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第二十三章 峰回路转
    出得北城,顺官道而行,竟奔的是彭泽方面。
    葛品扬也不知道妙手空空儿究竟有没有将失落的地点听清楚,很想追到前面问个明
白,但是,刻下妙手空空儿一身轻功已较他相差有限,加以拼命奔驰,简直迅如流星怒
驷,他跟着虽然绰有余裕,然想超越到前面去却颇不易,同时,他见妙手空空儿赶得这
么急,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怕耽搁了时间反而不美,所以也就忍住没有开口。
    彭泽在望,天色也已大亮。
    从昨天午后到现在,整整八个时辰,葛品扬滴水未进,加以一夜奔波不停,心情又
始终在烦恼和紧张之中,脚下一歇,立感饥疲不堪。妙手空空儿虽然消耗较他少,由于
内力稍逊,所以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妙手空空儿是为了他的事,人家都不在乎,他自然不便先提议什么了。人城
后,妙手空空儿回头苦笑道:“葛兄,还是你行。”
    “此话怎讲?”
    “你瞧,一夜狂奔,我的骨头都快要散了,你老兄却仍然悠闲从容,好像没事人儿
一般,这该差多远?”
    “知道什么叫外强中干吗?”
    “什么?你也累了?”
    “彼此彼此。”
    两人相顾大笑,妙手空空儿笑声一歇,忽然慨叹道:“一个人武功再高些,毕竟是
血肉之躯,长夜奔驰,饥累乃当然之现象,但是,小弟一副狼狈相,窘态毕露,而葛兄
不管处在什么困境中,却始终都能保持一派雍容气度,真非常人可及,”
    葛品扬笑骂道:“去你的,这一套少来。”
    星目一滚,忽然咦道:“小罗,你这是怎么回事?夜里赶得那么急,就好像一步也
慢不得,可是现在却又有说有笑的,轻松之至,你究竟在捣什么鬼?”
    妙手空空儿摊手苦笑道:“这就是天生的贱骨头,你说有什么办法,明知不须赶得
那么急,但一想及事关紧要,不期而然……”
    葛品扬讶然道:“怎么说?”
    “来这里为了找个人,那人须在热闹处方有找着之可能,你想想看不到辰时以后,
城里热闹得起来吗?”
    葛品扬本想加以责备,一想到人家全出于一副好心热肠,不由得转为感激之念,于
是亲切地一笑说道:“那么就先去喝一杯……”
    “你请客?”
    “当然!”
    “钱呢?”
    葛品扬笑着伸手一拍腰际,一拍之下,脸色忽变。妙手空空儿却手一扬,大笑道:
“在这里呢,接住了!”
    葛品扬脸一红,讶然道:“你什么时候下的手?”
    妙手空空儿哈哈大笑道:“隔行如隔山,跟你说了你也一样弄不清楚,小弟这样做
乃基于心有所感罢了,可不是为了开玩笑……”
    “感触什么?”
    妙手空空儿忽然叹了口气,摇头道:“早晚你会知道,喝就喝去吧!”
    彭泽一地,虽说与武功山同属江西省份,但葛品扬对这儿反不及对湖广、关洛一带
熟悉,这时只好由妙手空空儿带路。
    走着,走着,葛品扬忍不住问道:“小罗,已经过去好几家像样的酒楼你都不停下
来,究竟要去哪里?”
    妙手空空儿侧身一笑道:“从现在起,阁下最好多看少开口!”
    葛品扬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淡笑笑,继续跟着走下去,最后到达一座嘈
杂的市集处,妙手空空儿目光四扫点头自语道:“这儿差不多了。”
    葛品扬记住他的交代,不表示任何意见。
    妙手空空儿挤去一个吃食摊子,拉开一张条凳,用手一拍,示意葛品扬坐下,然后
转头过去向老板要酒要菜。
    时约辰初,正是集市开始的时候,各式人等及各式货品纷纷向这块空场子上涌来,
葛品扬给震耳杂音吵得颇为不好受,但是,妙手空空儿却搁起了二郎腿,大口喝酒,大
筷叉菜,口中哼着小调儿,好不乐意。
    葛品扬看了好笑,心情随之开朗,于是也跟着吃喝起来。
    妙手空空儿醉眼朦胧,忽然伸手拦住自身旁经过的一个长衣中年汉子,亲亲热热地
招呼:“啊,老尤,你好呵。”
    葛品扬心想:这小子熟人倒真多。忽又想道:他说要找个人,难道就是这人不成?
    思念及此,忙朝那人打量过去。
    眼前这名长衫汉子斯斯文文的,从那身质地颇佳的衣着看来,还好似相当富有,不
过,有一点令人奇怪,就是这人显然并不认识妙手空空儿,这时脸露诧异之色,带着谴
责的口吻瞪眼道:“谁是老尤?阁下是醉了还是疯了?”
    妙手空空儿低声笑道:“进过庙没有?”
    那人脸色一变,旋即平复下来佯讶道:“庙?这儿哪来的什么庙?”
    妙手空空儿掌心一翻,赫然托着一只饱饱的银袋,轻轻一哼,左手拇指低低一比远
处一个卖牛的贩子,睨视而笑道:“谁自那厮身边来,这银袋是谁的,要不要过去那边
开窗子?”
    那人脸色苍白了,又惊又惧,连忙凑上去俯身道:“务望高抬贵手。”
    妙手空空儿沉声接道:“回我的话,进过庙没有?”
    “进……进过”
    “烧几柱香?”
    “两……两柱。”
    “我烧七柱,带我去见你们龙头。”
    那人听说妙手空空儿烧“七柱香”,不禁疑多于惊,默默地望了妙手空空儿一眼,
一点头,默默转身而去。
    妙手空空儿朝葛品扬笑道:“有眉目了,你坐会儿,小弟去去就来!”
