螓首,霍然惊视谷鏖双:“你找我?” “是的,我找你!”谷鏖双用刀吸一口气,他大步迈向庄敏思,削瘦的身躯几乎贴近 她。 由于谷鏖双高出庄敏思一个头,这使庄敏思必须仰起头望他。 “我当然找你!”谷鏖双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庄敏思闭起眼睛,双唇微微地抽搐。 谷鏖双看庄敏思的两排长睫在阳光下闪耀颤动,时光在他的脑海里倒流,他依稀又见到 昔日的倩影笑靥。 “当年我在太湖遇伏,重伤垂危,幸亏有你援手相救,我才能够拾回这条贱命。” 庄敏思摇摇头,她的云髻划过谷鏖双的下颔,也刺痛了他的心,那一双渴望已久的眸 芒,吐露出喜极的意味:“你把我扶到一间荒废的草硼中,替我疗伤,为我煎药,我还记得 你的手好轻,一遍又一遍地熨贴茌我的伤口上,两你的声音很柔,总是在我耳旁打气。” 庄敏思张开眼睛,她和谷鏖双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谷鏖双掩不住心头狂欢的又道:“我还记得那一个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夜晚,你站在 火堆前颤抖,我上去抱住你发现你在流泪,你强打笑容对我说——你的前辈子大概是被雷殛 死的,所以你这辈子怕雷怕得要命。当时我紧紧地将你拥在怀里,不断的对你安慰,我也在 心中叨念,告诉自己——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 庄敏忠发出一记呻吟,她想退后,可是谷鏖双一把箍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劲很重,弄痛 了庄敏思。 “这一回我不会让你逃走了,添愁,我要把事情弄清楚,我究竟是那儿做错了,还是我 哪儿说错了,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我?” 庄敏思咬紧牙关,不住地摇头。 “添愁,我绝不相信你会忘怀我们在太湖泊舟的情景,我绝不相信你能忘却枫桥夜泊, 你我并肩共聆寒山寺传来的悠扬钟声。我还记得我们曾在狮子林中寻幽登阁,我们曾在沧浪 亭中叹赏高林翠阜;记不记得,鹫岩山上你我共寻馆娃宫的遗址,穹隆山里疯狂的访仙觅 真。添愁,这十二年来,你的速去令我伤痛,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我一次又一次追想当年 的点点滴滴,老天,你真残忍,就算我有千错万错,你也应该让我明白,给我忏悔的机会 呀!” 庄敏思全身簌簌发抖,她双臂互抱,情泪滑落。 “何苦!何苦!”庄敏思悲泣道:“鏖双,你何苦折磨自己,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何苦?”谷鏖双痛苦的叫了一声:“我的添愁,难道你认为我在西施洞前所许的诺言 只是一句戏言?” 庄敏思用力的摇头,直如带雨的梨花。 熊抱琴走到谷鏖双身侧,他轻声的说道:“史姑娘,熊某无礼的插一句话,当年熊某受 命上苏州支援鏖双时,鏖双曾经央请我去替他打造一对龙凤玉镯,说是订亲用的,而这对玉 镯目前还收蒇在鏖双最珍视的木柜之中,保存得很好。” 庄敏思抬目看谷鏖双,泪痕早已凌乱了她的娇容,她半嘶哑地道:“鏖双,我抱歉,我 真的抱歉,我不该亏负你这片探倩,可是我有苦衷,我不能不走。” 谷鏖双温柔地拭去庄敏思脸颊的湿泪,关怀的道:“有什么苦衷不能和我分担?” 他又艰涩的用力搂庄敏思,道:“我说过,我愿意与你共同面对困难,为什么你不能相 信我?” 庄敏思再次闭上眼睛,她的身体绷紧如石。 便在这时候,展千帆走向他们,他的目光来回扫过庄敏思和谷鏖双,喉结不住的上下滑 动。 在一阵静默之后,展千帆开声道:“鏖双,这儿不是谈话之所,你不妨带庄姑娘到后堂 歇会儿。” “庄姑娘?”谷鏖双声调突地提高。 展千帆注视谷鏖双,用力地点一下头。 谷鏖双觉得腹部彷佛遭到一记重击,几乎让他直不起腰来,他沉窒半晌,目光迅速地闪 变,最后他颓然仰起头,浩叹道:“我懂了!” 展千帆心如刀割,他愧咎地道:“我很抱歉,鏖双,展家误你十二年!” 谷鏖双摇一摇头,他低抑道:“与你无关,小帆,这是我的私事。” 展千帆双眉刚扬,谷鏖双已经挥手阻止他,接道:“二魁君,请恕属下无状,先行告 退!” 展干帆的嘴撇成弧形,不过他还是摆一摆手势,让他们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朱见琳首先打破岑寂。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咱们喝得到这杯意外的喜酒!” 展千帆的眉宇依旧末展,他招手唤来熊抱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我私人 相托,抱琴,我希望能够促成这殷姻缘,日后,桐柏山庄所提出的任何条件,只要咱们扛得 下来,就把它扛下来。” 熊抱琴的心猛地一缩,他不笨,听得出展千帆的弦外之音,那是对未来的茫然。 熊孢琴咬着牙应诺一声。 展千帆道:“我准备在凌松居谈事,除了梦当家之外,其他的访客一概代我谢绝。” “遵谕!” “另外请玉郎叔带些伤药来我处。” “是的,二魁君!” 展干帆点一点头,邀请众人到二进院的凌松居。 那是一间古拙清雅的精舍,除了一张茶几,几片田蒲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了,倒是 精舍的正面墙上,挂一幅巨大的仕女图,画上的仕女明眸盈盈,眉淡唇撇,带看祥和的美以 及一份动心的姿态陆翎青走上前观赏时,发现画上的具名居然是展千舫及展千帆。 “到底是江州才子。”陆翎青概然赞道:“这幅仕女图落笔细腻,布局壮阔,真是英雄 骨中儿女情,画得真好!” 朱见琳闻言笑道:“翎青,如果你是称赞舫大哥,那我没说的,你若是指千帆,那么我 就要呕血罗。” 陆翎青讶然道:“怎地?这画不是千帆和舫大哥合力完成的?” “别的我不知道,这幅画我倒很潸楚。”朱见琳膘向展千帆,看他神情平静,遂又说 道:“这幅画里,除了“展千帆”那三个字之外,唯一是他画的部份,就是那对眼睛里的两 个小黑点儿。” 陆翎青,扬勋维和谢观宝都好奇地凑近去看,果然在眼里看见较深的两个黑点儿。 “千帆这家伙是普天下郎君顿袖,盖世浪子班头,说到琴棋书诗酒花,他个个滚熟,独 独那个“画”艺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朱见琳挑了一个团蒲,迳自坐下来。 “记得有一回,我央请千帆一幅仕女图,结果图成之后,那幅画居然变成了“沐猴而 冠”,而且还是一头看了会让人倒尽胃口的母猴子。” 陆翎青和杨勋维忍不住笑了,谢观宝更是哈哈大笑,而连丝藕的娇容上也浮现出莞尔之 色。 经过朱见琳这一打诨,也冲淡了他们起初进屋时的沉肃气氛。 展千帆了解朱见琳的用心,他顺应朱见琳点出的话题,微微一笑道:“先母的丹青画 艺,只传给了家兄,我则欠缺那份天赋,为了这点,先母在世时,也常常引以为撼,笑我朽 木不才。” 展千帆一面说,一面招呼大多儿随意择蒲而坐。 一旁的杨勋维则迫不及待的催促展千帆快去解毒。 一听到“解毒”二字,朱见琳立刻抚掌笑道;“我瞧你们一块儿回来,就知道准是个好 兆头,果然不出所料。” 展千帆笑了一笑,他不便拂逆众情,便向大家告了一望罪,离开了精舍。 俟展千帆足音远去,陆翎青则问朱见琳:“魏府那儿怎么说?” 朱见琳点一下头,他反问道:“你们那儿办得如何?” 陆翎青眨一眨眼睛。 朱见琳手掌拍一下桌案,道:“很好,趁明日之会,让紫府和天鹰盟将四十多年的恩怨 做一个了结,省得江湖上风波不断。” 大伙闻言,均重重的点着头□□□江湖风震动,消息永远快如风,此刻的九江镇外便是 这样九江镇外的长江岸,数以千计的人潮正围聚在木椿及红丝带所圈绕而出的广场四周,争 睹这一场风云际会,而九江府台钱宸奠也派追遣黎同德带领一队的巡捕,守在广场四处,防 范事态漫延。 另外在江面水道上,还有一些官方的快艇来回巡梭,一付严以待阵的紧张气氛。 他们只要遇到陌生的船只有逗留之意,立刻上前盘问,并且强迫那些船只驶离或者靠 岸,而江岸上的生面孔,则被黎同德盘根问底,簇聚在固定的地方。 在广场左首的主人席棚里,一名六旬老妪目睹这般的情势,她的脸越绷越紧,然而在广 场中央已经对峙展千帆和方浩威,她知道拦事的契机已过,现在是这两个年轻人摊牌的时候 了。 只见展千帆凝视方浩威,他的神情深不可测。 “久别了,浩威兄;幸会了,竺盟主。” 方浩威的眼中,有醋意,有恨火,还有一丝妒情。 “我没有想到堂堂展家船坞的二少东,居然就是我追查多年的二凶馀孽,展千帆,你的 确不简单。” 展千帆的嘴角擒一抹嘲弄笑意,道:“竺大盟主,光棍眼儿里揉不进沙子,且不要将四 十多年前的情仇,与展竺两家的恩怨合为一谈,淆混了人间的视听。” 方浩威目光陡厉:“很好,展二魁君,你显然在竺某的身上,下过一番工夫去探源,这 样一来,咱们可以省下许多累赘的废话。” 展千帆侧身面对浩浩大江,但见白浪层层翻卷,拍岸击石,尺高的水花,喧耳的潮啸往 复不绝,奔腾疾,而展千帆英姿颀长,挺立江岸,宛如临风的玉树,翩翩浊世,奇傲不群。 这时候在江心之东,缓缓驶来一艘画舫,虽然船上帏深垂,但是展千帆依旧识出那艘画 舟正是“吟香小伶”。睹物缅怀,展于帆的心一阵抽痛,目光也变得复杂而黯然了,不知竺 掬欢可还在上面否展千帆跟扫移线,他暗中朝场外的蓝弄碟比一下手式,蓝弄碟立刻点一点 头,转身去找黎同德,招呼他不要留难画舟。 展千帆再次望向方浩威时,他发现方浩威也正盯“吟香小伶”,神色十分阴沉。 “十六年前。”展干帆发声引回方浩威的注意:“一位来自缃潭的竺牲药材商极力向春 生药铺的文老板兜售一批自产自销的药材,当时先父适巧由四川押运一船的蜀锦而归,得知 缃潭正在盛行吊脚砂,那是瘟疫有毒,所以先父立刻劝阻文老板不要购进那批药材,没有多 久,那位竺性药商病卒旅栈,遗下一子一女,伶仃于客寓,孤苦无助,十分可怜。这时候有 一位隐姓埋名的贵妇人,出资火葬了那位竺牲药商,由于那位药商的儿子坚持扶丧回乡,所 以贵妇人逐指示一名家丁护送那两名小孩回去,没想到他们离开之后,音讯全无,宛如石沉 大海,贵妇人曾经派人查访他们的下落,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 方浩威沙哑的道:“我们在滂刀河边遭到剪径水贼洗劫盘缠,那位大叔为了救我兄妹, 被水贼杀死于岸边,幸亏我义母及时赶到,我兄妹二人才得幸免于难。” 展千帆身颁忽地绷硬,神情怆然,他沉默少许之后,压抑地问道:“那位大叔的确骨收 殓在何处?” “我的家乡——湘潭。”方浩威叟目忽凝:“你知道那位大叔是谁?” 展千帆移目望向江天,他的声音淹没在浪涛之中。 “他姓华,叫华攸文,小时侯曾经将我抱在膝上,教我玩竹蜻蜓,偏竹蚱蜢,也曾拉链 我放纸鹞。” 方浩威身躯突震,脸色剧转苍白。“那位夫人……” 展千帆瞟向方浩威,他轻声道:“先慈。” 方浩退走一步,他的双眼闭上,全身颤栗。 展千帆转头看逐渐靠岸的“吟香小伶”,不由得沉痛的又道:“到底是血亲手足,你怎 么忍心让她流落风尘?” 方浩威用力吸一口气,语调复转冷硬:“展千帆,你何尝明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当时, 一个十四岁大的我,在那种血腥环境里,要保护十岁不到的妹妹,让她远离江湖杀伐,让她 抽身于帮盟恩怨之外,还要满足她的书琴僻好,我除了送她到书寓习艺之外,你以为我还能 够有其他的选择么?” 展千帆的眉头微微蹙起。方浩威的目光凝结成冰住,又道:“展千帆!你知不知道,就 为了当年展毅臣的一句话,害得先父急怒攻心,一病不起,也使得我兄妹二人沦落江湖,受 尽委屈,这些年来我积压满腔恨火,极思复仇,就是要向展家讨回这笔公道。” 展千帆的神情恢复沉静,道;“于是你趁打入紫府卧底的玑会,不断地揪风作浪,鼓动 紫府和天鹰盟两边的力量,合齿我展家船坞。” 方浩威转眼望向“吟香小伶”,道:“如果不是小欢临阵纵敌,我的复仇之举,几乎大 功告成了。” 方浩威语声一顿,他转视展千帆:“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能从你的身上挖比二魔 踪迹,虽然是始料不及,倒也是一大斩获,展千帆,你我之间的恩怨,权且按下休提,昔日 神鹰门之盟友,一个一个惨遭诛戳的疑案,必须先做个了断。” “只可惜这件事倩,你问错了人。” 一褛劲的声音,横越长空,直奔江野。 只见伸出的一条甬道上,出现一位雍容华贵的宫装老妪,她在朱见琳的陪同之下,缓步 走向广扬。 展千帆双眉高挑,直视朱见琳。朱见琳则神色依旧,佯装不解。 在主人席棚里的六句老妪也闪身而出,方浩威见状,赶忙迎上前去。 “羲母。” 展千帆暗地吸一口气,虽然岁月的痕迹早已经镂刻在殷蕊嫱的脸上,然而他还是感觉得 到昔日逼人的艳光依旧残照。 “朱祁蓉!”殷蕊嫱眸光如刃:“你龟缩了四十多年,今天到底伸出头了。” 宫装老妇淡漠的道:“四十年前,你哭闹上吊,赚人同情,在鄱阳湖畔逼杀了两位义薄 云天的汉子;四十年后,你不但故技重施,而且变本加厉,在朗朗青天之下含血喷人,诬害 良善。如果我再沉默下去,唯恐四十年前的悲再度重现。” “郡主!”忽听一声仓促的疾喝破空响起,在人群里急射出三道青影,冲向广场。 那三人正是梦机玄,梦机菩以及梦禅决他们父子三人。 “擎天九式!”人潮中传出惊呼:“天哪,是恨天翁及绝地叟。” 展千帆快步迎向他们,梦机菩伸手拦住他,以目瞬意,要他保持沉默。 一旁的梦机玄则走向朱祁蓉,躬身见礼。 “你答应过老朽,不再莽撞,为什么又冒然行事。” 朱祁蓉和煦一笑:“玄伯伯,四十三年的岁月很长,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朱祁蓉一边说一边走到梦禅决的面前,她端详他好一段时间之后,露比会心的笑意。 “你是佩如的儿子?” “是的,太夫人。” 朱祁蓉望向梦机玄:“他是你的儿子,还是菩伯伯的儿子?” 梦机玄神情微暗,他低声道:“不知道。” 朱祁蓉呆了一呆,她难以致信的道:“当年你们同时爱上佩如,难道我哥用佩 如……。” “不是!”梦机玄和梦机菩断然疾喝,他们彼此相望之后,由梦机玄朗口道: “当年惜别宴上,邵王爷在我和机菩的酒中下了药,让我们在迷迷糊糊之中,共同拥有 了佩如。虽然邵王爷是出于善意,旨在圆满我和机菩的相思情梦,可是他却给我们兄弟俩 个,留下了一笔糊涂帐,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对王爷那次的安排,是该好笑还是该好 气。” 朱祁蓉忍不住摇头道:“哥还骂我任性,他自个儿还不是荒诞得可以。” “你今日的出现;却使得当年的安排由荒诞化为儿戏,枉费了当时一番心血。” “玄伯伯,您别生气,该是把当年的真相澈底澄清的时候了。”
第二十三章
