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费奥多尔·米哈依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对于我国广大的读者来说,并不陌
生。大家都知道,他是十九世纪俄国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明星,与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屠
格涅夫等人齐名,同为俄国文学卓越的代表。他走的是一条极为艰辛、复杂的生活与创作道
路,是俄国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的作家之一。他的创作,独具特色,在群星灿烂的十九
世纪俄国文坛上独树一帜,占有着十分特殊的一席。
他于一八二一年出生在莫斯科一个普通的医生家庭里。父亲在军队中担任医官时,取得
贵族身份并拥有两处不大的田庄。但总的说来,家境并不宽裕。他从小就跟着父亲住在平民
医院,接触到的全是贫苦的病人。这对他后来的思想和创作,都有很大的影响。
由于家庭贫穷,他在上完三年寄宿学校以后,就进了彼得堡一家军事工程技术学校学
习。但他对工程技术工作并不感兴趣,毕业后一年就申请退职,离开了工程局绘图处。从此
他就走上了职业作家的道路,专门从事文学翻译和创作。就在退职后的一年之中,他译出了
巴尔扎克的名著《欧也妮·葛朗台》,写出了他的第一部作品《穷人》。小说一出版,即轰
动文坛,受到读者的普遍赞扬。别林斯基称之为“社会小说的第一次尝试”。
两年以后,他因参加彼得拉谢夫斯基小组反对沙皇政府的活动被捕,并被判处极刑,剥
夺公权终身,只是在行刑前数分钟才被改判充军服苦役八年(四年苦役,四年充当列兵)。
实际上九年以后,他才因病获准离开部队,回彼得堡定居。这时,他已年过三十七岁,可以
说他的整个青年时代,都消耗在军营和苦役之中。他刚刚开始的创作,也因此而中断达十年
之久。
非人的苦役和充军生活,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身体,他原本就体质孱弱,并患有癫痫病,
现在病情变得更加严重。经常歇斯底里大发作。这一严重的疫病,以后一直未能治愈,伴随
作者终生。发作时,作者苦不堪言。
充军归来,重新拿起笔来从事中断的创作时,他的精神面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
简直与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了。他青年时代怀抱的梦想、希望完全破灭了,被现实生活扼杀
了。他原有的信仰改变了;他拒绝参加任何政治斗争,不再号召人们起来反抗,而是要求人
们容忍、退让、妥协、顺从、和解,从宗教中求得道德上的新生。他不再相信革命,精神上
走向消沉。但尽管如此,他并未受到沙皇政府的信任,警察对他进行的秘密监视,直到他临
死前五年才撤消。
他是一位命途多舛的作家,在个人家庭生活方面,也很不顺利。先是同一个寡妇结婚,
关系并不融洽。寡妇带来的儿子,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成了他的沉重包袱,成了他负债累
累的重要原因。前妻去世三年以后,他才于一八六七年与自己年轻的打字员结婚,找到了一
个忠实的伴侣,称心如意地生活了十四年。
他是在生活的重压下从事创作的。兄弟欠下的债款,需要他偿还,前妻带来的儿子,不
从事任何劳动,一家的费用,全部由他负担,因此他经常债台高筑。为了还债,为了生活,
他不得不疯狂地进行写作,有时歇斯底里发作之后不久就拿起笔来写作。他完全不能像生活
有保障的作家那样悠然自在、随心所欲地创作。他的夫人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多次写到他创
作时的苦况。由于有着沉重的债务,他经常主动上门向各家杂志投稿,这样一来,他得到的
稿酬就比那些生活有保障的作家如屠格涅夫、冈察洛夫等人的少得多。往往只有他们所得的
三分之一,比如作者的《罪与罚》在《俄罗斯导报》上发表后所得的稿酬为每印张一百五十
卢布,而屠格涅夫在同一家杂志上发表的小说却是每印张五百卢布。为了多挣点钱来还债,
他的夫人也不得不亲自出马,经营出版和推销他的作品。即便如此,他仍然没能彻底摆脱贫
困。还清债务后,不到一年他就去世了。
他多次出国,先后到过德国、瑞士、意大地、奥地利、捷克等等国家。一八六七年续弦
以后,他第一次偕新婚夫人出国,原来打算居留三个月,结果却一住四年。他在国外写出了
长篇《白痴》与《群魔》以及一些中短篇。但在国外,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也许与他的病
有关吧,他嗜赌成癖,经常钱一到手,就去赌场,而一赌又几乎次次输得精光。没钱去赌
时,就歇斯底里大发作,甚至痛哭嚎啕,对着夫人下跪。可以说他是一名病态的赌徒。直到
晚年他才痛下决心,戒掉嗜赌的恶习。
贫困的生活,不幸的遭遇,特别是长达九年之久的苦役和军营生活,在他的思想和创作
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使他成了一位独特的作家,一位充满矛盾的作家。平心而论,