    葛品扬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要大偷吃小偷,心想这倒也是个办法,剥茧抽丝,可
能会循此找着偷取玉佛者也不一定。不过,有一件事他却感到不明白了;玉佛系于九江
失去的,为什么反到彭泽来寻找呢?
    不消顿饭之久,妙手空空儿兴冲冲地回转了,葛品扬忙迎上问道:“结果如何?”
    妙手空空儿挥手道:“算账,算好账赶路!”
    “去哪里?”
    “回九江。”
    葛品扬一呆,期期地道:“回九江,那我们做什么跑这一趟?”
    妙手空空儿哼了哼,没有开口,待葛品扬结好酒菜钱,身躯一转,领先大步走去,
葛品扬别无他法只好再跟。
    这一次,妙手空空儿走得不似先前那么急。葛品扬走了一段,实在无法再忍,于是
抢上一步,走了个并齐,侧脸低声问道:“已出彭泽七八里,可以说说了吧?”
    “说什么?”
    “就是为何要这样跑来跑去的?当初在九江这样做岂不干脆?”
    “说了你也不懂!”
    “何不姑妄言之?”
    “我们这一行,最高行辈是九炷香,但百年来只出过一人,那便是家师祖佛心圣
手。”
    “这么说你阁下的七炷香也不低呀?”
    “当今大概找不出第二人了!”
    “哦,这样的?”“不进‘庙’,就是不入流的散手,不但技艺有限,同时也十九
不会武功。投师靠码头,从一炷香开始,三年不失风,方能升一级。不论升至几炷香,
失风一次,便得再自一炷香叙起!”
    “谁能保住永远不失手?”
    “所以行辈进升三炷香以上,多半收徒授业,自己则很少出手。”
    “那么你没有失过手罗?”
    “我例外。七炷香的嫡传弟子出师便是三炷香,九炷香嫡传出师则为五炷香,沾师
门余阴罢了。”
    “那么你现在要找的那人呢?”
    “五炷香,本行当今三位五炷香的高行辈之一!”
    “这么说你们之间应该认识才对呀?”
    “谁说我们之间不认识?”
    “那么你找他怎么这样难找呢?”
    “行踪落脚与行辈有什么关系?”
    “噢,这样的!”
    葛品扬说着,忽又感觉不对,在九江找与在彭泽找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正想问,目光偶扫路边,突然惊呼道:“谁死在那里?”
    妙手空空儿奔过去一看,连连跺足道:“完了,完了,这下可真的完了!”
    葛品扬大吃一惊,连忙赶过去问道:“这人是谁?”
    妙手空空儿转过身来,叹了口气道:“葛兄还记不记得了?……今天早上,在彭泽,
小弟先偷得了你的钱包,然后故意要你请客。你问小弟何时下的手,怎么你一点都没有
觉察?小弟曾解释那样做系出于心有所感,并非单纯的为了开玩笑。你又追问小弟感于
何事?小弟仅答称早晚你会知道。现在,你已想通小弟当时何以会突然来上那么一手的
缘故了吗?”
    “不论缘故何在,与此人之死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
    “怎么说?”
    妙手空空儿叹道:“吾兄心胸豁达,向视财帛如粪土,当然不会在乎区区几两银子
的得失,但是当时吾兄在发觉银包不见之后,一时间竟为之张惶失措,为什么会那样呢?
是吾兄痛惜几两银子么?当然不是!问题只是处在那种情况下,吾兄不能没有银子罢了。
小弟以神偷知名于武林,行走江湖七八年以来,没有失过一次手,也从没有在得手后想
及其他,然于最近,不知怎的,小弟忽然生出一种吃我们这行饭的所不应该有的感触:
移转他人的财物,在行窃者团属是一大乐事,然而在失窃者,其心情又将如何呢?”
    葛品扬蹙额道:“罗兄这种情操上的变化诚然可喜可贺,但这是罗兄个人的私事,
它与这件命案何关,小弟依然不懂。”
    妙手空空儿深深一叹道:“马上你就会懂了。真没有想到为了我妙手空空儿的一念
偶兴,竟于无意间送却一名同道的生命!”
    葛品扬讶然失声道:“一名同道?你是指此人吗?此人显系刚死不久,而罗兄这两
天来一直未离开小弟左右,此人怎会是死在你罗兄手上的呢?”
    妙手空空儿指着尸身,黯然说道:“此人姓魏,单号一个柴字,在江湖上的诨名叫
做‘无有通’,行辈是五炷香,先祖圣手佛心在世时,曾数度跪求先祖收录座下,皆未
获先祖应允,那时他还只是刚出道的一炷香,嗣后,皇天不负苦心人,经他一再发奋向
上,居然也给混到五炷香的高位。他与小弟过去有过数面之缘,由于先祖的关系,对小
弟景仰之至。前几天我们在彭泽不期而遇,他捧来一座小巧的佛龛,恳求小弟传他一二
手绝技。小弟刚才说过了,就为了那一时的感触,小弟一口将他回绝了。小弟当时这样
想:“传了他绝技,不啻替人世平添无数悲剧,我自己都已想检束,怎可再将绝技传
人?”
    葛品扬张目急急问道:“那佛龛中装的就是那座玉佛么?”
    妙手空空儿点点头道:“参照吾兄所说的有关那座玉佛的大小和形状,应该错不了,
唉唉,要早知如此的话……”
    葛品扬失望地一叹,良久无语。
    妙手空空儿眼珠转了转,忽然蹲下身去在尸体上翻动起来;葛品扬心想,人为玉佛
丧命,玉佛哪还有留下的可能?