当他们三人赶回展家大宅时,门前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格斗,展千帆高居马背,将打架 的两人看得一清二楚,他眉头一皱,喝叱一声,旋即便见他的身形白马背拔起,如虹影跨空 般,翩然而优雅地介入互殴约两人之间。 “住手!”他声色俱厉:“兄弟墙,贻羞门庭,更何况是当街滋事,存心让天下人笑话 么!” “二少君明鉴。”其中一名瘦小精悍的汉子,怒火腾腾,目欲裂,指着蓝弄碟的鼻子, 大骂道:“属下要宰了那个忘恩负义,变节丧志的贼子!” “听清楚,斌吉。”展千帆目现威,断然道:“在这儿,我看见我的弟兄们,可没看到 什么贼子!”“二少。”精瘦汉子被展千帆的威态所慑,一时之间变得结结巴巴: “他……。” “他是和你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兄弟!”展千帆收威态,和煦的道:“你不体恤他,谁 体恤?” 吴斌吉懦慑道:“可是……。” “没有可是!” 展千帆握起吴斌吉和蓝弄碟的手,将他们交叠在一起:“祸起萧墙,人生最大不幸,我 不许你们再犯了!” 他的眸光清澈,瞧得吴斌吉低下头去。 然后,展千帆深吸一口撤,拍一拍吴斌吉的肩,并示意一旁的熊抱琴带众入宅,而熊抱 琴如释重负的轻吁一声,领谕而行。 展千帆留下蓝弄碟,待人潮消退,他锁眉问道:“弄碟,你怎么会把事情弄僵的?” 蓝弄碟道:“回二魁君,属下因为听到街上有动静,赶忙出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属下还 没来得及开声盘底儿,就吃了斌吉的一记铁拳,打得属下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喏,属下这 下巴准是又青又肿!” 展千帆抬着蓝弄碟的下颔,审视一番,他笑笑道:“我也犯不着瞒你,的确是青了,快 去让玉郎叔替你推拿一下敷药,散散血路!” “谢二魁君关照,这等小伤,属下自个儿能够料理。” “别逞强,弄碟,另外你记得去招呼厨下多打点儿吃的,从今儿起,船坞又回来许多弟 兄!” “是的,二魁君,属下省得!” “还有,我和梦当家伉俪会在书房议事,一个时辰之后,你和抱琴一块儿过来。” “属下遵谕。” “最后再劳驾你,敦请陆兄和连姑娘到我书房来。” “禀二魁君,陆大侠和连女侠都出去了。” “出去了?”展千帆异道:“不是说好,由他们留在宅里招呼上下么?” “事有凑巧,”蓝弄碟觑了展千帆一眼,垂目拱手道:“今儿早,先是『广源货铺』的 丁老板看人送来许多拉链、磅秤、麻布袋等什物,说是游头儿以展家船坞之名订的货,款项 还未。当时属下正赴魏家投帖,所以陆大侠乾脆亲自走一趟『广源货铺』去了解详细的情 形。 属下打从魏府回来,正听着连女侠提起这档儿事的同时,『宝珍斋』的田老板也在那时 候派人来宅催款,说游头儿在九月中旬及十月买的一批珍宝,已经请『四海镖局』送抵杨州 游府,本来属下准备自个儿去找田老板问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偏偏西坞分舵又派人告急,那 儿的弟兄为了年终例钱的事儿,和樊总领闹得极不愉快,属下分身乏术,所以『宝珍斋』的 事就偏劳连女侠了!” 展千帆越听脸色越难看,双目冷电连连闪炽,迸射出层层煞气,他咬咬牙,道:“你和 抱琴立刻到我书房来,另外再找个人到古老伯家,把小景召回来!” 蓝弄碟神情凝肃,应声而去。 展千帆向梦氏夫妇挥手示意,引领他们入屋。 行走间,楼慧娘取笑展千帆,道:“亏你在江岸大言不惭,说什么不负佳人,这会儿可 打了你自个儿的嘴了。” 梦禅决忍不住皱了一皱眉头,低责道:“慧娘,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离开千帆的 玩笑。” 楼慧娘轻叹一声:“你没见千帆那张脸,绷得像块冷石头,再不让他放松点儿,待会儿 大多儿谈事时,岂不是坐在针毡上了。” 展千帆如遭当头棒喝,全身猛地一震,旋即他止步转身,面对楼慧娘,诚挚地道:“谢 谢你,慧娘!” “甭谢我,”楼慧娘摇摇头,笑道:“我是个女人,胆子很小,怕见凶神恶煞的男人, 如此而已!” 展千帆会意一笑:“我答应你,我会心平气和的处理这些事情。”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当蓝弄碟和熊抱琴来到展千帆的书房时,展千帆的脸上的确不见丝 毫的怒色了,是书斋里的气氛仍旧严肃得教人难喘大气。 “很抱歉,熊执堂,你刚回来,还没喘口气,喝口茶,这儿就有事情相烦了!” 熊抱琴立刻起身避席。 “二魁君,您若是与属下生份,抱琴就坐不住了!” 展千帆摆一摆手,表示妥协,然后他将背部倚靠在椅背上。 “我不和你客套,抱琴。”展千帆俟熊抱琴坐定之后,开始导人正题,道: “樊王昌私吞例钱的风声,时有所闻,可是这种事情却年年发生,请告诉我,极其故安 在?” “回二魁君,”态抱琴解释道:“樊总领的胞兄——樊正隆,一向在衙门里当差,专司 糟运的监管,虽然职位不高,可是权限不小,咱们展家船坞在糟运上的许多关节以及钞开里 的说情放船,几乎都是仰赖樊氏兄弟代为疏通,而樊总领除了贪好黄白之外,他也的确是个 人才,不论是调度船只,排程堆栈,或是装卸货物,咱们东十西九,这十九处的分舵,就属 樊总领的口碑最好,所以有许多雇主也常常指明须由樊总领来监管接货事宜,因此总瓢把子 虽然知道樊总领手脚不甚清爽,难免私吞例钱,可是要樊总领自个儿可以摆平弟兄的怨言, 安心为他工作,总瓢把子也就不如过问这些纠纷过节了!” 展千帆双眉拢起,指节轻叩桌面,沉默不语。 熊抱琴顿了一下,继续道:“总瓢把子曾经开导属下——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换句话 说,卖力的弟兄好找,掌理船务的人才难觅。他之所以授权各分舵总领自行去调配年终例钱 的发放,除了让弟兄们可以过个妤年之外,另一层的意义,就是暗示各处总领,营私昧财须 有分寸,不得迈越限度,自寻绝路!说起来,这也是一极权术的运用,毕竟咱们展家船坞举 业不小,用人不少,很难企望各个弟兄清廉自守,所以必须适切的开些方便之间以融通人 性。” 展千帆轻吁一口气,稼然道:“这个道理我也明白,记得爹不一玖训诫我和哥哥——不 分贤愚良莠,兼容并蓄,唯人才是用,乃是成大事者必备的胸襟及泄气度。我对爹的这项见 解并无异议,不过展家船坞初经大劫,元气未复,我身旁琐事纷忙,不想将时间耗费在周旋 小人上面!” “二魁君的意思是……?” “监管糟运是个肥缺,樊正隆在位置土多少年了?” 熊抱琴约略估算一下,道:“十年以上了。” “十多年!”展千帆双眉倏扬:“好硬的后台,他的靠山是什么人?” 熊抱琴摇摇头:“樊氏兄弟在这方面一直守口如瓶。” 展千帆蹙额道:“至少应该知道引荐他的人是谁吧?” 煎抱琴面现惭色:“属下无能!” 展千帆眸光陡炽,他稍稍顿了一下,问道,“樊正昌进船坞几年了?” 熊抱琴不如思索便说道:“十年整!” 展千帆眯起双眼,隐眸底锋芒:“十载共事,讳莫如深,的确不是省油的灯。” 接着,展千帆摩挲下颌,沉吟有顷,然后他抬目问熊抱琴道:“樊氏兄弟闲暇时,最常 去的地方有哪些?” “也没个准数,”熊抱琴想了一下,道:“不过,总不脱不入流的赌场,半开户的遥 子。” “好!” 展千帆两指交搓,慧眸璨然:“有方向就好摸索,你设法查出哪些地方,然后列出一张 清单交给小景,让他去刨他们的底。” 熊抱琴神色有异:“二魁君,请恕属下直言无讳,那刨底事小,若是伤了平日和气,激 走了人才就不值了。” 展千帆正容道:“千里作官总为财,樊氏兄弟倘若是贪点儿小财倒无所谓,然而我恐怕 王化久之案重演,他们要是吃着自个儿的粮,替别人家赶獐子,我展家船坞就大不值了。更 甚者,居心叵测,存心不良,侧身在咱们展家船坞蚕食鲸吞,扳我根基,那么他们兄弟贪的 可就是我展家船坞这整片江山了。 抱琴,或许我流于多虑,或许我失之严,然而我愿意扪着胸脯说句心里的话——你和鏖 双一向坦汤正直,我可以拿整个家业博一博你们的忠诚,但是对于操守有亏,贪名在外的樊 正昌而言,我冒不起这个险。” 熊抱琴望着展千帆,眼神变得相当复杂。 “二魁君,您与总瓢把子的行事作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大相迳庭。” “或许吧!”展千帆长吸一口气,挺一挺背脊:“爹主张唯人才是用,再佐以峻法严 刑,然而任何条文规范绾得住君子,却缚不住小人。我生性疏懒,镇日防危的工作我厌烦得 很,倒不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刚断作风投合我的脾胃。如果樊正昌的确清白,我自会给 他一个交代。” 熊抱琴重理思绪,端整神容,道:“好的,今已明白二魁君的意思,属下自当全力配 合,不过属下还是建议樊总领的事暂且不要敞开来办,省得下面的弟兄不明就理,弄得人人 自危。” “那当然!” 展千帆转望蓝弄碟:“你待会儿修书一封,召樊正昌回总堂见我,记看,落笔须谨慎, 千万别露出破绽,徒惹是非!” “是的,二魁君!” “樊正昌的事,先在这儿打住——。” 展千帆目光掠向门口:“别拘礼了,小景,直接进来。” 见武景推门而入。 “二哥,您找我?” “嗯,我有差事交给你,详情去问抱琴。” 展千帆移转视线,再次面对熊抱琴及蓝弄碟,又道:“咱们现在开始收拾游建成所捣出 的烂摊子。” “禀知二魁君。”熊抱琴遗:“鏖双和信儿已经前往汉阳——。” “我知道。”展千帆颔首道:“他们去截杀游建成、孙通及曾添禄。” 熊抱琴瞠目结舌,满脸惊异。 只听展千帆又道:“首先,我要谢你和鏖双,你们为了我展家船坞,不惜深入贼窟,易 容事仇,中的辛酸屈辱,千帆心知肚明……” “二少,您言重了,属下和鏖双是依循大少的指示行事,那是尽僚属本份,谈不上任何 辛酸屈辱。” 展千帆星眸倏睁:“你说什么,抱琴,那是大少的指示?” “喋血当夜,大少吩附属下及鏖双,带领弟兄分走西北,再择机会合,临行之际,大少 还交待我们,敌方行事周密,显然筹划甚久,其狼子野心,一如二少谶言,为保我展家船坞 之根脉,大少叮嘱属下等,须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潜入敌营,待机行动,换句话说,就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展千帆猛抽一口气,他离开坐位,踱向门口,屋外粉妆玉琢,缤纷雪飘,在这时候,一 道鸿影翩然而至,曼妙轻盈,恍若仙子。 “千帆,”连绿藕明眸湛然,审视眼前那张俊容:“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棘 手的事了?” 展千帆摇摇头,拨开她发上的雪扎,关怀备至的道:“你辛苦了,丝藕。” 连丝藕道:“是个坏消息,游建成那种向田老板订购的玉器珠宝,撇开头上戴的,身上 配的,手掌心玩把的,还有一张一人高六尺宽紫檀镶贝镂刻八仙过海的屏风,总额高达六百 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四海镖局』的镖金十二万,通通悬宕未付!” 展千帆绷着捡:“我相信你一定了解,展家船坞绝不会承认游建成的烂帐! ““这是当然!” 连丝藕返身准备掩上门,却见展千帆伸臂拦住她。 “翔青到了。” 展千帆轻声解释。 连丝藕甜甜一笑,会意颔首,继续说道:“我对田老板表示得很清楚了,月初七,展二 魁君与韦都事在镔江酒楼一场盛会上,已经公然表明,游建成由于叛帮逆行,罪无可逭,早 在九月初一除名于展家船坞,他藉展家船坞之名所做的一切买卖,展家船坞概不负责!” “田中鹤会这么容易打发么?”陆翔青的声音插了进来。 未几,便见陆翔青跨过门槛儿走入书房。 连丝藕微笑道:“买卖文契上按的是游建成的名字,他若想在官司上公了,惊恐怕会赔 了夫人又折兵,不但落不到丝毫的好处,反而得倒贴官面上的花费,至于私了嘛,展家船坞 和宝珍斋日后还会有买卖上的往来,不过那当然得着两家的情面如何,要留着一份情,站在 道义上,展家船坞可以出点儿力替他向游家催讨这批债款珠宝。那位田老板毕竟是见过风浪 打过滚的,一点即逋。” 陆翔青望着展千帆:“丁立强却没那么好说话,他表示那些贷是游建成逼他强行送至展 家船坞的,为了这点,他与金龙帮远发生了冲突,现在展家船坞若是不肯认帐,他不在乎扯 破脸把事情闹大!” 展千帆的两手握握在侧,也做个气呼吸,转身走向蓝弄碟。 “广源货铺与展家船坞有几十年的交情,这件事情权且交由你来善后。” 蓝弄碟恭声应是。 展千帆继续朝熊抱琴道:“抱琴,我准备重新检讨并整顿目前船坞的规章体制,烦请你 费点心思,将各项缺失弊病提列出来,如果顺利,我希望在开春之后,当我从汉阳回来的时 候,能够开始着手这项工作。” “汉阳?” 展千帆话甫落,举座哗然,唯独梦氏夫妇神情依旧。 展千帆解释道:“少奶奶在汉阳举目无亲,我总不能将她孤伶伶地抛在那儿过年,再 说,朋友再亲终归是我自个儿的交情,请你们谅解。” “二少。”熊抱琴道:“您今回来,许多弟兄也将陆续归营,金龙帮在九江新设的上江 分舵,被咱们一搅和,也甭想在这儿立足,浔阳地界,到底还是咱们展家船坞的天下,您何 妨将大少奶奶接回来,大多儿也好照应。” “谢谢你们,是少奶奶目前身怀六甲,吃禁不起再一次的颠波。” 熊抱琴惊喜于色,掩不住一怀激动:“老天见怜,大少有后了。” 展千帆下巴紧缩,他粗嘎的道:“正因为如此,我绝不许游建成安抵汉阳。 “蓝弄碟立刻询问:“那么魏府之约,是否取消?” “魏府如何回音?” “保国公目前在京师,而魏少君今儿早正巧陪同老太君上卢山东林寺礼佛还愿,恐怕要 过些天才能回来。” 展千帆皱眉道:“这么一来,年前的时间就不能排定了,也罢,魏府的访谒就延至年后 吧。” 一顿,展千帆猛然惊矍,望向梦禅决:“你可得答应我,不能逞强出头!” 梦禅决笑笑道:“我的性子比你温和,你还是留着精神耽心你自个儿的事吧!” 展千帆带着深意觑了梦禅决一眼,然后移睛武景。 “你多留心『紫府』及『天鹰盟』的动态,必要时尽管向禅决求助,老实说,我目前最 不放心的,就是这两组缓藏于幕后活动的组合。” “你别挂心,二哥,我会慎重行事的,倒是您——?”武景顿了一下,关切的道:“难 道你打算只身前往汉阳?” 展千帆温和一笑,道:“嗯,我会找匹好脚力,要路上没耽搁或许可以碰上鏖双!” 展千帆转向陆翔青:“年关将届,我若以船坞之事羁绊你们兄妹,实在于情理有亏,翔 青,你们有何打算,能不能留在寒舍过年?” “师仇未了,回去也枉然,如果你不介意,我厚颜留下来。” “什么话,展家船坞能有今日,全赖贤兄妹示警及时,你们将这儿当作自个儿的家,是 我的荣幸,千万别见外了。” “千帆,”连丝藉轻声唤住展千帆:“我随你同行,一块儿到汉阳探视盼归。” 展千帆的心猛地狂跳,他不知道是因为连丝藕眼波的感应,还是她提出的要求,紊乱了 他的情绪。 “丝藕,你勿须——,”“我坚持呢?” 展千帆眸光倏闪,双肩微微扬起。 连丝藕柔和了神色:“千帆,这屋子里的人都是你的知交手足,我也不和你支支吾吾, 你再亲,终究是个男人家,而丹柔虽然在盼归那儿,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别的事情还好说 话,妊娠的体己事,你要盼归跟谁开口?” 展千帆不禁窒了一窒。 陆翔青附合道:“丝藕说的没错,千帆,你一个大男人,到底有些不方便,还是让丝藕 一块儿丢吧!” 展千帆目光如电,审视陆翔青。 却见陆翔青转向楼慧娘:“慧娘,你刚回来,手边总有一些须要料理的事情,汉阳之行 让丝藕去,你不反对吧?” 楼慧娘平静一笑:“你们都不是小孩子,这种事,得罪你们自个儿决定,我们夫妇俩, 插不上话,也不该插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只不过在展千帆的心中,正掀起另一波情海涟漪…… 一柄青锋,凌空而降,划开了生死鸿沟。 一道强大而泅涌的罡气,彷佛惊天巨涛,排山袭来,将游建成整个人甩了起来。 雪花乱舞,像疯狂的鹰群迎空搏战,北风裂肌刺骨,嘶吼出野兽般的嚎啸,血雨飞,腥 红了一片酷白。往汉阳的官道上,恩怨分生死。 谷鏖双从颤栗的躯壳中,抽出殷染糊的血笔。 连丝藕倩影如魅,游走出赭红漫开的雪幕冰尘。 “江南九蛇,除名江湖!” 谷鏖双长啸一声,掠向展千帆。 展千帆星眸转厉,倒转剑柄,直扣在游建成的气海六士,但闻游建成惨然大叫,仰倒在 雪地上抽搐痉挈。 “展千帆,你要是个人物,就给我一个痛快。” “给你痛快?”展千帆冷酷的道:“当婆婆泄气的刹那,当爹饮恨的同时,游建成,你 已经没有资格向我要求『痛快』了,即使你想还价,也能就『痛苦』的程度,与我打个商榷 罢了!” 游建成心身俱痛,心胆皆裂,绝望和惊骇嘶哑了他的声音:“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展千帆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悲壮,神容凄烈,直教人毛骨悚然:“你当 然知道爹和婆婆生前最喜欢在盛夏时节,喝碗冰镇银耳汤,消暑解渴,所以咱们展家船坞除 了有好的船之外,还有好几处十分不错的冰窖,游表哥,你横竖天性凉薄,心冷血冷,寒窖 茹雪度残生正好适合你,不是吗?” “展千帆,你好毒!” 游建成脸孔曲扭,竭声狂喊。 “与阁下相比,还难望项背!” 展千帆目光如刃:“你不妨算算看,这些日子里,你挥霍我展家多少资财,巧夺我展家 多少家产?游建成,我这个展家的不肖子可以不与你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可是我却饶不过你 仗特展家的财势,凌夷乡里,逞欲恣色,为所欲为。游建成,你很清楚,我瞧不起你,由头 至尾瞧不起你,可是我却背着心意,留下你这条贱命,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恨我,你要折磨我忿,孬种!” 展千帆斜视他:“别逞口舌之快,对你没有好处,游建成,我饶你不死,是要你活着偿 债——”不论是钱债、人债、物债、情债,凡是有人上门催讨,哪怕你撞破了头,我也会逼 你去清偿,你若是偿还不了,我就包你身上的肉作抵,欠多少刨多少,你今后的下场,全看 你自个儿的造化! 我很乐意提醒你,游表哥,我虽然唾恨暴行,可是我却不在乎你沦入炼狱,我也不在乎 杨州游府的老族长向我讨债!” “展千帆,你甭得意!”游建成咬牙道:“怨只怨起事当夜,我一着之疏,在你逃逸之 后,不曾对你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而今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多少心血皆付东流,教我好 恨!” 