他对俄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都是有贡献的。一部俄国文学史如果缺了他这一章,那就很
难说是完整的。他的创作影响,远远超出俄国以外。现实主义派的作家从他的创作中可以吸
收到有益的营养,现代派作家刚把他的作品奉为经典,而称他本人为他们的先驱和导师。西
方文学评论界对他的评价之高,令人咋舌。他的艺术才华,连对他批判最为尖锐的革命作
家,也是无法否认的。比如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奠基人高尔基就说过他是“最伟大的天
才”,“就艺术表现力而言,他的才华恐怕只有莎士比亚堪与媲美。”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是一位最有争议的作家。引起争论、批评和责难的根本原因,
是他在作品中宣扬的思想。他发表的作品,几乎篇篇都引起过争论,特别是他的几部长篇,
受到的批评和责难之多,在十九世纪俄国文坛上是罕见的。他原来信奉空想社会主义,反对
农奴制,反对沙皇统治,服苦役和充军归来以后,放弃了原有的信仰,转而反对暴力,反对
革命。他认为解决俄国社会的对立,不能像西欧那样,采取斗争和革命的方式,而应该采取
和解的方法,使各阶层人民团结一致。这样一来,他就公开站到了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对立
面,在革命民主主义者的眼中,自然就成了“反动作家”、“反革命作家”。虽然如此,他
创作中的真实性、艺术性,还是没有人加以否认的。一百多年来,进步文艺界对他的评价,
大体上就是如此:充分肯定他的艺术性,彻底否认他的思想倾向。直到本世纪八十年代,某
些理论家对他的作品的批判,还是相当严厉的,认为《罪与罚》虽是一部“最富于历史涵义
的社会心理小说”,给作者带来过空前的荣誉,但它却是“充满了反动思想”、“实际上是
公然反对革命民主主义的”;他的另一部长篇《被欺凌与被侮辱的》,是“直接反对革命斗
争、维护顺从思想的”;他的《死屋手记》是作者以亲身经历为基础,展示各类苦役犯可怕
的处境和精神状态的真实作品,屠格涅夫视之为但丁《神曲》中的《地狱》篇,赫尔岑则说
它是米开朗琪罗的《最后的审判》,列宁也说它是一部“不可逾越的作品”。但尽管如此,
这部作品还是“反动倾向极其明显”。至于他的长篇《群魔》,那就更加反动了,因为它是
直接攻击革命民主主义者的,“极其恶毒”。本世纪三十年代初,有人打算将《群魔》改编
成剧本,搬上舞台,高尔基坚决反对,说这部作品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对革命运动进行恶
毒攻击的无数次尝试中,最富于天才,也最为恶毒的一次。”
不过,批判归批判,他的作品还是广泛流传,即便在前苏联,也没有完全遭到禁止。特
别是他的几部长篇如《被欺凌与被侮辱的》、《地下室手记》、《白痴》、《罪与罚》、
《群魔》、《少年》、《卡拉马佐夫兄弟》……几乎全部被译成了世界各种主要语言,受到
世界各国广大读者的欢迎,其中有的被称为俄国文学的瑰宝,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珍品,作者
本人也因此被尊为世界性的长篇大师。
在我国,他的作品早在二十年代就被译了过来。一九二六年鲁迅曾为他的《穷人》译本
写过序言,此后还就他的创作思想和写作技巧等等方面,发表过肯定的意见。到一九四九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为止,他的主要作品基本上都有了从英文转译过来的译本。新中国成立
后,陆续出版了一些直接从俄文译出的新译本。文革时期,他的作品与所有外国作家的作品
一样,遭到禁止。但改革开放以来,他的作品的新译本源源不断地推出,有的已经有了好几
个译本。这说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在我国广大读者中还是很受欢迎的。应该说,他是
我国读者最喜爱的外国作家之一。
前面已经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长篇大师,代表他的艺术成就的,当然主要是他的长
篇。他的长篇不仅数量多(约十部)、篇幅大(《卡拉马佐夫兄弟》七十余万字),而且艺
术成就高,影响深远。但限于篇幅,我们就不加讨论了。下面我们想简单地谈谈他的短篇,
主要是个人的一点粗浅的认识,不当之处,希望读者批评、指正。
作者的短篇(包括一些篇幅不大的中篇)虽然数量不多,但相当有特色,而且不乏堪称
精品的上乘之作。通过这些作品,我们基本上可以窥见到作者的创作思想倾向和他的艺术风
格。
我们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平民知识分子出身的作家。他一生受穷,对穷人有着特
殊的感情。他写出的第一部作品,就取名《穷人》。在我们译出的这些短篇作品中,主人公
无一例外的,都是穷人,都是受尽欺凌与侮辱的“小人物”,就是他写的儿童,也是一些完
全丧失童年生活的受苦受难者,这里有惨死的小职员普罗哈尔钦先生(《普罗哈尔钦先
生》)、发疯的文书舒姆科夫(《脆弱的心》)、活活地饿死的小偷叶麦里亚(《诚实的小
偷》)、冻死在柴堆旁的小男孩(《基督圣诞树旁的小男孩》)、“为了糊口而不得不让人
取笑逗乐的小丑”波尔袒科夫(《波尔袒科夫》)、一贫如洗的幻想家(《白夜》的男主人
