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想要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劳,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国外
去,他在五月末住到乡下他弟弟这里来了。照他的意见,最好的生活是田园生活。他现在就
是到他弟弟这里来享受这种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看见他来了,非常高兴,特别是因为今
年夏天,他已经不期望他的尼古拉哥哥来了。但是尽管他对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怀着敬爱
的心情,列文在乡下和他哥哥一起还是感觉得不舒服的。看着他哥哥对乡村的态度就使他不
舒服,简直是使他恼怒。对康斯坦丁·列文说来,乡间是生活的地方,欢喜、悲衷、劳动的
地方;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来,乡间一方面是劳动后的休息场所,另一方面是消除城市
的腐败影响的有效解毒剂,他相信那解毒剂的功效而乐于服用它。对康斯坦丁·列文说来,
乡间的好处就在于它是劳动的场所,劳动的好处是无可置疑的;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来,乡间特别好却是因为在那里可以而且又宜于无所事事。此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于
农民的态度也有几分使康斯里丁·列文恼怒。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说他了解而且爱护农
民,他时常和农民们攀谈,他懂得怎样谈法,不摆架子,也不装模作样,从每次这样的谈话
中,他都引伸出有利于农民的一般结论,证实他是了解他们的。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对农
民抱这样的态度。对康斯坦丁说来,农民只是共同劳动的主要参与者,而且虽然他对农民抱
着尊敬和近乎血缘一般的感情,——如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感情多半是他吸那农家出身的乳
母的乳汁吸进去的——虽然他作为一个共同工作者,常常赞叹这些人的气力、温顺和公正,
但是当共同劳动要求别的品质的时候,他对农民的粗心、懒散、酗酒和说谎,就往往激怒
了。要是有人问他喜不喜欢农民,康斯坦丁·列文一定会茫然不知所答。他对农民恰如他对
一般的人一样,又喜欢又不喜欢。自然,以他这样一个好心肠的人,他对一般人是喜欢比不
喜欢的成分居多,对农民也是一样。但是他不能把农民当作什么特殊的人物来爱憎,因为他
不只是和农民在一起生活,和他们有密切的利害关系,同时也因为他把自己看成农民中的一
份子,没有看出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优缺点,因此不能把自己和他们对照起来看。而且,
虽然他以主人和仲裁者的资格,特别是以顾问的资格(农民们信赖他,他们从四十里远的地
方来求教于他),和农民们保持着极密切的关系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对于农民还是没有固定
的看法,要是有人问他理解不理解农民,他还会像有人问他喜不喜欢他们一样茫然不知所
答。说他理解农民,在他看来就等于说他理解一般人一样。他不断地观察和理解各种各样的
人,其中有他认为善良而有趣的农民,他不断地发现他们新的特点,改变自己以前对他们的
看法,形成新的观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恰好相反。恰如他以田园生活和他所不爱好的生
活相对照而爱好和赞赏田园生活一样,他以农民和他所不喜欢的那个阶级的人们相对照而喜
欢农民,把农民理解成和一般人截然相反的了。在他那很有条理的头脑里对农民生活清楚地
形成了一定的看法,那一部分是由于生活本身,而主要地却是由于和别的生活方式相对照而
推论出来的。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对农民的看法和他对他们抱着的同情态度。
在议论农民时兄弟间发生的争论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是战胜他的弟弟,正是因为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于农民——对于他们的性格、特长和趣味有固定的看法,而康斯坦
丁·列文关于这个问题却没有坚定不移的意见,因此在他们的辩论中康斯坦丁就经常陷于自
相矛盾中了。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眼中,他弟弟是一个出色的人,他的心放得正(像他用法语所
表达的),但是他的头脑,虽然相当敏捷,却太容易受一时的印象所影响,因而充满矛盾。
以长兄的恳切,他有时向他解释事物的真谛,但是他和他争辩得不到乐趣,因为征服他是太
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他哥哥看成是一个才智过人和修养很高的人,十分高尚,而且赋有一
种献身公益事业的特殊能力。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年纪越大以及了解他哥哥越深,他就越
发常常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完全缺少的这种从事公益事业的能力,也许并不是什么美德,反
倒是缺乏什么东西——不是缺乏善良的、正直的、高尚的愿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
乏所谓激情这种东西,缺乏可以使人从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无数人生道路中选择一条,并且只