展千帆漠然无动于衷:“漫漫岁月,尽够让你胸顿足,懊悔悲痛!” 展千帆语声一挫,振臂弹铗,直击游建成的太阳穴,登时将游建成震昏过去。 展千帆望着地上那张姣好似女子般的面容,他的背脊挺直而刚硬,握剑的那只手,因为 用力而游现出一根根的青筋。 “二少!” “相公!” 谷鏖双和信儿双双奔上前,跪在展千帆的面前叩首见礼,当他们抬起头时,劫后重逢的 凄楚悲欢,尽写在他们的脸上。 展千帆伸手拉起他们,他的眼中闪动流华般的波芒,不断的穿梭过那两张熟悉的脸,压 抑不住的激动情怀,渲泄在星眸底下! “你们辛苦了!”展千帆声音暗哑。 信儿一触到展千帆的手掌,所有的酸苦在刹那间俱涌心头,泪水就像溃堤的黄河,奔流 不出,滚滚落下。 “相公,想煞信儿了。” 展千帆咬着下唇,轻柔的拭去信儿脸上的泪水。 “我也很想你们,一直牵挂你们的下落。” 展千帆抬目望向谷鏖双。 “你瘦了许多,鏖双。” 谷鏖双削瘦而精悍的脸庞,呈现出少见的激动之色,道:“属下一向如此,倒是二少, 憔悴不少。” 展千帆摇摇头,他拍一拍信儿的肩,柔声道:“去将我和连姑娘的坐骑牵来。” 信儿闻言,立劾带泪而去。 展千帆再次移目谷鏖双:“劳驾你,鏖双,请将游建成押回总堂。” 谷鏖双称是之后,道:“幸亏二少及时赶到,否则属下逞一时之快,势必将那种无赖杂 碎,大卸八块,以心头之恨!” 展千帆幽森的道:“我何尝不想手刃此贼,快意恩仇,是这么做,不过是白白的让他以 死解脱一身罪愆,何足告慰死者之灵,平抚生者之忿。” “属下愚钝,不似二少想得深,看得远,险些儿误了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立场不同,想法各异,他日大少回来,他的见解也未必与我相 同。” 展千帆说到后来,语调变得有些枯涩,他顿住话头,将声音凝结成霜,封固在风中,久 久不散! 谷鏖双按抑不住冲动,跨步扑向展千帆,同时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腕,他立刻感应到那 只有力的手,正绷锁着无言的呐喊。 “小帆,他们怎能那样待你!” 谷鏖双既痛心又愤懑,他切齿道:“他们怎能信口雌黄,含血喷人!船坞的弟兄未绝” 九江的父老犹在,他们怎能张着眼睛撤下漫天的大谎,他们怎能当看悠悠天下人前,扣你莫 须有的罪名!” 展千帆的背脊不自觉的僵了一下,他目光微黯,眺视道路,在那儿,信儿正牵看两匹 马,快步奔来,人迹和马蹄凌乱了雪覆银途,沉暗的天色,将四野压得一片灰寒。 展千帆叹口气,道:“你显然也听到风声了。” “属下昨儿落脚西六坞分舵,宗总领告诉属下,腊月二十少林善通上人的九九寿席上, 意外出现了昔年神鹰门的张夫人,那个婆娘居然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前,指摘二少是元凶馀 孽,弑父杀兄,逼祖奸嫂,逆伦敖,罪大恶极,令人发指,她还说神鹰重现,天鹰结盟,二 月十七在鄱阳故址,天鹰盟主将正式开堂立坛,并且号召各路英雄,共同诛伐二少君。” 展千帆仰起头,却闭上眼睛,他用力吸一口冷空气,线条分明的轮廓,映现出强烈而又 深刻的确角。 “你大概也知道,官方的追缉有韦都事代为转寰销案,江湖的势力却像狂涛奔泻,崩崖 倾落,交逼而来,或许这是我荒唐多年之后,合该受的果报循环吧!” “胡说!”谷鏖双厉叱道:“我看着你长大,了解你的辛酸,知道你的努力,事实上, 船坞的弟兄又何尝不清楚你为大多儿担的委屈有多少,别说鏖双誓愿与你同进同出,船坞的 弟兄及九江地界承过您恩泽的父老,谁不想替你声援,为你出力,二少,您千万……”展千 帆猛然睁开双眸,迸射出一团威芒,堵住谷鏖双的再说下去,道:“鏖双,你们的抬爱我心 领,但是这件事是我个人的问题,我绝不许扯上船坞的弟兄,更不许拉下家乡的父老,来淌 这场混水。” 谷鏖双的两道眉毛,高高的扬起。 “听清楚,鏖双。”展千帆斩钉截铁,毫无转寰商量的馀地:“这是我的命令,不准顶 撞,也不准违拗!” 谷鏖双嘴唇一握,刚毅地道:“二少主,请恕属下斗胆犯威进言,这件事凶险诡谲,非 比寻常,而您身系整个船坞的兴亡,是兄弟们的支柱,您绝不能只身一人,孤军奋战,涉险 犯难!” 展千帆坚定的道:“别和我争,更别拿大帽子压我,鏖双,我了解情势如何!”他顿了 一顿,注视谷鏖双,神色凝重的叉道:“世事雉料,生死在天,鏖双,倘若大少未归而我发 生不测,你与抱琴必须妥善照顾少奶奶,不论她生男生女,终究都是我展家之后,我恳求你 们好好的栽培他,让他成材成器,以承继我展家的家业,别打岔,鏖双,听我说下去,我也 明白自个儿的责任有多重,但是我不是神,无法保证自个儿永远平安无事,我已经立了一道 嘱曙,交代身后之事,详细的情形,抱琴会告诉你,你管牢记一项宗旨——守护我展家根 苗,保全我展家船坞——是我今日之重托,也是你们今后之重责,鏖双,你可以拒绝,不 过,你一旦承诺,请你千万要撤底执行,践诺无违,你怎么说?” 谷鏖双的情绪,由最初的惊愕化为痛楚,痛楚再蜕变成肃,当展千帆语声停顿时,他已 经走出波澜,沉凝若石的重重道:“属下恭领二少谕示。” 展千帆诚挈她笑一笑,然后拍着谷鏖双略显单薄的肩膀,用嘴呶向游建成。 “起程吧,路上多加小心。” “二少也请保重。” 展千帆温和颔首,他目送谷鏖双登程离开之后,从信儿手中接过绳,并且以目示意连丝 藕先行上马。 信儿道:“相公,您这匹青骢,和大少的紫骝,被柳长青拿去献给殷淮生,小的前些日 子与谷堂主卧底金龙帮时,还见过它们,没想到今儿就回到您手上了。” “柳长青能抢走,我就能夺回,”展千帆蹬鞍上马,又道:“当然,陆大侠和连姑娘接 应俐落,当居首功。” “我不敢居功,”连丝藕轻抚马背粽,理顺绳:“是你艺高心细,筹划精准,再说神驹 通灵,能够认主知意,我和师兄才能顺利的驾驭冲出。” 展千帆伸手朝向信儿:“上来,与我同乘一骑。” 展千帆一面拉信儿上马,一面对连丝藕道:“别跟我客气,丝藕,日后麻烦你们兄妹的 地方还很多,若是礼多情疏,我就没脸皮向你们开口了。” 连丝藕抬起玉容,凝望展千帆,绽开浅浅一笑:“我可以不说,可是你也别谦让。” 展千帆心头微汤,他的视线不禁被那张娇艳而妩媚的笑语吸引住,他感应到那双智慧的 眸光,在温柔中释放出无比的力量,能够跨越时空,射入他的心底,勾唤起莫名的冲动及一 阵悠长又深刻的隐痛。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他转头叮嘱信儿:“抱紧我,信儿,别滑了手。” “小的明白,相公,您放心。” 听得一声清喝划裂了凛冽的北风,登时双骏飞蹄,奔驰如电。 时值隆冬,正是风雪漫天,肆虐狂舞的季节,道路因积雪而难行,两匹旷世的名驹,发 挥了惊人的神力,而两名骑士更展露了精湛的骑术,他们风驰电掣,夺北疾趱,刹时间就快 消失在茫茫的天际变成一片糊的缩影! 当他们离开『樊口』的第二天黄昏,在半路上遇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农夫,朝向他们挥 手招呼。 那儿一片平畴,不见人家,展千帆按奈满腹疑云,驻马在老农夫的前面,他发现在老农 夫的身后,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庄稼汉,正从雪地中抱起一位衣衫单薄的村妇。 “老爹,风雪很大,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展千帆落马走向老农夫。 那名老农夫盯看展千帆那付挺拔轩昂的身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他显然没有料到马上 的骑士,居然会是这么一位尊贵的青年,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气度,彷佛天神一般,震慑 了他的灵魂,震住了他的思想,他拚命地吞口水,想要表达些什么,可是他又不知如何表 达! 倒是他身后的庄稼汉似乎见过世面,不似老农夫般仓惶失措,立刻代他开口道:“这位 大爷,我娘冻绝了,请您行行好,送她回家,我们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展千帆迈步走向庄稼汉,把一下村妇的脉息,他发现村妇的脉象很微弱,不禁皴一皱眉 头,他还注意到村妇的手很粗糙,指甲有黑痕,肌肉硬扎又缺弹性,显然是经年在由间做粗 活的人,另外,他也由村妇微微鼓起的腹部,看出这位年逾四旬的妇人正怀看身孕。 展千帆脱下外氅,覆在村妇的身上,道:“朋友,令堂的衣裳未免太单薄了。” “堂?”庄稼汉脸色微变:“什么堂?” 展千帆觑了他一眼,再看着在风雪中打哆嗦的老农夫,他换个方式,道:”你们叫什么 来着?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回大爷话,”庄稼汉连忙道:“我叫张大个儿,我爹叫张老实,我们是出来找我娘 的!我娘因为孩子多,米粮少,常常嚷着不想活,尤其是最近,我娘因为肚子又有喜了,闹 得更凶,只是咱们都没想到她居然会真的想不开,一个人偷偷的溜出来,存心冻死在路旁, 我们家虽这儿还有一段路,走得快也要半个多时辰,我怕我娘撑不住,您有脚力,若是肯载 我娘一程,或许我娘还有救。” 展千帆衡度一下情势,他颔首道:“没问题,我送你娘和你爹回去。” 展千帆让信儿抱起村妇,改上连丝藕的坐骑,而他则托起老农夫上自己的马。 “你年轻,自个儿回去没问题吧?” 庄稼汉哈着腰,几近谄媚的道:“没问题。” 展千帆点一下头,策马而行。 当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柔声问老农夫道:“你叫张老实?” 老农夫发抖的应道:“是……是……。” “我知道刚才那个张大个儿并不是你的儿子,”展千帆沉着的道.:“能不能告诉我, 你家发生什么事了?” 张老实登时脸色发白,全身哆嗦,到最后,他索性放声大哭:“老天爷,我什么都没说 哪!” “你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不会有那么一个青皮流气的儿子,”展千帆耐着性子,平抚 老人的情绪:“再说那个张大个儿说的理由,破绽很多,我看得出你的浑家不可能穿着那么 一丁点儿的衣服,走那么长的一段路,张老爹,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 张老实语无伦次的道:“他们会杀了我的孩子。” “他们是谁?” “有男的,也有女的。” “你有几个孩子在他们手中?” “通通,通通都在!” “他们有多少人?” “很多人!” “他们把你的孩子怎么了?” “四妞和十一郎在屋里,其他的人都在谷仓。” 展千帆的眉头虬结成一团,他微垂星目,忖度有顷,然后抬起头望向连丝藕。 展千帆的心没由来的怦然悸动——他看见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瞳眸,眸中蕴含着智慧和温 柔,在无声无息中,渗入他的心田,再一次的撩弄心底的那根弦。 “我负责谷仓救人!”连丝藕沉静的说。 刹时间,展千帆原本就波动的心海,掀起了一阵狂涛,压抑不住的思潮和欲念,宛如暴 雨中的山洪,滚滚浩浩,涌涨奔腾,淹没了他的冷静,崩溃了他的防线!老天,他在内心中 不断的呐喊,他想要她,迫切的想要她——他要她归属于他,他要她成为他的妻子——这股 意念就像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版,喷溢出的血,渗和酸汁及苦水,占据了他的胸膛,纠绞得 他几乎疯狂,因为他越来越觉得他爱上她了! 展千帆用力甩开这个念头,强迫自己正视眼前的荆棘,残冬馀晖紧扣着将近的落霞,他 不知道明天的阳光是否还会眷顾着他。 “信儿。”展千帆掩藏起内心的苍茫,他尽力将语调维持平和及稳定:“待司机会儿我 和连姑娘下马之后,你继续往前走,记住,要用走的,以你的脚程再走半个时辰,然后你找 个地方等我们,若是等到了天亮,仍然不见我们出现,你就一个人赶往汉阳的安郡王府,通 知安郡王府,通知安千岁,故人不在,金剑沉埋,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信儿忽然觉得罪梁一酸,眼眶跟着湿热,他哽咽的道:“相公,您的武功高强,一定不 会有事的。” 展千帆望着前方云翳,他静默少许之后,才缓缓的说道:“男儿流血不流泪,信儿,把 泪水擦乾,别忘了,日后大奶奶及未来的小主人,还等看你和忠儿去服侍!” 展千帆说罢,振一振胸脯,催马快行。 连丝藕凝视展千帆的背影,凤目里流转千般的情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拍拍信儿的 肩,柔声问道:“信儿,你懂不懂你家相公的意思。” “小的懂。”信儿用手背拭掉泪痕:“相公是在托孤!” “托孤!” 连丝藕如道电殛,这两个字牵引出她心中的隐痛,令她全身泛起微颤。 “懂就好。”连丝藕递出绳,交给信儿:“现在由你执,要当心,别将人摔着了。” 连丝藕交代妥当,对展千帆打了招呼之后,娇躯倏然暴弹,幻化一朵流云,掠出了马 背,眨眼间,她整个人没入风雪之中,彷佛白纱着棉,浑然一体,分辨不出是漫天的雪,还 是翔云里的仙子! 展千帆不敢耽误,他估量连丝藕的速度,熟练的控制马行的快慢,当连丝藕掩至谷仓的 同时,他也将马停在叉路口,抱起村妇,尾随张老实走向那间简陋的木造房子。 当张老实走到门口时,柴屋忽然『咿轧』而开,旋即见展千帆快步冲上去,一脚踢出, 跟着便听到一声娇嘤声及金器落地的声音。 这时候的张老实就像一堆烂泥,瘫柔地挨着门椽,他张着惊骇的眼睛,目睹展千帆拔地 旋身,酒出一片银芒…… 天际骤落的流星雨,不但炫丽、神奇、壮观,并且挟带撼天震地的威力,在转瞬间,激 汤出悲栗的惨呼,挑起一溜血雨纷飞! 暴袭的人影宛如春阳下的薄雪,迅速地幻灭。 立刻,屋中传起又急又快的娇吃声:“退下!” 然而叱退的疾喝却抵不住展千帆的剑势,他宛若一种怒神,发泄出无穷的力量,在人们 回神应变之前,以他的剑追讨一切的迫害。 战局很快就结束了,展千帆像幽灵一般闪现在叱喝的女人面前,而他的剑正比着那个女 子的咽喉,那女子年约三十,风姿绰约,韵味十足,是她现在却白熬了双颊,急怒交加地瞪 着展千帆。 倘使不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她一定不会相信这桩事实——展千帆凭手中的三尺青 锋,在片刻间歼尽她所带来的狙击手,让一切的安排化为乌有,这还不打紧,更教人头皮发 麻的是,展千帆的另外一只手,犹抱着一个昏厥的妇人。 “容展某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我叫庄敏思,来自桐柏山庄。” 展千帆美眉倏扬:“桐相山庄的庄银平庄当家,是姑娘的什么人?” “那是家父。” “这么说。”展千帆眸光疾闪:“杨勋维是姑娘的同门师姐弟了?” “在桐柏山庄,他是我师弟,在丹江水寨,他是我少主。”庄敏思仰着头: “先夫汪泽民是水寨右卫,在寨亡之日,竭战而死。” 展千帆望着庄敏思,欠身道:“原来是汪大嫂芳驾当前,幸会了。” 庄敏思冷声道:“青锋指喉,何幸之有,二魁君,你好俊的身手,好高的造诣!” “不敢。”展千帆淡然道:“展某骄狂,不喜欢受人挟制,大嫂既然有意胁以无辜,展 某种好出此下策,唐突之处,万祈大嫂海涵谅宥。” 庄敏思咬牙切齿的道:“二魁君,你尽管卖狂,我不信你能狂傲一世。” “关于这点,不劳大嫂费心。”展千帆双眼微微眯起:“倒是请大嫂不吝赐告在下,展 某是否在哪儿得罪过大嫂?” 庄敏思冷冷一笑,垂下双目看看眼前的剑。 倏地,庄敏思神情转狠,甩一甩头,居然挺身迎上剑尖。 展千帆忙不迭地抽剑,突然间,他感觉手背遭到蜂螫一般,微感痛麻,他目光陡厉,立 刻娈掌疾推,将庄敏思整个人震弹而起,直撞桌椅,桌椅跟着翻倒断裂,随即便见庄敬思口 吐鲜血,狼狈地从残木折板中撑起,是她的脸上却充满了得意之色。 “二魁君,任你一世英雄,功夫了得,还不是吃了我一记蜂针。” 庄敏思擦一擦嘴角的血渍,微笑道:“不过凭心而论,二魁君也足以自豪了,我桐柏山 庄仅存一剂的『留春住』,竟然是用在你的身上。我想二魁君或许还不知道,寒家的『留春 住』对于内家高手尤有奇效,所以倘使不是内外兼修的拔尖好手,桐柏山庄还不屑将『留春 住』浪费在那人身上呢!:”展千帆耐心地听庄敏思把话说完,他睑上的怒色竟然也逐渐消 失了。 这种反应,不禁令庄敏思大感困惑,她犹自在那儿猜疑时,却见展千帆彷佛没事人似 的,温和地唤来张老实,将村妇交给他,并且取出一张银票,塞在张老实的怀里。 “张老爹,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务必笑纳!” 张老实楞楞的看看展千帆,混浊失光的老眼,流露出敬畏和胆怯。 展千帆拍一拍张老实的肩,移目望向——在屋角的两个孩子,那是一名十五六岁面色腊 黄少女,以及一名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正张着两对恐惧的眼睛,彼此拥簇在一起。 展千帆不难想见今日的遭遇,势必成为他们两人这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梦靥,一念至此, 展千帆的眉宇不自儿的皱了一皱,接着他做一个深呼吸。重新调整视线,再次面对庄敏思。 这时候的庄敏思,消失了兴奋也没有了满足,相反的,她的心中涨满怅惆和失落,那个 坚毅挺拔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征服了她,她下苦涩的滋味告诉自己——沉积了将近半世 的怨恨之雪,也禁不起一次的春风拂掠。 “大嫂既遂心愿,能否赐告在下,必得展某而后甘,其故安在?” 庄敏思转睛屋外——夜已降临,风雪犹浓,敞开的大门,正贯入冻澈透骨的寒意——这 是展千帆第二次提出同样的疑问了,而她的心境却产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我的舅父——姓材讳字运生——二魁君是否听过?” 展千帆摇摇头。 “他在三十四年前,投崖自尽,那天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改适他人的新婚之日。” 庄敏思回眸望向展千帆,目光顾得很复杂。 “那个毁婚的女子,姓斐,叫斐云玑。” 展千帆的脸色蓦地苍白,而他的瞳眸却发出锐利的光芒,审视庄敏思,总审她眼底的悲 凉。 静默少许之后,展千帆垂下目光,沉思一段时间,然后他抬起眼帘迎视庄敏思,神色坦 然,道:“当年的事情展某虽然不清楚,可是展某却可以肯定,先母临终之时,仍旧挈爱我 的父亲,她一直以嫁给先父为荣,没有悔恨,也没有愧咎。” 庄敏思道:“但是我的祖母早年丧失,中年又丧子,带着家母抱受人问的欺凌,所以她 恨透了展家,一生的宿愿,就是要见展家家破人亡,永劫不复。” 展千帆的眉头虬扎如束,下巴也紧绷起来,他扫视满室狼籍,再望向庄敏思,此刻,屋 外的劲雪猛烈的刮进来,恰似他满脸的严霜。 “老一辈的积怨,我可以体会。”展千帆星眸如电,直盯着庄敏思:“庄小姐,你对展 家的恨意,难道也那么重?” 庄敏思打了一个寒噤,她避开展千帆搜索的目光,道:“我的恨意不重,重的是我的责 任。” 展千帆大步走向庄敏思,他敞开一切空门,站在庄教思的面前。 “庄小姐,我希望与你化干戈为玉帛,将这些恩恩怨怨的情仇一笔勾销,请你告诉我, 这份冀求会是展某一厢情愿,痴人说梦的奢望么?” 庄敏思呆了一呆,她怔忡半晌,才从浑噩中解脱而出。 “二魁君,难道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这么简洁,这么坦白吗?” 展千帆淡淡一笑:“我一向坦白,我的话代表我的人,庄小姐,别教展某的粗鄙给吓着 了。” 庄敏思忽然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喟息:“二魁君,我终于了解了。” “解?” 展千帆惑然道:“你了解什么?” 庄敏思睁开眼睛,注视展千帆。 “我解为什么『紫府』宁可背誓毁约也不愿与二魁君为敌;我了解为什么勋维拚着违抗 师命也执意和二魁君论交;我解为什么鏖……。” 庄敏思语音忽挫,展千帆隐约的感觉到庄敏思的神色有些惊慌,她轻抿一下唇,发出喟 息。 “展二当家,你像一块吸石,俱有不可抗拒的磁力,让我束手无策。” 展千帆退走一步,温文儒雅的欠一欠身:“庄小姐,你若是贬,展某拜领;若是褒,展 某敬谢。不过,在这个时刻,在下更企盼你的答覆。” 庄敏思垂低螓首,兀自在那儿沉吟,连丝藕则踏着风雪飘然走进屋里。 一见到连丝藕,庄敏思的花容倏地大变。 “汪大嫂,小妹连丝藕这厢见礼。” 庄敏思心头一阵抽绞,她颓然浩叹:“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展千帆看一眼连丝藕,再望向庄敏思:“庄小姐,事情总有转寰的馀地…… 。” 庄敏思扫视四下,愀然道:“想不到这次狙击,非但无功,甚至全军皆墨,一败涂地, 这教我何颜偷生面亲!”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连丝藕浅浅一笑道:“汪大嫂此刻任重道远,不论是雪地的朋 友,抑是屋里的残伤,在在都等着汪大嫂来料理善后,汪大嫂若在这时候万念俱灰,萌志轻 生,教其他的弟兄何堪呢?” 庄敏思眸光突亮:“你是说——他们还有救?” 连丝藕微哂道:“雪疾天寒,他们有救没救,就端看大嫂如何抉择了。” 庄敏思走到一名卧倒在地的使女身旁,蹲下去审视一番,最后她带着异样的神情,缓缓 的站起来。 连丝藕道:“二魁君侠骨佛心,剑下必留三分情!” 连丝藕轻柔的又道:“汪大嫂,小妹并没有听到你与二魁君先前的谈话,按理,是不应 该置啄的,不过,小妹旁观者清,恐怕大嫂急怒之下,误以为大势已离去,白白的折损了这 许多无辜性命,枉然二魁君一片善意慈心。” 庄敏思全身个直,连丝藕的话,扣紧了它的心,也紊乱了她的思维,她看着连丝藕,又 转向展千帆,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她怆然道:“为人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为妇 八载,无育一子,犯七由之首,遭夫家休弃,能被娘家收容,是因为家祖以复仇之责见托, 二魁君,贱妾身为弃妇,苟活世间,我别无选择。” 展千帆的心头抽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缄默有顷,然后走向连丝藕。 “咱们走吧!免得信儿等得心焦了。” 连丝藕顺从地点点头。 展千帆回头望着庄敏思,和善一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姑娘兰心蕙质,秀 外慧中,堪为知交,庄姑娘,如果你愿意扣访展家之门,展家的大门也将为你而开,希望你 不会怪罪展某交浅言深,说话唐突了。展某告辞,请你善自珍重。” 展千帆和连丝藕并肩而去,门外的风雪很快就糊了他们的背影,而庄敏思凝望着屋外, 她的凤目流转泪光隐隐,眼眶也逐渐发红。 夜色虽浓,风雪虽冽,远处得得的蹄声就像天籁一般,舒扬了信儿的心怀。 信儿牵出紫骝名驹,站在路中,他迎着劲雪,双手不停地向音源舞动。 “相公!相公!”信儿的叫喊被风声漫过。 紫骝马的转子嘶嘶鸣响,彷佛在欢呼主人的归来。 信儿永远也不会忘记,当他往洞庭探询竺掬欢的背景时,展家的恶耗如晴天霹雳,震呆 了他一切的思维,他花了好久的工夫才从茫然中走出来,是离开茫然之后,他立刻又掉入难 以拔脱的悲痛里,他告诉自己先把交代的事儿办妥,再伤神下一步该怎么走。 离开洞庭,他不敢回九江,在路上,他蹭躅了一段时间,终于决定到殷家汇的金龙帮看 看情况。 到了殷家汇,他听说金龙帮正在找马僮,他蓬头垢脸去乞求这份差使,当时的他,流落 无助,有一顿没一顿的挨日子,压根儿无需扮演,就已经很狼狈了,金龙帮的总管立刻就用 了这个身世坎坷的小可怜。 在马厩里,他看见他熟悉的老友,他差点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拿草料和大豆去食 它们,泪水简直要胀痛了他的眼。 “咦!”管马的王监事很异的道:“这两匹马是从展家船坞要来的,性子很烈,谁接近 就踢谁,已经吓走许多马僮了,没想到你和它们倒挺投缘的。” “小的世代干这一行,懂得巴结它们。” “很好,小兴,好好的干,别偷懒。” “是的,王大爷。” 王监事招呼一名高瘦的汉子,道:“单飞,以后这两匹马有小兴照料,你可以到江边扛 货了。” 单飞恭声道:“是的,王大爷。” 那天晚上,信儿睡在马房里,单飞拿一件破棉衣来找他。 “信儿!” 单飞正确的叫出他的名字。 信儿手捏剑诀,蓄意防备,单飞扣住他的手腕。 “我是谷鏖双。” “谷执堂?” “嘘!你混迹进来是谁的指示?” “是小的自个儿的主意。” “信儿,真高兴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天气转凉了,这件棉衣拿去保暖。” “谢谢你,谷执堂。” “我不能久待,不过,我会与你保持联系的。” “谷执堂,小的也好高兴能碰到您。” “行事须谨慎,别露出马脚了。” “小的省得。” “记住,普通的马僮不会捏剑诀!” “啊!” “保重了!” 谷鏖双敏捷如豹潜出马厩,第一次,信儿觉得自己并不孤单,是——忠儿呢?他心中一 遍又一遍的想,忠儿是否平安? 十多天前,谷鏖双来找他,通知他准备一下,他们当晚将离开。 “要回总堂吗?谷执堂。”信儿有些兴奋。 “去汉阳!” “汉阳?” “少夫人在那儿。” 当天中夜,他们潜出金龙帮,一路追蹑游建成。 几天之后,他们遇见回转九江的楼慧娘母女,谷鏖双向她们提起游建成亲探汉阳之事, 梦丹柔立刻表示她愿疾奔安郡王府向朱见琳示警,楼慧娘想拦都拦不住她。 两天后,他们到达鄂城,谷鏖双首先就是去拜会宗达仁。 宗达仁愤慨地告诉他们江湖上传出不利于展千帆及燕盼归的流言.气得一向沉静的谷鏖 双也勃然色变,当场捏碎了一只茶杯。 不过,另外一则消息则让谷鏖双和信儿稍稍释怀了。 他们听说金龙帮得而复失由展家船坞掠夺来约两匹神驹,尤其让殷淮生暴跳如雷的地方 是夺驹之二人,化身为马贩子,带若两套马鞍,从容不迫的套妥鞍子,当他们要上马时,还 有人好心的劝阻他们: “马掌柜,这两匹马可凶得很,刚来时,管驯马的佟师不信邪,仗恃一身马上工夫,硬 要驾驭这匹青骢,结果反而被这畜牲活活摔死了,依我看,你还是保命为上,别强挣这门生 意了。” 马掌柜笑道:“做买卖的,哪儿有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殷当家撂下了话,谁能 驾驭这两匹烈马,将以四马相酬,这种没本的买卖,马某说什么也要试试运气。” 马掌柜和他的同伴轻松裕加的跨上神驹,但见两匹马突然仰首长嘶,彷佛神龙一般,跃 过半人高的树丛,飞驰而去,同时在殷家的另一边也忽然传出火警! 信儿用力抽一口气,他朝夜色中的展千帆挥手疾呼:“相公!” 曙光初现,东方乍白。 展千帆两骑三人奔驰在漫漫的道途上,路旁是一片广大的竹林,那披着雪衣的翠竹,轻 摇在灰色的晨光中! 忽见展千帆举起右臂,同连丝藕打一个手式,同时勒紧马,减缓速度,终至完全停止。 展千帆翻身下马,示意信儿到连丝藕那边。 “我临时有点儿事,你们先走,我随后赶到。” 连丝藕秋水翦瞳闪耀慧华,搜视展千帆,展千帆则转过身子,拍一拍马头。 连丝藕见状,心中暗紧,旋即她微颔螓首,拉起信儿,依着展千帆的意思策马走了一段 路,然而她却在半途上勒马停蹄,并且将绳交给信儿。 “你在这儿等我,没有我的招呼,不要过来。” “连姑娘,您可是要回头去找相公?” “你家相公脸色不对,我有些儿不放心。” “连姑娘,相公的性子倔,您当心相公发脾气。” “我省得!” 连丝藕娇躯倏闪,回身疾掠。她赶到展千帆驻马之处,循着足迹,投入竹林,当她看见 展千帆时,心脏几乎停止,花容也顿失血色。 原来此刻的展千帆,竟然褪尽衣裳,赤膊着上身,卧倒在雪地之中,他混身通红,双掌 用力握拳,紧抵在头部的两侧,而他背部的肌肉,贲拳突起,绷硬如石,看得出他正极力与 痛楚搏战抗拮。 “别过来!”展千帆低吼着,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可是他的身体却开始抽搐痉 挛。 连丝藕猛吸一口气,她不理会展千帆的警告,毅然走向他。 “不要试炼我,丝藕!” 展千帆的头覆在雪堆之上,声音彷佛刮着砂石迸出来:“趁我还没有丧失理智之前,立 刻离开我。” 连丝藕迳自来到展千帆的身旁,由蹲而生,并且伸出柔荑,抚摩展千帆的背部,她感觉 到展千帆的肌肤滚烫炙手,她的心也随之紧缩抽挛,一团阴影迅速地掩覆在心头上。 “这么做,并不是办法。” 连丝藕的声音好轻柔,她小心地将身躯挨上去:“『留春住』专引内火自焚,功力愈 深,受害愈烈,冰镇茹雪也无法消毒热。” 展千帆全身颤栗,他痛苦的道:“不要折磨我,丝藕,我不是圣人。” “别抗拒我,帆郎,”连丝藕的唇,轻轻的贴在展千帆的肩窝,往上滑移,舐吻他的耳 颈。 “我要你大胆的爱我,全心全意的接纳我!” 展千帆发出一声呻吟,他猛然翻身,一把将连丝藕抱入怀中。 “老天,我想碰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天色越来越明,雪霁云开,刺目的阳光从云层间射出来,下金芒,满地的冰花映射成水 晶般的亮绸。 连丝藕闭着眼睛,躺在雪地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闪动,凝脂般的玉肤泛着珍珠光泽, 那头乌黑的秀发散在雪地上,彷佛白绸上衬托着一片黑晶石。 展千帆温柔地抱起她,将衣裳披在她的身上。 连丝藕睁开翦瞳,凝视展千帆。 展千帆轻吻她的鼻尖,帮她穿上衣裳。 连丝藕柔声道:“难道你不想问我什么?” 展千帆道:“我承认我好奇,可是你的过去我无权干预,除非是你愿意引领我踏入那片 世界,否则我不该也不能去探索。” 连丝藕垂下眼廉,她自身旁拿起展千帆的衣物,展千帆接过衣物,道:“我弄乱了你的 头发,却不会梳理它。” 连丝藕微微一笑:“我自己来!” 展千帆盯着连丝藕的娇靥:“你好美,真的好美!” 连丝藉含蓄一笑,笑容中有一份自信,倍增她圣洁而高贵的华采。 “你现在觉得如何了?”她轻声的问! 展千帆的笑意凝结在唇边,他一面穿上衣裳,一面说道:“别让我嫂嫂知道!” 连丝藉眸光一闪,她低垂凤目,开始挽起头发。 当连丝藕梳理完毕之时,展千帆也已经摒当妥切了,他走到连丝藕的前面,双手轻托她 的纤腰。 “你不高兴?” “胡扯!” “别瞒我,丝藕!” 连丝藕抬目端详展千帆,她轻声问道:“你可曾下过工夫去追求她?” 展千帆身躯陡僵,他放开连丝藕,仰起头看着少见的冬阳。 “没有!”展千帆平静的道:“我没有丝毫的机会,打一开始,她喜欢的,就是我 哥!” 连丝藕点一点头,迈步走向林外。 展千帆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臂,道:“我知道自己下作可耻,丝藕,如果你鄙视我,你 可以告诉我,但是我恳求你,别把怒意藏在心中。” 连丝藕停下脚步,凝望展千帆:“相信我,千帆,我心很乱,可是我并没有生气!” 展千帆的目光变得柔和,道:“是不是我的粗心,扰乱了你的情绪?” 连丝藕摇摇头,贝齿轻咬下唇。 展千帆的手缓缓滑下,环住连丝藕的腰。 “你在颤抖,为什么?” 连丝藕微垂眼睑,发出一声喟息:“你很敏锐,就好像当年教我和师兄读四秘书五经的 晏叔叔。” 展千帆举掌轻摩连丝藕略带冰冷的左颊:“说下去!” “他是个不谙武事的读言人,然而他才华横溢,学究天人。因为一场家变,被爹所教, 从此长住我家,多年来,我爹始终视他为平生挈友!” “一个能够被受你赞誉的男人,必然有他不凡之处,我希望有幸拜识这位奇才!” 连丝藕目光黯然:“他过世了!” 展千帆感觉到连丝藕的娇躯抽颤一下,他立刻拥住她,然而连丝藕却挣脱他,转身漫视 霜衣雪冠的一片银竹。 展千帆的眉头皱了一皱,他走上前自连丝藕的背部环抱她,闻看她的发香,呢哺在她的 耳鬓。 “告诉我,丝藕,是什么事情打击得你如此沉重?” 连丝藕闭上眼睛,将上身完全倚靠在展千帆宽大的胸膛上,展千帆的呼吸拂掠过她的面 颊,送来一阵阵暖和的气息。 “那一年我十八岁,”连丝藕十指交握扣抵额首:“有个仇家趁着爹出远门的时候,上 门来寻岔,当时我和师兄联手合攻,却不是他的对手。眼看我就要丧生在他的掌下时,晏叔 忽然捧着一碗沸腾的油冲过来,泼在那人的身上,然后抽出一把匕首,由其不意刺入那人的 肾孟,那人在濒死之际,对晏叔击出一掌,晏叔口中狂吐鲜血,往后崩倒,我飞也似的奔上 去抱住晏叔,可是我什么都来不及做,晏叔便泄气在我的怀里了。” 连丝藕将螓首埋在自己的手掌心中,一份深切的痛,由她的隐泣声中,导入展千帆的体 内,渗入他的心底。 展千帆扳转连丝藕的香肩,拥她入怀。 连丝藕继续追求往事“前七天,就在晏叔过世的前七天夜里,”连丝藕用力抓紧展千帆 的衣襟,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怨怼:“我在花园里练剑,看见晏叔跨看酩酊的步履出现,我上 前扶住他,晏叔却疯狂地抱住我,他一遍又一遍的领吐他的思慕和痛苦。