    一念未毕,忽听妙手空空儿低呼道:“葛兄快来,你看此人的死法?”
    葛品扬一“哦”,连忙蹲身看去,死者尸身通体完整,仅在胸口上现出一只紫黑色
的手印。
    葛品扬脱口讶呼道:“追魂煞手印!”
    妙手空空儿喃喃道:“是的,追魂煞手印,五台派绝学,小弟新近练成的,便是这
种武功,看来这定是那位淫魔的杰作了!”
    葛品扬眨眨眼皮道:“且慢,让我计算一下看看。”
    妙手空空儿惑然道:“计算什么?”
    葛品扬思索着道:“祸水三姬中的羞花、闭月两姬,一在巢湖天目无情翁处、一在
乌牙山天衣秀士处的消息,淫魔是在武当得到的,从武当出来,往巢湖较近,昨听无情
翁语气,淫魔已去过巢湖,那么淫魔忽于此地出现,定系自巢湖方面来,来时可能坐的
是江船,一路顺流而下,然后在这附近登岸。他碰上这个姓魏的,不过是一种巧合,而
他真正的目的,必是为了赶去黄梅乌牙山灵峰院找闭月姬和天衣秀士!”
    妙手空空儿“哦”了一声道:“那我们就马上赶去呀。”
    葛品扬一面点头,一面站起身来道:“不错,这一点愈想愈有可能。天衣秀士找医
圣毒王骗取五毒丹,可能就是为了听到巢湖方面的消息而自觉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取胜于
淫魔的缘故。事不宜迟,罗兄,我们这就追上去吧!”
    妙手空空儿却又讶道:“医圣毒王不是早死了么?天衣秀士还去那儿讨什么五毒丹
呀?”
    葛品扬催促道:“路上再说吧。”
    于是,两人继续奔向九江,由九江渡江,于清江口登岸,沿龙宫湖,连夜向黄梅县
方面赶去。
    一路上,葛品扬将江都天衣秀士骗取五毒丹,自己如何用计调虎离山,虽然接近玉
佛,最后却因一时大意落于沉鱼落雁姬之手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妙手空空儿
听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奔驰之辛劳。
    第三天中午,赶抵黄梅镇。
    入镇后,两人准备胡乱进点东西后便即赶去乌牙山。哪知走入一家饭馆,抬头之下,
两人均不禁微微一呆。
    原来这时饭厅中央一张餐桌上坐着两名食客,其中一人,赫然竟是淫魔严尚性。
    淫魔南向上坐,下首有一人打横相陪。说来真巧,那打横相陪者,一身装配与此刻
的妙手空空儿差不多,也是一位卖药的走方郎中。
    淫魔虽然一眼便认出了葛品扬,但仅以眼角溜了一下,似乎正在听那定方郎中说着
什么要紧话,不敢分神。
    葛品扬微感后悔,觉得自己实在应该稍稍化装一下的。
    尚幸淫魔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名走方郎中的引颈低语上,对他毫无敌意,于是脸一
偏,与妙手空空儿径自走去较远一角坐下。
    妙手空空儿传音问道:“葛兄认为他们在捣什么鬼?我们什么时候下手?”
    葛品扬传音答道:“要下手时小弟自会通知罗兄,至于两人的密谈,可能是淫魔在
向那家伙买什么秘方吧?”
    想起妙手空空儿在长安骗淫魔吃蟑螂的那一段,两人不禁会心一笑。
    这时,但见怪魔一拍桌子,沙哑地叫道:“那些细节都不必再谈了,玩女人老夫乃
个中老手,用不着你噜嗦,至于价银,也没有问题,金的、银的,随便要,甚至马上交
付都可以,问题只在你那玩艺儿究竟灵不灵?”
    葛品扬侧目传音道:“我说如何?”
    那郎中急急起誓道:“如有虚言,天诛地灭!此药乃在下七代祖传的宫闱秘方,只
要你先将银子付了,灵不灵,马上可以试验。”
    淫魔嘿嘿一笑道:“骗了老夫,不须天诛地灭,单老夫十根手指头也就够你生受
了!”
    说着,探手怀内,掏出一只大皮袋,叭的一声拍在桌上,看份量怕没有百两之多,
那郎中的两眼发亮,脸上的肌肉也为之扭曲了起来,当下一把抢到手中,仅在袋口探了
一眼,随即颤抖着手塞入自己怀中。
    淫魔瞪眼催促道:“拿药来呀!”
    那郎中忙不迭点头道:“来了,来了,且让我放好银子。”
    妙手空空儿忽然传音问道:“葛兄,这郎中会不会就是天衣秀士柳迎风所伪扮?”
    葛品扬闻言,心中也不禁一动,于是端起酒杯作浅酌状,一面暗中打量过去,同时
传音答道:“小弟正在留意,一时尚无法确定。天衣秀士之易容术不逊家师与龙门老前
辈,他面对如此强敌,要易容定无破绽可寻,不过只要等他拿出药物来,是与不是就不
难一下判别出来了!”
    妙手空空儿又问道:“那颗五毒丹你曾经瞧得清清楚楚么?”
    葛品扬微微颔首,没有作答,眼角始终不离那边饭桌上。
    这时,那名走方郎中极其慎重地将身旁那口药箱搬放膝头上,打开箱闩,头探箱内,
东拨西翻,好半晌,方嘘了一口气,自箱底取出一只红色抄罐子。
    将沙罐子举了举,向淫魔解释道:“这种回天大雄百补丸,配制实在太难,为了安
全,不得不将它故意与一些不值钱的草药混在一起,以避人耳目,有效没有效,您老吃
下便知道,不是在下夸口,在下这种七代祖传……”
    淫魔不耐烦地翻眼道:“少噜嗦点好不好?”