憧憬这一条的那股热劲。他对哥哥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注意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旁的许
多献身公益事业的人并不是衷心关怀公益,而是从理性上推论出致力于公益事业是正当的事
情,因而就致力于这些事业了。使列文更加强这个信念的,是他观察出来他哥哥对于公益的
问题或是灵魂不灭的问题并不比对象棋问题或新机械的精巧构造更为关心。
除此以外,康斯坦丁·列文和他哥哥在一起感到不舒服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夏天在乡下
列文正忙于农事,要做完一切该做的事,漫长的夏日还不够用,而谢尔蓝·伊万诺维奇却在
休养。但是虽然他正在休养,那就是说,他没有写作,他却这样习惯于脑力活动,他喜欢把
涌上脑海的思想用优美简明的形式表达出来,而且喜欢有人倾听。他的最经常的、最自然的
听众就是他弟弟。因此,不论他们的关系多么亲近,康斯坦丁丢下他一个人还是感到不安。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喜欢仰卧在草地上,沐浴着阳光,懒懒地闲谈着。
“你不会相信,”他对他弟弟说,“这种田园式的懒散对于我是怎样的一种快乐。脑子
里没有一个念头,空虚得一无所有!”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坐着听他闲聊感觉到很沉闷,特别因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他们就
会把肥料运到没有犁过的田里,要是不在那里监督着,天知道他们会把肥料撒在什么地方;
而且犁铧也不会拧紧,却会让它脱落掉,过后他们还会说新式犁是愚蠢的发明,没有老式安
德列夫纳犁好,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哦,这样热的天,你走动得够了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他说。
“不,我还得到账房去一下,”列文回答,就跑到农场去了。
二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意外事,老乳母兼女管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拿了一瓶刚腌好的
菌子送到地窖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跌倒了,跌伤了腕关节。当地医生,一位健谈的年轻的
刚毕业的医学生,来给她诊治。他检查了腕关节,说她并没有脱臼,就给她扎上了绷带,留
下吃了午饭,很高兴有和鼎鼎大名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谈话的机缘,为了表
示他对于事物的进步的见解,告诉了他地方上的一切流言蜚语,抱怨县议会所陷入的不能令
人满意的状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留心地倾听着,问他问题,因为有新的听众在场兴奋起
来,他滔滔不绝地谈着,发表了几点切中要害和很有分量的意见,博得了年轻医生的敬佩,
立刻陷入了他弟弟所熟悉的那种总是随着出色的热烈谈话之后而来的兴奋心情。医生走后,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想带了钓竿到河边去。他爱好钓鱼,而且好像以能够喜欢这种无聊的玩
意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需要去巡视耕地和草场,就提议套上马车顺路把他哥哥送去。
这是一年中正值夏季转折点的时节,那时节,本年的收获已成定局,要开始考虑来年的
播种,而且马上要着手割草了;那时节,黑麦通通结了穗,虽然麦穗还没有饱满,还是轻飘
飘的,一片浅绿色麦浪随风波动;那时节,绿色的燕麦和四处散布着的一簇簇黄色的草一
道,参差不齐地竖立在播种迟了的田野上;那时节,早种的荞麦铺展开,盖没了地面;那时
节,被家畜践踏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休耕地已经翻耕了一半,仅仅残留下没有翻耕过的小
路;那时节,堆积在田里的干粪堆在日落时发散出和绣线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低地上河
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地伸展着,等待着开镰收割,在草原上黑魆魆地四处混杂着除去杂草
的一堆堆酸模草的茎秆。
在农作中,这是一年一度的、需要农民倾注全力的收获前的短短的休息时节。丰收在
望,明朗炎热的夏日和短促多露的夜晚到来了。
两兄弟到草场去必须穿过树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路赞赏着枝叶繁茂的树林之美,
向他弟弟时而指着一棵背荫那边显得非常黑暗、缀满黄色托叶、含苞欲放的老菩提树,时而
指着像绿宝石一般闪烁着的、今年新生的幼树嫩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说、也不喜欢听
人讲自然的美。言语在他看来好像损坏了他所见的事物之美。他附和着他哥哥说的话,但是
他情不自禁想别的事情上去了。当他们驶出树林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休耕地
的景象吸住了,休耕地里有的地方被草渲染成了黄色,有的地方被践踏和被犁沟割裂,有的
地方点缀着成堆的肥料,有的地方翻耕过了。一串大车从田间驶过。列文数着车辆,看到需
要的一切东西都运出来了,觉得很高兴。看见草场的时候,他的思想就转移到割草的问题上
去了。一想到割草他总是感觉到特别激动。到了草场,列文勒住了马。
朝露还残留在繁密草丛的根株上,为了不把脚弄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要求他弟弟驱
车驶过草场,一直驶到可以钓到鲈鱼的柳树那里。康斯坦丁·列文虽然觉得把草压坏很可