起初我很讶异,可 是后来我就被兴奋和喜悦的情绪淹没了,在我的眼中,晏叔像一泓深潭,他满腹经论,儒雅 俊逸,我喜欢他,没有保留的喜欢他。也就从那一夜起,我们每天数君日子期待爹早日同 来,可是我们没有等到那一天,一场狂飙便粉碎了一切的梦想了。”展千帆的胸涨得好满, 一阵阵自天际刮下来的风,绷寒了他全身的肌肉,他粗重的呼吸,试图挤压出一切的郁闷, 而他的手却轻柔地托起连丝藕的下颔,替她拭去满脸的泪痕。 “为了你。”展千帆凝眸深视连丝藕:“我但愿长筹!” 连丝藕身躯陡震,她握着展千帆的手掌道:“我们到桐柏山庄去求解药。” 展千帆目光略闪,他笑笑道:“再说吧!” 连丝藕焦急的道:“怎能再说,虽然我体质属阴,压得住热毒,却无法替你毒,千帆, 如果没有解药,你再强也捱不过三年!” 展千帆蛮不在乎的耸耸肩,他用手指点一点连丝藕的鼻尖道:“我喜欢听你叫我帆郎, 听起来好舒服!” 连丝藕呆了一呆,才从惊愕中回神,她忍不住白了展千帆一眼。 展千帆哈哈大笑,环着连丝藕的肩,走出竹林。 他们会合了信儿,继续他们的旅程。 一路上,快马加鞭,景物飞掠。 他们在大年三十,到达了安郡王府,带给朱见琳、燕盼归及梦丹柔极大的惊喜。 “昨夜灯花,今朝喜鹊。”朱见琳兴奋的道:“我就知道准有贵客临门!” 展千帆重重地唉了一声:“换个词儿吧,兄弟,这句老话已经教我耳朵长茧啦!” 朱见琳笑道:“这句绝妙好词,可是经过兄长指点,我怎么舍得换咧?” “持钱买水,所取有限。”展千帆反击道:“你不长进点儿?” “高明当前,敌拙为佳,这是大哥酌教诲!” “引君入歧途,我该一头撞死!” “呸!呸!呸!”朱见琳挥袖甩一甩展千帆的两侧:“大过年的,给我说些吉祥话!” 展千帆退走一步,肃手恭声道:“草民失言,王爷恕罪!” 朱见琳怒瞪展千帆:“想气死我,也得挑别的法子!” 展千帆笑了一笑,丝毫没将朱见琳的怒色放在心上。 “我们二一人一身尘霜,先让我们梳洗一番,行不行?” 朱见琳的怒容登时烟消云散,他连连点头,道:“你们先安顿,待会儿我拿上好的大麴 替你们洗尘,那是我八王兄,打四川着人送来给我的,又烈又醇,我刻意留着等你来开 封!” “喝酒找我一句话——今宵大麴,明朝屠苏,咱们喝它一个痛快!” 朱见琳愉悦地大笑,不过当他着见梦丹柔的眼神时,他的笑声开始变得不太自然,是这 时候展千帆正好上前问候燕盼归,所以错过朱见琳的改变,倒是连丝藕旁观者清,捕捉到这 缕微妙的变化,她的心猛烈跑跳了一下。 连丝藕暗地调适自己的情绪,然后走过去垃梦丹柔的手。 “丹柔,知道你一个人快马飞骑到汉阳向见琳示警时,咱们都急得不得了,幸亏你安抵 王府,咱们才松了一口气,下回儿你可别再莽撞了!” 梦丹柔噘嘴儿道:“准是鏖双叔……。” “住口!” 展千帆垮下脸,怒骂道:“不用你鏖双叔告诉我,船坞沿江各分舵早有急报给我。丹 柔,你淘气不打紧,任性妄为却不可原谅,这回别说你爹发火,连我都生气了!”梦丹柔粉 脸煞白,低下头不敢吭声。 朱见琳立刻跨步拦在展千帆的前面,挽住他的手膀。 “千帆,你这是做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我这个主人还在这儿,你这么做,岂不 是教我难堪,何况大过年的,你就算要开骂,也该过了十五再说!” 展千帆的下巴微缩,他瞥了朱见琳一眼,目光宛若两把利刃。 朱见琳转过头,吩咐下人去准备客房。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相当平静。 展千帆和朱见琳成天往外头跑,难得见到他们的人,而连丝藕和梦丹柔也忙着帮燕盼归 打点未来小生命的用物,即便是忠儿和信儿,也被展千帆招到外边跑腿办事,几乎没有闲下 来的时间。 当大年初九的晚上,展千帆和朱见琳终于有空留在王府里与大多儿相聚时,展千帆却表 示了归意。 “小叔叔。”梦丹柔按奈不住好奇,问道:“你们这几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来匆匆,去匆匆,这会儿连回家都匆匆了!” 展千帆含笑道:“我出去拜会一些人,也拉了一些生意,现在要赶回去调度船只,联络 货运!” 梦丹柔皱一皱鼻子,一付不以为然的神色:“你谈生意,却穿着薄底快靴,劲装短袄, 另外信儿还忙着替你磨剑拭鞘,未免太杀伐了!” 展千帆目光忽凝,他盯着梦丹柔道:“小女孩儿,别太精明,那样子会吓坏男人的!” 梦丹柔脸色微变,旋即她俯下头,不再作声。 朱见琳看在眼底,他拍一拍展千帆的肩,道:“千帆,丹柔年轻,给她留点儿馀地。” 展千帆望向朱见琳,两个男人的视线便扭在一起了! 这时候,燕盼归插进话,打破了沉滞的气氛,却是说出的话叫人大吃一惊! “千帆,我要随你一块儿回家。” “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我不要留在这儿悬念你的安危。” “嫂嫂,你答应过,为了展家,为了哥,为了未出世的小娃囡,你一切听我的安排。” “是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的背上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 展千帆双眸倏睁,暴射怒芒。 “孩死的忠儿,竟然把我的交代当作马耳东风。” “别怪忠儿,”燕盼归神色庄重而坚毅:“我到底也是他的主子,我逼他说,他怎敢不 说。” 展千帆面罩寒霜,彷佛凝结的冰石! 燕盼归放柔了声音,道:“千帆,让我出面澄清事责,揭露真相,还你清白。” 展千帆摇摇头:“这种事越描越黑,再说你目前也不方便!” 燕盼归犹不放弃,企图说服展千帆:“请听我说,千帆,我是有孕,并不是有病,何况 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与其躲在人后,畏缩受屈,徒然教人绘形绘影,倒不如挺身而 出,据理辩明。” “嫂嫂,你的善意我珍惜,不过我自个儿的事情,由我自个儿来处理,你别插手。” “千帆,如果千舫在这儿,他也不会任你单肩独挑这些磨难的。” 展千帆反问燕盼归:“若是哥在这儿,你认为他会允许你在这种情况之下抛头露面 吗?” 燕盼归微微一窒,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摩鼓起的腹部。 展千帆缓和了语调,道:“嫂嫂,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尊严,请你谅解! “燕盼归站起身,走向展千帆,然后她跪了下去,真挈的道:“千帆,至少允许我回 家。” 展千帆俊脸陡变,他猛然别过头,闭起双眼,斩绝刚硬的线条,深刻在眉尖。 燕盼归的手轻轻地搭在展千帆的大腿上。 “让我在家里等候千舫回来,让我的孩子在他自己的屋檐里出世,千帆,当二月十七日 的那天来临,即使我不出面,也请允诺我在场。” 展千帆的容色由原先的苍白,渐渐贲涨出玄奇的红。 连丝藕心中一紧,忍不住急呼道:“千帆!” 展千帆蓦地张开眼睛,含着深意望着连丝藕一眼。 连丝藕娇躯微僵,嘴角泛起难以察觉的抽动,露出十分担心的紧张,她真怕…… 见展千帆伸手托起燕盼归。“嫂嫂。”展千帆又恢复了沉静,他平缓的说道:“我的未 来还有许多血战,而且一路上也有许多凶险,我不能冒险。” 燕盼归双唇一抿,她坚决的道:“千帆,请原谅我的任性,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回丢,任 何方式,在所不问!” 展千帆强聚出来的宁静,立刻被捣碎了。 “嫂嫂,倘若你坚持归意,我不会怪罪你,但是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这么争执也不是办法。”朱见琳见状,出声打圆场:“我看这样吧——既然盼归嫂嫂 归心似箭,我来安排一下,让你们以皇眷的身份回转浔阳,这么一来,沿途自然会有大小地 方官出头照料,护卫相送,应该可行。” “冒充皇眷,罪名不小。”展千帆皱眉道:“我认为不妥!” 朱见琳注视展千帆:“有我随行,我说是皇眷,有谁敢说不是。” 展千帆双肩倏扬:“见琳,你别淌混水。” 朱见琳深沉一笑:“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紫府和天鹰盟的事,我是绝对不可能置身事 外!”“你存心和我耗上!” “如果紫府确实是我蓉姑姑在背后主事撑腰,这也算得上是我的家务事了。 ““见琳,我不许你胡闹。” “别对我板脸孔。”朱见琳铿锵有力的说道:“咱们兄弟可不是起哄叫看玩的,这件事 情就算没有扯上蓉姑姑,我也会插手的。” 展千帆咬牙道:“你的固执激怒我不打紧,可是你若得罪了上方,落个除爵撤封,你将 以什么面目去见老王爷,你又如何向众位兄长交代?” 朱见琳盯着展千帆,忽然绽开一抹俏皮的笑容:“要交代什么?如果汉阳少了一座安郡 王府,那就表示展家船坞将多出一位拉纤撑舟的梢公罢了!” 展千帆的脸上没有丁点儿笑意,他语重心长的说道:“玩笑话儿随你高兴说,祸事却千 万不可惹,见琳,咱们都不再是小孩了。” 朱见琳收起嬉态,他顿了一下,然后振起胸脯,以严肃的口吻道:“千帆,我这固执意 探访江州,并不单是为你,同时也是为了我自个儿!” 展千帆的心钟忽撞巨响.,他凝视朱见琳:“为了你自个儿?” 朱见琳走向梦丹柔,他将手环在梦丹柔的肩上。 “我决定娶丹柔!”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缩——该来的终归会来。 “我要土九江徵求禅决的首肯,这件事请你也在一旁,敲敲边鼓,为我讲一讲情。” 展千帆目光如电,搜视朱见琳:“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是否了解你想做的是什 么?” “如白染皂,一清二楚!”朱见琳的语气坚决而肯定:“我这五年来,几乎是数着日子 等着丹柔长大。” 展千帆的视线转向梦丹柔,他的神色也柔和下来了。 “丹柔,你确定这是你要的?” 梦丹柔不禁缩瑟一下,就在这时候,朱见你的手臂用力地箍紧她,带给地无形的鼓励。 梦丹柔抬目看了朱见琳一眼,朱见琳正深深地注视她,于是,她再次望向展千帆,斩绝 的点一下头。 “是的,小叔叔,我愿意嫁给琳叔叔!” 琳叔叔?展千帆的心头蒙上了暗影,他忍不住长吸一口气。 “小叔叔,你会阻拦我吗?” “阻拦?”展千帆的舌头舔舐一下乾燥的唇,他苦笑一声道:“我没有立场丢阻拦你的 决定!” 梦丹柔垂下了目光。 展千帆移目朱见琳,他们的眼神各自诉说着心底的私语,却无由将它化做声音。 僵窒了少许之后,还是由展千帆打破沉寂:“日后,别让我听到丹柔说一个『苦』 字!” “这是当然,我比你更在乎她的喜悦和痛苦!” “那么你发誓——你愿意包容她的一切。” “我发誓!” 展千帆伸出右手,诚慈一笑:“见琳,看来我有祝福的份了。” 朱见琳也伸出右手去握展千帆的手:“含在兄弟的份上,帮我说服禅决。” 展千帆好像吞下一颗烫红的炭在喉管里! “除了禅决之外,慧娘那儿也将是一场艰苦的奋战。” 朱见琳低头看着梦丹柔,投给她坚定不移的眼光。 “为了丹柔,我愿意奋战到底!” 朱见琳说罢,抬目望向展千帆,他的眼底隐现另一股意志力量,传到展千帆的心中。 展千帆微微颔首,改变话题,道:“关于行程的安排,你有没有腹案?” “行程?” “嫂嫂要回家,路上必须有万全的准备,我绝不许出一点儿差池!” 燕盼归闻言,凤目忽亮,她兴奋地挽着展千帆的手腕:“谢谢你,千帆!” “别谢我,嫂嫂。”展千帆索然道:“是我扭不过你!” 燕盼归抿一抿唇,放开展千帆退了一步。 展千帆转身走向连丝藕,他们的视线便立刻交胶在一处了!
第二十四章
朱祁蓉把手搭在朱见琳的手腕上,扫视四周,道:“张庆槐出身将门,与我自小订亲, 可是当他遇到殷蕊嫱之后,竟然涎着脸跟我说他想退婚。 当时我警告他,要是他胆敢变卦另娶,我必将血洗整个神鹰门,可是张庆槐仗恃我兄接 掌邵王府在即,他知道我一旦冲动行事,要是落下了什么把柄,那么觊觎邵王府那片王田的 朱家子弟大有人在,他们势必会藉故生事,夺爵争采。 因此张庆槐吃定我投鼠忌器,不敢愤事,偏偏我性子一起,天不管,地不管,硬是调遣 三十名侍卫高手,将神鹰门上上下下杀个清光。 而我哥在闻讯之时,已经来不及阻拦这桩血案的发生了。那时候他暴跳如雷,下令把我 关起来,我还以为他会杀我请罪,没想到他居然动用你们兄弟二人代我扛罪! 玄伯伯,菩伯伯,这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将你们的恩义放在心上,所以当大哥告诉我, 朝廷鉴于殷蕊嫱一哭一闹所动支的江湖白道势刀,几乎凌驾了地方王侯,而我朱家原本就是 草莽出身,深知这股势力坐大的严重性,于是朝廷暗中示意大哥,设法削弱这股力量,我便 当仁不让挑起这项使命。 首先,我组织『紫府』用以吸收江湖绿林帮会做为后盾,当我的根基扎稳之后,我就开 始展开行动,专门找白道的麻烦,尤其是当年协助殷蕊嫱在鄱阳湖畔围袭你们的那班帮凶, 我更是不讲情面,一个都不放过。” 梦机玄嗄声道:“郡主,你这是何苦?” 朱祁蓉目中神光闪动,.她转过身移向展千帆,仔细地打量那个气宇轩昂的青年,道: “如果我早点儿知道你是玄伯伯和菩伯伯的弟子,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方浩威的计谋得逞。” 展千帆淡淡的道:“晚生虽然承蒙大爹及二爹的授艺之惠,却没有任何师徒的名份。” “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朱祁蓉笑了一笑,她转对殷蕊嫱,神情急转冷峻: “四十年前约二凶是被你逼出来的,当时你初逢惊变,恨火正炽,手段难免酷烈,我可 以谅解,可是你今日食髓知味,重翻旧调,就只为了逞遂私愤,不惜撤下漫天大谎去诬蔑一 个无辜的青年,殷蕊嫱,你这么做,不觉得惭愧,不觉得羞耻。” “住口!”殷蕊嫱怒道:“若非你当年心狠手辣,残忍无情,屠杀神鹰门老少六十馀 口,怎么会有日后这些夹缠不清的恩恩怨怨!朱祁蓉,你自个儿两手血腥,一身罪孽,你拿 什么脸来诘问他人的功过是非。” 朱祁蓉沉声道:“咱们之间的恩怨,咱们自个儿了结,然而展二魁君的清白昭雪,却由 不得你打马虎眼儿混过去。” 殷蕊嫱冷嗤一声:“展千帆是你儿子,你这么心疼她。” 朱祁蓉目光略黯,她轻喟道:“坦白说,二魁君若是我的儿子,我死也瞑目了。” 此言一出,别说展千帆讶然,即使是殷蕊嫱也大出意表,诧异万分。 “千帆。”朱祁蓉望着展千帆:“沾两位梦伯伯的光,我托大直呼你的名字,你不介意 吧。” 展千帆推说不敢,心中却暗暗叫苦,他知道这种突来的亲密,意味着不寻常的事情要发 生了。 “今天我当着众人面前,直承当年的过节,你可明白其故安在?” “晚生愚昧。” “别跟我生份,千帆,我此刻会站在这儿唠叨这么多话,其实是为了交代身后之事,你 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应该仁慈一点儿。” 这回连朱见琳的脸色都娈了:“蓉姑姑!”朱祁蓉挥一挥手,她神情泰然自若。 “我的身体很差,目前全是靠药物支撑看,去年年底千帆曾经投帖请见,当时我推托在 东林寺礼佛还愿,其实我是在那儿静养。也正因为我的体力不继,所以当谢观宝和黄复其从 桐柏山庄到保国公府邸来找我时,我拦不住黄复其到展家船坞踩底,才会凭空又引比一段枝 节来。” “蓉姑姑,你容光焕发,不要说笑了。” “傻孩于,这会儿岂是说笑的好时刻。” 朱祁蓉走到展千帆的前面:“紫府目前掌握相当的绿林势力,稍有不慎,安置不宜,势 必形成江湖祸乱的根源,所以它一直是我心上的重石,偏偏我的孩子没有一个争气,而我所 器重的勋维,又把绿林当成狐鼠,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谈接掌了,正因为后继无人,使得我 始终不能把这个担子交出去,千帆,别怪我交浅言深,我经过这些目的观察,对你的才华深 俱信心,希望你念在我风烛残年,来日不多,接受我的请托,接管那个烫手山竽。” 展千帆脸色肃穆,直盯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一旁的殷蕊嫱却已经按奈不住,讥诮道:“朱祁蓉,你还有没有一点儿骨气。想当初你 和传杏联手合整展家船坞的时候,你想的点子又歹又毒,如今展千帆人好好的没受到损伤, 你就死皮赖脸想巴结上去,也不怕丢人现眼,折了武家气节。” “随你笑吧!”朱祁蓉非但不动怒,而且还发出一声喟息:“对于展家的血债,我一直 耿耿于怀。坦白说,方浩威卧底紫府,我何尝不知,我也看出他对展家心怀积怨,然而我却 忌讳展家船坞财雄势强,我更眼红他们在长江水道上的威望日胜一日,所以我明明晓得方浩 威居心叵测,却放任他去捣蛋搅局,弄得展家支离破碎,元气大伤,当我得知『擎天九式』 在二魁君的身上重现时,我便惊觉大错铸成,却已经追悔莫及,只能极思补救了。” “在亡羊补牢土,你显然做得很完善。”