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恩仇——原着:独孤红】



    第一章
    “兹欠如意赌坊纹银七佰两。凭单支取。癸丑年八月一日。

                                                 ——展千帆”

    写字据的是一个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青年,他有一双炯炯的眼神,轮廓刚劲倔傲,就好
象他写的字一样,有棱有角,挺拔不凡。
    写好字条,嘴角微翘,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抖一抖衣袖便在欠条上按下手印。
    提起“如意赌坊”,凡是九江镇上的行家,无人不知这家已有八十年历史的销金窝。
    “如意赌坊”一共三进大院,位于九江城东北。四周石墙,大门巍峨,只不过它的大门
下并不是什么名门豪家一般的弄上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而是一座雕工十分艺术化的人座
石像。
    人就象一般人那么高,它手持钓竿虹膝坐,笑眯眯的,让人一看就知他是“太公姜”。
    有了这座令人发笑的人像,反而更见“如意赌坊”门面庞大,气派不凡。
    只不过再大的门面都算不上什么,一座招徕赌客的赌坊,要紧上聚得起人气?才称得上
旺。
    说到人气,那可是“如意赌坊”最为丰富的资财了。
    在过年过节的大日子里?赌坊里的喧闹劲儿,只差没有掀开屋顶,抖落了上好的琉璃瓦
儿青花砖。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那股来来往往的人潮也甭提有多盛了,打从赌坊的大门一开,站在
门前迎客的伙计便不会中止他们唱咯吆喝的声音。
    当然罗!在进出的人潮里,有笑声,有愁容,有不可一世的大爷,也有献媚诏谀的痞
子。不管是那一种面孔,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缩影,也反应了百态人间。
    虽然“如意赌坊”的排场相当大,不过它所接纳的赌客层次,倒不会局限于底子扎实的
殷商大户。
    凡是带了银子上门的就是爷们,它不但为想玩大额赌注的赌客们,提供了豪华的掷金场
所,同时也为一般的赌徒们准备了可以过过隐头的小台面。
    “如意赌坊”的第三进大院,也是“如意赌坊”的后大院,那儿又是另一香景致。
    大院内小桥流水,花卉盛行,八角凉亭琵琶弦,咳!有位姑娘在弹三弦呐。
    八角亭也有个名儿,一块金匾上刻的是“忘忧亭”三个篆体大字,铮光闪亮。
    那意思就是说,你老兄在前院赌得输了个光屁股,当然是既后悔又发愁,没关系,来到
这“忘忧亭”内饱览院中奇花异卉,看那鱼儿在水中穿梭,喝着亭内玉石桌面上放置的小菜
甜酒,再听那美人儿的抚琴清唱,不正是忘却一切的烦恼吗?
    此刻,
    那位叫展千帆的年青人坐在石凳上吃着江柳姑娘送上唇边的甜酒。
    江柳——就是“如意赌坊”的大当家。
    江家八十年一脉单传,江家最近三代都只有一个男的,只不过传来传去传到江柳这一
代,便断了……,而江柳是个姑娘家。
    江姑娘承袭祖业,接掌这片赌坊,她誓言不嫁人,要把赌坊搞得更兴旺。
    她做到了,她的名气便也与她的赌坊一样,九江镇上无人不知。
    在这“如意赌坊”的大后院中,另有七名美艳的姑娘,当然她们各具才艺,各有手段,
但真正受到江柳亲自接待的客人不多。
    这位展二少使是其中之一。
    “赌输了?”江抑依偎着这位展二少,吐出如兰的耳语。
    “要紧的是来看看你呀!”他伸手,那么直接地托起江柳的下巴?又那么轻轻的吻了她
一下,吃吃的笑着。
    “为什么不赌下去?”
    “看你才是我来此的目的呀!”
    “少来,你是知道我不会嫁人的,更不会嫁给你,因为……因为我很明白你的那个
家……”
    “别提我家,至少我们现在很快乐。”
    他搂抱着江柳,喝了一口酒,然后在江柳那尖俏的鼻子上吹着气。“有时侯我怀疑,你
只是个姑娘,你怎么统领三十多大男人为你支撑这么大的赌坊。”
    “都是老人们,我爷爷、我爹对他们不薄,两位大师傅也看着我长大,几乎都是一家人
了。”
    “我也怀疑,你如比待我,是为了银子?”
    “你去猜吧!嘻嘻……”
    展二少的一只手已按在江柳的胸上了,江柳只嘤咛一声,便闻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八角亭内的两个人立即分开;只见一个青衫伙计,挽着双袖匆地走来。
    江柳迎在亭子出口,道:“什么事?”
    那人先是打个千,低声道:“下江来个老千,手段高明,王师傅命小子来知会小姐一
声。”
    “我去看看。”
    江柳要走,展二少也起身道:“我再摸几把,什么样的老千也该去见识一下。”
    于是,三人一同往前面第二进大院走去。
    展二少低声对江柳道:“今晚房门休上闩!”
    “休想!”
    “残忍呐!”
    他暗中捏着江抑的手。
    开赌坊的姑娘不怕吃豆腐,如果用反制手段,往往寸吓退吃她豆腐的人。
    江柳对于这位展二少便采取此一态度,她不抽回手,却吃吃地笑道:“二少,你很喜欢
我了?”
    “这话问得多余。”
    “好吧!澳明儿我去“展家船坞”拜见你家展老爷子。”
    “干什么?”展二少听了一楞。
    “问问他要不要我当他的儿媳妇呀?”
    展二少立刻松手了。
    他急急的摇摇手,笑道:“我投降!”
    “怎么了?”
    “你明知我来这近儿是瞒着我家,而你又决心女光棍打到底,九江镇上何人不知!”
    江柳吃吃地笑了。
    □□□
    第二进大厅上,五张桌上的赌客足有七十多人,如今全集中在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台面四
周,有一半却是在看热闹。
    □□□
    丝绒布铺设的台上,一共堆砌两块黑砖,那当然不是砖,而是整齐得宛如刀切的牌九,
净光发亮。
    一个面色苍白而双目精光炯炯瘦削年青人,穿一件暗花底绿绸长衫,上罩天蓝马挂,小
口袋一条金链子垂在外面;双袖挽起半尺高,露出两手无名指上套的大金戒指,正潇酒无比
的运用十指,把堆砌的一堆脾九分推出来。
    奇怪的是,这位帅气十足的年青人,把一块十两重的金块拦在桌子中央。
    他解释得很妙,因为,把骰子掷在金块上有弹力,任谁也无法操纵骰子,便也不虑推庄
的人作手脚了。
    围在四周的赌徒立刻把银子下在桌面上,那是无法估计的赌注,因为,就天门便堆了十
几块金砖。
    再看这位新来的庄家,身前放了一个小皮箱,里面尽是金砖银锭。
    大伙儿就是冲着他那只小皮箱子,才挤过来的。
    这种人如果当庄家,是最受欢迎不过了。
    现在,赌坊的女主人来了。
    展二少陪着一齐来到这间大厅上;早有两个赌坊汉子迎上前去,只不过江柳示意他们不
必开口,她拉了一把高脚椅子,高高的坐在椅子上,遥遥的望着这人在推庄,展二少徒也遥
遥的望着。
    一陈扰嚷中
    推庄的年青人已把“如意赌坊”的管帐的请来了,因为他输了不少,他皮箱中的金砖要
换成金元宝,以半两一两的最多。
    那管帐的按成份收小利,管帐的还走向江柳面前请示,江柳只点点头。
    年青人虽然输了大半皮箱金砖银锭,却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江柳就奇怪,这算什么老千?充其量是个标准的赌徒,有钱的大少而已。
    她正要回后院。但她身边的展二少却低声一笑,道:“这等机会,怎可错过,你等等
我!”
    江柳一笑,道:“好象要凭些运气,展二少!你的运气好吗?J
    展二少呵呵笑道:“你马上就如道了。”
    江柳道:“身边方便?”
    展二少道;“不够再向你借好了。”
    随手在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千两银票。
    于是,展二少拨开人群。他挤到了天门。
    他发现这位推庄的人物有点娘娘腔的味道,如果把他改扮成女人,还真像。
    展二少微微一笑,一张千两银票押上了,虽然是大张银票,却并未引起推庄人的青睬,
那人只是淡淡地一笑。
    骰子在金块上弹跳着,发出“叮”地一声响,静止下来是个三——三对门,天门先取
牌。
    展二少伸手拾起第一把牌,他不看,就那么地摊开了。咳!竟然是一个杂七配猴头,最
大的“憋十”一个。再看出门,竟然是虎头配老九,二号欲“憋十”一个,那未门的一家又
高一等,猴子坐板凳,庄家的猛一翻,梅花大十配红脸大十,四家全“憋十”,庄家通吃一
道。
    乐得庄家哈哈笑,四周的赌兄赌弟瞪眼了。
    有个伙计便匆忙的在江柳手上接过两张银票,又匆匆地由那伙计交给展二少。
    展二少只一看,一共是七百两银子,便立刻又放在台面上了。
    于是,推庄的年轻人大叫一声:“离手!”
    “叮”地一声,骰子掷出来了。
    “三,天门先!”
    展二少立刻又取饼第一把牌,他拨开来,不由乐透了!
    “梅花大十一对,哈哈!……”
    他等着庄家摊牌了。
    他是输定了。
    出门的牌,在两个下注最大的中年汉子人手一张的吆喝中也摊开来了,竟然是长三一
对,所有的人都叫起好来了。
    末门的牌更妙,红嘟嘟的人牌一对。
    不少人在搓手等着庄家赔银子了。
    年轻人把小皮箱掀开来,他原来的金砖已变成元宝也不太多,刚赢的银票倒是不少,他
对大伙儿点点头,笑道:“这一箱所有,赔完了在下走人。”
    于是,他把放在面前的牌轻轻的掀了开来。
    “哇哈!骰子最小却也最光彩的地牌一对呀!”
    年侄人笑了。
    他把抬面上的赌注,一把扫进他的小皮箱子里,用力的盖上,便把桌上的金块拾了起
来。
    他推开人群,往外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赢了?还是输了?
    只不过,不论是输或赢,单就他这种气派风度,就令人佩服了。
    江柳就十分注意他的功作!
    江柳也在皱眉!
    那年青人提着皮箱子走过江柳的时候。年青人点点头,低声地道:“传言九江“如意赌
坊”的女主人十分标致,今日一见,果然明艳照人。”
    江柳笑了,贝齿轻启地道:“可惜你要走了!”
    “也不急于一时呀?”
    “那么,我请你到后面喝一杯,如何?”
    “在下受宠若惊!”
    展二少怔怔地走过来,笑道:“江老板,我欠你银子一千七百!”
    江柳淡然地道:“是我愿意借你的;别放在心上。”
    展二少看着年青人,又对江柳道:“我会叫人送来的,你有客人,我先走了。”
    江柳道:“不送!”
    这两个字令展二少大是不快,便大步走出了“如意赌坊”的大门。
    只不过他走了没多久,便又折回“如意赌坊”。
    展二少不从“如意赌坊”的前面走,他绕到了后街,因为他要看一看江柳是如何招待这
位南边过来的“老千”。
    □□□
    赌坊出现老千,只有赌坊的人才知道,如果一般人一眼瞧出这人是老千,这位老千仁兄
别混了!——回家去喝西北风吧!
    这位年青人就没有被人戳破,他是一位南面的标准老千。也只有“如意赌坊”的大掌贵
看得出来。
    “如意赌坊”的大掌贵“巧手”雷爷,他在年青人的运牌上看出来,那是行家手法,只
不过毛病是出在什么地方,就雷爷也瞠目不知所以了。
    现在,江柳出马了。
    她不是同这年青人赌?她邀请年青人到她的后院去喝一杯,而年青人提着小皮箱应遨
了。
    两个人走过回廊,穿过边道,踏上了小桥。
    那年青人站在小桥上,深深地一呼吸,愉快地道:“真是妙地方。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
配美女居住,林老板就是一个美人儿。”
    “我叫江柳。”
    “江——柳——”年青人轻声地念着,又道:“江岸之柳,摇曳生姿,真好名字!”
    江柳回眸一瞟,道:“相公高姓大名?”
    “游——游廷伟。”
    “有气派的名字!”
    游建伟哈哈一笑,随着江柳走进正面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分一明一暗两大间,里面的陈设相当华丽,有个落地大花筒,里面插字画卷轴
拙,书格间放的更是耀眼发亮的玉像宝物。
    就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两个姑娘立刻将南方精点名酒摆上桌面。
    “坐呀?游相公!”
    姓游的把小皮箱放在一张椅子上,大方的坐在桌边,笑道:“江姑娘,这是你的闺房
啊!”
    江柳吃吃地笑,提起银壶先为姓游的斟上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斟上,举杯笑道:“我已
住了二十一年了,我生在这屋里。”
    姓游的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如此说来,我荣幸了!”
    江柳吃吃笑道:“我更荣幸!”
    “怎么说?”
    “一个手法高明的老千。我明知你动了手脚,却一点也瞧不出来,而你,在满载之后又
到了我的闺房中做客,我能不荣幸?”
    姓游的吃吃一笑,得意地道:“我明白了。”
    江柳道:“你明白什么?”
    姓游的道:“我明白你请我的目的,是想要我吐露出我是用什么手段在最后两把大赢之
后而收手,是吗?”
    江柳道:“而且在你正赢之时,更是你并未完全够本之时而收场,实在令我不懂!”
    不错,姓游的小提箱中大金块变成了金元宝,大的不过十两重,小的一两重一个,而他
的金砖,一个就上百两,有几块输了,有几块在帐上换成小锭的;他的银锭也不多了,他却
为什么大赢两把而甘心离去。
    包令人不解的,就是输了两把的人算一算并不输,他们大都正准备把赢到手的金砖做孤
注一掷,而姓游的却适可而收手,令他们有些失望。
    江柳便是如此的原因,才要请姓游的来她闺房喝酒。
    江柳如果弄不明白,她会一辈子不痛快。
    然而,更令“如意赌坊”的“大掌林”奇怪的,乃是娃游的那最后两把掷出的骰子都是
三点。
    三点是天门先取牌,而庄家是大赢、统吃!
    □□□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行家面前不说假话,我游建伟也知道,“如意赌坊”的招牌已
八十年,不错,我是动了手脚。江姑娘,“如意赌坊”不赔帐,你们抽成,而我,在任何赌
坊决不同主人家赌,我独来,大家都取得好处,江姑娘。你不会掀了我的底,砸你自己的招
牌吧!”
    游建伟坦然的又吃着桌上的小菜。
    江柳的面色聚变之后,她冷然的一笑,道:“游朋友,我的赌坊不弄假,有不少人在我
赌坊弄假是被我的人撵出大门的。”
    游建伟轻笑道:“我例外,因为你们找不出我的任何毛病。”
    江柳道:“你没有赢多少,你只是金砖换成了金元宝,游朋友,你如果自信手法高明,
你应该大赢的。”
    游建伟愉快地吃吃一笑,道:“人。何必贪婪?人,应该知足,我就是很容易满足的
人,掏光了别人的腰包、看别人痛苦的人,这种人很残忍,我不是一个失去人性只知自己自
己的人。”
    江柳双眉一挑,道:“可是,你仍然耍了别人。”
    游建伟道:“江湖本就是你耍我、我玩你的地方,江姑娘,“如意赌坊”不是善堂
吧!”
    江柳怔住了!
    她慢慢的在变脸色,变得十分温柔的样子。
    如呆英丽的女子又十分温柔,这个女子就更能吸引住男人的目光了。
    姓游的目光一亮,他大胆的伸手去按住江柳的手。
    江柳不动,她很会表现,半低头,斜眇眼,半露齿,还带着半渴求的样子。
    她的表情就是在鼓励对方更进一步。
    丙然
    姓游的椅子移动了,移动到江柳的身边。
    江柳仍然浅笑边,她的媚力就好象天生的一般可爱又惑人,她的做作,就是铁打的硬漠
也会融化似的,令人无法加以抗拒。
    姓游的是个中的老手了。
    能在大场面的赌台上耍老千,这个人在色字她上更有一套。
    吃、喝本不分,嫖妹、赌是一家。姓游的把手往江柳的细腰上一紧,他的手便又拾起桌
上杯子,道:“我敬你!”
    “我不会拒绝的。”
    江柳这话是双关语,姓游的当然明白。
    他的酒送上了江柳的口,江柳便轻启樱唇浅偿。
    她的腰肢轻轻地在扭动着,等到姓游的放下酒杯,他便将江柳搂坐在他的双腿上。
    江柳立刻拾起酒杯,她也送上姓游的口唇,道:“游……游……”
    “叫我伟吧!”
    “伟。你也干这一杯。”
    游建伟一口喝干,精致的小菜送上口,他也照样的吃下肚。
    这种进展太快了吧?
    这种进展还真不稀奇,在这种赌坊中,只要看顺了眼,男与女的游戏立刻就会上演。
    敖近的另外两个房间,不是也有男女在游戏吗?
    “如意赌坊”,当然要赌客“如意”;还有什么大惊小敝的?
    只不过——江柳除外!
    “如意赌坊”的女当家是不会陪赌客上床的,这点展二少心中就明白。
    此刻
    展二少就站在灰暗的后台下。
    他静静的摒息站着。
    唔!外面天已黑了。
    □□□
    展二少也曾来过江柳的这个闺房?他也曾如此这般的抱过江柳。但他也只到这一步:更
进子步的举功,便会被江柳十分巧妙的拒决了。
    江柳对付展二少的最后武器,便是提到展二少的爹——展家船坞的总瓢把子展毅臣。
    如果江柳找上展毅臣,展二少便惨了,因为展当家是不允许儿子涉足烟花与赌坊的。
    只不过,展二少暗中来到“如意赌坊”,有一半是江柳的媚力。
    展二少如果不能登上江柳的床,他使会心痒痒难以自制。所以他暗中窥探着!
    □□□
    不一会儿
    房中的游建伟浅浅地一笑,道:“听说“如意赌坊”的女老板守身如玉;这是真的?”
    “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如果真是如此?我失望!”
    “也不一定,只不过至今尚未遇上一个能令我趁心如意的人罢了!”
    “包括在下?”
    “不,你会使我动心的。”
    “这话是你说的?”
    “这里不就是你、我二人吗?”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么?”
    “你好奸呀!”江柳在姓游的面皮上捏了一下,狂出了浪失声。
    这种笑声,窗外的展二少从未听过。
    姓游的偏着头,一张嘴巴压在江柳的唇上。
    江柳十分的热情,还用力地紧搂着游建伟的腰。
    姓游的看似面皮泛白,但此刻却已泛红,他好象一头花豹似的,对江柳的反应回以狂
烈。
    江柳“唔唔”两声,姓游的这才笑道:“酒足饭饱,你不会撵我走路吧?”
    “嗯!——”
    “我可以与你共效于飞?”
    “嗯!——”
    这算什么文明调调?
    窗外的展二少更吃一惊!
    于是,姓游的动手了。
    他双臂一张托起了江柳,斜尸身子把江柳抱进另一间的暗房中。
    大床上发出一声响。
    窗外的展二少一瞪眼,他心中在骂:“原来江柳无耻!”
    他不走,又移到另一窗后。
    这儿看进房中,便又不太清楚了。
    虽然如比,但展二少却可以看出个大概。
    大概姓游的在脱衣衫!
    大概床上的江柳没有动!