惜,但是他仍然驶进了草场。长长的草柔软地缠绕住车轮和马蹄。把种籽粘在潮湿的车辐和
车毂上面了。
哥哥坐在灌木丛下整理钓鱼用具,列文把马牵开去,拴起来,就走进风都吹不动的、辽
阔的、灰绿色的、像海洋一般的草场里去了。结着成熟种子的、像丝样柔软的草在春季被水
淹过的地方差不多长得齐腰深。
穿过草场,康斯坦丁·列文走到路上,遇见一个肩上掮着一只蜂箱,两眼浮肿的老头子。
“怎样,捉到一窝离巢的蜜蜂吗,福米奇?”他问。
“哪里捉得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们只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好啦!这是第二次
离巢了……亏得孩子们捉回来了。他们正在犁您的地,卸下马,就骑上马去追……”
“哦,你看怎样,福米寄——就动手割草呢,还是再稍微等一等?”
“哦,哦。按照我们的习惯要等到圣彼得节哩。但是您总是割得早一点。哦,为什么不
呢,上帝保佑,干草好极了。够给牲口吃的了。”
“你看天气怎样?”
“那可要听天由命。也许会晴下去的。”
列文向他哥哥走去。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什么都没有钓到,但是他并不觉得厌倦,而且似乎兴致很好。列文
看出他因为同医生的谈话而兴奋起来,很想要谈谈话了。相反地,列文却只想尽可能地快回
家去,以便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和解决他时时挂在心上的割草问题。
“哦,我们走吧,”他说。
“为什么这样急?我们再待一会吧。但是你怎么湿得这样啊!虽然什么都没有钓到,还
是愉快得很。渔猎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和大自然接触。这种钢灰色的水多么美丽呀!”他说。
“长满青草的河岸常使我想起一个谜来——你知道吗?草对水说:‘我们颤动,我们颤
动。’”
“我不知道这个谜,”列文懒懒地回答。
三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照那位医生对我说的,县里的事
简直糟到极点了;那医生是个聪明人呢。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现在还要对你说,不出席会
议,完全不管县议会的事,是不对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边,当然一切都会弄得很糟
糕。我们出的钱通通用做薪金,但是没有学校,没有医生,没有接生婆,也没有药房——什
么都没有。”
“哦,我试过,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愿意地说,“但是我不能够!这是没有办法
的事!”
“但是你怎么会不能够呢?我承认我不明白。我不承认你不关心或是没有能力;难道完
全是因为懒惰吗?”
“通通不是。我试过,但是我看出来我什么也不能够做,”
列文说。
他不大注意哥哥说的话。望着河对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团黑的东西,但是他分辨不清
是马呢还是骑在马上的管家。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呢?你尝试过,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见解你觉得失败了,于是你
就灰心了。你怎么这样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说,被他哥哥的话刺伤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学里他们对我说别人
懂得微积分,而我不懂,那才会产生雄心的问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人首先要相信他干这
种事确有相当的才干,尤其要相信这种事确实很重要。”
“什么!难道这种事不重要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感兴味的事情,他弟弟竟
毫不重视,这可刺伤了他的心,尤其使他伤心的是他弟弟显然几乎没有注意听他的话。
“我不觉得重要,这件事引不起我的兴趣,这有什么办法呢?”列文回答,认清了他看
见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让农民们离开了耕地。他们正在翻转犁头。“难道他们犁完了
吗?”他想。
“哦,不过你且听一听,”长兄说,他那漂亮聪明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凡事总有
个限度。要做个独特的、真诚的人,憎恶虚伪,这都是很好的——这我全知道;但是实在,
你说的话不是没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坏。你是声称爱农民的,那么你怎么可以不看重他们的
死活……”
“我从来没有这样声称过,”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着他们无依无靠地死去呢?无知的农妇饿死小孩,农民停滞在愚昧里,听凭每
个乡村文书的摆布,而你有力量帮助他们,却不去帮助,因为你觉得这不重要。”
这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叫他两者之中必择其一:或者你是这样智力不发达,弄不明白
你能够做的事;或者是你不愿为此牺牲你的安逸、你的虚荣,或别的什么。
康斯坦丁·列文感觉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认自己对于公益事业缺乏热心之外,再没
有别的路可走了。而这就羞辱了他,伤害了他的感情。
“两者都有,”他决然地说。“我不觉得这是可能的……”
“什么?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钱作为医疗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吗?”