殷蕊嫱的声音充满讽刺之意:“首先你用官方 之力压下他的海捕公文,当他潜回九江时,你便凑巧有事调传杏到赣南去公干,而这一次的 除魔大会上,你授意展千帆坚持在九江举行,好方便你支使官方的力量替他做掩护,甚致连 少林,武当这些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也都跟着推翻前议,托称展二魁君侠名在外,不愿插手 此事,朱祁蓉,你知不知道,你活脱脱像一只老母鸡,极尽所能地保护你的小鸡仔儿。” “前面那一截,我没话说。”朱祁蓉微笑道:“致于少林,武当他们合议抽身而退,却 不干我的事了。” “这件事情我在场,因此我很清楚。”朱见琳接续道:“今年年初,展二魁君造访汉阳 之时,缘机拜会了成王千岁。殷前辈既然结交白道英雄,想必十分清楚,成王千岁乃是少林 寺善通上人的俗家师弟。当时,成王府邸坐满了朝廷亲贵,文武要员,以及江湖耆宿,而展 二魁君但凭一怀磊落的胸襟,和手中那把三尺青锋,以武见礼,与那些武林前辈,朝中大 将,轮番过招,连战八日,赢得举座的叹服,不但那些前辈愿意为他声援,甚致连成王千岁 也赠送二魁君一块令牌,权做展家船坞的牙帖儿,凡是与成王府有情面的买卖,都可以透过 展家船坞去交涉,当时二魁君为避完江湖纷争扩大,他婉拒了那些江湖前辈的声援之议,只 是请求他们力诚门下子弟介入展家船坞的这场过节之中,否则今日的大会上,天鹰盟的境遇 将会更难堪。” 当朱见琳说话时,竺传否一直凝望长江,神情深沉难测。 不过殷蕊嫱的脸色却迭变不已,所以朱见琳话声一挫,殷蕊嫱立刻转向展千帆,逼视那 张强烈分明的俊容,道:“展千帆,靠别人的嘴捧出来的,不是英雄好汉,你拿出你的真本 事来,让我老人家开一开眼界,看看你是如何折服那些一个比一个傲的前辈高手。” 展千帆的嘴唇撇成一条细丝,他还没开口,竺传杏已经走上前。 “义母,杀脾斗是孩儿的事,请让孩儿来处理。” 殷蕊嫱目似锐刃,严厉的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这场决斗已经不是单纯的雪 耻复仇,你绝不许因为斐云玑昔年的思义,而将天鹰盟的荣辱断送出去!” 竺传杏表情木然,他恭身道:“孩儿明白。” 竺传杏转对展千帆,但闻一声剑鸣,锵然作响,施即闪现一抹银弧,流划而逝,而竺传 杏的长剑已然出鞘,斜放胸前。 “上一代的恩怨,这一世的仇嫌,展千帆,我们都是宿命的轮回,任何的语言都收不了 既定的命运,你拔剑吧!” 展千帆星眸如潭,深不可测,他直视竺传杏,细读一颗苍芒的心,他可以体会出竺传杏 的苦涩无奈,也知道他在枷锁中挣扎,踯蹭着不是自己所能选择的道路。 展千帆的心不断的下沉,严格说来,展家船坞一样是昔时情仇下的牺牲品,然而在这刻 荒谬的势态中,展千帆不知道他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紫府的恩仇交混成一片模糊,天鹰盟 的诘难恍若钉上的确头,而他就是那根钉,系合住四十年的岁月——,平白引来了千锤百。 就在这个时候,停泊江岸的“吟香小”,疾窜出一缕厉的琴声,琴声戛然而止,又突兀 扬起,音符急串未歇,抑扬交错,激汤出裂帛般的旋律,直教人心旌动摇,慑魄惊魂。 展千帆全身暴颤,俊容遽转苍白,他用力咬紧牙关,热泪依旧盈眶浮现这是遭逢家变之 后,他第一次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流泪了! 没有多久,“吟香小”出现全身素白的武香兰,她手捧一管翠玉长箫,缓缓步下画舫, 走到展千帆的面前,将玉箫呈上去。 展千帆接过玉箫,他的手陡起一阵颤抖,武香兰抬目盯着展千帆,绽开一抹诚挚的笑 容。 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然后朝向武香兰感激的点点头,接着他持箫就口,应和画舟的琴 韵,逸出一缕幽幽的箫咽。 琴声越来越低抑,箫音愈来愈悲切,它们相互倾吐着积郁,渲泄出痛楚,那份默契,那 份了解,还有那股苦闷,都转成一连串的音律,飘浮在这片肃杀的江天之中。 琴声逐渐消逝,终至寂然,随即一道激越的吟诵声,踩着箫曲流旋奔腾的”驻马听”之 曲调,番出一首慷慨昂扬的唱词: “水涌山叠,年夕周郎何处也? 不觉得灰飞姻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 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 二十年流不尽的英虽血!” 刹时间,这首关汉卿的元曲,渗入每个人的心田深处,唤起热血贲张,而画舟的垂掀 开,昂立着玉树苍松般的展千舫。 在展千舫的身后,则站着清减却不失明艳的竺掬欢,以及一名花甲削瘦的青衫客。 展千帆步下“吟香小”,走向展千帆。 江风吹掠,波涛呜咽! 在平台中央,展千帆和展千舫相视而立,他们身颀长,挺拔俊逸,宛若两座高山,峻伟 奇傲,孤特不群,散发出巍峨的气势,坚毅的神采,彼此争辉,难分轩轾。 只是此刻,历劫重逢,恍若隔世,他们的眼眸里,汤着湿意,交织着悲喜,血色从他们 的双唇上消失,激动的情绪绷紧了他们的背脊,兄弟两人都想启口说话,然而嘴唇嗡抑不 已,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僵立半晌之后,展千舫先伸出手,他紧紧的搭住展千帆的双肩,欣喜那肩膀依旧宽阔结 实,而那种真实的接触,立刻泛起一阵强烈的震颤,传遍他们的全身,展千帆双臂猛然交错 胸前,用力握着展千节的手腕,他的心突一阵绞痛,老天,记忆中的坚实肌肉竟然化成枯瘦 的骨骼,这意味着眼前那付削瘦的身躯,曾经承受过多少磨难,多少摧残,展千帆的眼底浮 动着泪光,摧肝揉肠的剧痛,宛似在心版上割裂出一道极深的伤口淌着鲜血,腥了他的喉 头,他的心肝——半晌,展千帆用刀的迸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哥!” 展千舫抽颤一下,他卷起衣袖,用袖口拭掉展千帆眼角的湿痕。 “你受苦了,千帆。” 展千舫温和的声音混杂了痛楚,浊入风里。 展千帆用力的摇摇头。 “哥。”展千帆咬着牙关:“你瘦得不像话,你瘦得教我心痛。” 展千舫吸一口气,他轻声道:“我不瞒你,千帆,我逛了一趟鬼门关,幸亏有舅舅妙手 回春,他死拉活拉,硬把我拉回阳世,重新做人,我已很满意了!” “舅舅?”展千帆的眼睛忽然睁大。 展千舫比一下青衫老者:“人呼老猿猴,医术武功堪称双绝,却一向游戏风尘,不显声 名,他是娘幼时的玩伴,和娘一块儿长大。” 展千帆立刻走到袁军河的前面,恭恭敬敬做一个长揖。 “前辈援兄大德,恩同再造,展千帆没齿不忘。” 袁军河摆一摆手,他笑笑道:“只要你肯学千舫,叫我一声舅舅,我就心满意足了。” 展千帆立刻改口道:“舅舅!” 袁军河亲切的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连连点头称好。 这时候的展千舫则返身走向殷蕊嫱和朱祁蓉。 “晚生展千舫,见过两位前辈。” “二魁君若是傲世奇才俊郎君,大魁君则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朱祁蓉目光扫掠过展氏兄弟,发出由衷的赞叹,又道:“两位贤昆仲聚天地灵秀于一 身,真一时之瑜亮,令人羡煞,也教人妒煞。” 展千舫彬彬有礼的欠一欠身,他自怀中掏出两张折叠完好的纸,分别递向朱祁蓉和殷蕊 嫱。 “晚生冒昧,请两位前辈过目。” 朱祁蓉和殷蕊嫱互望一眼,各自摊开各自的纸片,旋即便见朱祁蓉目光疾闪,殷蕊嫱神 色大变。 “紫府盟友的名册。”朱祁蓉盯着展千舫:“显然已经落人大魁君的手里了。” 展千舫从容一笑,道:“狄可永倦马思返,以此为贽,晚生见猎心喜,毫不客气地收下 来了。” 朱祁蓉双眉微扬,露出似笑非笑,莫测高深的表情。 殷蕊嫱则沉着脸,问追:“你又怎么会拿到我天鹰盟的名册?” “一样!”展千舫酒脱的道:“宋晓江有意重归旧巢,当然不能够空手而回。” 殷蕊嫱目射怒芒:“展千舫,你要是个汉子,就别弯抹角说话。宋晓江被关在金龙帮, 除非有人深入金龙帮去救他,否则他休想逃出来。” 展千舫微哂道:“晚生的确走访了金龙帮,也和殷帮主做了一番长谈,至于带走宋晓 江,只是机缘凑巧,因时制宜罢了。” “你别得意!”殷蕊嫱寒声道:“倘若淮生有任何不测,我发誓我将血洗你展家船 坞。” “殷前辈,”展千舫俊容转厉:“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今日舍弟赴约江岸,你却安排 金龙帮的弟兄伏袭我展家船坞,存心重挫我展家,虽然舍弟动用各方情面,做了防范,然而 血战发生,死伤势必难免。念在武林一脉,彼此都是在江上讨生活,中的辛苦大多儿心知肚 明,何必以一己之念,连累弟兄们跟着受罪受难,所以我不惜抛开仇隙,亲赴金龙帮,与殷 帮主做一夕长谈,力劝他撤离伏袭人手,以保两方之实力。” 展千舫威态乍,他顿了一下,改以冷静的口吻又道:“幸亏骰帮主处世明埋,通权达 变,当他权衡轻重之后,很快就采纳雅言,同意展某之议。” “呸!我不相信。”殷蕊嫱怒道:“淮生没那么贱,三言两语就能让人给打发了。” 展千舫淡然一笑,压低音量:“当时晚生一手执剑,直此殷帮主的咽喉,而殷帮主年仅 三岁的独子又抱在宋晓江的怀里,殷前辈,在那种情势之下,你认为殷帮主该不该变得十分 的理智,十分的聪明。” 殷蕊嫱容包丕变。 展千舫又恢复原有的确脱,道:“殷前辈,你之所以打击展家船坞,不外乎是担心展家 为紫府所用,以及为了扩张金龙帮在江湖的势力罢了。然而展家船坞虽说是武林一支,骨子 里则是不折不扣的生意人,我们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也主张同存共处,毕竟天下之大,我展 家船坞吃不了整个江南水运的买卖,况且金龙帮真有那份本事拉走展家船坞的生意,那表示 展家子孙无能,保不住先业,守不住江山,丝毫也恕不得别人。展某这么说,绝不是恃狂卖 骄,故作姿态。殷前辈,你何妨深入一想,倘使金龙帮与展家船坞坚持意气之争,非分出高 下,拼个死居不可,那么几扬格斗下来,婆方精英殆画,元气大伤,弄得舟楫琴落,客气却 步,凭白便宜了一旁观斗的渔翁,那又何苦来哉?” 殷蕊嫱怒容逐渐消褪,她目光灼灼审视展千舫,道:“展大魁君辩才若寅,辟理精透, 而且言简意赅,针针见血,能折人于无形,屈人于谈笑,的确高明。” “不敢——展千舫神容微肃——他发现沉着之后的殷蕊嫱,威仪自显,令人望之惕然: “事实上,晚生已经与殷帮主取得共识,我们两方同意化解成见,捐弃前嫌,以开放的胸怀 换取江上武林的祥和,避儿血腥杀戮,防止无谓的悲剧。 当然了,晚生也明白,天鹰盟对于金龙帮俱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舍弟与紫府之间的 关系叉十分微妙,我们若想彻底的弥平彼此的歧见,必须仰仗殷前辈和朱前辈大力成全,因 此晚生不揣冒昧,挟蕴以求,还望两位前辈本着天心仁厚,体恤好生之德,周全江湖末学的 一片赤诚,同为武林太平共弭仇怼。” 殷蕊嫱的神情闪变不定,朱祁蓉则望天寻思。 展千舫转向展千帆,歉然道:“千帆,这件事情我擅自作主了。” “别这么说,哥。”展千帆真挚的道:“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展千舫感激的一笑。 这时候,朱祁蓉开声说道:“展大魁君,我想紫府的名册,你不妨迳交二魁君去处置, 致于本座将以私人的立场和殷蕊嫱周旋这四十年来的恩怨,所以紫府这方面只要有二魁君的 一句话,便可尘唉落定,毋须多谈了。” 展千帆蹙顿逭:“太夫人难道不认为这么决定太仓促了?” “对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而言,”朱祁蓉怡然一笑:“任何决定都不嫌仓促,二魁君, 请你勉为其难吧。” 展千帆心事重重:“展某与竺盟主的战局未定……。”展千舫连忙道:“你们两人千万 打不得。” 展千帆和竺传杏不禁同感诧异。 展千舫却转向殷蕊嫱,拱手执礼。 “晚生已经代舍弟作芏,替他订下了掬欢姑娘之亲,以结两家秦晋之好,这桩亲事,还 望殷前辈首肯支持。” 殷蕊嫱及竺传杏为之一愕。 却听展千帆变色疾喝:“哥,你不能!” 竺掬欢花容顿时惨然,她咬着下唇,低俯螓苜。 展千舫瞪着展千帆,双眉高扬。 “你方才怎么说来着?” “那不同。”展千帆觑了竺掬欢一眼:“我曾经答应掬欢姑娘,一旦此间恩仇了却,我 目会负荆请罪,任杀任剐,这项承诺,嫂嫂,翔青和丝藕都很清楚。 “展千舫淡淡一笑:“既然命都能豁出去了,人还有什么话说?” 展千帆如吞黄莲,苦在心中,却碍于人前,不忍让竺掬欢过于难堪,只好将一怀苦衷隐 忍不提。 殷蕊嫱神情有些怅惘,她对展千舫道:“从小,掬欢的事就一直由传杏在安排,时至今 日,我更没有插口的必要了,这件婚事,大魁君还是直接找传杏去谈吧!” 展千舫头刚点,一声苍劲的威喝便划空传来。 “姓展的小贼,收了你的如意算盘。” 顷刻间,一道黄髟奔掠而至,挟带一抹疾光,扫向展千舫。 展千舫星眸转厉,手臂一振,旋即便听得一声剑啸,唤起一道青虹,同四周漫撤逸射, 激汤出汹泅煞气,彷佛要将黄影吞噬软绝,而同时间,梦氏父子也如奔雷急窜,引动三圆闪 电,化做层层金幕,缠向黄影,那股气魄,直教人魂魄俱飞,心胆皆骇。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展千帆和袁军河齐声厉吼: “住手!” 话落之际,展千帆人若神龙,飞冲而起,他闯入剑影当中,以未出鞘的长铗,硬生生地 难开绵密不绝的银光冷芒,将展千舫及梦氏父子,强逼至一旁。 另外,袁军河也纵身上前,他素手无器,拦截黄影的攻势。 那黄影是一名年逾八勺的老妇,虽然她鸡皮鹤发,可是她的动作矫捷如兔,猛烈如雷, 手中那柄青蜂呼啸着炙肤恨火,宛若欲把天地变成一片焦土。 袁军河目光悲栗,他咬一咬牙,不惜以身喂虎,让森森冷剑划过左胁,凝窒住那股狂暴 威刀,顺势扯住老妇的持剑右腕。 那老妇双目赤红,她眼见一旁的展千帆胸前大露空门,未做丝毫的防备,她拼着脱臼, 挥掌出招,猛袭展千帆。 “小心,千帆。”展千舫大叫! 但闻“澎”的一声,展千帆闷哼斜身,身躯跄踉后退,扑倒在展千舫的身上,张口喷出 血箭。 展千舫扶住展千帆,焦急地喊道:“千帆!” 展千帆的俊容遽转灰白,他用力抓紧展千舫的手,强撑着颤栗的身躯,嘶哑的道: “哥,别为难桐柏山庄的林老夫人。” “桐柏山庄?”展千舫脸色大变。 展千帆的身暴颤,大量的鲜血再度涌吐,不但殷红了自己的衣裳,也溅污了展千舫的脸 和手。 展千舫心胆俱裂,他对武香兰疾喝道:“快去请玉郎叔来。” 展千帆抬目望着展千舫,他吃力的道:“抱歉……哥……。” 展千舫泪光浮现,悲痛逾恒:“一定要撑下去,千帆。” 展千帆用力喘了一口气,全身簌簌战栗,血迹延着下颔滴落,在模糊中,他听到袁军河 叫出一声:“娘!” 展千帆身躯蓦地一抽,他想挺直上身,奈何已经力不从心,眼前的黑雾愈来愈浓。 “不要让我抱憾!”展千舫狂乱地呐喊:“千帆,千万不要让我抱憾!” 展千帆嘴唇嗡动,他想说些什么,可是除了惨杂肉块的淤皿之外,他无法吐出任何声 音,展千舫拼命用衣袖擦拭展千帆的血迹,然而展千帆却闭上了双目,他的头缓缓垂倒下 去,不再动弹了。 当展千帆再次转醒时,他发现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卧房里,而展千舫正守在他的榻旁,拧 着一条毛巾,揩他赤膊的身子。 展千帆伸手拉住展千舫的胳臂,展千舫猛然抬头,展千帆不禁倒吸一口气。 此刻的展千舫,两眼通红,胡髭未理,那付憔悴的模样,刺痛了展千帆的眼睛,也割裂 了他的心。 展千帆强打笑容,沙哑的道:“我昏睡多久?” “老天!”展千舫故意扳起脸孔:“你自个儿说,我该不该痛揍你一顿。” “该!”展千帆双手枕在头下,敞开胸脯:“敬领责罚,恭聆教诲!” 展千舫用毛巾轻轻的抽在展千帆的腹部:“你知不知道你身系多少人的关怀和期盼?” 展千帆抓住腹上的毛巾,他盯着展千舫,由榻上坐起来。 “靠近我,哥!” 展千帆走过去,坐在床缘。 展千帆敞开展千舫的衣襟,他凝视那付瘦骨嶙峋的胸,一遍又一遍扫掠过胸前满怖的斑 斑疤痕,然后他伸手轻抚那道最长最深也最醒目的刀疤。 展千舫感觉到那只手发出强烈的颤抖,他推开那只手,将衣裳拉称。 “蓉姑姑目前正住在咱们家,她每天都来垂询你的情况。” 展千帆神色一凛:“蓉姑姑?” 展千舫杷毛巾卷入掌心。 “蓉姑姑由于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让真气反震自个儿的心脉,现在她命如悬丝,随时 都可能驾返瑶台,可是她为了确定你的安危,拼着在展家过世,也不肯回去,魏少君扭不过 她,只好陪着她留在咱们展家大宅里,以应不测。” “殷前辈那儿呢?” “殷前辈已经把天鹰盟交给传杏全权负责,她自个儿则领着一些子弟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殷前辈眼看蓉姑姑命如风烛,她也跟着豁然大悟了,毕竟她们都上了年纪,火气不似 当年旺盛,再说殷前辈曾经经历神鹰门的毁门之痛,她不希望再将天鹰盟断送出去,又一次 尝受流离椎心的惨淡生涯,另外……。” 这时候响起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展千舫的话题。 “大魁君,鏖双请见。” 展千舫以目徵询展千帆的意思。 展千帆微微颔首,迳自朝门口发声: “进来吧,鏖双。” 看见谷鏖双推门而入,展千帆的心再度打了一个结,他注意到谷鏖双约两眼布满红丝* 那付憔悴的漠样一如展千舫。 当谷鏖双正想向展千帆见礼时,展千帆忽地撩起床上的一张薄巾,笔直地甩向谷鏖双, 挡遏他的低俯之势。 “别来那一套,鏖双,你知道我的脾气。” 展千帆手臂陡抖,那片薄巾立刻倒抽而掠,飘回床榻,覆盖在展千帆的腿上。 “二魁君,您教属下情何以堪?” 展千帆打量谷鏖双,皱起双眉:“鏖双,瞧你的模样如丧……。” “孝”字还在展千帆的舌尖打转,一抹伤痛之色,同时闪过在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眼底。 展千帆舔一下嘴唇,改口问道:“你和庄姑娘,是否能圆鸳梦?” 谷鏖双粗嘎的道:“属下有二魁君以命相护,而林前辈也认祖归宗,愿为敏思作主,属 下和敏思,就等二魁君玉体康复,做我们二人的大媒人了。” 展千帆笑道:“这是喜事,瞧你说得这么愁眉苦脸,若是遇到不知情的,还当作你是赴 刑台哩!” “二魁君为了我们,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胡扯!”展千帆挥手道:“一样是赢得佳人为偶,你看看见琳得意的神采,鏖双,你 该惭愧。” 谷鏖双撇着唇,道:“安千岁这些天也笑不出来了,二魁君,大多儿都为您揪足了 心。” 展千帆不禁一窒,他沉默顿时,然后转向展千舫。 “舅舅就是投崖末死的林连生前辈?” “不错!”袁军河在燕盼归的陪同之下,跨入卧房:“我就是当年那个没有骨气的不肖 子。” 展千舫站起身,让出位置。 “千帆,我们同受舅舅的救命之恩,在你受伤的那天,舅舅忍着伤躯,先来救你,当你 的情况稳定之后,舅舅才让王郎叔去裹伤。” 展千帆满心不安:“舅舅,千帆生受了。” “谁教你们是云玑的孩子!”林连生亲切一笑,他先替展千帆把脉探息,然后又审视他 的眼睛及指尖,最后林运生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这付体魄,娶妻生子绝对不成问题了!” 展千帆的隐忧再度撩起,他瞥了兄长一眼。 “千帆,我知道你对我的过去存有许多不解之处。”林运生似乎误解了展千帆的眼神: “当年我在九宫山投崖时,被一位医术精湛的江湖异人所救,他不但治愈我的伤势,重造我 的伤容,更将一身的医术倾囊相授。七年之后,先师弃世,我又守庐三年,才重蹈红麈。起 初我以走方郎中的身份寻访家母,而我遇见家母之时,她却在我的衣冠冢前焚香祭扫。说来 荒唐,我就站在她的身旁,她也看了我许多眼,可是她已经认不出改头换面的我了。当时我 挣扎了很久,然而眼看自己的潦倒,再看看家母的富裕,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前去相认。” 展千帆不以为然,却不便置喙。 “当我母亲离开之后,云玑和展毅臣也相继出现,当时我很震惊,心中百味杂陈,我没 有想到展毅臣居然会陪云玑来祭坎,我更没有想到他会为了云玑,情愿躲避我母亲——我想 你们或许不知道——当年展毅臣曾经拜访家母,表示他会排除万难,迎娶云玑,那时候我母 亲极尽所能地羞辱他……算了,这段尘封往事何必踉你们两个孩子提,不过,也就是从那一 眼起,我发现纵使历经了那么多年,我对云玑的思慕仍旧有增无减,同时我也很欣慰云玑过 得很美满,很幸福。” 展千舫和展千帆分别欠身以表谢意。 “不怕你们见笑,我曾选择九江定居,完全是为了云玑,而我接近铭恩木材行,也是想 探知你们母子的生活情况。没有想到,就因为这层关系,让我收了两个好传人。千帆,这段 际遇说起来,还是拜你所赐呢!” “不敢!那是舅舅福气好。” 林运生呵呵一笑,他的双手分别搭在展千帆的左肩及展千舫的右肩。 “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外头还有许多人正急着听好消息,别人还不打紧,那位老郡主 的用心良苦,倒不能辜负了。” “是的,舅舅。” “我也要回去打点我的家务事,另外草药重新开张也有得忙,短时间我或许不会来看你 们了。” “舅舅何不把草药铺收了,大多儿住进来也好照应。” “不了,那草铺子正好让我奉养老娘,再说展家船坞毕竟是你爹遗下的产业,我虽然无 法忘情云玑,可是我与家母对展毅臣却一样不能释怀。” 展千舫和展千帆彼此相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林运生自嘲一笑,打开僵局。 “玉郎兄那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兄弟俩,我还是再唠叨一次——千帆在这两个 月之内不可妄动真气;至于千舫,你务必牢记,在这一年里,绝不许操劳过度,绝不许吹箫 玩笙,当然。更不许强提真力,免得新肌复伤,形成病根。” “我知道,舅舅。”展千舫连连点头:“您的交代,我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以倒背 如流了。” “别不耐烦。”林运生用指节轻叩展千舫的鼻梁:“打从我放你出谷之后,你扪心自 问,你尽做些什么事,千舫,我虽然解你护弟心切,情非得已,可是反过来说,你压根儿就 是把我的叮咛当成屁!” 展千舫双目陡射精芒,矍视展千舫。 展千舫轻咳一声,转对燕盼归,道:“吩附忠儿及信儿去准备两套乾净的衣裳来,我和 千帆打点一下,出去会客。” 林运生微微一笑,他知道千叮咛万交代,也比不上他们兄弟彼此督管来得有效。 当展千帆和展千舫正在梳理时,武景却慌慌张张的奔进来。 “二哥,大事不妙了,连姑娘和陆大侠留了一封信,不告而别。” 展千帆神色丕变,他看也没看信的内容,疾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方才,我凑巧看见他们牵马,却赶不及拦住他们。” 展千舫讶然道:“他们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展千帆咬着牙,道:“是为了掬欢姑娘。” “掬欢?”展千舫脸色微变:“莫非你和连姑娘也有了婚诺?” “没有,所以这才糟糕。”展千帆痛楚的道:“哥,我一定要娶丝藕,天涯海角我也要 将她追回来。”
第二十五章
展千舫双目猛睁:“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展千帆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哥,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展千舫震在当场,而後他颓然坐在床边,闭起双眸。 “千帆,掬欢她不惜兄妹反目,坚持助你脱困,中的原因,你难道不懂? “展千帆全身暴颤,脸色苍白如纸,在一阵挣扎之後,他猛挫铜牙,毅然决然道: “哥,如果没有得到丝藕的谅解,掬欢那儿,我只好抱歉了。” 展千舫张开眼睛,目射冷电,搜视展千帆,最後他颔首道:“好吧,我立刻传令下去, 让船坞的弟兄严密注意翔青和丝藕的下落,并且设法拖延他们的行踪,我们换件衣裳去追他 们。” “既然丝藕姑娘存心躲二魁君,你们这麽莽莽撞撞出去找人,绝对是无功而返。” 朱祁蓉推门而入,她一手牵着低俯螓首的竺掬欢,一手招呼竺傅杏进屋。 “事急从权,贸然闯室,千帆,千舫,你们担待一些,我老人家失了礼数。 “展千帆连忙道:“容姑姑,您别见外,请随意坐。” 竺掬欢眸含雾光,盈盈裣衽:“二魁君,掬欢不明就里,无端给您添了麻烦。” 展千帆拉起竺掬欢,面对这麽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展千帆心中的歉意更浓了。 “快别这麽说,掬欢,是我不该,亏负了你。” 竺掬欢轻轻按住展千帆的唇,她柔声道:“你听听蓉姑姑的主意,可行不可行。” 展千帆握住竺掬欢的柔夷,移目朱祁蓉。 “我一生情孽缠身,早已看透了连丫头的委屈。”朱祁蓉扶着竺传杏的手,寻张椅子坐 下去:“掬欢和传杏这两个孩子经我一点,也玲珑解意,懂得去拉拢丝藕,没想到丝藕这妮 子的性子,居然倔得可以。” 展千帆目光略黯。 “若是我当年能有丝藕一半的肚量,也不会弄得……。” 朱祁容低喟一声,中止了这个题外话,又道:“不管怎麽说!”朱祁蓉振一振精神: “丝藕那儿得靠你亲自出马。” “请蓉姑姑指点迷津。” 片刻之後,展家大宅出现一阵骚动,竺掬欢泪痕拦杆夺马奔出,竺传杏怒气冲天,紧随 其後,他们向江岸急走,路上的行人纷粉闪避,而竺传杏沿途犹不断地詈骂:“我非宰了那 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展千帆不可!” 没有多久,展千舫也拉着展千帆,同乘一骑,飞驰而过。 展千帆奋扭着身躯,蛮横地吼道:“你逼我去也没用,我说娶丝藕,就是娶丝藕,即使 是天王老子也休想撼动,屈服我志。” 展千舫猛然起展千帆的衣领,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嘴角出血。 “你给我弄清楚,我到底还是展家长子,你的婚事合该由我作主,你要是敢违拗,就休 怪我不顾兄弟情面,开祠堂,搬家法!” “任你斧钺加身,”展千帆用手背拭掉唇边血迹:“看看我是否会皱一下眉头,告一声 饶。” 展千舫气得混身发抖,他一到江岸,立刻拽下展千帆,并且纵身弹腿,趁落马之势,了 展千帆的小腿。 这时候的码头开始围聚一些好奇的人群,而“吟香小”也腾跃出竺传杏,他一手执剑, 怒喝狂啸,挥动起耀日电芒,直找踉跄落地的展千帆。 “姓展的,纳命来。” 展千舫连忙拦住竺传杏:“竺盟主剑下留情,展某一定会劝千帆回心转意。 ““听着!”展千帆厉目振声:“展千帆今日对大江起誓,我若不得连丝藕为妻,我将 终身不娶!” 展千舫身形暴起,迎上一记铁拳,痛击展千帆的下颔:“我擂死你这混球! “展千帆蹬蹬後退,步伐颠踬欲坠。 这时候一抹绿影由展千帆的背後疾掠而来,撑扶起展千帆。 “千帆,你这是何苦?”连丝藕泪流满面。 展千帆不避人前,他温柔地抚摩连丝藕的脸,让清泪濡湿掌心。 “丝藕,”展千帆吞皿腥的滋味,绽开一抹微笑:“你毕竟回来了。” 连丝藕轻拭展千帆嘴角的血丝:“掬欢是个好姑娘,她为了你几经责罚,遍辛酸,你怎 忍负她这片深情。” “丝藕,”展千帆心痛地呐喊:“如果你要离开我,那是因为你厌烦我,而不是因为你 的善良,你的理智,你的大方,你的仁慈,老天爷,你知不知道你那麽做,对我何其残 忍。” 连丝藕娇躯突颤,她别过头,避开展千帆的目光,却不期看见展千舫和睦翔青并肩走 来,他们的身後,紧跟着竺传杏及竺掬欢兄妹,连丝藕的凤目乍闪慧光,而她的心中却也同 时升起一团怒火。 “展千帆,你胆敢戏弄我!”连丝藕猛力推开展千帆:“师哥,咱们回家! “陆翔青迟疑了一下,他目光怪异,比一比连丝藕的背後。 连丝藕冷然回眸,花容顿失颜色,她疾奔到展千帆的身旁,挽住他的手臂。 “千帆,我撞到你的伤处了?” 展千帆紧咬牙关,用手捂住胸口,强忍着剧痛凌虐,当连丝藕靠近时,他以手臂轻抵连 丝藕,反覆呼了好几口气,努力将这股痛楚压抑下来,然後他单手环住连丝藕的背。 “你撞裂我心中那道伤。”展千帆苍自着脸,粗嘎的道:“丝藕,我该怎麽告诉你,在 父老乡亲的面前,任人唾骂,遭兄捶挞的滋味,并不好受。” 连丝藕打一个寒噤,倒抽一口气,她闭上双眸,眼睫上沾满泪珠。 这时候,展千舫和竺掬欢分别走到连丝藕的前方。 “丝藕。”展千舫愧惋咎的道:“这件事情,千错万错,都该怪我糊涂误事。” 连丝藕张开翦水双瞳,她着见竺掬欢正裣衽施礼。 “连姊姊,是小妹懵懂惹祸,才使得平地生波,你要怪,该怪我。” “掬欢,你折煞我了!”连丝藕伸手拉起竺掬欢。 连丝藕的视线遂又投向展千舫,又道:“你们手足情深,我早该料到事有蹊跷!” “情急无奈。”展千舫欠身致歉,赧然微笑:“请姑娘包涵。” 连丝藕转望竺掬欢,她咬一咬下层,问道:“这个刁钻的主意,是哪个捉狭鬼出的?” “不取,正是老身。”朱祁蓉在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陪同之下,由人群中走出来,她的 身後还跟着朱见琳,杨勋维及梦氏一家。 连丝藕的神色不禁微显尴尬。 朱祁蓉含笑问展千帆:“为了你,才座无端背了一桩刁钻捉狭的恶名,你说吧,你该如 何赔偿我?” 展千帆星眸如电,飞逝精芒,他顿了一下,笑一笑道:“千帆许您八个字鞠躬尽瘁,死 而後已——成不成?” 朱祁蓉悦然大笑:“千帆,本座等你这句话,实在等得够辛苦了。” 朱祁蓉身旁的青年皱眉道:“奶奶,您太激动了。” “嘉麒,勋维。”朱祁蓉摆手道:“目前紫府的事,就属你们两人最清楚,你们要好好 协助千帆,让他早日步入情况。” “是的,奶奶。” “是的,太夫人。” 展千帆飞快地瞥了魏嘉麒一眼,他明白杨勋维的应诺的确是发自於内心,可是那位魏夕 君,目光微寒,眉宇含煞,带着傲气和自负,绝不是甘於雌伏之人,展千帆不难想见日後的 重重阻挠,层层牵制。 不过此刻的朱祁蓉,脑中正忙着转别的思路,并没有查觉出任何异样。 “禅决,你知道千帆的孝期长,他和谷执堂的喜酒,我恐怕等不及去喝了,倒是见琳和 丹柔的亲事,如果能尽快就尽快办一办,说不定我还能够赶上喝它一盅哩。” 朱见琳闻言,不禁咧嘴一笑,可是当梦禅决瞪他一眼时,他连忙打住笑容,端肃神态。 展千帆见状,缓和一下气氛,道:“蓉姑姑,咱们腆得很,这些事情不妨回去详谈。 “这也是正理。”展千舫附和一声,转望睦翔青及连丝藕:“你们的东西别忘了拿,还 有,下回你们要走时,记得先招呼我和千帆一声,咱们兄弟俩才好押着茶红酒礼,随行同 往,造访贵府,然後拣择个佳日吉时,迎归。” 陆翔青耸耸肩,道:“我是没有问题,一切就看丝藕的态度了。” 连丝藕贝齿轻咬下唇:“过了孝期,看看千帆还准备纳几房如夫人之後,咱们再谈还不 迟。” “什縻话!”竺传杏首先囔了起来:“就我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妹子嫁给他做偏房,已经 是天王老子给面子了,他胆敢再纳宠蓄妾,我第一个就饶不过他!” 展千帆微微一笑,他还没应声,展千舫已经搭着乃弟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胸脯,道: “千帆日後的行止,自有我这个做大哥的督管负责,他要是有什麽脱轨情事,你们尽管来找 我好了。” “省省吧,千舫。”展千帆忙不迭的道:“我自个儿的事,我自个儿会摆平。” 展千舫蓦地一震,旋即他走向连丝藕和竺掬欢的面前,做一个长揖。 “大哥,您这是做什麽?”连丝藕和竺掬欢分别闪过,同声的说…… 展千舫凝视展千帆,他意味深长的道:“千帆一向脱略形迹,从小就跟我没大没小的, 然而当我娶亲之後,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展千帆的背脊陡地一僵,脸色也变得不太自然。 此时的竺掬欢目光惑然,然而,连丝藕的凤眸却闪动慧华,她牵着竺掬欢的手,移步展 千帆,直视那张苍白的脸。 “屋角风微烟雾霏,柳丝无力杏花肥,朦胧数点斜阳里,应是呢喃燕子归。” 连丝藕放开竺掬欢的手,她返身走向江边。 展千帆注现竺掬欢明亮的眸子,他明白这是连丝藕为他出的难题,尤其连丝藕引用了左 纬这位北宋末,南宋初名位卑微却遗词平淡浅易的作者所写的“春日晚望”这首诗,从那句 “燕子归”的诗句里,他知道那是他必须面对的确结,而连丝藕将竺掬欢推至他的面前,显 然也在考较他的说服能力。 展千帆轻搭竺掬欢的香肩,歉然地望着她。 竺掬劝的柔荑轻贴在展千帆的唇上,她朝连丝藕的背影呶呶嘴。 展千帆感激的捏捏竺掬欢的手,他转身走向连丝藕。 连丝藕凤目如雾,眺望滚滚的大江流。 展千帆双手轻托连丝藕的纤腰,发觉她的娇躯震了一下,他乾涩的道: “嫁给我,丝藕。” 连丝藕回眸凝视展千帆,她感觉出腰上的巨掌竟然微微颤抖。 展千帆屏住气息,紧紧地盯着连丝藕,他觉得他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终於看见连丝藕 微微颔首。 