    后窗下的展二少相当紧张,他何止是目瞪口呆,简直就是血脉贲张了。
    他拚命运目往房中看,而且他也看见了。
    江柳平躺在床上,仍然没功。
    江柳也在浅笑着,看着姓游的在脱裤子。
    房中姓游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
    “哟!还有文、武之分呀。”
    “当然!”
    “如何是文?如何是武呢?”
    “你若喜欢文的,那就自己动手脱衣裳,咱们温文尔雅的共效巫山,若喜武的,那好,
那我脱完了再脱你的,只不过我脱你的是用撕扯,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会赫你一跳!”
    “怎么脱?”
    “你会发觉我是那么伟岸状硕。”
    江柳吃吃笑道:“好象你常如此同女人较量嘛!”
    游建伟道:“我说过,有一半是慕你之名而远来九江,如此说,应该很明白了吧!”
    江柳这才撑起上身,道:“游兄,我不能白白的陪你痛快,何况你又自称壮硕,显见我
有得苦头吃。这未免不公平吧!”
    游建伟光尸身坐在床边,道:“你要如何公平?”
    江柳直言不违,道:“告拆我,你用的是什么手法,为什么我的人全然难发现?”
    姓游的怔了一下!
    但旋即见他淡淡地一笑,道:“我可以告拆你、但那得等我办过“事”以后再说!”
    他以手推向江柳,而江柳却双手搂向姓游的腰,荡笑一声,道:“我要你现在就说出
来。”
    她只紧紧搂抱,身上的衣服便不会被姓游的扯下了,这是一种既安全又引诱对方的手
段。
    只不过,姓游的也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他看来只不过二十多岁样子,那也许是个
长了一副娃娃脸。
    有许多这种面皮嫩的人是看不出他的年杞的,姓游的这种老江湖就表明他十分老练世
故。
    “江姑娘,你在逗我,是吗?”
    “我在要求公平。”
    “这就是公平!”
    “当然,因为我担保,我还是个处子,我以处子之身换你这项秘密,认真地说,这是我
吃亏呀!”
    “哈哈!……”
    姓游的在笑。
    他用力掰起江柳,仔细地看了又看,道:“你是处子?哈哈!你是如此容易同一个初遇
的男人上床,你还自认是处子?”
    江柳也笑笑,道:“我的初身是送给一位值得我送的人,我以为游相公就是。如共你说
出你的秘密,我马上可以证明。”
    她泛括令宙外的展一一少儿加全身不自在*至少*展二少就相值江柳是皮子。
    展二少花了不少精神,却仍然无法登堂入室,如今闻得厅中的江柳如此说,他焉有不功
心的。
    室中文传来低笑。
    姓游的道:“你好象真的处子一样,江姑娘,你是吗?”
    江柳道:“何不赌一番?你不是善赌吗?”
    姓游的忽然嘿嘿笑了。
    “你笑什么?”
    “你拿我当猪,是吗?”
    “怎么说?。”
    “等我把我的绝技说了出来,你便会一声喊叫,这儿是你的大本营,我却双拳难敌四
手,九江我便再也休想来了。嘿嘿!”
    江柳道:“你很小心,也难怪你在赌桌前是那么的气定神闲,只不过现在你是多虑了
呀!”
    “我现在更应多虑。”
    江柳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也就不勉强了。”
    她用双手去推姓游的,只不过姓游的一个硬挺,已把江柳压在他的身子下面了。
    姓游的很有一套,他一手捏住江柳的脖子,那比捂住江柳的口更管用,因为只要他稍加
用力,江柳就是要出声也困难的。
    江柳不动,也不挣扎,她低声地道:“强暴!”
    姓游的道:“也并非第一回。”
    “你常干这种事?”
    “遇上烈女或难缠的女子,我只有霸王硬上弓!”
    他不等江柳再说,另一手已扯开江柳的上衣,然后内衣,然后……裤子往下面脱着。
    江柳道:“如果我不合作,你一辈子也难得逞。”
    姓游的威胁道:“如果你不张的门户!我会把你弄昏,然后自己敲门。”
    “你好残忍?”
    “赌徒当然残忍!赌徒只想把别人口袋的银子掏光,而不理别人的死活,我就有这种想
法。”
    “看来我只有顺从你了。”
    “那是你聪明。”
    就在姓游的手已移上江柳的阴山巫峰时,江柳忽然双手猛托,她托开了姓游的那只捏脖
子的手。
    姓游的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全身压了上去。
    江柳的腰技稍扭,她已躲开压来的身子,那动作真是俐落干脆。
    “咦!”
    姓游的不信邪地道:“原来你也是会家子呀!”
    江柳道:“我这只是防身的本事,游相公,你并未告诉我你的绝技呀!”
    姓游的露出真本事来了。
    只见他出手如电,右手食、中二指并点,直戳江柳的乳凸,同时左掌疾拍,扫向江柳的
玉枕,一招两式,诚心要江柳香死在他面前了。
    江柳的身子侧滚,她往床下滚落。
    她也躲过了胸前的指戳,但脑后玉枕挨了一掌。
    江柳发出“啊!”一声,使昏过去了!
    窗后的展二少双臂运力欲拍碎窗子。
    他早就要动手了,可也就有那凑巧,从前院跑来一个汉子直叫道:“江老板!那位相公
可是姓游吗?前面来了一位独眼客人要找游相公,他……他……就进来了。”
    这话来得突然,屋中姓游的不想做男女游戏了,他穿衣就好像比赛快似的,三下五去二
的穿上了衣服,三步当两步的冲出内屋,捉起他的小皮箱,“膨!”一掌。穿窗而出。
    真快,也吓得人一大跳,他老兄跑了。
    这倒把后窗的展二少看愣住了,他甚至忘了出来去打姓游的。
    姓游的也发觉后窗有人影,但他还是逃了。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影卷到了屋前面,“咚”的一声,门被踢开了,一个大汉冲进屋,只一看后窗,
便也自窗中追出去。
    那大汉落地出拳,直往展二少面门打过去。他的左拳甫出,右手的尖刀也疾扫向展二少
的右肩处,下刀之快之狠,已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二章
    黑暗中,但见展二少错步疾闪。
    他的上衣被切破半尺长,差一点伤到了皮肉。
    “呛!——”展二少在退闪中,剑已拔在手上了。
    于是
    那人“噫!”了一声,疾忙收势,道:“你不是“油葫芦”呀!你……”
    展二少道:“你要找的人从这个地方逃了,如果你追得快,你会追上的。”
    那人点点头,道:“兄台可愿带路?”
    展二少想起那姓游的作为,不由地咬牙道:“好,你跟我来!”
    展二少是个老九江,什么地方他都知道。他带着那个左眼蒙着眼罩的大汉,匆匆的越墙
而出,只不过几个转弯便到了江边。
    二更天。
    江边很景。
    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向一个船家招手,那条船未未靠岸,一根绳子拴在江边,船上的人早
睡下了,那个招手的人直跳脚。
    于是,独眼大汉追过去。
    独眼大汉大吼如雷,距离黑影尚有七、八丈远,便忽然腾空而起,骂道:“我看你小子
往那里逃!”
    那黑杉,果然就是游建伟。
    小皮箱搁在地上,姓游的身上抽出短刀一把闪掠过,他一双情光闪烁的眼睛,冷冷的看
着赶来的展二少,那股子怨毒,比毒蛇还哧人。
    独眼大汉尖刀扫个空,他立刻停下来,不急于出手。
    游建伟以短刀护着全身,那只小皮箱就在岸边地上,展二少很想看看皮箱,但他更想看
这二人的决斗。
    独眼大汉冷冷地道:“娘的!三府八镇你通吃,姚爷的君山老家你也不放过,你是老鼠
舐猫屁股,活;腻了是不?”
    游建伟道:“我说过,姚帮主我没见过,我在君山赢的银子可以不要。”
    “呸!”
    独眼大汉大怒叱道:“你赢个屁,你用骗的,你弄假金砖,换取真金元宝,小子啊!只
这一桩,你就是死罪一条。”
    一边的展二少大吃一惊,原来这小子用的金砖是假的,他娘的,他最后输了一千七百两
银子,多冤啊!
    姓游的也冷声道:“至少,也满足了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大赢金砖的人。”
    独眼大汉叱道:“你就自以为聪明!”
    他伸出手来,又道:“拿来!”
    “你要什么?”
    “你怀中揣的两个灌了铅的假骰子。”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石老八,我也许打你不过,但我有决心,你要骰子?那你就自
己来取。”
    石老八缓缓地移动身子,他边移边道:“你的手段,已被江湖道上称你为“油葫芦”,
是一只容易装饰的葫芦。”
    “不错,老也很喜欢这个雅号。”
    “你喜欢,那是因为你很容易叫人上当,你这只葫芦看起来很容易满足,却又是永远也
不会满足,姓游的,你该知道,姚帮主丢下的话吧!”
    蒙着的一只独目看不见,但未蒙的独目露出凶芒。他咬着牙,又道:“姚帮主不要你的
命,你的一条右臂却必须送到他老的面前。”
    他横七竖八步地又道:“当然,也要看看你的一对骰子还有那一块金块。”
    他此言一出,展二少开口了。
    他早就想知道姓游的用什么手段,在最后连胜两把之后,便“释可而止”的掉头就走。
    “朋友,你说他的金砖是假的?”
    “十两金砖灌八两半铅,五十金砖灌铅四十五两。百两的灌足九十两,就算刀割也难发
现,只有砍开来才明白。”
    展二少急急又问:“两个骰子又是如何重要?”
    石老八嘿嘿冷笑道:“这就是他的绝技了!”
    他冷冷的逼视着全身戒备的游建伟,又道:“他掷骰子是掷在一快金砖上面,看起来骰
子弹得高,任谁也难以控制骰子,使行家大老千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手法,至于一般的赌
客,更加的相信他不会弄诈,而实际上,他只在所有假金砖快换完的时候,便使用他的手脚
了。”
    展二少急问道:“怎砭说?”
    石老八道:“这小子暗中藏了一对骰子,他的骰子是灌了铅的?骰子经他用力掷在金砖
上面,当然弹得高,于是,骰子重的一面便先落下来,而且也都是一个一点一个两点在上
面。”
    展二少立刻明白,他当时就是在天门,两次都是他取的牌在先。
    不由得他也火大了!
    他怒视着游建伟,道:“这可不假吧?”
    姓游的冷冷地笑,他不答括。
    展二少又道:“你是如何掉包换骰子的?”
    石老八接道:“这更简单不过,偷天换日的手法,江湖上普通老千均有基本功夫。他趁
着大伙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是一输大赢,谁也未曾注意他会另有一对骰子出手,至于三十二
张牌的交叉叠起,更是不用说了。”
    展二少终于明白了。
    他念怒地叱道:“可恶!难怪你不对江姑娘说,原来你有一半的金砖是在她的柜上兑换
了。哼!”
    游建伟仰天一笑,道:“石老八,你果然见过大世面,也更的拆了游某的台。不错,你
全说对了,只不过江湖就是这样,人吃人,人玩人,人上人又是怎么样?说穿了只有一句实
在话,那就是比谁的道行高,去他娘的,仁义理智信,肥了自己才是真。”
    石老八冷笑道:“说得好!姓游的,那么我从君山追杀你,你躲进山中一家村人的屋子
里,人家好心的救了你。他娘的!你却把人家的大姑娘糟踏掉?你这是人吗?”
    游建伟冷冷地道:“是她多情,一心想嫁我?还不是看我箱中金子多,我的人又潇洒,
可是我会跟她住在大山里吗?那会把我憋死的!”
    石老八怒道:“可是,你还是坑了人家的大姑娘!”
    游廷杯道:“那只不过逢场作戏,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敝的?”
    展二少立即接道:“你与“如意赌坊”的江姑娘也是逢场作戏了?”
    姓游的忽然怒视展二少,道:“你小子已够多事了,你也为你自己种下了仇恨的根!”
    展二少冷笑道:“还唬人呐!哼!你看错我展千帆了!”
    “展!千!帆!”
    姓游的重重地念着,又道:““展家船坞”的二少东呀!”
    展千帆道:“不错!”
    游建伟仰天一声笑,抖起短刀便往展千帆劈去。
    他突然发招,锐不可当,展千帆甩肩横步,长剑斜劈,就在这时,石老八发动了。
    他的动作是粗野的。
    他的尖刀是狂烈的。
    刹那间——尖刀削过游建伟的右肩,发出“喀”地一声响。
    “啊!……”
    好凄厉的一声长鸣。
    但见一条血臂落在地上。
    臂上还带着一段袖管,虽然石老八的尖刀够利的。
    游建伟痛得全身痉挛地直打哆嗦,头上的汗珠子也落了下来,他还以左手疾点自己的右
肩部,只不过鲜血仍然往下流,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展千帆也不由得吃惊的直瞪眼!
    石老八却不再多开口,他抖着一抹红布,小心的把姓游的断臂包了起来,又把那只小皮
箱提着,只对痛得几乎昏过去的游建伟“呸”地吐了一口口水,便对展千帆点点头,一声
“谢”字也没说,便扬长而去。
    游建筑对展千帆咬牙切咬,他调头从另一个方向奔去,真的是含恨而走了。
    展千帆呆着真不是滋味。
    他抬头看看天色,三更快到了。
    □□□
    展千帆又到了“如意睹坊”。
    他非来不可,因为他已经知道江柳一心想知道的。
    江柳能保留她的那身清白而不为游建伟所乘,那也是令展千帆十分高兴的。
    展千帆爱慕江柳久矣,他却并不把被切掉一臂的游建伟临去的含恨而放在心上。
    他只把江柳放在心上。
    他也明白,展家是不会要江柳这种开赌坊的女子当展家的媳妇,但展千帆就是喜欢江
柳。
    □□□
    当展千帆这位“展家船坞”的二少奔回“如意睹坊”的时侯,“如意赌坊”的前两间赌
场仍然在进行着热闹的赌战。
    展千帆大步直往后院奔去。
    他发现后院的江柳姑娘房中灯火明亮,两位赌坊的高手站在屋子中央,而江柳似是大病
初愈般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展千帆的出现,令江柳一怔!
    “展二少!”
    展千帆一声淡淡地笑,道:“你……着了道。”
    江柳道:“我没有,你……知道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展千帆道:“是吗?”
    江柳又是一愣,道:“哦!原来展二少并未回家呀,还以为你向我打过招呼之后回家
了。”
    展千帆在江柳对面坐下来,两个赌坊高手其中一人就是“巧手”雷爷。
    姓雷的仍然与另一中年汉子并肩站着,他们的面上正是十分关怀的样子。
    展千帆轻松地道:“我又绕到你这后窗外了,江姑娘,你演的一场好戏,我全看到
了!”
    江柳挺了一下,道:“你看到了?”
    “不错,精彩不足,惊险有余。”
    他说完吃吃地笑了起来。
    所谓“精彩不足”,那当然是未见江柳与姓游的“真刀真枪”的大杀一场,而“惊险有
余”则是江柳差点没命——至少江柳也会失身。
    江柳却尽力的保持应有的高傲,道“既然你已看见,知道我并未上当吧!”
    展千帆哈哈一笑,道:“你会错我的意了。”
    江柳道:“怎度说?”
    她顿了一下,十分兴趣地又问:“除了没有被姓游的占了我的便宜,我还有什么上当
的?”
    展千帆道:“姓游的那些金砖全是灌了铅的假金砖,而且……”
    “不可能,每一块金砖进帐房,我都会用刀割一下,查查看的。”另一中年大汉原来是
管帐的。
    展千帆道:“百两金砖九十两的铅,你能割多深?”
    他比言一出,三个人全愣住了。
    江柳急问:“你怎么知道?”
    “姓游的在洞庭君山坑人,石船帮帮主派人追杀他,是那个叫石老八的人把姓游的手段
折穿,我在一旁听的十分清楚。”
    江柳急对中年汉子道:“我们收了几块金砖?”
    “大概四块吧!”
    江柳道:“快取来看看。”
    中年管帐的回头便往前浣跑,没多久,只见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来。
    江柳起身查看,她抚摸着金砖喃喃地道:“这……会是假的?”
    一边,姓雷的沉声道:“我去灶房把斧头拿来,砍了便知道是真是假!”
    他果然去取矮头了。江柳又问展千帆:“你一定也知道姓游的玩诈了吧,说来听听。”
    展千帆道:“说出来我就觉得窝囊,娘的,姓游的最后两把用的是他暗中自备的骰子,
那骰子永远只能掷三点。江姑娘,姓游的骰子里面灌了铅呀!”
    江柳道:“所以你只押再把,便输两把了。”
    展千帆道:“我虽然输了银子,姓游的却赔上一条右臂,石老八切掉他的右臂,用布包
着回洞庭君山去了。”
    江柳道:“他活该!”
    就在这时侯。
    “巧手”雷爷取来斧头一把,他取饼一块金砖,放在地上,“啪!”一声劈在金砖上,
虽然未把金砖劈成两半,却也有半寸深。
    被了,江柳取饼来在灯下用力掰开来,不由忿怒地骂道:“狗东西!太可恶了!胆敢吃
到“如意睹坊”的头上来了。”
    众人低头一看,金砖的表面只有半分厚,再往中间便是灰黑的铅了。
    展千帆道:“姓游的断臂后便往江下奔去,也够他受罪的了。”
    江柳问:“他的小皮箱呢?”