“不可能,我觉得……这地方周围四千平方里,有融雪的积水,有暴风雪,有田里的工
作,要供给全区的医疗,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医药。”
“喂,对不起;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举出成千上万个例子……但是学校总得有
吧。”
“为什么要有学校?”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对于教育的效用也怀疑吗?假使对你有用,对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绝境了,因此他激动起来,不觉说出了他不关心公共
事业的主要原因。
“也许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为什么要为设立医疗所和学校这些事操心呢?医疗所对于
我永远不会有用处,至于学校,我也决不会送我的儿女上学校去读书,农民也不见得愿意送
他们的儿女上学校去,而且我还不十分相信应该送他们去读书。”他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听到这种出人意外的观点一时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进攻
计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起一根钓竿,又抛进水里,而后带着微笑转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医疗所是需要的。我们自己就为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请了
当地的医生来。”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辈子都不会直了。”
“那还难说……其次,会读书写字的农民像工人一样对于你更有用,更有价值。”
“不,你随便问谁吧,”康斯坦丁·列文断然地说,“会读书写字的人做工人更坏得
多。修路不会;修桥的时候就偷桥梁。”
“但问题不在这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着眉头说。他不喜欢说话自相矛盾,尤其
不喜欢辩论不断地变换论据,引出新的不连贯的论点,使人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不过,你
承不承认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认,”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于是他立刻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由衷之言。他
感觉到假使他承认这点,那就会证明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信口开河。他还不知道会怎样证
明,但是他知道这准会在逻辑上向他证明的,他就等待着那个证明。
结果论证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预期的要简单得多。
“假如你承认教育是福利,”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那么,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你
就不能不关怀这种事业,对这种事业寄予同情,而且渴望为这种事业努力。”
“但是我还是不承认这种事业是好的,”康斯坦丁说,微微地涨红了脸。
“什么!但是你刚才还说……”
“那就是说,我不承认这种事业是好的,也不承认能办得到。”
“你没有试验过,又怎么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样,”列文说,虽然他完全没有那样假定,“假定是那样,我还是不明
白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操心。”
“怎么这样说?”
“不,我们既然在讨论,就请你从哲学的观点向我解释一下吧,”列文说。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扯到哲学上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那口吻在列文听来好
像是简直不承认他弟弟有谈论哲学的资格。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么我告诉你吧,”他激昂地说。“我以为我们一切行动的动力终究是个人的利益。
我作为一个贵族,在现在的地方制度里面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没有改
善,而且也不会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马也可以载着我奔跑。我不需要医生和医疗
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决不求助于他,也决不会求助于他。学校对于我不仅没有好处,
反而有害,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在我看来,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义务:每亩地缴纳十
八个戈比,坐车进城,和臭虫同床而眠,听各种胡言乱语、不堪入耳的话,而个人利益决不
会诱使我去做这些事情。”
“对不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含着微笑插嘴说,“个人利益并没有诱使我们为农奴
解放而努力,但是我们却为这个努力过。”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说。“农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掺杂着个人利
益。我们都渴望摆脱压迫所有我们这些善良人的那种束缚。但是做市议员,讨论需要多少清
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里应当如何敷设下水道;做陪审官,审讯一个偷了一块腌猪肉
的农民,一连六个钟头听辩护人和原告的各种胡言乱语,裁判长审问那老傻瓜阿廖什卡,
‘被告,你承认偷腌猪肉的事实吗?’‘呃?’”