    那郎中连忙赔笑道:“是,是,是,喏,您老瞧瞧这颜色,您闻闻这香味!”
    葛品扬眼见那郎中自沙罐内倒出的竟是两颗黄色药丸,不禁大感失望,因为五毒丹
是血红色,而且只有一颗。
    这样看来,这郎中显然不是天衣秀士了。
    葛品扬将此情形传音告诉了妙手空空儿。那边那郎中已将两颗黄色药丸投入酒壶,
同时捧壶摇了几下送去淫魔面前道:“老爷子可以饮用了。”
    淫魔烂桃眼一骨碌,忽将酒壶推出道:“横竖是补药,常人服下也没有多大关系,
来,你先喝一口给老夫瞧瞧!”
    葛品扬和妙手空空儿都很意外,心想,大概是这魔头上当上怕了,居然也有这份细
心,这情形就是换了真的天衣秀士也是无法可想的呢。
    那郎中一声不响,捧起酒壶骨碌骨碌地喝了两大口,由于喝得太猛,酒渍自唇角溢
出,将衣襟沾湿了一大块。
    淫魔怒叫道:“叫你喝一口,谁叫你喝两口的?”
    那郎中放下酒壶赔笑道:“别生气了,老爷子,一口与两口都无关紧要,这把酒壶
是两斤足装,这种药酒一般有半斤也就足够了!”
    淫魔稍感释然,伸手待去抓壶时,郎中忽然阻止道:“老爷子且慢!”
    淫魔又怒又讶道:“怎么样?你又有什么花样?”
    那郎中极其认真地偏头将舌头在口边舐了两下,然后摇摇头,抬起脸来向淫魔正容
说道:“老爷子大可放心,小的刚才那两口酒喝了等于没有喝。”
    淫魔诧异道:“怎讲?”
    那郎中掀开壶盖侧脸向淫魔道:“着到没有,老爷子?药丸还没有完全化开呢。”
    说着,捧起酒壶来又摇了几下,探头再看,再闻,最后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得一
句:“唔!现在差不多了。”
    酒壶送到淫魔面前,忽然缩手问道:“要不要小的再来一口?”
    淫魔一把夺过骂道:“去你妈的!”
    引壶就口,仰脖一气吸尽……
    那郎中手按桌沿,目注淫魔,不稍一瞬,神色间似乎异常紧张。淫魔掷下空壶,以
袖抹嘴,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接着,屋子里静了下来。
    淫魔与那郎中对瞪着,有如两只待斗的鸡,渐渐地,两人脸上都在起着强烈而明显
的变化。
    淫魔脸孔由红而紫,而发黑,不是由于醉,也不是由于中毒;而是由于受欺,在酝
酿着一场大风暴来临。
    那名郎中呢?脸色由白而灰,额角上已微呈汗意。
    最后,淫魔鼻孔一撑,气咻咻地问吼道:“老夫要收拾你了,还有说的没有?”
    那郎中畏缩地眨眨眼,忽然亮目一“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向淫魔连连摇手,
一迭声叫道:“慢来,慢来,老爷子且慢发雷霆,小的想起来了!”
    嗓门儿一压,低低接道:“这事我们都有错。”
    淫魔勃然大怒,桌子一拍道:“滚你妈的蛋,老夫错在哪里?”
    那郎中连忙赔笑接口道:“是,是,是,小的一个人错,小的一个人错!”
    一面赔不是,一面伸长颈子附去淫魔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淫魔微微点头,最
后仍怒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郎中低声下气地赔笑道:“都是小的求功心切,一时糊涂,以致忽略了这最重要
的一点,不过小的药还有,重新来过还来得及。”
    淫魔水泡眼一翻道:“那家贵妃院在什么地方?离此多远?里面一些妞儿长得像不
像个人样?”
    那郎中匆匆起身道:“不远,不远,请跟小的走,到时候包您老满意就是了!”
    淫魔丢下一块碎银,哼着跟了出去。
    葛品扬急急传音道:“罗兄,你快跟上去,拐弯时留个记号,小弟随后就到,绝不
会超过一袋烟的工夫……”
    妙手空空儿头一点,容得淫魔与那郎中出店外,立即起身跟踪上去。
    葛品扬快步走去淫魔与郎中占用的那张桌子,拿起那把酒壶一阵查看,脸色不由得
一怔。
    原先的猜测没有错:酒中有毒,那郎中正是天衣秀士!
    他明白了,天衣秀士第一次投入壶中的那两颗黄色药丸也许的确没有毒,但此魔算
定淫魔不会放心的,到时候可能会要他先喝上一口,故所以一上来先以伪药投入,然后
借口药丸未化,于摇壶时又施手脚,将五毒丹悄悄投入壶中,淫魔毕竟粗心,没有看得
出来。
    一名店伙诧异地向他走来,葛品扬指着酒壶道:“这只酒壶不能再用了!”
    那名店伙捧着酒壶一看,见壶内一片浓黑,且有紫色雾气在氤氲着,马上明白了是
怎么回事。
    当下骇然惊呼道:“那,那位老爷子已经喝了,怎,怎生得了?”
    葛品扬挥挥手道:“这没有你们的事,你们如想免祸,最好将这只酒壶化了,当做
什么都不知道,那边桌上是我的酒菜钱,你先去收点一下。”
    葛品扬交代完毕,迅速出店。
    妙手空空儿沿街留下的记号明显得很,敢情他药箱里有的是龟板,每隔十来步,右
首举目可及的店墙上便钉有一块。
    转了两三个弯,便见妙手空空儿正在一条巷口焦急地等着,葛品扬快步拢上去,眼
光一飞,似问:人呢?