    展千帆道:“被石老八提走了,姓石的出刀十分毒辣,游建伟那小子不及抵挡,便已伤
在姓石的手上了。”
    江柳怒叫:“真气人,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展千帆道:“至少我还欠你白银七百两。”
    江柳对展千帆道:“展二少,你虽然欠我白银七百两,但我已明白姓游的手段,从南边
来的老千,真是花样百出,值得我们以后多加小心。”
    展千帆却笑笑道:“江姑娘,我走了,改天再把借你的银子送来。”
    他匆匆地走了。
    江柳却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地对姓雷地道:“你们去前面招呼吧,这件事要保密,不
能传扬出去。”
    于是,两个“如意赌坊”的主持人物低头退了出来。
    □□□
    九江城,古名浔阳,又称江州,由于滂临长江,南倚庐山,形势险要,自古即为兵家必
争之地。
    除了地势险要,九江城南庐山之滨,便是我四五大湖之一的鄱阳湖,由于湖形似“吕”
字,便也分成南湖及北湖了。
    而九江城扼守赣境北部之咽喉,承拦长江之水运,筹汇赣境内货物的总吞吐,故商业鼎
盛,帆墙云集。
    既然万商集,九江城的文风便随之盛了,当然,那是有其历史渊源的。
    展千帆人称“浔阳之玉”,他自格儿则谦称是“江右不肖生”,为江西水道最大的航船
组口——展家船坞——的二少君。
    论文,他车富五斗、才高八斗,在年青一辈的文人士子当中,堪称是翘楚菁英,论武,
他剑艺绝伦,出神入化,是年青一辈剑士武者中的佼佼儿。
    只是君子之过如日蚀,人人看得见,我们这位倜不羁、文武双绝的“江右才子”,他同
时也是一位娴熟于吃喝玩乐的小祖宗。
    凡是时下公子哥儿所兴尚的玩意见,除非是他自格儿不想学,否则一旦让他沾上了,则
鲜有不精的。
    致于泰楼楚倌,舞榭歌台,那更不在话下了。
    以“展家船坞”的财势,再加上他那份少有人能够望项背而比拟的人品貌相,才学风
度,不但令他得意于风月楼台:也使得他成为闺阁的千金的梦底情郎,遣怀偶像。
    而展千帆虽然是欢场的骄子,但在赌场上,他对不甚得意。
    展千帆刚从湖心收帐回来……
    虽然上次到“如意赌坊”的日子,算算已有半个多月了。
    虽说这段月子内奔波劳顿,到家已是半夜二更天了,但展千帆,晃里晃荡的又进了“如
意赌坊”,他还带着他的小苞班信儿,一齐来到睹坊。
    展千帆不是来还帐,他虽然是“展家船坞”的二少东,但支领银子也得入帐,他的每一
笔帐,他老子展毅臣均有过目,太多,便会惹起老爸的一顿臭骂。
    今天,展千帆只不过小赌几把,目的只是消谴,他甚至也不打算往后院走动,当然,如
果江柳姑娘走出来,甚至邀他到后院去喝酒,他是乐意的。
    展千帆今天的运气仍不佳,江柳未出来,甚至他一起手便捡了个好大的一个憋十,真是
晦气,展千帆有意走人,却是庄家为他打足了气。
    有个汉子笑对展千帆道:“泰琼卖马,不碍后福,二少爷,您洪福齐天,越过了这一
关,必定是鸿运当头,财源广进。”展千帆倒是不以为意,他微微一笑,又继续下注。
    可惜鸿运不曾当头,财源也未见广进,接下来的几把,展千帆照样是赔得多,吃得少。
到最后,展千帆非但将身上带来的银子又输了个精光,而且又欠赌坊一笔赌债。
    展千帆梃一挺背脊,向赌坊的弟兄打一个手势,立刻有人捧着砚墨纸笔来到他的台前,
由他挥毫。
    在展千帆的身后,正侍立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厮,瞧他的模样儿,清清秀秀,挺讨人喜欢
的。
    只是这会儿他眼中含愁,眉尖带忧,脚板儿直打着地面,不停地盯着那“七百两”三个
字,嘟起了小嘴儿嘀咕:“我家少爷写欠条练字呀!又是一个七百两。”
    “展二少?您这就歇手啦?不再推它两把,扳扳手气,翻翻本?”
    说话的人是一个相貌猥琐,一副青流气的小混混,他堆着一脸的谄笑,哈着腰,猛向展
千帆大献——。
    “不推啦!”展千帆站了起来:“今儿的手无背得很,改明儿再来。”
    青皮混混涎着脸,巴结道:“展二少。您是不倒的英雄,常胜的将军,改明儿准转
运。”
    展千帆笑了笑,对小厮挥手示意:“信儿,别呆在那儿发愣,打赏刘四哥。”
    展千帆说罢,和场子里的熟人打声招呼,离开了那片闹哄哄的赌坊。
    信儿忙不迭的抓了一些碎妞丢在刘四的手中,急慌慌的跟了出来。
    才跨出“如意赌坊”没走几步路,便听得信儿连连的哀叫:“惨啦!惨啦!相公,咱们
这回儿出门,不但没将帐收回去,少反而贴了几百两出去,回头老爷子问起,不剥了咱们的
皮才怪哩!”
    展千帆酒脱一笑:“瞧你的激动劲儿,横竖老爸要剥皮也是剥我的皮,又挨不到你身上
去。”
    “相公。您可别嘴硬,老爷子的手劲重,您又不是不知道。”
    展千帆蛮不在乎的耸耸肩,目光却凝视着迎面走来的文衫青年,漫声回应:“好歹老爸
也得再过两天才回来,你到时候再替我发愁还不迟。”
    说话间那名文衫青年也行到近前。
    文衫青年杨声道:“千帆!可让我逮到你了!”
    展千帆含笑迎上去,“浩威,你可是遇到什么绝色佳丽,眼珠子亮得出奇?”
    “高!斑!斑!”来人拍掌大笑:“千帆,你何不改行去当个腰半仙,保管是门庭若
市,车水马龙。”
    “得了!你“方浪蝶”既然寻上我“展逐香”,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可惜你时候拣得
不巧,今儿正逢我阮囊羞涩,少不得只好却步章台了。”
    “省省吧!”方浩威挥袖笑道:“你别在我跟前叫穷了,浔阳江面一块玉、“展家船
坞”的二少爷,哪儿会气短金帛。就算你一时两袖萧条,也自有我方浩威为你打点,绝不会
让你壮士无颜。走吧,千帆,别辜负了佳人美意,徒留一身情伤。”
    “慢着!”展千帆搭住方浩威的肩膀:“这话怎讲?”
    欢场欠真情,赌场尽仇家,展千帆竟把姓方的当朋友,他怎能不上当!
    只听方浩威道:“今天江面上来了一位色艺称绝,艳冠群芳的美女,名唤掬欢,此女曾
泊舟洞庭,扬歌太湖,一曲缠头千金价。她不但胸有锦才,腹蕴珠玑,在她的“吟香小
舱”,当称进出无白丁,往来皆俊杰,眼界奇高,矜夸傲世。可是她今儿个一到江州,劈头
第一句话,便是先问起咱们浔阳的佳公子——展家二少君。”
    “咦?”展千帆耸耸他那又挺又直的鼻子,笑嘻嘻地说:“怪哉!敝哉!我怎么闻到一
股酸味儿咧!”
    方浩威拉链展千帆直驱江边,道:“岂只带酸,还带苦哩!”
    信儿眼巴巴看着展千帆朝向江堤前进,一路上居然还能谈笑风生,癫得十分的轻松自
在,彷佛没事儿似的,而信儿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叫苦不已。
    展千帆的父亲——也就是“展家船坞”的瓢把子——展毅臣,掌九江地界七成以上的船
舶航运,一向称雄于江上,名功于武林。
    他为人刚烈如火,驭下极严,打从承袭家业以来,以二十五年的时间,将“展家船坞”
由一个地方性的修船工作坊,挤跃成为长江水道的四霸天之一。
    这长江水道的四霸天,指得就是长江水域中四国最具实力的水上帮盟——赣境的“展家
船坞”,皖境的“绿衫会”,两湖的“石船帮”以及巴蜀的“三洙会”。
    这四个帮会虽然各有各的势力范围,然而他们全都是仰赖长江水运在讨生活,难免有借
道过境的情事牵连,为了促使船行顺畅,所以他们一向互通消息,彼此往来。
    而掌舵的四个帮会的四个灵魂人物;撇开展毅臣不谈,另外三人分别是:“三洙会”会
首谭伯华;“石船帮”情主姚立天以及“绿衫会”首领邢重石。
    谭伯华身长八尺,轻功奇佳,舞得一双金链,打近巴蜀无敌手,别号“冲霄鹤”。
    姚立天以水性见长,能伏活水底三昼夜而不现身,故人称日“长江矫龙”。
    邢重石美称“金甲神”,是个着名的大力士,曾径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天候下,单掌撑抵
断桥石墩,勇攻一船无辜,被传为江湖佳话。
    展毅臣素以剑术精湛,称雄于江南武林。
    他在十八岁那年,仗剑诛杀了当时作案多起、杀人如麻的独行大盗钟作,当消息传出,
官府大悦,百姓额手,黑道变容,白道称庆,声名为之大噪,喝着如潮水般涌至,而“展家
船坞”也因此水涨船高,跟着便而显名江湖。
    五年后,展毅臣的父亲——展怀远,因病缠身,处理船坞事宜常感力不从心,遂将“展
家船坞”传于独子经营。
    当展毅臣接掌家业之后,便开始朝航船运输探路,两年后,他以一艘船,开始第一次的
运输生意,为“展家船坞”的事业前途划开了新的里程。
    未几,展怀远病逝,其后的六年间,展毅臣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展家船
坞”在他的努力不懈经营之下,事业蒸蒸日上,成绩斐然。
    可是他年愈三十,中馈犹虚,他自个儿不急,却让他的母亲——展老太君晋若菡,伤足
了脑筋,担足了心。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武林一位性情古怪却才华洋溢的前辈——斐汉文,猝逝道途,展毅
臣特地南下抚州去吊祭他,不意在道场上,惊见一位艳色绝伦、风华绝代的不凡女子。
    那女子纵然白衣素服,未施姻脂,对不减天生丽质,反而衬出一股脱俗的神韵,尤其是
那双明眸慧眼,传导出动人的力量,瞧得展毅臣怦然心悸,久久难忘。
    而那位带孝的女子在看见展毅臣的时侯,也同样被展毅臣那份昂轩坚卓的气概所震撼,
两个人的视线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
    “在下展毅臣,特来拜祭斐老英堆!”
    “展当家侠驾当前,小女子斐云玑若有怠慢之处,万请展当家谅解。”
    “姑娘忒谦了,展某眼拙,不识得姑娘便是斐老英口中的明珠宝贝,玉样孙女儿,实在
惭愧得紧。”
    斐云玑目露奇光。
    “小女子双亲早逝,一直寄养在世伯家中,先祖若非至亲好友,绝计不谈小女子之事,
展当家既然能知贱名,想必与先祖忘年称交。”
    “不瞒斐姑娘,“展家船坞”能有今日之局面,多赖斐老鼎力相助,而今南极星沉,在
下无以追报,仅能在其灵前吊念致哀,亏负斐老良多,心实不安。”
    两年后
    这位明艳照人的女子,便成为展毅臣的妻子,而他们伉俪情深,形影不离,被称为武林
中的神仙眷侣。
    结婚后的三年间,斐云玑生下两个漂亮的男孩,长子——展千舫,索以敦厚谦和见称于
乡里,而次子便是今日在锦阵花营都帅头的展千帆。
    不过,一提起展毅臣教子之严,督子之厉。九江城里或许是首屈一指,无世其右。
    以展千帆为例,他虽然已经二十朗当,关逼而立,可是他一旦有什么蛮短流长到展毅臣
的耳里?仍难免不了会遭到父亲的板棍拳头。
    在过去,当展毅臣大发雷霆时,还有斐云玑能够安抚他的情绪,然而在七年前,当斐云
玑因肺痨不治,与世长辞之后,便没有人能够在展毅臣盛怒时,浇熄那座火山了。
    偏偏展千帆野马不羁,率性奔放,那付浪荡笑傲的调调儿,便常常惹得老父动藤条、马
鞭,已经无法算出他究竟吃过父亲多少棍子了。
    幸亏展千帆极得老太君的宠爱,是好是歹,总有老天君在一旁为他称腰。
    另外,展家的长公子也时常为这个惹祸的兄弟缓颊说项。
    不过,当展毅臣动起三昧真火,气在头上时,那些软语慰劝反而成了助焰薪材,没有丁
点儿的用处。
    凡是在展家待过的人都知道,一旦风暴涌起,哪怕是太上老君临凡,观音菩萨显灵,也
甭想开口讨情面。
    正因为天威难犯,所以也难怪信儿会如此的忧心忡忡、局促不安了。
第三章
    展千帆和方浩威一行三人来到了码头,一名美婢立刻迎上了展千帆。“婢子小娟见过展
爷、方爷。”
    展千帆目光微凝:“姑娘你是……”
    “我家小姐为免俗客惊扰,故而泊舟江心,特遣婢子在此恭候展爷的大驾。”
    展千帆顺着小娟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但见夕照江帆,一叶画舫轻覆珠帘,曼胧烟波,对岸的枫风似火,更衬托得一片凄美。
    “船离江岸遥远,令主人可是要展某人祈翼登舟?”
    小娟微微一笑,“婢子备有小舢一只,不过我家小姐说展爷是天堑神龙,应该用不上婢
子的舢扳。”
    展千帆双眉攸扬,旋即笑道:““展家船坞”什么不多,破船倒是有几只。”
    展千帆回头对信儿说道:“备舟桥!”
    信儿衔命而去,不多时江边儿郎一阵忙碌,只见舟舟首尾相连,直奔画舫。
    展千帆和方浩威踏舟而行。
    画舫上歌声悠扬,灯火已燃。
    一位艳丽绝伦的女子,端坐在琴台之前,玉指纤纤如笋,撩拨岑弦,逸出音符。
    她抬起明眸,望着登舟访客,漾起笑容,恍若春阳。
    “昔年展大少,飞楫救美,成就了一对姻缘佳偶,传为武林美谈,掬欢这次造访江州觅
迹琵琶,窃想机缘见识展二少的神威,不意塞翁得福,目睹了二少串舟成桥,踱板相会,果
然是豪情风流,匠心独运,不愧为江右才子,掬欢能蒙江公子青睬,何幸如之!”
    展千帆笑了笑,清吟道:“我之思兮,在水之央,奈佳人兮,高居云上,彼为织女,我
为牛郎,张望银河,寒月清光,展某俗人,难求鹊桥以渡,而心系佳人,欲睹朱容,总不肯
教恨水长流,揉痕了这一怀的相思,说什么也得引舟住栈,一尝心愿。”
    竺掬欢婉转余韵,起身置拨。
    “人称展二少轻狂舒放,今日相见,果然轩昂不凡,更甚闻名。”
    竺掬欢走到展千帆和方浩威的面前,微施一礼。“掬欢骄恣,未曾远迎,望公子恕
罪!”
    展千帆发出朗朗笑声,也为这一夜欢叙拉起了序幕。
    且看此刻,波光鳞鳞,流水荡荡,画舟外,金乌沉江,月照桅樯,画舟里,酒酣意扬,
歌美曲甜。
    在方浩威的怂恿下,展千帆拍案吟咏:“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何须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运三杯美酒,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月阴晴未定。”

    竺掬欢笑意灿然,跟着抚琴应曲:“

    奉扫平民金殿开,
    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尤带昭阳日影来。”

    方浩威听罢,连连摇手笑道:“不妥!不妥!掬欢姑娘已逢顾曲展郎,圆满了宿愿,岂
能再翻此怨凤吟,得罚一盅才行。”
    竺掬欢含笑欢尽,只见她娇嫣微红,眸波带醺,更增添了一番风采。
    方浩威又继续催她歌咏一曲,竺掬欢再转旋律,银铃轻吐秦少游的鹊桥仙。
    她歌声婉转,却似带幽怨与悲忿,因而词与声不太相衬。
    展千帆神色微动,他飞快地瞟了竺掬欢之眼,双唇乍启,却忽然间站起身来。
    “江岸有异,我去瞧瞧。”展千帆走出舱外,伫立舷旁。
    虽然此刻夜浓如墨,月隐星黯,他却仍旧双目如电,看出江岸上有一名汉子正挽着一个
女孩儿奔向码头。
    到了长堤之后,那名汉子拦腰抱起女孩,便朝向画舫这儿纵身凌跃。
    由于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那名汉子尚未到达伶舟,身体就开始往下沉,他当机立
断,将那女孩直抛入舟,自己则准备接受落水之危。
    展千帆双唇攸扬,顺手拾起舷旁的绳索,凌空卷向那名汉子。
    彷佛曾经演练过似的。
    只见展千帆一只手安然地接稳那名从天而降的女孩,另一只手居然还能够从容不迫的振
挥绳索,缠绕住那名汉子的腰间,在他落水之前勾上甲板。
    不多久
    江岸又出现一群弁勇装束的人,他们在江边不停的巡搜流连,未几,便听到有人对江心
发话:“这儿乃是九江府合钱大人麾下——魏同德,请舟中主人现身答话。”
    “在下“江右不肖生”展千帆,黎大人寅夜莅临,兴致不浅。”
    “原来是展二少在此携美夜游,黎某受命捉拿一对飞贼,但不知二少可曾看到什么形迹
可疑的人?”
    “说来惭悔,在下沉酣美酒,倒不曾注意什么,如果黎大人不弃酒冷肴残,何妨过舟浮
白,同浸秋凉。”
    “黎某刻下公务缠身,只好敬谢展二少的隆情盛邀,如果二少发现飞贼踪迹,请遣贵栈
通知钱大人。黎某这就告辞,不打扰二少的游兴。”
    展千帆隔江拱手,他等到黎同德一行人消失于江岸之后,才回身面对那两名意外的访
客。
    那汉子站在那女孩身后,显然正在为她推脉解穴。
    展千帆这下子才看清楚他们两人,那汉子约二十七八,身材硕壮,朗目浓眉,生俱一张
挺有个性的脸,而那女孩——事实上,应该称作那女子,大概已有花信之年了,瑶鼻朱唇,
长睫垂目,别俱一股庄严之美,看得展干帆没来由的一阵怦然心功。
    展千帆走上前拍一拍那名汉子,“我来试试看!”
    那名汉子抬目端详展千帆一段时间后,他放开胸怀,收掌后退,挪出一段距离给展千
帆。
    展千帆不再客套,他来到那名女子身后,手掌轻贴在她的背心上,推功内功,缓缓渡
气。
    饼了一会儿,只见展千帆眸光忽凝,两眉扎结在一起,流露出沉思之色。
    “这点穴手法,颇似桐柏一脉!”
    那女子睁开眼,道:“展二少法眼如神,一语中的。是的,这是桐柏的点穴手法。”
    那汉子面现喜色,走过来向展千帆抱拳施礼。
    “陆翔青与师妹连丝藕见过展二少君。方才既蒙二少援手之德,现在复蒙二少解穴之
恩,我兄妹二人五内俱铭,大恩不言谢,请容后图报。”
    “那“报”字说俗了。”展千帆微微一笑,“我看二位目清神正,不似翦径夜盗之辈,
但不知黎同德口中的飞贼二字……”
    话尤未完
    “江风萧瑟,夜冷霜浓。”竺掬欢的声音自舱中飘出,她才掀启珠帘,便觉一阵香气袭
人:“展二少,您不怜惜玉人织柔似水,我还心疼佳人的罗衫单薄,难耐秋寒哩!”
    竺掬欢走来搀住涟丝藕的手腕,盈盈浅笑:“来!连姐姐,咱们进舱里去,那儿灯暖酒
美,比这儿舒服。”
    “有客自江上来,当是一翻奇缘际遇。”展千帆长笑一声,聊作自嘲:“展某尽彼说
话,怠慢了贤兄妹,倒让竺姑娘抢白一顿。不过,这顿数落,展某挨得不冤,陆兄,还请进
舱再叙,并容小弟谢罪。”
    “谢罪不敢,是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扰。”
    展千帆洒然挥袖,豪迈大笑,他迳拉链陆翔青直入舱中。
    当他们是重叙宾实主,分席坐定之后,展千帆为陆翔青斟上一杯酒,接着陆翔青伸出右
手轻轻覆在展千帆的手背上,然后他从展千帆的手中取饼酒壶,回斟展千帆,再依次注满方
浩威、竺掬欢前面的酒杯。
    陆翔青放下酒壶,凌视着他们道:“在喝这一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吐为
快!”
    展千帆的目光深湛如潭,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翔青说下去。
    “先师乃是新野连公,敝师妹的尊父,号明凤,诸位可有耳闻?”