展千帆兴奋的箍紧连丝藕的腰,一种亲感自然而然的流露在他的举止间,连丝藕微笑挣 开展千帆,她朝竺掬欢伸出手掌。 一阵欢声暴响江岸,许多人围聚靠拢,纷纷向展千帆道贺,竺传杏也牵着妹妹的手交在 展千帆的掌中,展千帆看到竺传杏笑容里的伤感,他投给那个兄长一抹坚定而恳切的目光! 天下有许多事情是由时光的流逝而摆平的,展家就是这样! 展家船坞在经过这次魔难之後,就在展千舫与展千帆兄弟二人的努力下又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更加稳当,只不过看上去好像是黑云已过晴空万里的样子,却不料…… 展千帆身娶了连丝藕与竺掬欢二位美人之後,他也确实把风流韵事只限於他那新房之中 绝少出门! 展千舫十分体贴他的这位做世老弟! “千帆,叁个月之内休插手船坞的事!” “为什麽?” 展千舫笑笑,道:“还用多问?” “展家船坞正需大力再建。我岂能袖手!” 展千舫道:“我早有安排,去吧,轻松叁月!” 展千帆一笑,道:“我能轻松吗?” 展千舫怔了一下,道:“怎麽说?” 展千帆回头看着房外,他只是苦笑不语…… 展千舫却立刻明白了! 他吃吃大笑,道:“也有难倒我这位旷世奇才老弟的事情,新鲜!” 展千帆摇摇头,道:“齐人之福果然妙,齐人之福也辛苦,哥,我很累!” 展千舫道:“也好,那就自个儿出外去——两天再回来,你是瘦了,呛…… “不错,展千帆结婚半月,他在两位美女之间难分先後,这种夜夜“赴汤蹈火”的玩 命,铁打的身子也生! 现在,他悄悄的溜走了! 他当然不是逃家,他需要休息,刚结婚的人都是处在既新鲜又火热的时候,恁谁都一 样。 展千舫是过来人,当初他结婚不久,也是“拚命的折腾”,他只一个,而千帆却是两 个。 老兄担心老弟有损太多元气,便放老弟出外散心去了! 九江最令展千帆喜欢消遣的地方,堂然是“如意赌坊”不,他已经有几个月未曾到赌坊 摸几把了! 他曾欠过赌坊银子,说来算是赌坊常客…… 就在赌坊门口,展千帆耸肩一笑,便提起长衫衣摆拾级而上,可也真巧,门後面绿影闪 晃,江柳姑娘笑谷甜甜的迎向展千帆! “咳!展二少,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後福,果然两位美娇娘,伴你夜夜狂欢到天亮,害得 我望眼欲穿不见人啊!” 哈哈一笑,展千帆道:“江老板,我是想你这话不像个抱独身主义的女光棍嘛!” 江柳道:“展家船坞出了天大的纰漏,我还真的耽心你展二少的安危,至於我抱独身, 好像有些动摇了呀,嘻……” 展千帆一笑,道:“不打算独身了!” 他抬眼着向屋子里,还真有不少人正在狂赌…… 江柳拉着展千帆,道:“很久未曾同你一起谈心了,二少如果没来,後院亭内喝酒去, 如何?” 展千帆道:“固所愿也!” 他看看二院正厅上,又笑笑,道:“江姑娘,你先去後面张罗,我去抬子上摸两把— —。” 江柳一笑,点头,道:“我等你——。” 她笑的真甜,展千帆就觉得江柳的笑又是一种风味——很能勾人心志…… 展千帆乃九江全才,是所谓“真名士始风流”的人物,自然对江柳的这种笑十分明白! 他早就喜欢江柳,当然,过去是因为他爹展毅臣的关系,两个人只是彼此不玩真只能算 是理智之交,而如今! 如今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展千帆自是不会,也不能,更不敢再打江柳的主意他已有两位令他心醉的妻子,但他却 发现江柳好像与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江柳是划定界限的那条界限便也是这位“如意赌坊”女老板的话…… 你爹是不会叫你要我的…… 只不过,当江柳此刻转身一笑的模样,展千帆似乎发现江柳在变,变得那麽的迷人…… 展千帆挤进厅中的那张赌桌边,他又站在天门…… 当庄的是个女子,有人说,这个女子已经来过七八次了,她只一到此地,便接手做庄 家。 这女子约摸着二十七八岁的样于,她总是提了一只小皮箱! 她的皮箱中装的是金元宝,元宝上面还打着火印,那是“龙凤”二字! “龙凤”乃是汉口龙凤银庄的火记! 只不过她的反箱中还放了一把十分锋利的尖刀”|刀长尺半,乃泛蓝芒!她当庄,乾净 利落,大输大赢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现在,展千帆挤进来了! 他着着对面的女子,这女子初看不起眼,只不过看的久了,便会发现此女也满吸引人 的。 展千帆随手下了五十两银子,他并未举牌,却是他的赌注很快被吃掉! 就在展千帆又取出一张银票押上去的时候,忽有个赌坊小拉拉展千帆的衣袖。低声道: “展二少,老板叫小子来请你大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已有几人对展千帆点头问好,一派的恭敬! 展千帆收回银票,对大伙点点头,便随那小往後院走去! 奇怪的事发生了! 推庄的女子不推庄了…… 她叠好了牌,把骼子往牌上一放,拉着小箱子便往外走去,引来一阵小小骚动! 这女子为什麽不推庄了? 直到这女子走出“如意赌坊”这张大赌桌上的人们还在狐疑纷云不已…… 展千帆走过小桥,转过花丛,初春了,但仍有一股子花香味道。 他举步踏入亭子里,江柳愉快的迎土来! “二少,几个月不见,你瘦多了!” “不错,我是瘦了!” “有两个如花似玉妻子,总是会瘦的!” 展千帆一笑坐下来,道:“你想歪了!” “是吗?” “你以为我是夜夜狂欢?” “本是常情呀!” “其宽我没有,她们很体谅我,我受了伤——。” 江柳为展千帆斟上酒,一笑,道:“展家船坞这次出的事,江湖传遍,听起来真吓人— —!” 她瞟瞟展千帆,而展千帆却向她举杯…… “乾!” “乾!” 当两个人把酒杯放下的时候,江柳伸手拉住展千帆的一手,道:“二少,我过去看错你 了,我向你道歉!” 一怔,展千帆笑笑,道:“你——看错我什麽?” 江柳道:“我把你看的是富家的纨衿子弟,吃喝嫖赌的阔大少,一个只会享乐的人 了!” 展千帆又是一笑,道:“你也没有看错呀!” 江柳深情的一望,也叫展千帆一怔…… 如果是过去,他会接受的,如今…… 如今他不能这样,但…… 江柳却含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情,伸手去摸着展千帆的瘦悄面颊,道:“少君,你原来 真英雄也,经过这次展家船坞的事,我发觉我实在愚昧可怜,我过去对你只是应付,我好後 悔!” 展千帆愕然,道:“此时你又怎样?” 江柳道:“我还能怎样,佳人爱英雄,我只有苦果伴此生了!” 展千帆道:“谁不知道你江大老板此生抱定不嫁人呐,我不只听过一百遍了!” “那是搪塞,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只是未遇合适的人,而我,都白白的错过一段好姻 缘!” 展千帆吃的一笑,道:“你是说我们之间无缘!” “难道不是?” 笑笑,展千帆道:“江姑娘,你不是说过,我爹也不言要你这个媳妇吗?” 江柳道:“那也是对付你的手段,如果我认识你而又入木叁分,我自会在令尊面前下功 夫,只可惜……。” 展千帆垂了一下头,他叹惜! 江柳举杯,笑得十分甜的道:“好了,我把我心里的话对你说出来了,我也轻松多 了!” 展千帆也有些感动了! 他伸手拉过江柳,道:“你也是污泥堆里一朵莲,我早就欣赏你这朵鲜艳的莲花了!” 江柳微开双目,她把头抵在展千帆的胸前,道:“二少,我有些冷!” 展千帆道:“何不移进你的房中喝酒?” 江柳点头,她命人把酒菜送进她的房中! 江柳的房中充满了香水味,她的桌上就插了大盆的各色鲜花! 她的人也似花…… 展千帆就觉得她比花还娇美艳丽! 江柳的房门闭紧了——她冷嘛! 酒菜送来的全是热的,只不过此刻江柳的面皮上反而添上几许红润! 展千帆十分自然的坐在江柳对面,他当然看出江柳与过去大不同了! 过去.江柳是带着几许笑闹的,而今! 江柳就如同一个初次同他相遇的淑女! “展二少,我们重新乾一杯!” 展千帆举着杯子,而江柳已把她手中的酒送到展千帆的唇边! 展千帆一笑,他握着江柳的手,柔柔的送入口中——他大方的喝了! 而江柳却又张口对着展千帆,那模样当然是要展千帆把他的酒送过来! 展千帆岂有不知的道理…… 他立刻把酒送上去,江柳口唇轻启,那麽温柔的把酒喝下肚! 江柳的面容更娇艳了,她斜睨着展千帆,道:“算是我们之间也有了缘!” “怎麽说?” “这是交杯酒呀!” 她顿了一下,又道:“当我发觉过去我漫待了我的英雄之後,我後悔极了,当你同两位 美人成婚,我哭了,我也想着你们洞房之夜的交杯酒,我梦想着那夜该是我,而不是别人, 可是……。” 她深深的叹口气,又逭:“我每日往赌坊门口站了一阵子,总想看到你,那怕是只看一 眼,可是,叁月过去了,我没看到你,直到今天……唔……我等到你了!” 展千帆好激动,她一把抱过江柳,道:“你怎麽会如此呀!江姑娘,你在为自己制造痛 苦了!” “不错,这几个月我很痛苦,可是如今没有了!” 展千帆道:“我已经结过婚了!” “我不在乎!” “你!” 江柳低头,立刻吻上展千帆…… 两个人,一阵热吻之後,江柳细声细气的道:“我把我的身子交给我的英雄吧!” “你会後悔的确。” “我很理智!” “有时候一时的愚昧会当成理智!” “给我吧,帆——。” 她竟然扭动起身又叫了一声:“帆!” 展千帆抱起江柳,一边就是大铜床,而江柳早把双目也闭上了…… 一个女子,如果在男人怀中闭上双目,你说她这是什麽表示! 江柳总未有过这种表示,尤其是对展千帆这样! 展千帆似乎有些不忍,他能在这时候“抛”下江姑娘调头而去吗? 风流人勿不遗恨,千古英雄爱美人,展千帆早就对江柳很不错,此刻…… 他抱着江柳登上了床…… 江柳发出“呜”声,把一张醉脸贴得繁…… 江柳的腰不忸了,她等着展千帆为她解罗衫! 展千帆没有伸手去解,他侧身吻着江柳,从香唇直到江柳的耳根脖子,然後他也伸手去 抚摸江柳…… 只不过这些动作,在过去他二人都曾有过,只是未曾登巫山行云雨罢了…… 今天,江柳就准备登巫山了! 然而,当她伸手去挑逗展千帆的“身子”时候,展千帆都不为所动…… “江姑娘,我怎麽会自私得害了你?” “我自愿的!” “我都不忍!” “我说过,我的身子只有英雄才配染指,而帆你就是我心中英雄!” 展千帆犹豫了…… 他怕伤了江柳的心,又不知如何应付目前这尴尬的场面,他几乎就只有去解衣衫了! 便在这时候,远处传来急骤的足声…… “有人来了!” “别去管!”江柳更用力的抱住展千帆的腰,真怕展千帆跑掉! 脚步声停在房外面…… “老板——。” 房中的江柳松开了手,她沉声道:“什麽事?” “老板,那个女子又来了,她——。” “她当庄就叫她当吧,还有什麽事?” “老板,她指名要同展二少赌,她拿了一个包袱,不知里面放的什麽东西! “於是房门拉开了,展千帆笑着走出来,道:“那个推庄的女子指我的名字? “外面,正是“红手”雷震天,他冲着展千帆把拳,道:“那女子有点邪门。” 展千帆苦兮兮的拍拍身边的江柳,笑道:“真遗憾,令你失望——。” “那是说那女子替你解危!” 哈哈一笑,展千帆道:“走,去会一会那位女子!” 江柳道:“你的家伙——。” 展千帆接过自己的剑,便一路到了二道院的大厅上,果然,那女子正端坐在中央的那张 桌子一边,她的眼神露出一线冷芒,对进来的展千帆重重的一眸…… 她的身边没有小皮箱!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长长的包袱! 展千帆走上前,道:“姑娘,你找我?” “如果你叫展千帆——。” “不错,我是展千帆——。” “我,就是我找你——。” “同我一赌?” “你说对了!” “赌你的这件东西?” 女子又重重的点点头,道:“不错!” 展千帆道:“我猜你不是同我赌银子,是吗?” “你果然聪明——。” 展千帆一笑,道:“那麽,你请说吧!” 一群正赌的人慢慢的围上来了,大家乐相观看这个几天来推庄大赌,轮赢得不在乎的女 子,到底欲同展二少赌些什麽东西! 女子缓缓的在解包袱,她的一对双目更是凌厉无匹,那种眼神,展千帆还暗自吃一惊, 因为他断定面前的女子是个会家子,而且武功必然了得! 展千帆也注意女子的包袱…… 於是,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层油布,再解开油布,立刻所有的人大吃一惊,纷纷後退 不迭! 原来里面是一条人腿,上面的毛黑忽忽的,只不过血迹早已乾了! 展千帆双眉一扬,他怒视着女子! 女子却十分冷淡的一笑,道:“展千帆,你大概知道这条腿是人的腿吧!” 展千帆道:“谁都知道那是一条人腿!” “你却也想知道这腿是谁的吧?” “谁的?” “石船帮姚立夫的手下大杀手石老八的确。” 展千帆立刻想起几个月之前石老八追杀过“油葫芦”游建伟的事…… 游建伟用假金砖玩人,石老八奉命追杀他,那游建伟来到如意赌坊,江柳几乎被姓游的 夺去贞操,这件事还是他带着石老八追到江边,把游建伟的一条右臂削掉,而石老八就把断 臂包了就走……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又道:“你同我赌石老八的一条大腿?” “我赌你的一双眼睛——。” 展千帆不由的一怔,道:“如果我拒绝?” “你无法拒绝——。” “怎麽说?” “因为你还是展千帆——。” “别拿话来激我,姑娘——。” “我不是姑娘,我早有相好了!” “你的相好一定是游建伟,是吗?” “不错,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你为什麽要赌我一双照子?” “因为你看到不该看的,而且你更不该把石老八带着去追杀我的伟!” “你的伟?哈——!” 展千帆忽然收住笑,道:“所以你为了报仇,便把石老八斫断一条腿?” “他一路追杀我的伟,他的腿太快了,而你又看到我的伟,你的眼睛也太亮了!” 展千帆道:“好,你要赌我的双眸,请问,你拿什腰来赌?” “当然也是眼睛一对——。” 展千帆吃一惊,道:“少见——。” “你多怪——。” “我是奇怪,还有用自己眼睛赌的?” “有——。” “谁?” “当然是我,你怕了?” 展千帆道:“好,我虽逢赌必输,但今天的赌还真够叫刺激,我赌了,你出牌吧!” “花啦啦”一阵出牌声,大厅上一片鸦雀无声,这时候谁要是来一声大喘气,旁边的人 就会蹬他一眼…… 另外几张桌上的赌客早就不战了,站在一边看热闹,这才是千载难遇的“豪”赌…… 只有四张牌推出来了…… 甩手掷出骰子,又是展千帆先拿牌…… 女的也取牌,只不过当她把牌翻在桌上的时候,“如意赌坊”的“巧手”雷爷开了口: “二少,别翻牌!” 展千帆怔了一下,道:“怎麽说?” 巧手雷看看女子,他低声道:“姑娘,重洗牌再发,你不会叫我说实话吧! “女子冷冷的道:“你的舌头应该割下一截来!” 巧手雷道:“但求公平,姑娘,我姓雷的不在乎——。” 女子一瞪眼,冷冷的又把牌猛一堆,她果然又洗牌了…… 她也十分乾脆的把牌重又推出来了,骰子掷出来了…… 展千帆伸手取过一对牌,只下过是个长叁配杂七……才叁个点…… 他有些紧张了,如果女子是四点,他就得送上一双眼睛被人挖去…… 他如果被挖去一双眼睛,他什麽也没有了——他双手在冒汗了! 那女子…… 她好慎重的取过牌,只不过她在小心翼翼的看了以後,她不动了,牌仍然在她的手上。 她的毒芒逼视着一边的雷爷!雷震天不为所动…… 猛地,那女子平飞而起,身法之快,比飞云还疾,一把尖刀已指向展千帆的双目挑去! 她口中发出母狮般的尖吼,而展千帆的剑不及拔出,他以剑鞘狂拨…… 旋身闪过女子的一记偷袭,“呛”的一声,展千帆拔出长剑,十一次反击几乎是一口气 迎杀上去,然而那女子的身法也妙,她旋腾在一片剑芒中发出令人毛立的冷笑…… 於是,展千帆的绝学抖然出手,便也带起一片鲜皿飞溅,那女子的身躯一阵抖索,歪歪 的往一张赌桌上撞去…… “啊!”尖刀落了,女子的上身衣破肉绽,就在展千帆忿怒的再出剑时候,人群中忽见 游建伟左臂一伸抱住那女子,他大声的道:“我的千儿,你不能死呀。” 展千帆一见游建伟不由想出剑杀了他…… 游建伟不顾一切的叫着,直到那个叫千儿的女子对他一笑,道:“伟,我们是……大 输……家……”她头一歪不动了…… 一个断臂人跑土来,他——他正是“油葫芦”游建伟…… 游建伟不动了,因为他的肚子上被人插了一把尖刀,是女子千儿在游建伟抱她的时候, 她又随手给起来的…… 她把尖刀插入游建伟的肚子里…… 游建伟不叫,他只是把一双眼珠子瞪得好大,好大,大得快要憋出眼眶外了…… 从赌某上,展千帆发觉千儿的一对牌是憋十…… 江湖上有许多人免不掉憋十,而且还真不少…… 展千帆对江柳一声苦笑,无奈的走出“如意赌坊——“他回头看看那块金字招牌,便缓 缓的走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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