    妙手空空儿的嘴向巷内努了努,轻声道:“我们是不是也闯进去?”
    葛品扬四下里一打量,毅然说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便那个吃亏了,对武林来说,都是好的;现在,我们且去高处监视着他们,只要不让
得胜的一方带走那座玉佛就是了。”
    妙手空空儿觉得有理,双肩一晃,领先纵登屋脊;葛品扬随后跟上;妙手空空儿伏
定身躯后,传音问道:“葛兄刚才留后一步什么意思?”
    “看看那酒壶。”
    “有发现么?”
    “发现有毒。”
    “哦?那么这郎中竟真的是天衣秀士了?”
    “应该不会错,换了别人也没有毒死淫魔的理由;而天衣秀士只有一颗毒丹,淫魔
喝下毒酒居然毫无所觉,由此可见淫魔身上怀有那座专解百毒的玉佛是千真万确的了!”
    葛品扬说着,忽然问道:“这下面真是妓院么?”
    “连贵妃院三字的名称都不假。”
    “这就怪了,天衣秀士将淫魔引来此处,照理说,这儿应有接应或埋伏,难道这座
妓院中……”
    葛品扬话至此处,突给下面一声尖锐的嘶呼打断。
    两人同时一震,双双自暗处跃身而起,循声探首向下面巷中望去;但见一名衣着妖
艳的少妇,正散披着秀发,没命地向巷外狂奔,步伐虽然慌乱,身形却矫捷无比,竟然
也是武林中人。
    妙手空空儿讶然道:“天衣秀士的帮手怎么竟是这么一名不中用的妇人?”
    葛品扬注目间,忽然失声道:“是闭月姬!不好,淫魔与天衣秀士都未见出来,事
情有点蹊跷,我们快下去看看!”
    两人相继飞身而下,扑进闭月姬逃出来的那座院门。
    庭院中一尸仰天横陈,正是天衣秀士柳迎风;显系中了淫魔的追魂煞手印,气息虽
绝,紫血仍自唇角不断沁出。
    不远处,淫魔衣衫破碎,满目血污,状至可怖,这时正颤巍巍地挣扎着站起身来,
一面向外边蹒跚走出,一边喃喃怒骂着:“好淫妇,嘿嘿,你跑,你跑……”
    葛、罗二人闪身一旁。淫魔对二人视如不见,径直怒骂着向院外走去;妙手空空儿
与淫魔擦身相错之际妙手已施;也不知道他施的究竟是什么手法,那座玉佛已然到了他
的手中,他衣袖一抖,将那座佛龛已失的玉佛托在掌中朝葛品扬笑了笑,空着另一只手
则指向淫魔背影道:“帮他解脱一下如何?”
    葛品扬狂喜,闻言却摇了摇头道:“算了,天衣秀士便是个好榜样,天网恢恢,疏
而不漏,他神志原就不很清明,又在重创之后……”
    说着,上前取过玉佛子身边藏好,又道:“大恩不言谢,罗兄,我们也走吧!”
    二人走出巷子,附近已拢来很多闲人,但闲人们惊骇的眼光均为淫魔那副血人般的
惨相所吸引,以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俩。
    二人出得黄梅镇,一刻不敢停留,立即又往九江赶去。
    到达九江,妙手空空儿想了想忽然说道:“小弟不陪了,令师和龙门老前辈跟前烦
葛兄代为致意。小弟此去,拟先往长安方面处理几件私事,然后便在骊山附近定居一个
时期。葛兄将来如有用得着小弟之处,派人送个信就行了。”
    葛品扬知道挽留不住,只好恳切地谢了又谢,道过珍重,妙手空空儿扬长自去,葛
品扬则向南城外奔来。
    到了杨湖湖边,找着丐帮渡船,张满帆,直放湖心岛。
    登岛,进入分舵议事大厅,一名丐帮弟子入内通报不久,须发如银的龙门棋士立即
走了出来。
    葛品扬上前拜见,同时自身边将玉佛取出奉上。
    龙门棋士默默接过,脸上神情非常奇异,既非喜悦,亦非恼怒,将王佛托在手中把
玩了良久,忽然抬脸道:“取得经过你且说来。”
    葛品扬暗暗诧异,心想目前最重要的是救人,报告经过以后有的是时间,又何必忙
在一时呢?
    还有:他吃尽千辛万苦方将这座玉佛弄到手,这老儿怎么连一点激悦之色或者一句
奖慰之词也没有呢?
    心中尽管这样怀疑,但仍遵命将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龙门棋士仰脸静静地听着,听时一声不响,听完后突然发出深深一叹,频频摇头,
不住呢喃道:“惭愧。惭愧……”
    葛品扬骇然问道:“老前辈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晚辈在手段方面有什么
不当之处么?”
    龙门棋士摇摇头,忽然托起玉佛苦笑道:“知不知道它如今已成废物?”
    葛品扬惊呼道:“什么?”
    龙门棋士悠悠地道:“你师父已在你到此之前给人治好了!”
    葛品扬欢喜得跳起来道:“师父已经康复了?这是天大的喜讯!晚辈别说白跑一趟,
就是白跑十趟百趟也没有什么关系呀!”
    龙门棋士淡淡侧目道:“知道谁治好的吗?”
    葛品扬目光一直道:“谁治好的?”
    龙门棋士轻轻一叹,垂目道:“想得到吗?医圣毒王司徒老儿本人!”