    方浩威“啊”了一声,道:“连老英雄以一手“追星剑法”威震南阳,名显江湖,七年
前,他与南阳府的罗山浦巡检,共同扶佐南阳巡抚金叔权剿灭丹江水寇扬霸永,为地方翦除
大害,极得南阳父老的感戴。在下久闻令名,常思拜谒,却不知他老人家已驾鹤仙台,遂返
道山。”
    连丝藕忽然将目光投射在窗外悬挂的宫灯上,她那双深湛的明眸,逐渐缩聚成两点寒
芒。
    陆翔青看了连丝藕一眼,他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一团冷硬的声音自缝间迸出:“当年金
叔权丹江除害之后,功勋彪炳,得到朝廷钦赐一尊玉佛为犒赏,据闻那尊玉佛原是吐番进赏
的贡品,质地细致,雕工精美,金叔权十分珍视它,一直将它锁藏在金府的库窖中,从未示
人。”
    “想当然耳!”展千帆淡然一笑,将背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遗失御赐的
宝物,重则斩首,轻者削职,岂能等闲视之。”
    “但是在去年的七月间,那尊玉佛却不翼而飞,现场只有一具尸首,是金府一位十四岁
的僮仆,叫做金义。”
    陆翔青由于语调涩窒,他顿了一下,舔一舔唇,才继续说道:“在金义的身上,却有先
师名传武林的追星剑痕——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展千帆目光攸闪,他长吸一口气,微垂星眸,神情变得深沉而不可测。
    倒是方浩威十分激愤:“连老前辈一世英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翔青脸上的肌肉,因为无法控制而抽动:“遗憾的是,那当玉佛是在罗巡检的家中寻
获。”
    方浩威不禁大皱眉头:“这样一来,两位前辈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陆翔青试图缓和自己的声调:“案发当日,先师和罗叔接到一封意外的挑战书,书上署
名——“丹江恨生”扬勋维,二老疑是扬霸永的后裔,故而双双齐赴新野城郊,践约候人,
没想到下书的人退退未至,竟是预伏好一招调虎之计。”
    展千帆抬起目光:“依在下愚见,这椿杀人劫宝之案,处处斧凿痕迹,分明是别有玄
机。”
    连丝藕豁然惊视展千帆,她的目光里闪过万般情绪,最后皆化作锥心的沉痛。“当日若
逢展公子,怎会教六出冰花,飞降于三伏之天,空使钩台血染。”
    展千帆的目光停住在连丝藕的脸上,“连姑娘,你让展某无地自容了。”
    连丝藕微微摇头:“昔年丹江水窀,先父和罗叔及时斫杀扬霸永,才挽救金叔权于开膛
断首之危,也为三人奠下一场非常的情谊。因此,当案发之后。金叔权以公事为由,让两老
暂时屈栖府衙大牢时。二老也不疑有他,坦然而往。不想隔天清早,大牢里惊得二老猝逝的
消息,而日后,金叔权伍交给寒家一名狱卒的尸首,声称那人即是下毒的元凶,搪塞其
实。”
    展千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隐泛精芒:“物盗人亡,这件布恐怕已成南山铁案
了。”
    “然而,愚兄妹委实不甘冤沉大海,所以仍旧四处侦查此案,皇天不负苦心人,终究让
我兄妹二人探出扬霸永确实育有一子,名叫杨勋维,他自幼被送到桐柏习艺,所以知者不
多,可是当父亡之后,他却别师下山,依说已投身公门。而去年下书先师和罗巡检的人,经
过我们查访的结果,发现他颇似九江府台里一位年青的都事:姓韦名俊扬。于是我兄妹二人
寅夜造访九江府台,一探究竟,不想那韦俊扬的手下工夫的确不凡,敝师妹没过三招,即被
他拂穴一点,在下不敢恋战,抱起师妹急退,直走江岸,所幸在此得遇展二少执掌相助,愚
兄妹二人方能安然脱身,免遭擒拿。”
    展千帆一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贤兄妹既捋虎须,今后行止将如何安排?”
    陆翔青咬了咬下唇道:“天涯亡命,索仇本冤。”
    展千帆不禁微微蹙眉,低声道:“岂非冤冤相报,黑白难分明?”
    陆翔青目闪惑光,显然不懂展千帆的意思。
    一会
    陆翔青甩甩头又说道:“无论如何,今日既承二少援手,复蒙诸位缓邀,愚兄妹二人只
要不死,必当涌泉以报,另外,还望诸位垂谅愚诚,今夜别后,他日路上若是相逄,请切莫
趋前相认。”
    展千帆双眉一杨:“陆兄此言差矣,展某虽然不才,倒知道“义、礼”二字怎写。”
    “展二少这么说,真是教陆某难堪。”陆翔青恳切地道:“为君家业着想,请千万别让
愚兄妹沦为祸害的源泉,而愧对恩公。”
    展千帆紧闭双唇,凝睛注视眼前一张粗旷的脸庞,一时之间,空气变得有些儿沉闷。
    竺掬欢见状,正想启口以打破僵局,却听得展千帆发出豪迈的笑声,他混身上下迸射出
一团耀眼的华丽,不禁让竺掬欢感到一阵晕眩——这个俊逸的男人,知不知道他俱有何等的
魅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足以收买所有挚诚的心。
    笑罢,展千帆举起酒杯,道:“来!来!来!樽前莫话明朝事,且让我们趁此良夜,畅
饮终宵,喝它一个不醉不归。”
    “干!——”
    “哈哈!——”
    □□□
    信儿张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望着展千帆。
    他简直不敢相信展千帆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能他够向他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
    信儿也不难想得出,他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面如白纸。
    展千帆推开厅门,带着一夜的宿醉走进展家的大厅。
    他看见父亲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厅上,身旁正肃立着他的兄长。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继续跨出稳定而坚实的步伐,走向父亲。
    椅旁的台上有一老油灯,照在父亲的身上,透视出父亲一身风尘,它也同时照出父亲的
眼窝里正布满了红丝。
    展千帆心中雪亮,那就表示父亲奔波回来之后,一直不曾梳洗,更不曾合眼,他是吃了
铊铁了心,硬坐在大厅上,等着这个笙歌达旦、彻夜不归的浪荡子回家。
    展千帆再看看父亲的右手,那儿正握着一根马鞭,马技鞭无风自功,活脱脱就象一条狰
狞的毒蛇,正朝向他嘶嘶吐信.而父亲的手背上,更因为用力执鞭而浮现出一根一根的青
根。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紧绷。
    在这时候?展千帆持捉到他的兄长投射而来的目光,目光里蕴藏着忧虑与焦急。
    展千帆依然沉着,他走到父亲前方尺余之地,方才停住脚步。
    “爹!”
    展毅臣目光腾腾地逼视这挺立倔傲的次子,他一言不发,猛地振臂挥鞭,便见鞭梢绽
花,空气中传响出清脆的“啪啪”声。展千帆的颈间立即出现一道红痕。
    展千舫连忙拦住案亲。“爹!您先息怒。”
    展毅臣推开展千舫,他咆哮道:“今儿我非打死近个败家子不可!”
    展毅挥鞭如雨,直抽在展千帆身上。
    “你这畜牲!我展毅臣养你何用!忠孝节义你全不懂,酒色财气你样样精,枉费我重金
延聘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教你读书,看看你念些什么东西来!没学通经史子集,倒只会风花
雪月。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吃,就是沾花惹草,全是些丧德败俗的勾当,最后还带着一身
的酒臭和赌债回来,造孽!是我展毅臣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个不肖的逆子!畜牲!畜牲!
与其让我活活的被你气死,倒不如让我现在就打死你。”
    展千舫急奔到展千帆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爹!千帆只是年轻好玩,那些赌债我会替
他垫上,请您别发火,爹!”
    展毅臣目光凶厉:“一旁站着!否则连你一块儿抽。枞弟为非,你一样该死!”
    展千帆猛然将展千舫推到一边:“走开,哥!这儿没你的事!”
    展毅臣抓起儿上一张纸条,丢向展千帆:“看看你的杰作。”
    展千帆没去接那张柢条,任它飘落在脚边。
    “你昨夜又到那里去荒唐了?”
    “江边。”
    “又是女人和酒?”
    “是的。”
    “我让你到湖边去收帐,你去了没有?”
    “去了。”
    “收多少?”
    “一百九十六万。”
    展毅臣跳了起来:“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几乎折了一半!”
    展千帆做了个深呼吸:“上月月底湖口江上出现飓风,损毁了许多船只,买卖当然就少
了,进帐自然就不丰,而船只要修补,开销也就大了,所以我让他们折半付例钱,待下回儿
再补。”
    “你倒慷慨!”展毅臣怒道,“仅听那些苦哈哈诉苦,你还能够办什么事?”
    展千帆下巴微抬:“飓风是实,损毁也不假,我不听他们申诉,谁听?”
    展毅臣的眼中再次升起厉芒:“钱呢?”
    展千帆没答话。
    展毅臣二话不说,皮鞭便落在展千帆身上。
    展千帆咬着牙,硬是不吭一声,他的身上交错出一道道血痕,染红了他的绸衫。
    “快快住手,毅臣!”只见一名鹤发执杖的老妪在一位少妇的扶持下,疾步走入大厅:
“你真要打死我的孙儿,我可饶不过你!”
    “这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留着他只会败坏门风,倒不如死了干净。”展毅臣的鞭子仍
旧挥舞不已。
    展千舫看不下去了,他冲入鞭影中扑在展千帆的胸前,用力抱住这个兄弟,让鞭抽打在
自己身上。
    展千帆厉吼:“快走,哥!我不领情。”
    展千舫道:“没人教你领情。”
    兄弟两人尤在那儿扭动争执,皮鞭却突然停止了。只弟俩不约而同移动视线,他们发现
展毅臣的鞭子已被展老太君卷在黎杖上。
    “娘,到了这个田地,绝不能再袒护他了!”展毅臣气得混身发抖,“难道您到现在认
为这个畜牲,真是崧生岳降而不是魔煞临凡!”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巳径懂得该不该和对不对,千帆纵便有些儿放荡,但还是有分寸
的。”
    这时守在门口的信儿也不顾一切冲进大厅,直奔展毅臣的跟前跪下,不住地磕头:“老
爷子,请容信儿敬禀:由于这回彭泽风害,百里棉田俱毁,灾情惨重,相公他动了恻隐之
心,便将这次收到的例钱悉数捐赠给彭泽县令周大人去赈灾,信儿身上还有周大人的收据,
请老爷子过目。”
    信儿手颤神慌地直掏胸怀,终于摸出一张纸片,呈给展毅臣。
    展毅臣看罢,长吸了一口气:“看看你这副火爆性子!”展老太君走到两个孙儿的身
旁,心疼的审视孙儿身上的鞭伤,她忍不住埋怨展毅臣:“你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劲,阿
帆是替展家积福行善啊!”
    展毅臣移目望着他的两个儿子:“你们都下去!”
    展毅臣转向那名少妇:“盼归,麻烦你去为他们两人上药。”
    当他们告退的同时。展毅臣扶着母亲坐到椅上:“千帆小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我还
记得千帆在十九岁中举人时,还是一副斯文谦雅的模样,很逗人爱,怎么越大就越荒唐!”
    展老太君凝望门口,叹了口气:“你是他爹,怎么不明白阿帆的作为是有目的。”
    展千帆惆然地看着母亲:“娘,你在指什么?”
    展老太君望了儿子一眼:“毅臣呐!你的心早就随着云玑的去逝而尘封冰结了,哪能体
会出这种刻骨的情伤呢!”
    展毅臣目光忽凝:“莫非千帆有了属意的人?”
    展老太君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千帆这孩子承袭他毋亲的慈悲心肠,一向见不得他人
受苦受难。我相信他这次大手笔的赈灾,势必会影响你的收支安排,而“展家船坍”核发例
钱的日子又迫在眉睫,这阵子你恐怕有得忙了。”
    展毅臣的拳头用力击在桌上:“岂止是核发例钱,这个孩子侠骨佛心,恩被四海,独独
不在乎害苦他老子,上回咱们造了十艘新船,正等着他拿去赈灾这笔款子去清帐呢!”
    此时,展千帆在他自个儿的房间里,接受他的嫂子——燕盼归的疗伤。
    燕盼归正专注的审视展千帆胸前的每道伤痕。她的柔夷贴在那些血痕上,让沁凉的酒刺
痛伤口。
    展千帆深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清凉的指尖触摸在他的肌肤上,有一种帐栗的感觉。
    展千帆的目光微垂,看着燕盼归。
    窗口的阳光射在燕盼归的秀发上,映成一波波的虹圈,她的睫毛低垂着,她的鼻子小小
的,却很挺秀,而她的肌肤细白娇嫩。她实在很美,美得出尘,美得教人心动。
    展千帆全身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僵硬如石。
    燕盼归抬起眼:“弄疼你了?”
    展千帆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酒,大口大口的灌入嘴里。
    展千舫走过来,将酒壶搁在桌上:“方才你要是肯早些儿吐出那笔钱的去向,好歹也能
少挨几鞭。”
    展千帆不说话。
    展千舫丢一件干净的衣服在展千帆的身上:“你可知我昨夜是如何渡过的?”
    展千帆垂下眼,流露出沉思之色,任肩上的衣服滑落下来,遮覆在他的腿上。
    “有什么不对吗?千帆。”
    展千舫看见展千帆的眉头打了个结,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
    展千帆抬起目光,望着展千舫:“哥,你可曾听过咱们展家的人与姓竺的人结过怨
隙?”
    展千舫摇摇头:“怎么会有此一问?”
    展千帆先提起昨夜之事,然后才说道:“那位掬欢姑娘曾念过一首持,诗中充满杀机,
显然是含恨而来!”
    展千舫也皱眉:“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还是让忠儿去盘盘她的底。你不反对吧?”
    “这会儿我让信儿去休息,原本就是打算让他下午去一尚远门,探访一下湘南胜景。”
    “你让信儿只身,一个人出门,妥当吗?”
    “他一个人去才不会起眼,再说,信儿也挺机灵的,他懂得应付情况。”
    展千舫想了一下,道:“由你吧!横竖信儿是你带出来的,你信得过他自然有你的道
理,何况他方才的胆识也的确不凡,大有乃“主”之风。”
    展千帆哈哈笑道:“谢啦!虽然不是称赞我,但是我一样如同身受,与有荣焉。”
    “皮厚!”展千舫笑叱一声,接着又说:“千帆,依我看,那位方浩威恐怕也不简
单。”
    “当然不简单!”展千帆道:“一个茶马司的文读先生,玩的门槛儿却很精,而且出手
阔,熟谙江湖,岂会是易与之辈。”
    展千舫走向乃弟,坐在床边:“你既然明白,又何苦跟他瞎混?”
    展千帆淡淡一笑:“哥,你总有看过抹布吧!”
    展千舫一时会意不过来,他愕然地看着展千帆。
    展千帆目光微暗:“抹布不脏,东西那会干净。”
    展千舫神色一沉:“千帆,我不许你作贱自个儿。”
    展千帆就双手放在头下,仰面而躺,并且闭上眼睛:“我想睡了,哥,你和嫂子也是一
夜未睡,何不回房休息呢?”
    □□□【第七十一页失】
    □□□
    展千帆盯着兄长:“你的看法如何?”
    展千舫双眉微锁:“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我担心,却又说不出来那儿不对劲。千帆,
依你之见呢?”
    “哥,你太厚道了,不忍心说建成的坏话,我是个浪荡子,一向口无禁忌,就让我来说
吧!”
    展千帆望着收拾东西的燕盼归,道:“嫂嫂,麻烦你,唤个人弄杯浓茶给我。”
    燕盼防柔顺一笑,走出房间。
    展千帆重新调回目光看着展千舫,只是这时候,他的目光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鄙色和酷
意。
    “游建成除了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外,别无长才,今天若不是冲着他是婆婆的孙侄儿份
上,这展家总管一职倒还轮不到他来当。这一回安庆船难,发生得太没道理,而他对这桩击
船惨案,却又表现出出乎异常的热心,你虽说忠厚,毕竟还未被他蒙蔽,当然会感觉到这中
间必有蹊巧。”
    “千帆!谨慎你的用词。”
    “是的,那么就容我这么说吧——这好比风前之月晕,雨前之露润,昔古山巨原见王
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分,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着类矣。而我
“江右不肖生”曾经说过:建成是一头獠兽,是一条毒蛇,让他走进展家大门,不啻是引狼
入室。”
    展千舫蹙着眉,没说活。
    “四年前初见建成时,我力柬爹爹,此人头生反骨,目光闪烁,只可周济,不可举用。
爹却驳斥我嫉才,心胸狭窄。而这一次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安庆,以查明焚舟杀人的血案真
相,爹却派我到湖口收帐。”说完,展千帆突然放声大笑,只是笑声苦涩得连他自已都不忍
闻,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狂态,然后翻身下床,走向桌前,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就是桌上
的那一壶酒,可是在他摸到那壶酒之前,展千舫已经先他一步夺走酒壶。
    展千帆瞅着展千舫一眼,他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
    展千舫也给展千帆一眼,接着也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展千帆的对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千帆,你该明白。”
    展千帆猛吸一口气,抬起目光,刹时,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放荡不羁和洒脱自若。
    “我准备出门几天,爹那儿请你担待一些儿。”
    展千舫双眉攸杨:“你压根儿把我的话当作马耳东风。”
    展千帆笑了笑,他从燕盼归捧着的托盘中,接过茶水,并且朝她颔首致意后,才又转向
展千舫。
    他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则停驻在杯中浓褐色的水波上。
    “别逼我当寂寞的圣贤,哥!我犯错,但请包容我的忏悔。”
    展千舫用手覆盖住展千帆的杯口,逼他抬目望着自己。
    “有那个理么?”
    展千帆摇摇头,眸光坦然。
    “我知道理屈,哥!就算我皮厚,仗恃行么之骄,向大哥你讨这份宠,成吗?”
    展千舫缩回手臂,他端详展千帆好一阵子,接着便听见他重重的叹口气。“我前世欠你
的!”
第五章
    “二少,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陪你回去拿拉链,总飘把子看你一身又湿又脏地回
家,他气得拿起板棍,狠揍你一顿,当时我都吓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且我也是打那一
次才了解展家的少爷,原来并不好做哩!”
    展千帆的眼中闪动光芒。
    “那件事兄我也记得,而且记忆犹新,深刻鲜明,毕竟那件事其错在我。”
    “其错在你?”
    “对!那天我出门留马前。我爹才千叮咛万交待,要我小心衣裳,论我回家之后,便要
带我和我可去拜访一位父执。”
    “可是我一到江边,便将我爹的叮咛交代,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一丁点儿也没摆在心
上,弄得一身一塌糊涂之后才想回家收拾,所以也难怪我爹,那天会大发雷霆,狠狠地抽我
一顿。”
    “不过我常常在想,那天若不是展夫人抱住二少,我怀疑二少会不会被总飘把子打瘸了
腿。”
    展千帆听罢,不禁呵呵大笑。
    “珍堂,我这身是铜筋铁骨,若说会瘸,恐怕早瘸了,还由得你在这儿牵肠挂肚吗?”
    沈珍堂也莞尔一笑,然后他向展千帆欠一欠身,道:“二少,小的还有活要干,不能陪
你聊了。”
    “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沈珍堂返身离开。
    一旁的许姓老者,拿着拐杖颤巍巍移至展千帆的身边。
    “年轻正是好事儿,力气大,手脚灵活,做什么都好。”
    “许爷爷,您八十有三的高龄,目明齿在,能说能走,教多少人羡煞了。”
    就在这时。
    江心驶来一艘中型的渔舟,渔船上有一名半百老者,与四五名壮丁,正向展千帆挥手招
呼,展千帆也振臂以回。
    许姓老者望着那艘船,道:“那不是郭大福一家吗?”