公)……
写小人物,在俄国文学史上,并不是始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的《驿站长》、果戈
理的《外套》,都是这方面的开创之作。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继承和发展了这一传统,深化和
扩大了这一主题。他把一个不曾受到人们注意和研究的世界——十九世纪俄国大城市里的贫
民窟,引进了文学。他是第一个展示这个奇怪角落的作家。这是一个阴暗的角落,“普照彼
得堡所有的人的那个太阳,似乎不肯光顾这些地方,而照耀这些地方的,好像是专门为这些
地方定做的另一个太阳”(《白夜》)。而在这些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生活着一群群的
流浪汉、乞丐、小偷、妓女……这是一群被社会抛进底层的人们,他们受尽苦难,折磨,彷
徨苦闷、得不到人间的温暖,只能靠幻想过日子!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了他们,理解他们的苦难处境,同情他们的不幸遭遇,把他
们的问题作为尖锐的社会问题提了出来,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不是贵族生活的歌手,也不是
“多余人”的创造者,而是同情弱小,揭露社会黑暗、愚昧、无权、压迫、剥削的作家。
在作者所有的这些短小的作品中,情节都不太复杂,但气氛紧张,冲突尖锐,充满了意
想不到的灾祸,结局往往叫人撕心裂肺,惨不忍睹。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充满了歇斯底里的
气氛。他的主人公总是处在惊慌不安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几乎所有的主人公都对周围的一
切感到不满。他们极端孤独、苦闷,看不到希望,走投无路,其中不少人处于疯狂的边缘,
或者成为疯子,或者自杀。他作品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是病态的,被扭曲了的,反常
的。他的作品几乎都有一种悲观绝望的阴暗情调。读他的作品,我们常常有一种压抑感,有
时甚至感到简直透不过气来。在我们所译的这些作品中,大概只有《小英雄》算是一个例
外。那里面的主人公“小英雄”,是一个罕见的明朗与和谐的形象,也只有这一篇作品充满
了异乎寻常的乐观主义。
是的,作者的笔下,没有怒不可遏的反抗人物,他的人物都是温顺的,发疯的发疯,饿
死的饿死,自杀的自杀,但很少有反抗的,最多只有一点点口头上的抗议,像波尔袒科夫那
样,“他的每一次抗议,都是极其宽容的”(《波尔袒科夫》)。这自然是作家思想的反
映,他服苦役归来后,就是抱的这种思想。他是反对展开斗争的。
作者是心理描写的专家,醉心于病态的心理描写,不仅写行为的结果,而且着重描述行
为发生的心理活动过程,特别是那些自觉不自觉的反常行为、近乎昏迷与疯狂的反常状态。
而人物的思想行为反常,恰恰又是他作品的特点。《普罗哈尔钦先生》中的普罗哈尔钦,
《脆弱的心》中的舒姆科夫,《荒唐人的梦》、《拙劣的笑话》、《性格温和的女人》以及
《白夜》中的主人公,都是“反常”的怪人。作者似乎想通过人物的乖张行为、幻想、作
梦、昏迷、发疯等等来反映现实,造成别具一格的真实,因为他认为“按照现实的本来面目
来表现现实是不可能的”。也许,这一点正是作者艺术的独特处。
作者笔下的人物,虽然地位低微,行为反常,荒唐可笑,但内心里却或多或少地保留着
某些高尚的品质,比如《波尔袒科夫》中的主人公波尔袒科夫虽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受苦
受难者”,但却“心地善良”,是“世界上最最诚实、最最高尚的一个,”“甚至敢于舍己
救人”,“有时他还甘冒风险,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几乎有点英雄气概”。就是“爱财如
命”的普罗哈尔钦先生“虽然不是出身名门望族,为人却忠实可靠”,而且还是一个“性格
温和的好人”。作者虽然写了他们不少荒唐可笑的行为,但却没有将他们丑化,所以这些苦
命人的形象在读者心中激起的不是对他们的蔑视,而是深深的同情。对他们荒唐可笑的行
为,我们可能禁不住发笑,但笑后一想,又往往觉得想哭,甚至情不自禁地洒下同情之泪。
我以为这是作者艺术表现力的高明处。
当然,作者所写的短篇,与他的长篇一样,并不是篇篇都是珍珠,像《白夜》那样诗意
盎然的佳作,毕竟是少数。这与他的创作条件不无关系。他疾病缠身且不说,单是生活的贫
困就对他的创作发生过很大的消极影响。因为穷,他无法做到对自己的作品反复修改、细心
润色、精雕细刻。这种消极影响,在他的长篇创作中,特别突出。因此有人责备他的小说过
于庞杂,艺术形式不成功,脉络不清,有时把几篇小说硬拉成一部长篇,结果弄得几条线索
重重叠叠,许多情节有头无尾……等等。总之,他的作品不如屠格涅夫等人的精致、优美。
但是,如果考虑到他的穷和病,我们似乎大可不必对他求全责备,何况即便是他的短篇,也
是瑕不掩玉呢?
李鹤龄
写于长沙岳麓山
一九九五年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