    葛品扬闻言一呆,这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这边将人家闹得家破人亡,人家
却跑来救了他师父一命,怪不得龙门棋士要连喊惭愧不已了。
    葛品扬虽是奉命行事,但细细想来,也不禁自疚万分。
    龙门棋士微喟着接下去道:“你小子在江都玩的那一手,可说完全成功了。司徒老
儿这次来九江,便是由于先去黄梅乌牙山灵峰院找天衣秀士不着,而别处又无法打听到
消息,这才想到这儿的丐帮分舵来。老儿来时,系由老夫接见,当时老夫尚心怀鬼胎,
以为你小子败了事,不意老儿爽直得很,一口便将要找天衣秀士的缘故源源本本地和盘
托出。老夫暗慰之余,便试着问他道:“有个朋友有点麻烦,司徒兄肯不肯一施圣手?”
    “他诧异地道:‘别人求老夫尚有可说,你龙门姓古的在医术方面一向也是个颇为
自负的人物,连你老儿都感到束手无策,则那位遭了暗算的朋友是谁,以及下手的对方
又是谁,岂不值得玩味?’
    “老夫说:‘肯不肯,一句话就行,闲话少讲!’
    “他说:‘如果是天龙门下,尚有商量余地,除此而外,任他是天皇老子,我司徒
求也不动心!’
    “老夫一听,暗暗嘀咕,心想这老鬼是有名的生死阎罗,能活人,也能死人,他说
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呢?为了防他一着,故意声色不动地反问道:‘这就稀奇了,天
龙堡又是什么时候跟你老儿建下了交情的,你老儿例说说看?’
    “他冷笑道:‘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因为没有交情,老夫才肯出手!你老儿用不着
明知故问,过去,人人知道,老夫对天龙堡上上下下不但没有一丝好感,相反的,反而
厌恶十分。为什么?因为老夫另外认识了一个人才一表的天衣秀士!所以说,理由很简
单,过去姓柳的曾说了蓝公烈些什么,老夫现在是倒过来听了。’
    “老夫暗暗点头,于是毫不迟疑地把他带去你师父病榻前。你师父由于伤在金、醉
两魔的毒掌下,前此做的均为治标功夫,虽然保住了残命,伤势却因而日益沉重。司徒
老儿名不虚传,除非不答应,答应了下来,出手倒是非常爽快,他以独门手法用金针逼
出你师父体内的毒素,又喂服了你师父三颗秘制丹丸,不到一刻工夫,你师父脸色马上
便见好转,就同换了个人似的……”
    葛品扬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立即要求龙门棋士允许他入内探望。龙门棋士却
摇头,道:“不行,他尚在昏睡中。司徒老儿说,目前最要紧的便是静养,完全康复尚
须一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之后,他老儿不论找得着天衣秀士与否,都会再来一次,这段
时间可吵扰不得!”
    葛品扬颤声低求道:“不,老前辈,我,我不会吵扰的,我只,只从门缝里远远看
他老人家一下就可以了……”
    语未竟,热泪已簌簌滚落。
    龙门棋士不忍峻拒,于是点点头,嘱咐他脚下放轻,将他领往后面深院。
    那是一间非常雅静的院房,院门外,有丐帮弟子轮流把守,房外更有四名两结弟子
盘坐门口。葛品扬入院,心头一酸,竟不期然抢上前朝那四名丐帮弟子拜将下去;四名
丐帮弟子忙不这就地还礼,人人脸上现出惶恐之色。这一刹间,他们全都感到一种无可
言喻的满足,觉得数月来的辛劳已得到了大多的酬偿了。
    葛品扬含泪膝行而前,凑脸自虚掩的门隙中向房中望去,一张铺有软垫的竹榻上,
师父天龙老人面壁侧卧,面目虽无法看到,但从肩部轻微而有节奏的起伏上,可以看出
呼吸均匀,睡得很好。
    葛品扬眼前渐渐模糊……
    良久,良久,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他始以袖拭干眼角,抽身悄悄退出院外。
葛品扬刚随龙门棋士回到前面大厅,一名生相威武的丐帮三结弟子正自厅外跨入,龙门
棋士“咦”了一声道:“蔡舵主怎么就回来了?你不是随同司徒老儿一起去打听天衣秀
士和闭月姬下落的吗?”
    葛品扬起身相见,一面岔口问道:“莫非蔡舵主与司徒前辈已听到了天衣秀士黄梅
丧命的消息?”
    龙门棋士迫不及待地问道:“蔡舵主,是这样的么?”
    那名分舵主一面向葛品扬抱拳还礼,一面道:“没有呀!什么?那位什么天衣秀士
已于黄梅丧命?这是几时的事?小的没有听说过呀?”
    龙门棋士不答,注目又问道:“那么蔡舵主何事折返?”
    蔡舵主递上一封书函道:“是司徒前辈差小的送这个回来的,另外还附有一瓶药
丸。”
    说着又自怀中取出一只绿玉小瓶递出。龙门棋士接信在手,脸上有点惊疑之色,及
至听说另外有药丸,这才缓下脸色来。
    当下接过药瓶放于一边,急急拆开书信展阅。不一会,将信看完,抬头向蔡分舵主
问道:“这两天蔡舵主有没有离开那老儿?”
    蔡分舵主不假思索回答道:“简直可说很少在一起,自这儿出去后,第一天在九江,
第二天在彭泽,都是白天分头探访,晚上才碰头一次。”
    龙门棋士点点头道:“好了!”
    说着,将信送到葛品扬手中。葛品扬展阅之下,只见上面这样写道:“书呈龙门大
棋士:日间于彭泽地面惊睹小妾狼狈之状,不堪言述,骇问何以致之,但啼不言,后经
严拷,方始吐实:老夫江都起程之当日,便有天龙门下高足葛少侠登门强借玉弥勒,小
妾不敢擅允,以致触彼之怒,大张武威,肆施天龙绝艺,连毙老夫座下家丁四五名,复
将老夫蜗居付之祝融,小妾舍命与搏,以技逊一筹,结果仅以身免。
    “小妾畏罪,易装潜蹑葛少侠一路至此,以图相机夺回玉弥勒以赎其愆于万一,不
意葛少侠艺高心又细,小妾始终苦无下手机会,至彭泽终失葛少侠踪影,彷徨无措,濒
临绝境,适为老夫撞见。
    “老夫纵横江湖一生,竟于晚年退隐后迭遭侵犯,尤其此番施术活人,家却毁于其
人之徒,今古笑柄,莫此为甚!