    “是的,许爷爷。”
    “提起大福。我就觉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你瞧瞧,六个儿子全都长大能帮活了,目前
又拥有自个儿的船,吃穿是不愁哩!”
    “是呀!冰老爹现在是蛮不错,不过,想当年他夫妻为了拉拔这六个儿子长大,也着实
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到这两年,买下了自个儿的渔舟,才算熬出头了。”
    “说到大福的渔船,据大福告诉我们,那还是打二相公的帮忙,才能顺利买到手的。”
    “郭老爹太客气了,我哪儿能帮上什么忙。”
    “二相公,您别谦虚,郭大福当时买船的款子,还差了那么一点儿,是二相公先替他垫
上的。”
    “二一个月之后,郭老爹便悉数还给我了,所以说,那还是靠他自个儿的努力挣来的成
就,我不敢居功。”
    “可是二相公为了挪这笔款子,与大相公一块儿,在展当家的前头拍了胸脯担下来的
哩!”
    “唉?”
    展千帆意外地道:“这种事儿怎么会传出来?”
    许姓老者笑道:“展家船坞是这里的一块天,就算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小事,也会让人
渲染出来,成为大多儿茶馀饭后的闲聊话题。”
    展千帆脸上笑得开朗,心头却压了一块重石。
    他对许性老者挥手致意之后,身形跃起,借着几艘船当垫脚石,几个起落之后,踏上郭
大福的船。
    “二少!”
    郭大福上下打量展千帆:“您这个年纪,还调皮玩水吗?”
    展千帆笑了一笑。
    他知道郭大福的问题,是针对他的湿衣裳而发。
    “就算我到了一百岁,我也照样玩水哩!”
    “横竖我是管不动你!”,郭大福转个话题,问道:“你可是来打听陆公子和连姑娘的
情形?”
    “郭老爹,我今儿清早,贸然便带了两个朋友去打扰您们一家,多少总会给你们添些不
便,如果有任何让你们为难的地方,请尽避跟我开口。”
    “二少,您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别说您才带两个朋友来老爹家里,再多我一样照单全
收,将他们招待得宾至如归。”
    ※pg103少了一行※
    如何?”
    正如许姓老者所言,郭大福有六个儿子,其中除了老三及老四差两岁之外。其他的兄弟
都是间隔一年出世。
    郭大柱今年二十一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二柱,郭三柱也分别有一个孩
子,郭四柱则准备在年底娶亲。
    由于郭大福拥有自个儿的渔船,在一般的渔户当中,也称得上是家境不错的,所以连十
五岁的郭六柱,都有媒婆频频上门探听口风心意,当然就更遑论长他一岁的郭五柱了。
    展千帆才打完招呼,郭一柱已经探头舱外,扯着嗓门,呱呱大叫:“二少爷,您的下半
截怎么全湿了?”
    “我才湿半身,有什么好稀奇!”展千帆笑道:“瞧瞧你们,混身上下哪一处是乾的
呢?”
    郭二柱跟着道:“咱们打渔的,湿是应该,可是二相公您是中过举的读书人,怎么能够
跟咱们粗人比呢?”
    展千帆握起拳头,晃在郭二柱的眼前。
    “二柱子,你认不认得它?”
    郭二柱耸动鼻尖,嘿嘿地道:“熟得很,二少君。”
    “想不想——味道?”
    “改天吧!”
    展千帆舒拳为掌,拍在郭二柱的背上。
    “老四和老五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娘和老四进城去采办成亲的东西、老五则留在家里看家。”郭大柱走过来:“二少,
您多替咱们出出气,教训一下那根狼牙棒,省得他整天尖嘴利齿,惹人讨厌!”
    郭二柱连声怪叫:“我惹谁讨厌了?”
    “还用问吗?”郭大柱转向其父:“爹,咱们这就回去吧!”
    郭大福允首道:“早点儿回家也好,不然我会被你们长不大的孩子给吵死了。”
    展千帆忙道:“老爹,别是为了我,我原本还打算帮你们撒撒网的。”
    郭大福笑道:“二少爷,若说咱们是为了你收工,那也是藉口,其实大多儿还不是想趁
机偷一下懒。你也知道家里那些母大虫一向管得紧,如果没有理由提前回去,耳根子便不清
净了,难得二少今天上了我的船,蓓芳也不致于怪我放纵儿子不顾家,七早八早赶回去。”
展千帆笑了一笑。
    郭大福的惧内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
    不过展千帆了解郭氏夫妇,一向恩爱情深,与其说郭大福惧内,倒不如说他尊重这位娴
淑诗书,通达礼仪的妻子。
    郭大福妻子的娘家姓关,芳名蓓芳,原是城内大户汤员外府里的书婢,而郭大福幼时也
曾经念过几年的私塾,与妻子谈得上话,明白妻子是个识大体的女性,所以凡事却让妻子三
分。
    可是真正遇到需要决断事情的时刻,郭大福这个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比什么都来得有
份量。
    展千帆想着八年前认识郭家,如今八年的岁月不短,当年十三岁的郭大柱,已经由一个
睁眼东张西望的毛孩子,转变成一名强壮结实,技术高超的打渔郎了,非但如此,他同时也
成为一个丈夫及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而郭大福原木全黑的头发,亦在不知不觉中添上了银
丝。
    下了渔舟的展千帆,熟络地朝关蓓芳打招呼——八年后的她,身材有些儿发福,然而她
的娴淑和秀气,却不曾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稍减。
    “今儿早你坚持不肯留下来用餐?”茄蓓芳的手搓擦在身上的围上:“今儿晚则不许再
推托了。”
    “若要推托。”展千帆笑道:“我何必皮厚拣这个时候来。”
    关蓓芳怡然而笑。
    展千帆跨进屋里,抱起一位三岁的小男孩,那是郭大柱的长子——郭冬来。
    “冬来跟帆伯伯打招呼,亲亲帆伯的脸。”
    “帆伯伯!”郭冬来抱住展千帆的脖子,故意亲他的耳朵。
    展千帆哈哈大笑,将郭冬来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绕了三百六十度,逗得小家伙格格发
笑。
    另外也引来了两岁左右,刚学会走路的,一名小男孩及小女孩,男孩是郭大柱的次子—
—郭明仁,女孩是郭二柱的千金——郭小霞。
    “伯伯!抱!”
    “伯伯!抱!”
    两个孩子分别拥住展千帆的腿,兀自在那儿叫嚷。
    展千帆放下郭冬来.同时抱起郭明仁和郭小霞。
    “帆伯伯一起抱!”
    “绕!”郭明仁不断地摆动小手,表示他也要和堂兄一样翻圈子。
    郭冬来则在展千帆的身边直蹂脚:“帆伯伯!还要!”
    郭大柱的媳妇儿冯秀珠赶忙跑来,抱起郭冬来。
    “别吵,冬来,帆伯伯抱过你了,不能撒赖。”
    “还要嘛!”郭冬来在母亲的怀中扭起性子。
    “伯伯刚下船,累了,不能一直抱……”
    展千帆这儿则为了公平起见,将两个孩子各自在臂上旋转一圈。
    郭二柱的媳妇儿林雪娘,也等在一旁,将叫嚷中的郭小霞接过来。
    “小霞乖,要学哥哥懂事,不能一直吵帆伯伯。”
    郭三柱的媳妇儿金丽娥,一手抱着小婴儿——郭小真,一手拿着一杯茶水,递给展千
帆。
    “二少君,看来您下回来时,得向杂耍的戏班子调兵遣将了。”
    “你提醒我了。”
    展千帆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每次来都是两手空空,下回儿,我请一家戏班子来唱出
戏,顺便热闹一下。”
    “饶了我吧!二少!”郭大福忙不迭地道:“我已经养了一群混世魔王了,您可别再带
头使坏了!”
    “带头使坏?”
    展千帆一脸诧异:“怎给我这么大的罪名?”
    “可不是,二少!”
    关蓓芳脱下围裙交给长媳,“每当这里孩子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和大福想拦阻他
们,他们便抓你和大少君当挡箭牌,搞得咱们夫妻俩骂也不是说也不是,一点辙儿都没
有。”“这回儿连哥都扯上了,显然问题不小。”
    “你自格儿去评量,每一次我和大福骂孩子们——哪家的兄弟像你们这样子当的?这些
孩子便理直气壮的顶回来——展家的大少及展家的二少,就是这样子当的。你说吧!我们夫
妻俩该不该为之气结?”
    展千帆忍不住放盘大笑:“看来我和哥的罪过的确不小!”
    “您了解就好,二少!”关蓓芳和煦微笑。
    “四柱和五柱怎么还没看到人?”
    “四柱去找霜霜谈心。没那么早回来。”
    展千帆“哦”了一声站,他知道林霜霜是郭四柱未过门的媳妇儿,也是林云娘的妹妹。
关蓓芳顿了一顿。
    又继续道:“老五陪你的两位朋友进城了。”
    “进……”展千帆眸光遽变,他控制住自己的声调,低沉地重覆:“进城?”
    “说是出去买点儿东西,还让老五去租辆有篷的马车。”
    展千帆不禁皱起双眉:“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答应我,一定回来吃晚饭。”
    不过,陆翔青、连丝藕和郭五柱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用餐时间。
    然而,展千帆还差点儿,想动用船坞的力量出去寻人了。
    那时候,连丝藕头戴方巾,身着长衫,一副游学书生的装扮踏入屋里,陆翔青则肩挑书
箱,活像个跟班,致于乾瘦的郭五柱,跟随在健壮的陆翔青身后,简直看不见人了。
    “二少君,您也在?”陆翔青放下书箱。
    展千帆点一点头,和他们招呼。
    连丝藕转向关蓓芳,歉然地道:“大娘,我们在路上欺搁了一点儿时间,所以回来晚
了。”
    “没关系,只要平安回来就好了。”
    陆翔青打开书箱,里边儿装的尽是衣裳,另外还有一句油皮纸包,陆翔青将它递给关蓓
芳。
    “这是一些卤味。”
    关蓓芳还没说话。
    郭六柱已经拍手欢呼:“卤味好啊!”
    郭大福瞪了么儿一眼:“没规矩。”
    郭六柱咋了咋舌,躲到展千帆的背后。
    陆翔青笑道:“老爹,卤味买回来就是要大多儿吃得开心。”
    “您二位是二少的朋友。”郭大福为难道:“怎么能够让您破费呢?”
    “老爹,您这么说,我兄妹二人就不敢打扰了。”
    展千帆笑着打圆场:“买都买了,还推让什反,总不成等它馊了再拿去喂猪,大娘,麻
烦你把它拿去装盘,大多儿一块儿享受,我当陪客!”
    关蓓芳这才吩咐金丽娥将卤味拿进去。
    随后连丝藕走到书箱旁边,拍一下箱子,自底部抽出两把剑,她正想递一把给睦翔青
时,展千帆说了声“抱歉”,接过那支剑,拈在手中称了一称,然后他抽出剑,举空审视。
    不一会儿。
    展千帆的视线越过剑身,投向陆翔青及连丝藕。
    “这柄剑刚喂过血,你们也刚杀过人?”
    正端菜上桌的冯秀珠,突然发出巨大的碗盘撞击声,她苍白着脸站在桌前。
    郭五柱早已经按捺不住,指天划地,口沫横飞地说道:“二少,你猜得真准,黄昏时
分,陆大侠和连姑娘联手宰了东城那个王八皮!”
    “王八皮?”
    展千帆眸光一闪,跟着放下一颗悬宕的心。
    连丝藕凝视展千帆,她轻轻地道:“我和师兄还不至于逞匹夫之勇,去找官家的晦气,
请二少宽怀。”
    展千帆心头忽震——眼前那对翦水双瞳,正逸射出无比的慧芒,穿透他的心底,掀动一
缕幽深的呼唤。
    “人口贩子王八皮!”郭五柱睁大眼睛:“二少应该听过!”
    “是的,我知道他!”展千帆移开目光。
    王八皮本名皮顺,是活跃于城东的大混混,打从小他就喜欢惹事生非,稍长之后,他更
仗恃天生的蛮力,及一股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处处欺压善良,被乡亲视为地方一害。
    王八皮的父母,原是城南程员外象的长工和丫头。
    因为儿子不肖,偷了主人家的金子,累及双亲受惩,被程员外斩断手脚,一家四口被赶
出程家。
    王八皮的母亲当晚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的父亲虽然多拖了两天,可是由于伤口溃烂
恶化,最后还是丧命路旁,由官府出面,将他掩埋了,当时王八皮才十一岁,他的妹妹皮玲
九岁。
    失去爹娘管教的王八皮,偷、抢、拐、掠样样上手。当他十五岁的时候,更将唯一的妹
妹,卖到勾栏院当雏妓,而他本人就在妓院充任打手。
    由于王八皮性逆乖戾,敢拼敢杀,逐渐带出一票兄弟,专在下九流的地方鬼混,遇到外
地来的落单女孩,就设法勾骗上手,再卖到娼家赚这种昧心钱。
    另外一方面,王八皮又极力地巴结官府,逢迎势力。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乾净俐落,既不留下尾巴,也不遗落把柄,即使有许多悬案,大家都
猜测是他在背后扮神弄鬼,可是却没有人能够提出证明来。
    就以十年前,程员外府所遭到的那场火灾来说吧,当时里谈巷论,所有的箭头皆指向王
八皮,认为是王八皮为报当年双亲之仇,指使亲信在暗中纵火,才烧得程家片瓦不存,上上
下下,老老少少,四十馀口俱被烧死。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具体地证明王八皮,牵扯在这场火案之中。
    因为当程家惨遭祝融肆虐的时候,他王八皮正在妓院里,和一群嫖客发生剧烈的争执,
并且还大打出手,伤了好几个人。
    没有多久,他便被官府以闹事的罪名,拘禁了三天,而这桩纠纷的见证太多,足以出脱
王八皮纵火的嫌疑。
    展千帆对王八皮的印象也是极其恶劣,只是王八皮没有任何罪行犯在他的手中,展千帆
没有理由去找这个家伙的麻烦,更何况王八皮又十分卖展家的面子。
    只要有展家的人放出一句话,他王八皮立刻撤手称是,哈腰讨好,弄得展家的人,也不
好向这种乡里小人拉下脸了。
    大多儿围坐着吃饭,展千帆问道:“你们怎么会兴起去杀那个人渣的?”
    “那也是凑巧撞上的。”陆翔青放下筷子。
    由于连丝藕打算易钗而矣弁以方便走动,所以陆翔青便央托郭五柱去租辆马车,潜入城
里买些衣裳,而郭五柱进城租车时,为了贪看大街骡马出事的情形,以致于耽误了一些时辰
才回来。
    所以他们三人进城时,已经过了未时。
    当陆翔青和连丝藕买齐衣服之后,由郭五柱为车至城外静僻的江边草丛里更衣。
    正在更衣时,连丝藕和陆翔青都听到隐约传来的呼救声,只是佬音被涛及风吼所掩没,
所以也听不真切。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陆翔青和连丝藕还是循着音源而行,而郭五柱则傻楞楞地跟在他们
的背后,穷追猛赶。
    当他们来到一处石险水急的何旁时,正好目睹一桩杀人凶案进行。
    那是两个相貌凶恶,衣着随便的青皮混混,分别抓着一名女子的左右臂,强行按住那女
子的后脑杓,将她闷埋在水里。
    老远地,陆翔青及连丝藕,便发觉那女子的挣扎逐渐休止了。
    陆翔青和连丝藕的脸色遽变,他们长剑一抽,身形化作疾云飞掠而去。
    那两人听见动静,甩下那女子,返身大喝:“不长眼的……o”
    陆翔青剑芒暴涨,涌出一股力道,击昏说话的混混。
    另一名混混眼看情势不对,拔腿便想逃,而陆翔青怎会容他得逞。
    只见陆翔青变掌为指,点上那混混约穴道,那个家伙身躯一软,瘫在地上,瞪着惊恐的
眼睛,直嚷道:“好汉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全是我们老大的意思
呀!”
    就在这时,连县藕也涉水至河里,抱起寂然不动的女子上岸,连丝藕不断按压那名女子
的胸腹,并且以人工呼吸,企图挽回一条无辜的性命。
    不一会儿。
    郭五柱也赶了过来。
    陆翔青指向两名混混,问郭五柱:“这两个家伙是谁?你知不知道?”
    郭五柱面露鄙色:“知道,那个躺在地上当死人的,叫王八皮,是个人肉贩子,好话说
尽,坏事做绝,为了银子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不惜买到火坑的下流胚。另外那个瞪着死鱼
眼,鬼叫不停的畜牲,绰号『吊眼三』,是王八皮的走狗,专门跟着王八皮拐骗良家妇女,
卖到娼家的皮条客!”
    陆翔青面色铁青,他将剑尖比向吊眼三的眉心。
    “伤天害理,无恶不做,陆某对你们这些败德小人一向不会心软的。吊眼三,你趁早把
刚才的勾当,原原本本招出来,如果我听得不满意,你再去向阎王老爷招供,问问阎王老爷
满意不满意。”
    “好汉,我招,我通通招!”吊眼三像杀猪般地哀叫:“那个娘儿是程光达的女儿—
—。”
    “程光达又是谁?”
    郭五柱代答,道:“程光达是十年前被烧死的程员外,王八皮的爹娘都是程家的奴才,
因为王八皮偷程家的金子,被程员外当场逮个正着,程员外就斩断他爹娘的手脚,将他们一
家赶出程府。
    十年前,程光达一家四十馀口,被一把大火给烧死,大家都说是王八皮在暗地动的手
脚,就是找不出证据来。”
    陆翔青转向吊眼三:“十年前的案子我管不着,今儿的事情我撞上了,吊眼三,你一五
一卡给我说明白!”
    “十年前,咱们老大掳走这个娘儿,买到外地去当婊子,没有想到她居然有本事潜回九
江,而且还打算抽咱们老大暗青子,咱们老大逮着她也认得出她,所以就押她到这儿干掉
她。好汉,这是我们老大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陆翔青眸光转厉。
    这时候,连丝藕也白煞粉脸走过来。
    陆翔青看着连丝藕的表情,他阴霾地问道:“回天乏术?”
    连丝藕咬牙恨道:“咱们来迟了一步。”
    陆翔青一言不发,抓起王八皮的衣领,将那人拖入水中。
    在大水的冲激之下,王八皮立刻苏醒,他正想放声大骂,陆翔青的剑已经抵在他的右眼
上了。
    王八皮的脸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有话好说,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苦哈哈,有什么话说不开呢?”
    陆翔青冷冷地道:“人都教你溺死了,还能说开什么?”
    王八皮瞟向江边那具,犹睁着眼睛的女尸,轻咳道:“你是说那个婊子呀!她犯贱,偷
我的钱——。”
    连丝藕剑一撩,削下他的鼻子,王八皮痛得连声惨呼。
    “王八恙子!”
    连丝藕酷然道:“不要鼻子的下三滥,即使偷钱也罪不致死,何况你压根儿是冤枉死
者,嫁祸无辜,罪加一等,该死!”
    王八皮痛得神智昏乱,所有的粗话都出笼了。
    连丝藕和陆翔青互望一眼。
    陆翔青沉声道:“胸前三斜痕,喉间一点红!”
    连丝藕点一下头。
    刹时间,他们双剑怒吼,冲天长嘶,漫空的剑光飞罩而下。
    王八皮全身的鸡皮疤瘩都泛起来,他开始惊觉不对,想要爬上对岸,可是层层的剑气却
无孔不入,由四面八方贯射逼射。
    他的右脚才踏上一块石头,胸口却传来三道凉意,喉头的肌肉也剧烈的收缩。王八皮的
身子倒入河中,激起水花,江水也立刻地殷红散开,他的手脚犹在水面挣扎,而湍息的江水
却流过他的身躯,覆盖了他的脸孔,最后他四肢一蹬,魂归幽冥。
    一旁的吊眼三吓得哇哇求饶。
    连丝藕冷漠地道:“我们是听见这位程姑娘的救命声才赶来的,吊眼三,当你还没害死
她的时候,你为什度不听听她的哀饶?”
    吊眼三眼泪都急出来了。
    “我什么都说了,你们是英雄好汉就不能杀我呀!”
    连丝藕不屑地冷视吊眼三,然后转身走向那具女尸前面,目如寒冰。
    陆翔青眼底泛出杀机,一脚踢开吊眼三的穴道。
    “因为你很合作,什么都说,所以找让你死得痛快!”
    吊眼三的眼睛突地睁大,他瞧见一抹青电飞闪即没,然后是一柱血泉喷射得老高,吊眼
三根木没有哀号的机会,他的头往后一仰,就毙命在草石之间了。
    陆翔青的长剑,抽离吊眼三的胸膛,血仍汨汨的流出。
    此刻,陆翔青吃惊的转向郭五柱:“我和师妹不便见官,这件事麻烦你报官处理。”郭
五柱立刻转身而去。
    陆翔青来到连丝藕的身旁,发现她泪痕满面。
    “怎么了?丝藕?”陆翔青伸手拭掉她的泪水。
    连丝藕望着地上的女尸,哽咽地道:“她的身上有好多好多的积血,都是惨遭殴打的痕
迹。”
    陆翔青将连丝藕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此时,展千帆的脸上罩满了寒霜,他几乎停着不吃了。
    “二少!”开蓓芳轻唤他。
    展千帆低抑地道:“我枉为武林之士,空负一身所学,却任由这种乡里小人,猖狂地
方,鱼肉善良,我该惭愧。”
    郭大福顿了一顿,对妻子说道:“撤了饭桌。”
    关蓓芳点点头,招呼媳妇们过来清理桌面。”
    郭大幅则转望展千帆,道:“二少,我是个打渔的粗人,江湖道上的规矩我不懂,不过
我却知道,除暴安良也是先掌握实据。如果您单凭风评便四处惩凶,别说天下的恶人太多,
您杀也杀不完,或许暴尚未除,良尚未安,您自个儿却已经沦为丧心命狂,嗜杀成性的屠夫
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吁一口气:“话是不错,可是心里难免会不舒服。”
    郭大福笑笑道:“二少,展家船坞做的是拉脚营生,它毕竟不是衙门外的衙门。您遇上
不平事,伸手去管,那没话说,否则办案侦恶,惩戒罪行,是官府的工作,并非您份内的担
子,您压根儿犯不着无事去扛着玩。”
    展千帆目光略闪,他自我调侃,道:“老爹,您乾脆劝我——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又何必大费周章.兜这么大的圈子说话呢?”
    郭大福笑道:“我若是那么说,岂不是一竿子骂上三个人了。”
    陆翔青酒然一笑:“不打紧,老爹,我兄妹二人一向皮厚,既能挨打也能挨骂。”一阵
笑声之后。
    展千帆忙起身道:“老爹,您这儿热闹温馨,我真想多留一会儿,奈何我有事缠身,不
能不向您告辞了。”
    “二少爷,别诓我了,这会儿您会有什么事?”
    “我的事可多着咧,首先我要去铭恩木材行那儿转转,与梦当家谈点儿事情,然后我将
趁夜南下,去都昌会个朋友!”
    “哪有这种赶法?”
    “赶是不赶,只是我最近又惹出了一些漏子,恼怒了我爹,我得出门避避风头,免得又
遭我爹修理了。”
    “这么说我留你,就是害你了?”
    “老爹,您了解,这是实情!”
    郭大福叹了一口气:“好吧!二少,就连展当家都拴不住你的这双腿,我还有什么话说
呢!”
    而郭大福说罢,唤郭大柱撑舟送展千帆一程。
    当展千帆走远之后,郭氏一家陆续进屋,陆翔青与连丝藕二人,犹凭仗练武者的精锐目
力,兀自站在夜色中,凝望那道渐行渐小的黑影。
第六章
    “他是个血性汉子!”陆翔青由衷地道:“像这种豪杰,值得我们刎颈相交!”
    “是的,师兄。”连丝藕凤目深邃,流汤着异采:“展二少不但是性情中人,他更是人
间少见的奇男子!”
    陆翔青蓦然瞿视连丝藕:“丝藕,这是晏叔见背之后,你第一次如此盛赞男人!”
    连丝藕螓首轻颦:“师哥,瞧你说的是什么话?”
    陆翔青转望沉黑的江天:“昨夜的展二少风流倜傥,翩然浊世,今日的二少君平易近
人,亲切随和,丝藕,我敢打赌,二少是为了拉近我们与郭老爹一家的情感,专程走这一趟
路的。”
    连丝藕诺然颔首:“萍水相逢便能披肝沥胆,输诚相见,这磊落的胸襟,辉照日月,教
人打心底折服,师哥,为了二少君的这份知遇之情,我们应该为他做点儿事,尽点儿心。”
    “你是指——?”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看二少君眉宇隐现忧色,必然是有郁结在心,我相信总有我们
帮得上忙的地方。”
    果然,在连丝藕的这一念之下,他二人便也真的为展千帆的身处逆境,而大力协助,这
是叙话!
    夜凉如水,江风拂面。
    弯月纤细,倒悬在繁星之中。
    展千帆挥别了郭大柱与陆翔青与连丝藕等人,望着船桅渐近,他的神情掩上一层黑云。
    此刻,展千帆独自投向东方而行,在远处,有灯光闪闪,正殷切地唤着他。
    那儿是铭恩木材行的木材屯积场,一块块的大小木头,堆得比山还莴,在晚上来看,格
外显得阴森而诡谲。
    屯积场的旁远有一间木造小寮房,那是为守夜的看木工人,而准备的临时栖身之所。
    这时候,寮房的窗口正投射出澄黄的灯晕,与屋外的森幽相托,益发衬出亲柔与温馨。
    荒野的灯火就是有这股力且,即使是微小如豆.也能点燃起心底的熊熊暖意。
    展千帆在这抹微弱的灯馨中,清楚地看见堆木旁有一个黑影在移动,他走向黑影,发现
是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挨着木堆,——抖缩,他的眼睛渲泄出惶恐,惊慌地望着逼近而来
的展千帆。
    在男孩的脚边还放置一些残屑断枝,而他身上单薄且褴褛的衣服,也正围塞着一段木
头。展千帆目睹这样的情景,他已经料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展千帆走过去拨开男孩身上的木屑,然后扶起他。
    “你会砍掉我的手脚吗?”男孩颤声问。
    展千帆摇摇头,他温和地道:“我带你去见梦当家。”
    男孩子身躯猛抽,他抖却的说道,“梦老板会砍断我的手脚!”
    “为什么?”
    “因为我偷他的木材!”
    展千帆稍微停顿一下,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屈志坚!”
    “屈志坚?你认字吗?会不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男孩子点点头:“我爹是个秀才,曾经教过我读书识字。”
    展千帆微惧道:“那很好,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屈原的屈,志气的志,坚定的坚。”“屈——志——坚——很好的名字,你应该人如
其名,才不辜负这个好名字。”
    屈志坚嚅嗫道:“二少君,我不是故意要偷……。”
    展千帆轻掩屈志坚的嘴。
    “不论是什么原因,亲自去和梦当家解释,并且向他道欢!”
    屈志坚的脸上失去血色:“我怕!”
    展千帆皱一下眉:“既然能够向我说明,为什么不敢对梦当家解释?”
    屈志坚咬住下唇:“二少君,梦当家如果砍断我的手脚,就没有人伺候我娘了。”
    展千帆扬一扬双眉:“屈志坚,我可以向你保证,梦当家不会砍断你的手脚,只是我却
无法担保,你不会受到任何处置!”
    展千帆环住屈志坚的肩,走向小寮房。
    “来吧!屈志坚,男子漠大丈夫,敢做敢当,既然知道不对,就得有伏首认锗的勇气
呀!”
    寮房门是虚掩着,展千帆推门而入,屋里正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紧削而精壮,虽然称不上俊逸,但是目清神正,给人一种正直而且诚挚的感觉。
    女的十分娇小,柳眉均称,就似此刻天际的弯月,而她眼波慧黠,嘴角微扬,充满了活
力,使得她看起来格外的年轻,全然不似迟暮的中年妇人。
    “禅决、慧娘,让你们久候了。”
    这封夫妇不是别人,他们正是九江城里响当当的大木材行——铭恩号——的当家主事,
梦禅决及楼慧娘夫妇。
    提起铭恩木材行,它的崛起乃是最近这十多年的事情。
    梦禅决由自行伐木,自行兜售,自行接洽买主和送货,慢慢的辟出一片店面,然后才一
步一步的爬上来,建立起今天的局面。
    刚开始的时候,梦禅决经营的十分惨淡艰辛,其中除了资金拮据,人手欠缺等因素之
外,更由于他不愿漫天开价,也不容主顾就地还价的铁汉作风,使得他在起步之时,备受买
者的冷眼奚落。
    然而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梦禅决做买卖始终秉持着童叟无欺的诚信作风,他标明
一分价钱一分货,绝不滥竽充数,也不胡乱吹嘘,而今,凡是曾经与铭恩木材行,有过生意
往来的人都知道,到别的行号买木材,必须俱备一些看木材的眼光,选材质的见识。
    但是买铭恩木材行的货,即使是个白痴,也永远无须担心受骗上当,因为梦禅决不论是
对行家,抑是对门外汉,总是一视同仁,以货议价,不因人异。
    也就是凭靠这份坦白及正直的形象,梦神决终于在木材界里,打开了他的信誉,挣出了
他的天空。
    如今,非但九江城的父老知道梦禅决,做生意规规矩短,实实在在,即使是外地来的买
主,也有许多人慕名拜访,并且在一番恳谈之后,情愿与他交易,建立长久并稳固的往来关
系。
    然而在铭恩木材行成功的背后,这位展家二少爷的支撑及协助,委言功不可没。展千帆
总是在梦禅决最困难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他帮助梦禅决在他未显之日,除了设法为铭恩
木材行招揽主顾之外,这位二少爷甚致脱下锦衣,与梦禅决一起扛木,一起锯木,一起刨
木。
    他帮梦禅决照料承受风乾的原木,他也曾趴在地上,与梦禅决一起寻找掩藏在木屑中的
工具,然后一块儿啃着馒头充饥,彼此调侃对方的狼狈,一起放声大笑。
    在展千帆十八岁的那一年,梦禅泱的独生女——当时才七岁的梦丹柔——忽然不明原因
地发起高烧,偏巧梦禅决又忙着赶货。
    那时候人手不足,梦禅决的两位父上——梦机玄及梦机菩又在店里帮忙,留在家里的楼
慧娘,既要打点一家的二餐,安排五口的起居,着手衣物的清理,又要照料罹病的女儿,并
且还得随时注意熬药的火候,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崩溃了。
    正好展千帆由于顺路造访铭恩木材行,从梦神决的口中得知楼紧娘的窘境,他立刻赶到
梦家,抒解楼慧娘肩上的重担。
    他全心全意守护住那个脆弱的梦丹柔,抱着小女孩儿.整整四天四夜未能离手也不曾阖
眼,当梦禅决抽空赶回家探视女儿的情况时,活泼的梦丹柔已经可以调皮地呼唤“爹爹”,
并且嚷着父亲带她到店里玩。
    而现在,梦神决正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展千帆。
    展千帆的只眉微微地扬了一扬。
    梦禅决轻吁一听,他将视线听移至展千帆身旁的男孩脸上,那男孩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挨
近展千帆。
    “屈志坚?”
    男孩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梦禅决。
    “我听到你和二少君的谈话,故而知道你的名字。”梦禅决微慎道:“既然二少君已经
答应你——我不会斩你的手脚——我想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木材了?”
    屈志坚垂下目光:“梦老板,请您原谅我,我家里已经没有柴火可以起灶做饭,而我又
没有钱去买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梦禅决静默有顷,然后说道:“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你还不曾想到去偷钱。”
    屈志坚的双手紧紧抓扯两侧的衣角:“梦老板,我知道错了,请你饶我这一遭,我发誓
不敢犯了!”
    梦神决凝视那个男孩:“『不敢犯』这三个字,并没有解决你目前的困难,屈志坚,下
一次你是不是打算去偷别人的银子来买我的柴火?”
    屈志坚的衣角扭成一团:“我不敢了,梦老板,我真的不敢了,只是我能不能请您发发
慈心,赊点儿柴火给我,我愿意卖身为奴,不论您教我做什么工作,我都肯做!”
    “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打一起头,你就可以来找我商量了,又何必出此下策呢?”
    “梦老板,我——。”屈志坚咬着牙关,艰辛地道:“我必须接家人一起住一起生活
呀!”
    梦禅决审视他:“你是不是应该让我了解其中的原因?”
    屈志坚的眼中浮出泪光:“梦老板,我娘疯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凝窒了。
    屈志坚控制不住悲恸,泪下如雨:“梦老板,我爹在上个月过世之后,我娘整个人就错
乱了,而我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妹要照顾,.不论我到哪儿都必须将他们接到那
儿,才能就近照顾。
    梦老板,我已经问过许多人家,求过好多工作,可是他们一听说我还有一家子要跟来,
就没有人肯收留我了。
    梦老板,我知道你不是开慈善堂,可是我还是求您行行好,给我一份工作,我一定会很
认真地做,我会报答——。”
    “屈志坚!”梦禅决挥一挥手:“为你难过遭到这么大的磨难,你能不能告诉我,令尊
是如何过世的?”
    “病死的。”屈志坚擦掉脸上的泪水:“肺痨!”.
    展千帆的背脊忽地僵直了,他一言不发走到右边的窗口,.望着天上的繁星,同时也聆
听屋外传来的马嘶声。
    梦禅决瞄向展千帆的背影,然后转对屈志坚。
    “我这儿的确还欠缺一些人手,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到木材行上工,就算我不在店
里,我也会交代下去的,还有,我用你却不是买你,你每天上下工之后便可以回家,不用耽
心家小的照顾。”
    屈志坚跪倒在地面,声泪俱下:“谢梦老板!”
    梦禅决温和一笑,移目妻子:“慧娘,委屈你去拣些柴木,让这孩子带回去。”
    楼慧娘含笑点头,她走到屈志坚的身旁,拉起他,并且柔声地道:“跟我来,志坚,我
们一块儿去拣些柴火。”
    屈志坚谦卑地跟着楼慧娘出去。
    “你明知道那个孩子行窃,但却佯装糊涂。”
    梦禅决离开座位,走向展千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梦禅决半开玩笑地道:“你何必那么认真?”
    “性相近,习相远,习焉不察,是非汤然——。”
    “得,我服输,江右才子。”梦禅决连连挥手:“你该想到,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夜盗
柴火,通常只有一个理由——穷!”
    “窃盗无耻。乞讨无格。这种荣辱之心,必须打小培养,你今日容他小恶,却可能害他
一世!”
    “我的二少君,你的话虽然不错,可是也别那么严肃!”
    梦禅决打着笑容,用手背拍向展千帆的胸脯。
    他看见展千帆皱了一下眉头,梦禅决笑容忽凝,反掌拉开展千帆的衣襟,随即他倒抽一
口气,目光戚然。
    “你又挨打了?”
    展千帆推开梦禅决的手,默默地整理衣裳。
    梦禅决的胸襟,突然间涨满了凄楚,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展千帆的委屈,也知道这个敏锐
青年的心中,所负荷的辛酸与悲涩,足堪击垮一个人的热情与斗志。也正因为那份认知,他
为展千帆抱屈。
    “若是你娘在世就好了!”梦禅决轻叹一声。
    展千帆全身抽颤了一下,他将双手用力抵握住窗边,抬起头,拚命地深吸好几口气。
    “对不起,千帆,我不该勾起这个话题。”
    展千帆摇摇头,他咬紧下居,迸出嘶哑的声音:“禅决,谓让我渲泄出来我实在好想我
娘。好想!好想!我不知道该如何中止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我不知道该如何平抚这种椎心
刺骨的伤痛,我真的不知道,禅决,我真的不知道!”
    梦禅决像父兄一般,环住展千帆的肩。
    “我了解,千帆,我十分了解,展夫人撒手尘寰,对你们展家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磨灭
不了的至痛至哀!”
    展千帆双掌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萧瑟的秋意唤起他的记忆,将思慕情怀化为鲜明
的影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八年前,唔!八年前的往事仍沥沥在目啊!
    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天彤云密布,吹袭着飕飕冷风,展千帆和展千舫在母亲斐云玑,及
祖母晋若菡的督促之下,在后花园里比剑练武,丝丝的剑气,正鼓汤着两颗年轻人的心。
    这时侯,天空开始飘落这一年的初雪。大自然奥妙的变化,立刻在展千帆和展千舫的身
体内,催发起莫名的兴奋,他们用剑聚凝出一朵朵的冰花,然后甩向对方,扬溢出青春的欢
笑。
    晋若菡和斐云玑,也被那两个孩子的调皮所感染,他们随着孩子的笑声而笑,目光不停
地追逐那两抹充满活力的身形。
    “儿子们,请问这就是你们练剑的方式吗?”
    展毅臣的声音,凌跨着北风而来,随着便见到他那道威武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里,两个
顽心未泯的青年,连忙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唤道:“爹!”
    “你们这两个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展毅臣以指分别轻敲展千舫和展千帆的额头。
    展千舫和展千帆低下头,彼此互瞧,嘴角偷偷挂着笑意。
    展毅臣走向母亲,道:“娘!”
    “你今晚回来得早。”
    “是的,事情顺利。”
    斐云玑昂着额头,含笑迎向丈夫。
    “毅臣,你满身是汗,先沐浴再用餐吧!”
    展毅臣环住妻子的腰。
    “我要先抱抱我的妻子,云玑,这些天太忙了,没能好好的陪你,我的心里老是觉得怅
然若失。云玑,你知道吗,你今儿的脸色特别红润,似乎比往常更美,更艳!”
    斐云玑白了丈夫一眼:“老夫老妻还开这种玩笑。”
    展千帆的心头没由来的一跳,一股不祥之兆蓦地窜升,据满了他的胸膛他看出母亲的眼
底飞掠过一道黯芒,宛如阳光下的闪电,迅速地令人难以察觉。
    “是真的,云玑。”展毅臣亲蜜地抚摸妻子的脸庞:“你今天特别特别的美。”
    斐云玑绽开明艳的笑容:“大概是因为我看那两个孩子玩得开心,所以我也跟着兴奋起
来了。”
    展千帆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腕:“那么娘就陪我们一块儿玩!”
    斐云玑飞快地瞥了展千帆一眼,她扳开次子的手掌,将柔荑环绕在丈夫的头部:“毅
臣,我忽然好想重游黄山,再睹那儿的奇幻云海,壮阔松涛,嶙峋石笋……天哪,我怀念极
了,毅臣,你赶紧拣个空,带咱们一家到那儿游玩,好不好?”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默默地凝视母亲,他一直未曾失掉那种忧患意识,也是奇怪的第六
感!