    “唯可告慰者,老夫向怀小人之心,此次为天龙老儿治伤亦未例外。天龙老儿之伤,
经金针度穴后,当时已愈,后服三九,纯属蛇足。斯丸为老夫得意杰作之一,名曰:欺
仙丹,以其药性不易辨别化解,虽神仙可欺也!
    “老夫此举,系奉行老夫救人不可一次救彻之素旨,原无恶意,声称半月之后再来,
并非欺人之话语也。
    “兹事出意外,老夫别无他言,谨附缓毒丹丸三颗,每服一颗,可保三月无虞,即
日起,三三三得九,九个月之内,老夫当携小妾恭候公道于王屋五凤帮总坛,逾期两绝。
司徒求拜启。”
    葛品扬一气看完,眼毗欲裂,牙一咬,便待往外奔出。
    龙门棋士沉声喝道:“稍安毋躁!”
    葛品扬回首悲声道:“老前辈您……您怎还阻止晚辈?”
    龙门棋士铁青着脸孔道:“你难道想谋害你师父不成?你这一去,无非是找那老儿
拼命,就算你能把那老儿毙于掌下,你师父之伤又将如何?”
    脸一偏,向那蔡舵主道:“准备江船一艘听用!”
    语毕,抓起那只药瓶,径向后院走去。
    一艘江船,顺赣江而下。
    行船事宜悉由丐帮九江分舵的十二名弟子负责,龙门棋士与葛品扬则在大舱之中分
班守护着天龙老人。
    天龙老人已服下第一颗缓毒药丸,呼吸正常,昏睡如故。欺仙丹果然名实相符,玉
弥勒竟对其毫无效验,船过鄱阳湖,而新建,而丰城,而新千。
    约十数天之后,船至峡江口,峡江口起旱,四名丐帮弟子留守原船,另外八名则分
两组抬着特制睡轿,取道麻天桥,由山路向武功山进发。
    菊黄九月的某天上午,天龙堡已然遥遥在望。
    葛品扬子飘泊经年之后,终于重返师门。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回来,人至山腰,仰望当年曾不止一次负责
守值其中的那座堡楼,又不禁热泪潸然而下。
    一行人进入堡内,堡中,除天龙八将一个不缺外,另外仅有协同守堡的阴阳算盘陈
平和大力金刚胡九龄。
    据陈、胡二人说:黑白两位夫人和常平、霍玄师兄弟,获小圣手赵冠传讯后,当天
即分四路下山;小圣手赵冠在堡中停留了两三天,眼看无事可做也自离去;去了什么地
方没有提,只说个把月后还要再回来。
    八指驼叟则远在小圣手未来之前,即因耐不住整日价空等枯坐,某日独个儿带醉出
堡,至今音讯全无。
    龙门棋士听完,点点头,未作表示。
    他先遣走了丐帮弟子,然后吩咐天龙八将将天龙老人抬去后山那间石室,由阴阳算
盘与大力金刚二人轮班守护,回到前面书房中,龙门棋士便开始静坐沉思起来。
    葛品扬坐在一旁相陪,堡丁送来的酒菜,老少两人均无心饮用,任其搁在一旁冷着;
龙门棋士不言不动,葛品扬有话也不敢相问,这样一直坐到三更敲过,龙门棋士这才长
叹一声,缓缓起身走去书架面前,摊开信笺,运毫如飞,又是一个更次过去,写就三封
长函,搁下笔,转向葛品扬吩咐道:“八将中你去挑选三名比较练达的来,另外叫人将
这些酒菜重新热一热,我们喝它个通宵。”
    葛品扬点点头,出去找来八将中的首将、二将和八将,并去了一趟厨房;首将、二
将、八将随葛品扬来到书房,龙门棋士朝三将打量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拿起桌上三
封书函郑重交代道:“这三封书函,系分致终南弄月老人、太湖水云叟和四海神乞乐十
方三位者。这三人之中,以水云叟最好找,水云老儿无事不会离开太湖水云庄,这一路
由第八将前去。第二将去岳阳丐帮总舵,神丐乐老儿虽不一定在,但是丐帮讯息灵便,
而且乐老儿每隔三月例须回舵一次,纵耽搁,也极有限。至于那位终南弄月老儿,事情
就有点麻烦了。”
    龙门棋士顿了顿,方望着首将说下去道:“这老儿居无定所,行无定处,就是他唯
一的爱女凌波仙子,平日里除非事先接获传书,也一样无法找到他。现在只有一个机会,
老儿常说巫山景物好,加以此老尚不知天风老儿业已物故,很可能会在那一带碰上。假
如你去天风老人处见不到人,就将这封信钉在屋前显目处好了……”
    最后,目光一扫三将,沉声作结道:“这三封书函,同等重要。天风老人居处,轻
易不会有闲人闯去,留下书函也无所谓,但你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却必须特别注意。你
们是天龙八将中的精华,此行成败,关系天龙堡今后命运甚大,也关系着你们天龙八将
得来不易的义名和威誉,这就是说:“在必要时应不惜考虑到人书偕亡!”