    展毅臣则托扶妻子的柳腰,皱眉道:“拣这个时候去,会不会太冷了?”
    “练武的人哪怕天寒!”斐云玑央求道:“毅臣,我们去嘛!”
    展毅臣箍紧手臂,将妻子完全地贴近胸怀:“谨奉贤妻,既然你那么想去,我们就去玩
个痛快!”
    斐云玑快乐地抚摸丈夫的脸颊:“谢谢你,毅臣,我真的好幸福!你记不记得,咱们就
是在黄山坏千舫的?”
    展毅臣轻捏裴云玑的瑶鼻:“当然起得,我还说过在那种奇境中,孕育出来的孩子,一
定特别的漂亮,千舫总算争气,没让我丢脸!”
    展千舫俏皮地笑道:“我打从娘胎起就听话嘛!”
    “那么我呢?”展千帆连忙问道:“我是在哪儿有的?”
    斐云玑含笑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那么鬼灵精,当然是在水边怀有的,你想想
看,在哪儿怀你最适合呢?”
    展千帆的眼珠子兀自在那儿打转。
    展毅臣已经在捉狭地道:“还用想吗?当然是在千舫的尿布边。”
    此话一出,展千舫立刻放声大笑。
    晋若菡也扶杖莞尔。
    致于斐云玑则一边格格发笑,一远轻展毅臣的肩膀,她笑得连眼角都溢出泪水。
    这时侯,唯有展千帆嘟起嘴,嘀咕道:“爹欺负我!!”
    斐云玑伸展粉臂,握住次子的手膀子,她虽然尽力控制住笑声,却抑不住喘息:“毅
臣,亏你想得出来。”
    展千帆回身拉扯祖母的衣袖,像个小男孩似的撤娇道:“婆婆,我受伤了。”
    晋若菡慈蔼一笑,拍着袖上的那只手:“乖玉孙儿,别呶起嘴,这件事婆婆来替你作
主。毅臣,你听到了,我的玉孙儿说他受伤了,你快快给我一个交待,我这个心肝宝贝是在
哪儿吸收了天地之精华,孕化而出的?”
    “娘!”斐云玑捂着自己的胸,虽然她脸上的笑意,还是浓得化不开,可是她总算又掌
握住自己的声调了:“让我来说吧!我怀千帆的时候,正住在金陵玄武湖畔的别馆,当然是
秋天,微风送爽,满地残荷,景色十分凄美,毅臣他浮生偷闲,暗我泛舟垂钓,日子过得好
惬意:好愉快……。”
    斐云玑凤目写尽柔情,凝睇丈夫:“不止是那段时间,毅臣,与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日
子,都是我生命中的宝藏!”
    展毅臣含笑环住妻子的肩。
    “不过我也没有冤枉千帆,当时千舫远在襁褓之中,镇日里裹着尿片,被我们抱在怀
里,对不对?云玑。”
    斐云玑忍不住掩嘴而笑。
    展千舫故意跑到展千帆的面前做鬼脸,而且还发出哈哈笑声。
    展千帆噘着唇,朝兄长踢出一脚。
    当天晚上,展毅臣在书房里与船坞的一些执事在议事,展千舫与祖母在颐心居聊天时,
展千帆则投向母亲的房间。
    当时,斐云玑正独自坐在案前看书,当她看见次子跨入门槛儿时,一点儿也不意外,她
放下手中的书,迎视展千帆,并且还露齿一笑。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我把其他的人都支开了。”
    展千帆迈步走向母亲,神情严肃。
    “娘!我心中有结,想请娘代为解开。”
    斐云玑伸手拉近展千帆,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斐云玑端详展千帆,眼中有一份骄傲,
也有一丝哀伤。
    “千帆,你很敏锐!”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娘,请你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今儿黄昏,你满面红霞那是不
正常。”
    “是的,千帆,既然你瞧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你是我们家中第一位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得了肺痨!”
    “肺痨?”展千帆的声调变得高亢而尖锐。
    斐云玑盯视爱子,缓缓地道:“是的,我想我恐怕还得让你了解一桩事实我病得不轻,
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胡扯!”
    展千帆近乎慌乱地道:“你在胡扯,对不对?娘,你只是在说笑,如果你的身体久安,
我们可以去找大夫……。”
    “千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斐云玑握紧展千帆的手:“你也晓得,你外公是一代怪
杰,他不但熟娴自家,而且也精通歧黄,娘虽然不才,只学了一些皮丰,可是我毕竟还是知
道情况的,千帆,我坦白告诉你,这个病我已经拖了两年。”
    “两年?”
    展千帆几乎要跳起来了:“老天,我们全都瞎了眼!”
    “别这样,千帆。”斐云玑轻柔地拍摩儿子的手臂:“或许在未来,这种病能够治愈,
可是在目前,它还是个绝症,然而我却平平静静的撑过两年,千帆,你明白吧,这是奇迹也
是极限!”
    展千帆全身绷紧,拚命摇头,道:“娘,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吓唬我!”
    斐云玑蛾眉轻颦。
    她将手腕穿进展千帆的手掌内。
    “今儿傍晚,你曾经想在暗中把探我的脉象,现在我也不避讳什么,你不妨大大方方来
切切我约六脉!”
    展千帆用力握紧母亲的手腕,他的星眸中溢出泪光。
    “娘,你为何不早点儿说出来,我们可以去找最好的郎中,开最好的药方,买最好的药
材……。”
    “坚强点儿,千帆。”斐云玑柔声地道:“你何言不了解,肺痨是个绝症,药石罔效
的!”
    “也许——。”
    “没有也许,千帆,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固执,我不愿让自己的生命辗转于病榻上,以
一副恹恹愁容,呻吟在我至爱的家人面前。”
    展千帆抱住母亲的手臂,泪水滑落下来道:“娘,你曾经说过,你要活一千岁,一万
岁,你要看到我和千舫娶妻生子,你还要看到我们做祖父……”
    斐云玑拭掉展千帆的湿痕:“我很抱欢,千帆,那是我无法兑现的承诺。”
    展千帆将头埋入母亲的颈肩处。
    “娘,请不要说丧气的话,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福寿康泰。”
    斐云玑也不禁热泪盈眶:“千帆,你这样脆弱,教娘如何安心呢?”
    展千帆抬起头,抹一抹脸上的泪水,也擦掉母亲的眼泪。
    “这件事必须让大家知道,我要告诉爹——。”
    “别,千帆,算娘求你。”
    “娘——。”
    “千帆,这件事让我自己选时间去告诉你爹和婆婆,请你不要张扬出去。”
    展千帆反覆深吸好几口气。
    “至少让我去跟哥说。”
    斐云玑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远是妥协了。
    “由你吧!只是要小心点儿,千舫的性子虽然比较温和,可是他冲动起来,那双铁拳照
样是不认人的。”
    展千帆闭上眼睛,点一点头。
    斐云玑托住展千帆的下颔,凝视那一双俊容。
    “千帆,打小你的性子就倔,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或许就是因为这层缘故,
所以跟千舫比起来,我似乎比较宠你,可是话说回来,也正因为你和你爹一般地扭脾气,我
真担心一旦我不在了,你和你爹闹僵时,该如何收场?”
    “娘!”
    “你能不能答应娘,日后你会多顺着你爹一些儿,尽量不与爹爹冲突?”
    展千帆张开双眼,他的目光蒙脓。
    “我答应你,娘,我会多依着爹。”
    斐云玑欣慰一笑:“你的声音实在很难听,千帆,我想你爹也差不多要回房了,你先下
去吧,给我一点儿时间,整理自个儿的情绪。”
    展千帆应声而退。
    他直入展千舫的房里,摒退所有的人,然后一个人坐在茶几前,等着展千舫回来。
    他没有等多久,展千舫便推门而入。
    “咦,千帆,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关上门,哥。”展千帆浊哑地道:“我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
    展千舫掩上房门,往后挪移一张椅子,坐到展千帆的面前。
    “说吧。千帆,我在听。”
    展千帆的目光,粘附在桌上那盏油灯上,他的嘴唇不住地打战。
    “娘——。”展千帆声音粗嘎:“娘得了不治之症,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一切正如斐云玑所料
    展千舫不由分说,握拳抡掌,猛击展千帆的下巴。
    展千帆整个人斜弹出去,趺撞在柜子边,倾落的椅子压倒在他的身上,同时他的嘴角也
溢出一缕血丝,他用脚蹬开身上的椅子,然后用手背抹掉嘴边的血迹。
    “你敢咒娘!”
    展千舫咆哮厉叱:“看我撕烂你的嘴!”
    展千帆以手掌撑地,他仰视兄长,星眸里再次涌现泪痕。
    “哥,如果能够,我情愿让你打醍这场梦魇。”
    展千舫身躯暴震,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硬将他拉起来。
    “走!苞我去见娘。”
    展千舫疯狂似地夺门而出,拽着展千帆迳奔母亲的寝室。
    那时候的斐云玑,正在妆台前扑擦一些脂粉于脸颊上。
    斐云玑回身注视那两抹颀长又挺拔的身躯,然后她目光上移,穿梭在那两张苍白的俊颜
之间。
    “千帆!”
    斐云玑轻息道:“我不是提醒你要当心哥哥的拳头吗?”
    “娘!”展千舫冲到母亲跟前,指着展千帆,激念难抑:“千帆他说……他说……。”
    展千舫猛地咬住下唇。
    他说不下去了。
    斐云玑握起长子的手,温柔她笑一笑。
    “千舫,你又不是不了解千帆,他再顽皮,也不至于拿娘的生死开玩笑,是不是?”展
千舫睁大眼睛,退后一步,他全身簌簌颤抖。
    “我不相信!”
    展千舫的双手朝后摸索,他想抓些东西,可是他什么也没攀到:“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的!”
    斐云玑微吁一声。
    她站起身走向两个儿子,一手拉着展千舫,一手牵着展千帆,移行至床缘而坐。
    “千舫,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可是我方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按耐住千帆的激动,坦白
说,那场奋战已经消耗我大量的体力,让我精疲力竭了,如果这会儿再教我强打精神来安抚
你,我的确是力不从心了。千舫,你理智些儿,别再让我操心了,好不好?”
    展千舫抓紧母亲的手,凑近唇边抑住嘴角的战栗。
    “娘,我不要你操心,我也不要你的安抚.我只要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娘,这不
是事实,对不对?”
    斐云玑摇摇头,视线直直地射进长子的眼底。
    “千舫,这是一桩不争的事实。”
    展千舫痛楚地嘶喊:“娘,你是练过武的人呐!”
    “很遛憾!”
    斐云玑轻轻地说道:“练过武的人也一样会得肺痨!”
    “肺痨?”就和展千帆一般,他的声调也突然高了八度。
    斐云玑凤眸略闪,她望向次子:“显然你还来不及解释一切,就吃了哥哥的铁拳了,
来,让娘瞧瞧你的下颔,顺便替你推一推,揉一揉。”
    “娘,我没事。”
    展千帆握起母亲的手:“哥的手劲并不重。”
    斐云玑审视展千帆,然后又看看展千舫。
    她欣然一笑,舒臂将两个儿子紧拥在身侧,展千帆和展千舫不约而同,环抱住母亲的
腰。
    “你们俩从小靶情就好,我对这点一直感到很骄傲,,千舫、千帆,看到你们长得这么
好,我真的觉得很安慰,你们知道吗?我常常在想,我有最好的婆婆,最好的丈夫,还有两
个最好的儿子,我的这一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我也一直很感激上苍对我的这番厚
爱。”
    “娘!”
    “娘!”
    斐云玑笑了一笑,转望展千舫。
    “不过,千舫,我有一件事儿放心不下,希望你能够担待下来,就算娘对你的请托。”
    “您交代,娘,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斐云玑将头靠在次子的肩上,眼睛望着长子。
    “你爹脾气刚烈,千帆个性倔傲,你做哥哥的,只好委屈一点儿,多替他们缓一缓气
氛,别让他们闹僵了。”
    “这个我懂,娘!”
    斐云玑伸手擦去展千舫的泪痕。
七
    “我就是害怕看见你们这副愁容,千舫,答应我,把哀戚之色收起来,别让你爹和婆婆
瞧出端倪。”
    展千舫眼睛微睁,便咽地道:“不该瞒……”
    斐云玑轻按展千舫的唇,并且拍拍展千帆的背。
    “你们爹来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不一会儿。
    展毅臣走进房里,他讶然发现两个儿子,都在母亲的身旁,而且脸色都显得僵硬而不自
然。
    “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展毅臣眯起双眸,扫视他们:“你们中间,有哪一位愿意告
诉我呢?”
    斐云玑含笑迎向丈夫,挽住展毅臣的手臂:“毅臣,事情已经说开了,你就别再过问
了。”
    展毅臣皱一皱眉,也来到两个孩子面前,狐疑地打量他们,然后托起展千帆的下巴,仔
细的审视一番。
    “千舫。是不是你动手打弟弟的?”
    “是的,爹,我很抱拭,是我太莽撞了。”
    “千帆,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惹毛了你哥哥?”
    “毅臣.,你别不问青红皂白,就编排千帆的不是,他的这一拳已经挨得很委屈了。”
    斐云玑说着,转向两个孩子,微笑挥手道:“既然话都讲明白了,你们就回房去吧!”
    展千舫和展千帆相偕告安之后,展千帆忽然扯住案亲的衣袖,嘶哑地道:“爹!”
    斐云玑脸色微变,哀求地盯视展千帆。
    展毅臣目露询问之光。
    展千帆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避开母亲的视线。
    “天冷了。”展千帆低声道:“请好好照顾娘|”对展千舫与展千帆而吉日,那一季的
冬天似乎特别的冷,雪不停地落,风不断地刮,酷寒由四面八方侵袭,冻澈了他们的心。他
们突然发觉。原来笑声也是须要学习的,而沉默往往是最佳的回答语言。
    即便是展毅臣和晋若菌,也感觅出这两个孩子的改变,轨在他们虽开黄山的时候,展毅
臣还悄悄地对妻子说道:“你觉不觉得,咱们那两个儿子,似乎在一个冬季里,突然间长大
了?”
    当时,斐云玑轻声地应道:“是的,他们成熟多了,也稳重多了。”
    寒冬过去,春天降临。
    雪溶时所解放出来的寒气,猖獗地肆虐天地。
    斐云玑的病躯终于熬不住,春日剧烈的变化,轨在元宵节的第二天上午,她开始咯出第
一次的血。
    展千帆眼尖,立刻冲到母亲的身边。
    “娘!您不能再强撑拉了!”
    展毅臣的脸色陡变,他用力抓紧妻子的手腕,骇然盯着白雪似的棠心,映现一滩刺目的
红痕。
    “云玑|”展毅臣的目光移向妻子的脸,他的呼吸几乎停止,而他脸上的血色早已经消
失了。
    那时侯,展千舫正在颐心居陪伴着祖母,这也是他与展千帆私下说定的||兄弟俩至少
得留下一个人守着母亲,以便随时照顾母亲的变化。
    或许这也是展千帆注定该受的。
    斐云玑抬目迎接丈夫的眼光,它的神情一片宁静。
    “毅臣,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我罹患肺痨,已经没有冬少日子可活了!”
    展毅臣脸上的肌肉,突然间的扭了,他用力抓紧妻子的手,眼中暴射出悸芒,半晌之
后,他猛然转对展千帆,声音宛若被挤压的冰块。
    “你知道?”
    展千帆咬住下层,垂目默认。
    展毅臣急怒交加,像迅雷不及掩耳,飞快地挥出一记铁拳,打得展千帆整个人往后倾
倒,跌坐在地上。
    他的头还撞着身后的梧桐树,血由口鼻处溢出来。
    “你竟敢瞒我!”展毅臣气得全身发抖。
    斐云玑扑倒在展千帆的身旁,握住儿子的手臂,她手心的血,染红了展千帆的衣袖,而
她又用自个儿的衣袖擦拭展千帆的血。
    “毅臣,是我叫两个孩子不要说的。”
    “两个孩子?”展毅臣圆睁虎目,大步跨上前,蹲在妻子的前面A双手仍旧拳握如石:
    “千舫也知道?”
    斐云玑点点头。
    展毅臣里掌接住妻子的右肩,仰头望着沉厚的积云。
    “不能原谅!”展毅臣全身僵硬:“绝不能原谅!”
    斐云玑伸手轻摸展千帆的脸颊,爱怜地道:“对不起,千帆,这是第二次害你挨揍了
呀!”
    展千帆目光蒙蒙凝视母亲,他抿紧双层摇摇头。
    展毅臣双手搭在妻子的香肩上,半强迫地让她面对他:“云玑,你为什便不早说,我可
以去找最好的大夫……。”
    斐云玑按住丈夫的唇,恬静一笑,接口道:“开最好的药方,买最好的药材?毅臣,你
知道吗?千帆在乍闻我罹病的那一夜里,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斐云玑说着,又愉悦地补充说道:“你们毕竟是血肉相连的父子,彼此相系着一样的心
思:既然在你们之间存有这份无形的契合,还会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天哪,毅臣,我好高
兴,我高兴极了。”
    斐云玑捧着胸,兴奋她笑着,灿惋的光彩笼罩在它的四周。
    展毅臣劫心痛地握住妻子的柔夷,懊恨交炽:“云玑,枉费我是你的丈夫,竟然疏忽了
你的健康,云玑,我是睁眼睹子,我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毅臣,不要,不要自寅|”
斐云玑埋首在丈夫的胸攘里:“是我刻意隐瞒病情的,因为我不要你做无谓的努力,找吏不
愿意在一身的药味里苟延残喘,毅臣,我毕竟也是武林儿女,我要活得昂扬而笔直,只要我
能清醒的站着,我就不要奄奄地铺着,毅臣,我晓得自己任性,也晓得你们会难过,可是这
是我的心意,请你成全我,毅臣,我求你|”展毅臣全身害怕:“云玑,你撕裂了我的
心。”
    斐云玑抬臂抱住丈夫的头,不停地亲吻他,吻他的额,吻他的肩,吻他的眼,吻他的
身,从其后吻至颈项,由下领吻至阶层:“毅臣:我的挚爱,我最最挚爱的。”
    展毅臣用力箍紧妻子,热烈的回应她:“云玑,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要失去你|”。
    斐云玑将双手探入展毅臣的发间:“毅臣,你的胸怀好温暖,好健壮,如果有幸,我但
愿死在你的怀中!”
    展毅臣一阵抽颐,倘看见撑肘跌躺在地上的展千帆,那两注泪水早已经由眼角,滑至两
好的发梢上,他的虎目中,也不禁浮现泪光。
    在一段相视的沉默之后,展毅臣朝展千帆伸出手掌。
    展千帆先挥掉鬓角的泪,再将右手放在父亲的掌心上,父子俩的手掌,都有抑制不住的
颤抖,他们的指尖也都是一片冰冷。
    按着在展毅臣的使力之下,他们三人一起而立。
    “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裴云玑摇摇头。
    展毅臣挽着妻子的手,沙哑地道:“我们一起去禀告娘。”
    裴云玑轻咬下层,点一点头。
    不过当他们出现在晋若菌的颐心居时,展千舫正跪在祖母的跟前,咬牙承受晋若菌黎杖
的鞭打。
    “娘,千舫做错了什么?”展毅臣赶忙迎向母亲:“您为何如此动怒?”
    首若菌老泪纵横望着裴云玑:“千舫不该瞒我,云玑,你也不孩瞒我!”
    昔若菌用黎杖怒指展千帆,厉目叱责:“还有你,千帆,你跟哥哥一样,也该揍!”
    展千帆走到兄长的身旁,一同跪在祖母的面前。
    斐云玑也跟着过去,搭着晋若菌的手臂,缓缓地跪下去:“婆婆,请您息怒,这全是媳
妇的错,两个孩子无辜,您别怨他们。”
    晋若菌拉起斐云玑,含泪道:“云玑,当毅臣娶你进门的时候,我便说过,毅臣为我找
了一个最好的女儿回来,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打心眼里喜欢你,云玑,这些年来,我
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似的疼,为什么这种大事,你反而不让娘来分担呢?”
    “娘,这种病纵使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一样束手无策,又何必让娘来操心呢!”
    “胡扯!胡扯”首若菌便咽道:“你这傻孩子,论的是什么傻话,做的是什么傻事,一
家人哪儿是这么当的|”斐云玑凤自含泪:“娘,当年云玑嫁得艰辛,您与教臣为了云玑也
受尽委屈,而您劫不弃云玑添惹是非,多年来始终疼我、怜我、惜我、爱我,待我一如亲生
女儿。
    娘,云玑无以回报,反而身罹绝症,不能尽儿媳本份侍您终老,这是云玑不幸,云玑自
知过失深重。只能用这种法子稍纾愚怀,请娘垂谅。”
    晋若菌热泪泉涌,紧抓着黎杖,不住地敲打地面。
    自从那天以后,家中的气氛有了明显的转变,展毅臣放下一切的工作,全心全意陪伴着
妻子。
    而展千舫和展千帆也亦步亦趋侧侍在双亲身旁。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斐云玑的咳嗽越来越频繁,咯血的次数及量也日趋增加,然而她
却始终保持甜美的笑容,并且极尽所能的驱散家中的愁云惨雾。
    三月初十。
    暖和的阳光自云隙中透出。
    那天上午在斐云玑的请求之下,展毅臣与晋若菌伴随着她,在花园里晒太阳,斐云玑还
兴致盎然地催促两个孩子,演练一套剑法,说是考核他们进步的程度。
    没有多久,一阵剧烈的呛咳苍白了斐云玑的脸,也使得它的双层泛出刺目的紫。
    展毅臣吞忍绞心的痛楚,温柔地环住妻子的肩,道:“还是进屋休息吧!”
    斐云玑微弱她笑一笑,设展毅臣扶她起来。
    她只迈出一步,便握紧展毅臣的手腕不再走了。
    展毅臣目光微悸望着妻子。
    斐妄瑕凝视丈夫,轻轻的说道:“毅臣,我走不动了。”
    展毅臣打了一个寒颤,他用力咬紧下层,深吸一口气之后,对着妻子,柔声地道:“我
来抱你!”
    展毅臣抱起妻子,直越寝室。
    到了房里,展毅臣坐在床榻上,依旧将妻子拥在怀臂之中。
    斐云玑的头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听到杂乱的心跳声。
    斐云玑喘了一口气,她望着晋若菌,歉然地道:“娘,儿媳不考,要先走一步了。”
    晋若菌含着眼泪,摇摇头。
    “那两个孩子还请娘费心多照顾。”
    晋若菌点点头,便呐的道:“放心吧!云玑,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
    斐云玑感激一笑,她转对两个孩子,伸出枯瘦的左手。
    展千舫和展千帆一起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已经泛出骇人的冷。
    “千舫、千帆,别忘了,要做展家的好子弟,好栋梁!”
    “是的,娘。”兄弟俩同时应答,蛙音彷佛曲扭了。
    这时侯,斐云玑痛楚地吸一口气,她再次地呛咳起来,血也不断的咳出,展毅臣不住地
用衣袖替她抹拭。
    斐云玑举起右手,握住丈夫的手掌。
    “毅臣,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垂爱及照顾。”
    “云玑||。”
    “听我说完,毅臣。”斐云玑挚情地物一吻丈夫的手心:“在这个时候,丸一定要告诉
你。”
    斐云玑呛咳了几声,虚脱的道:“我以生为你的妻子为荣,毅臣,我真的好幸福。”
    展毅臣亲吻妻子的掌心,无理它的头发。
    “得卿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大约满足,云玑,我爱你。”
    斐云玑的呼吸明颗地困难了,然而地仍旧绽开一抹微笑,断断续续的说道:“毅臣,让
我们来……来生再……红……倩……绿……。”
    展毅臣渤动地吻着妻子的额头、脸颊。
    .“岂土来生,我生生世世都要与你共结鸳寿,云玑,生生世世!”
    斐云玑合着微笑,曲上只眼,它的头依旧偎贴在丈夫的胸脯上,一只手犹牵着两个孩
子,只是它的胸膛劫不再起伏了。
    展毅臣的身体发出强烈的震颤。
    那一天,他一直抱着妻子的遗体,由白天到夜晚……
    口口口口口口
    八年后的现在。
    展千帆仍旧思念看母亲过世时的情境……痛苦的往事挥之不去。
    寮房的柴扉“咿呀”而开,一阵夜风立刻贯入屋里,灯火在风中跳动。
    楼慧娘挂着一抹微笑“走进屋内。惊醒了展千帆的追思…地看见展千帆将双手自额前移
开,然后挺直背脊,轻吁一口气,她同时也瞧见丈夫嫖来的眼色。
    突然间,一道暗影压上楼慧娘的心头,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不自觉地颦一下眉头。
    “屈志坚回去了?”展千帆打起笑容,问楼慧娘。
    楼慧娘回他一抹柔和的微笑:“回去了,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
    “两位老人家还好吧?”
    “大爹在野枫林,二爹在小甭山,随时注意江上的行动。”
    展千帆返身走向桌前,梦禅决和楼慧娘也紧随其后。
    桌上有一瓶酒,三只茶杯,三碟小菜||一碟花生拌豆干,一碟凉拌鹅丝,以及一碟小
鱼干。
    展千帆的双手按抵桌面,长莫一声。
    “为了我的不情之请,给你们。一家添了许多麻烦,甚致还让两位老人家为找忧心,禅
决,每当念及此事,我总免得于心不安。”
    梦禅决搭着展千帆的双肩,按他入座。
    “这些事儿就让你于心不安,那么咱们一家承你的恩情,岂不是通通该羞愧死了?”
    “好吧。禅决|”展千帆涩涩一笑:“我不提这个话题,咱们喝酒谈正事吧。”
    “千帆,你先瞧瞧这一某的菜肴!”
    “燕娘的手艺还用说吗?”
    梦禅决笑道:“不是我自夸,我那浑家是女中易牙,她烧出来的菜一向由不得你嫌,我
指的不是这个。”
    展千帆不解道:“那是||?”
    “无娘知道你少爷脾气,懒得自个儿动手挑骨剥壳,她特地把所有孩剔该拣的,全都清
理乾净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点儿心意。”
    “岂止是一点儿心意,我可以为你们肝脑涂地,剖腹掬心。”
    “没那么严重,我约二少爷,只要您别把不安放在心上就成了。”
    展千帆楞了一下,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禅决,难道你不认为这两点压根儿是风马牛不相及?”
    梦禅决含笑问妻子:“慧娘,你来评评理呀!我的话有哪儿不对,怎么会让千帆这般糟
踢?”
    楼慧娘还没开口,展千帆已经连连摆手道:“饶了我吧,两位贤伉傀,在下有自知之
明,双拳难敌四手,我是不可能同时应付你们夫妻二人的夹袭合攻,且让小弟弃械认输成不
成?”
    “不知情的,生生把咱们夫妇俩,当成吃人老虎了。”楼慧娘笑了一笑,她捧起酒瓶,
注酒在杯中:“千帆,我先提醒你一声,千舫交代我要节制你喝酒,所以找今儿只买了这一
壶的酒,你可得喝慢点儿才行。”
    展千帆不禁皱起眉头:“哥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
    “昨儿傍晚。”楼慧娘放下酒瓶,将三杯酒分别递过去:“他说你最近酒喝得越来越
凶,再这么下去,你就毁了。”
    “哥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展千帆垂目看着那杯酒,眼中忽然送出惑光:“好端端的,
哥为什么会交代你这番话?”
    梦禅决代为解释:“千舫只是顺口提醒我们罢了,昨儿他来,主要是想探听你的行踪,
并且嘱咐我们,若是见着了你,就劝你早点儿回家,因为他传讯你爹将提前赶回去,不过*
显然你并没有收到千舫的示警。”
    展千帆看了梦禅决一眼。
    他默默吃了少许,然后推开前面的酒,轻声道:“酒收回去吧,我不想喝了。”
    梦禅决凝目注视他。
    展千帆坦然地道:“不是斗气,是真的不想喝。”
    梦神决相信他。
    他向妻子摆一个手式,楼燕娘遂将三杯酒又一一顿回瓶中。
    梦禅决开始纳入正题:“你留言约我在这儿碰头,而且不见不敬e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
生?”
    展千帆领当道:“九月初一游建成,将带柳长青到船坞,正式谢罪赔礼。”
    “这事儿我知道,千舫跟我说过了。”
    “你也晓得最近江上生意繁忙,船坞的好手,全都调派出去干活了。”
    “是呀,所以两位老人家这些天都守在江岸,不敢稍移寸步,唯恐出什么状况,没能及
时接应!”
    “禅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展家的弟兄,一个接一个被支遣出门,而江
面上活动的朋友,却有许多是生面孔。”
    “没错,这点我也注意到了!”
    “那么你还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徵兆?”
    梦禅决摇摇头:“我放弃去伤这个脑筋,你直话直说吧|”展千帆脸色阴霾:“禅决,
我发觉这几批押贷至九江的金龙帮帮徒,几乎都是力稳肌健的练家子,对展家而言,这绝不
是好兆头。”
    梦禅决神情微度:“千帆,你提醒我了,的确是如此。”
    展千帆揉一揉自己的额头:“帮我两件事,禅决。”
    “快说吧,你要我怎么做?”
    展千帆长居吁一声,把手放下:“势者,因利而制权,我没想到不学无术的游建成,居
然也懂得『佚而劳之,亲而离之』的诈道运用,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打算将几个与游建成
走动蛮勤的人员支开外调。
    据我所知,这些天跟着他出去办事的弟兄将陆续回来,你设法下些急单至展家船坞,并
且知会熊执堂,让他想办法急调那些人员上船押贷。”
    梦禅决慎重地领首:“没问题,第二件事呢?”
    “九月初一当晚,麻烦你找个名目,请那些金龙帮的好手吃一顿饭|”“吃饭?”
    梦禅决愕然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展千帆微微顿了一下,他将视线的焦距集中在油灯上:“道理很深,追溯兵法,你还想
听吗?”
    梦神决目光略睁:“越发想听了。”
    展千帆移目注视梦神决,奇道:“你今儿怎么不叫我住口了|”梦神决神态依旧庄严。
    他迎视展千帆,道:“我想我再愚蠢,也听得出话里的玩笑意味有几成。千帆,不要规
避我的问题|”展千帆只眉微扬,笑了一笑,道:“是非只为了开口,烦恼皆因巧弄舌,看
来我给自个儿找难题了。”
    梦禅决端正姿势,好整以暇地道:“二少君,区区这儿洗耳恭听,任你『试经七书』慢
慢分说!”
    所谓武经七书,指的是孙宝的“孙子“,吴起的“吴子”,司马首的日司马法口,尉缭
的『尉综子』,李靖的『李卫公问对』,黄石公的『黄石公三略』及太公望吕尚的“六韬”
这七部兵书,对中国的武人而言,这是研究兵法战策的重要书籍。
    展千帆转出梦禅决言下的取笑之意。
    他目光稍转,侃侃说道:“『孙子』九地篇中提及||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
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共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
合于利而止。
    另外,它也指出||诸侯自战某地者为散地,散地则无我。
    换句话说,九江为我船坞集散地,应以无战为上策,然而敌众望而甫来,我不能束手挨
打,必得先夺其所受,牵制其主力……。”
    “千帆|”梦禅决重重舒一口气:“你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存心搅糊我的脑子,不
过,至少我逍明白,倘若金龙甘心怀不轨,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接受我的邀约来作客了|”
“金龙帮再争,也是为了江上的买卖呀|你想法子挤一挤他们,以重利作饵,应该可行。”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这档儿事我一定全力以赴。”梦禅决振一振胸脯,转对妻子:
    “慧娘,千帆不想喝酒,我的酒兴却土来了,请替我斟一杯。”
    慧娘了解地领首。
    当她端起酒瓶的同时,展千帆也站起身来。
    “禅决,今儿我要趁夜南下都昌,去会一些朋友,不能陪你喝酒了,请你别见怪。”
    “你放心离开?”
    “不放心也得放心,约是三个月前订好的。”
    “是文聚还是武聚?”
    “文聚|”“你哥怎么说?”
    “他说||滚|滚|滚”梦禅决摇头笑道:“既然千舫都放你一马了,我还能强拉你不
成?你路上多加小心,尤其是夜深秋寒侵肌,当心别着凉了,要知道,会家子照样会患病
的?”
    展千帆的眼底,掠过一丝悸痛||那句话好熟悉。
    它曾经发自母亲的口中,残酷地撕裂他和展千舫的心。
    “多谢关照|”展千帆的脸上迅速地掩覆一抹,诚挚的笑容:“替我向丹柔丫头问好
吧:”梦禅决点一点头,挥手目送展千帆离开。
    口口口口
    第二天的午后。
    当展千帆的船,独自向南行驶时,在浔阳江心的吟香小榭,也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的商讨
“小娟,把所有的帘子都放下,别教闲船接近了。”
    “是的,小姐。”
    “哥,是不是事情不顺遂,你怎么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掬欢,我何止是不高兴,我简直要气疯了|”“什么事情把你气成这个样
子P能不能说来让我知道。”
    “你当我上船来做什么?我不但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还要骂你几句呢|”“难道是我做
错了什么?”
    “掬欢,我不是交代你要设法绊住展千帆吗?”
    “哥,你怨我也得讲道理,昨儿下午,展千帆就到郭大福那儿去了,我脸皮再厚,总不
能赖到人家的家里去找窑客吧|”“窑客?莫非展千帆这畜牲碰你了?”
    “没有,哥,展千帆名不虚传,他的确是个君子。”
    “掬欢,我跟你提过,展千帆得意于胭脂阵里,一向在红粉帐中称娇客:你可不许陷下
去。”
    “哥,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到哪儿去了。”
    “没事儿就好,凭心而论,展千帆才貌出众,器宇轩昂,我素来引他为平生最大劲敌,
把你扯进来,我委实有些志忠不安。”
    “哥,我知道此行的目的,你快说吧,是什么把你惹火了?”
    “你知不知道展千帆去都昌了?”
    “都昌,那怎么可能呢?昨儿夜里他还在郭大福那儿呀!”
    “偏偏他就是在昨儿夜里轻舟南下的。”
    “这么说,你处心积虑所作的安排,岂不是触礁了?”
    “这样就算触礁,你未免小觑你哥了,掬欢,不论展千帆走到哪儿,我也会召他回来送
死的。”
    “哥,你真要赶尽杀绝?”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们展氏父子,一门三杰,只要走脱其中一人,便将成为
我们的骨上蛆,肉中残,留下无穷的后患。掬欢.你既然执意插手此事.就千万不能在妇人
之仁。”
    “好吧,哥,我说过一切依你,你这次打算怎么做?”
    “我准备利用连丝藕,替我把展千帆召回九江。”
    “哥,展毅臣当年的一句话逼死了爹,咱们找他讨债,无可厚非,可是陆翔青及运丝芜
是局外人,你不要连他们师兄妹也算计上去了。”
    “掬欢,难道在你的眼中,哥已经狂妄到了那种境地了?”
    “对不起,哥,我了解你并不是穷凶恶之人,只是我推心恨火把你的宽厚给蒙蔽了。”
    “掬欢,你放心吧,除了家仇,我的肩上还有许多重贵,我不会蛮干胡行,为自个儿招
惹人怨天谴。
    再说连明甩生前也是吾道中人,我对他们师兄妹,还有一份情谊在,我甚至还打算暗中
侣他们一把,替他们挤出仇家来。”
    “哥,你是说连老英雄||?”
    “哦,我一时疏忽了。掬欢,这是江湖中事,你就别过问了。”
    “哥,我||。”
    “掬欢,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能答应,咱们兄妹俩沦落江湖,已经是家门的大不幸
了,而我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涯,深知杀伐岁月的无情及悲哀,我绝不能让你也和我一样在
血腥中打滚。
    掬欢,坦白说,眼睁睁看着你流落风尘,已经够教我痛心疾首了,我无法再忍受,你困
陷在搏命搏杀的环境里,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
    “可是,哥,你对我的悲喜了如指掌,我对你的哀乐却一无所知,这对你而言太不公平
了。”
    “掬欢,这世间,哥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是血缘亲人,我不为你尽心,为谁尽心。现在
就等明年践满对柳大娘的承诺之后,我要立刻带你脱出这个圈子,并且替你找一个好婆家,
让你有个仔归宿|”“哥,你别尽彼念我,你也得为自个儿多想想,如果你唾恨这个圈子,
你也设法抽身而退,我愿意跟你||。”
    “掬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有义母的思义在,这辈子注定是江湖人了,倒是你,
我一直避免让你沾到这个边,就是要你不受拘束地,远离这块肮脏地。
    倘若你真心替我设想,就要洁身自爱,带着一身的洁白,嫁一个好男人,去过平静与幸
福的日子。”
    “哥||。”
    “好了,掬欢,我允许你插手展家的事,已经对你做最大的让步了,你应该知足了|”
“好吧,哥,咱们言归正传,展千帆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处理?”
    “明儿下午,我会设法约陆翔青出来,并且绊住他一直到后天傍晚,两你就趁这个时
候,去向连丝藕示警,告诉她展家有危,怂恿她去召展千帆回来,其中最重要的是,别让他
犹豫,一定要让她心焦如焚,马不停啼去追展千帆,以免走漏风声。”
    “拣明儿下午才去吗?”
    “没错,我算过了,连丝藕明儿下午走陆路飞骑报讯,展千帆最快也得到,后天的午夜
才赶得回来。
    那时侯展毅臣和展千舫早已经挺尸多时了,而我们就趁他马乏人疲,悲痛逾桓的时候,
突袭围击,在那种情况之下,咱哪怕他技艺超群,也恐怕难逃一死了。”
    “如果他有办法突围走脱呢?”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你在后天入夜时分,去向陆翔青示替告急,通知他展家罹难,你
将在江岸接应他们,如果展千帆有本事突围,就让陆翔青引他上吟香小榭,到时侯你放舟顺
流,我则在下江设伏等你的招呼,一旦展千帆走下吟香小船,也就是他丧命的时候了。”
    “……。”
    “掬欢,你会好生办妥这件事吧?”
    “当然,哥,这是竺家的大事,也是你的至愿,只是我不懂,你怎么会把念头动到陆翔
青及运丝芜的身上呢?”
    “因为他是性情中人,肯为展千帆出力,而他们又初到九江,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到门
路将事机泄漏出去,所以找看中了他们。”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挑连菇娘去递讯儿,而不用陆翔青呢?我觉得星夜疾赶,对女孩儿
家来说太劳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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