    三将义形于色,一致凛诺俯身。葛品扬将三封书函分别交到三将手中,三将各以双
手接下,俯首趋退而出。
    三将退去不久,酒菜也经厨房热好送来。
    葛品扬又出房向其余五将交代了一番话,然后这才回来陪龙门棋士剪烛对酌。关于
三封书函的内容文字,龙门棋士始终未提,葛品扬一时亦未敢探询。老少两人默默对干
了几杯,葛品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尝试着提出一个问题道:“医圣毒王听信沉鱼落雁
姬之言,此事已成不解之结,要想此魔回心转意的话,殆已没有可能;以老前辈对医理
药性方面之认识,难道说家师现中之毒,除开老魔和他的解药以外,另外就无药可救?
或者无人能救了么?”
    龙门棋士冷冷地道:“有!”
    葛品扬一呆,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转念之间,一颗心马上又冷下
来了。
    龙门棋士自干一杯,瞪眼道:“不相信?”
    葛品扬一面斟酒,一面苦笑道:“不是不相信,只是老前辈说这个‘有’字的语气
和神态无法带给人多大喜悦,要达成这个‘有’字,晚辈以为,只怕比使医圣毒王本人
首肯还要难得多呢!”
    龙门棋士喟然道:“你说得不错!”
    葛品扬却忽又升起一丝希望,注目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难,当然是不
消说得的,但究竟难到什么程度,老前辈能不能说来听听?”
    龙门棋士又干了一杯,仰脸道:“找老毒物的师父!”
    葛品扬脱口埋怨道:“老前辈别说笑话好不好?”
    龙门棋士空杯一顿道:“谁在说笑话?天底下不论文事或武功,有几个能够成为一
派宗师的是出于无师自通的?”
    葛品扬连忙赔笑道:“不,我是说……”
    龙门棋士拦住冷笑道:“你是说医圣毒王本人都七老八十了,他师父要还活着,岂
不成了百岁开外的精怪是吗?”
    葛品扬摇摇头道:“也不是。一名内家高手如在老年时期情感上不受纷扰,能活上
百岁以上,事实上并不算稀奇。”
    龙门棋士瞪眼道:“是呀,那么你是说什么?”
    葛品扬蹙额道:“据晚辈所知,武林中以前和现在,只要提到医术和用毒,都不作
第二人想,唯有一个医圣毒王司徒求;依老前辈意思,老魔似乎还有师父在,那么,问
题就在老魔那位师父怎会没有听人提到过呢?”
    龙门棋士反问道:“令师祖龙叟,近年来有多少人提起过?”
    “那不同呀!”
    “什么不同?”
    “家师祖作古已久,等闲当然不易为人提及,而您老说的老魔之师尚活人世,师徒
既然并存,除非师徒间青蓝相去甚远,又怎会徒弟名传,师父反倒默默无闻呢?”
    龙门棋士不乐道:“谁说过老魔还活在世上?”
    葛品扬“啊”了一声道:“说了老半天,唉唉,想不到原来是争的一句空话。”
    龙门棋士“哼”了一“哼”,欲言又止,一手捋髯,一手持杯,望空怔思半晌,忽
然放下杯子,推案而起说道:“天快亮了,我们都调息养会儿神吧。”
    说着,径自走去榻上盘膝坐下,同时示意葛品扬就在对面一张榻上休息,葛品扬虽
觉此老此举有些突然,原说畅饮通宵,忽又争取天亮前这刹那时光做功调息,真不知此
老到底在转些什么念头。
    不过,他依然照吩咐做了。
    龙门棋士眼睑微垂,不消多久,神静色匀,已经浑然入定;葛品扬力摒杂念,神思
也随之进入一片空灵。
    红日高升,一老一少相继启目下榻。
    堡丁送入早点,老少两人默默食用。龙门棋士一句话不说,就好像已将夜来有关医
圣毒王师门之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葛品扬心里虽然憋得难受,但他深知此老脾气,只好也跟着一声不响。
    餐毕,龙门棋士忽然拿出那尊玉佛递给他道:“拿去卖了!”
    葛品扬一呆,龙门棋士毫无表情地接下去道:“拿到金陵城中去卖,最好能在半年
之内将之脱手,求售期间可装作落泊王孙模样,说它是家传至宝;除非遇上了买主,它
珍贵在什么地方,可不必解释;至于价格方面,家财在百万以下的,不要理他,在百万
以上者,则索价其家财之三倍,卖掉了,立刻赶回来,半年之内,老夫将不会离此一
步……”
    龙门棋士这番交代太不可思议了,起初,葛品扬还以有趣的心情听着,及至听到百
万以下家财者不理,百万以上者却又要索价其家财之三倍,不禁当时为之愣住。如真这
样做,不但一辈子脱不了手,而且一旦传开,岂不要被人目为疯癫?
    葛品扬正皱起眉头要说什么时,龙门棋士已忽然沉下脸来道:“不许多问,走,马
上走!只要你小子噜嗦一句,这儿的事就全交给你小子,卖佛由老夫自己去!”
    葛品扬毅然躬身道:“晚辈遵命。”
    接过玉佛,转身收拾了一下,立即出堡下山。
    葛品扬开始向金陵进发,一路上,他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他一向自信悟性不
低于任何人,但是,这件事却使他信心动摇了。
    不是么?金陵为六朝金粉之地,百万以上之富豪世家固然不乏其人,就算其中有人
识货,但如向人家讨取家产的三倍代价,岂非笑话?
    最后,他在百思不解的情形下,勉强得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也许为了某种缘
故,龙门棋士需要支开他半年。
    想来想去,只有此一推论勉强能够成立。
    可是,龙门棋士为什么要将他支开呢?这就只有留待半年以后,让事实来加以说明
了。
    不过,葛品扬虽惑却并不怨,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龙门棋士不论用心何在,应该
都是为了他师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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