康斯坦丁·列文说得忘乎所以了,开始摹拟着裁判长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样;在他看来
这些话都说得很中肯。
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耸了耸肩膀。
“哦,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只是说和就……和我个人利益有关的权利,我无论何时都会用全力保卫的;
当他们搜查我们学生,警察检查我们的信件的时候,我甘愿竭尽全力来保卫这些权利,保卫
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动的权利。兵役的义务,那是关系我的儿女、兄弟和我自己命运的,我是
了解的;凡和我有关系的事情我都愿意加以考虑;但是要我考虑怎样分配县议会的四万卢
布,或者要我审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来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语的水闸决了口一样滔滔不绝地谈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
了。
“但是也许明天就要轮到你受审讯;难道在旧刑事裁判所受审讯更合你的口味吗?”
“我不会受到审讯。我不谋杀人所以没有那样做的必要。哦,我告诉你吧,”他继续
说,又离题了。“我们的地方自治制度和所有这类设施——正如三一节①我们插在地上的桦
树枝,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生长在欧洲的真正桦树林一样,但我可不能热心给这些桦树枝浇
水,也不能相信这些树枝。”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只耸耸肩,以此表示他很诧异,怎么一下子又把桦树枝扯进他们的
辩论里来,虽然实际上他立刻听懂了他弟弟的意思。
“对不起,你也知道这样辩论是不成的啊,”他批评道。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想为他对公益事业缺少热心的缺点辩护,这个缺点,他自己也知道
的,他继续说下去:“我想,”他说,“任何一种活动,如果不建立在个人利益上,恐怕都
是不能持久的,这是普遍的真理,哲学的真理,”他说,用断然的语调重复着哲学的这个字
眼,好像表示他和任何人一样有谈论哲学的资格。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微笑了。“他也有一套合乎他自己口味的哲学呢,”他想。
“哦,你还是不要谈哲学吧,”他说。“自古以来哲学的主要问题就在于发现存在于个
人和社会利益之间的不可缺少的联系。但是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不能不对你的比喻
加以纠正。桦树不是插上的,有的是播种的,有的是栽植的,而且必须细心保护。只有认识
到在他们的制度里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有意义的,并懂得如何重视这些东西的民族才有前途
——只有那样的民族才真正配称为有历史意义的民族。”
这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话题引入了康斯坦丁·列文不懂得的哲学史的范畴,一一
指出他的见解的错误。
“至于你不喜欢公益事业,我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全是我们俄国人的懒惰和旧农奴主的
习气,我相信这在你不过是一时的错误,很快就会改正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被打败了,但同时他感觉得他想说的话他哥
哥并没有了解,只是他不知道没有了解的原因是他没有表达清楚他的意思呢,还是他哥哥不
愿或是不能够了解他。但是他没有追根究底,于是,不再反驳,他开始想到另外一件完全无
关的私事上去了。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收拾起最后的钓丝,解下了马,他们就乘车走了。
四
在和他哥哥谈话的时候萦绕于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这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
草,对管家发了脾气,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气的惯用方法,——他从一个农民手里拿过一把镰
刀,亲自动手割起来。
他是这样喜欢割草工作,从那次以后他亲手割了好几回;他割了房前的整个草场,今年
春初以来,他就计划着整天和农民们一道去割草。从他哥哥到来以后,他就踌躇起来,不知
道去割好呢还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丢下哥哥一个人,他于心不安,他又怕哥哥会为这事取笑
他。但是当他走过草场,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时候,他几乎就决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
烈辩论之后,他又想到这个主意。
“我需要体力活动,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会变坏了,”他想,于是他下定决心去割
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农民面前他会感到多么局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账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来割卡立诺
夫草场,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场的草。
“请把我的镰刀拿给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给我,我也许要亲自去割草哩,”他说,
竭力装得很安详的样子。
管家微微一笑,说:
“好的,老爷。”
晚上喝茶的时候列文对他哥哥说:
“我看天气好起来了,”他说。“明天我要开始割草了。”
“我很喜欢这种田间劳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非常喜欢。有时我亲自和农民们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他弟弟。
“你是什么意思?像农民一样,从早到晚吗?”
“是的,这是很愉快的,”列文说。
“这当作运动好极了,只怕你受不了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点不带讥刺地说。
“我试过的。开头有点困难,但是过后就惯了。我相信我不会落后的……”
“原来这样!可是告诉我,农民们对这个怎样看法呢?我猜想他们一定会笑他们的主人
是个怪物吧。”
“不,我不这样想;但那是那么令人愉快、同时又是那样艰苦的劳动,人们无暇想到这
些。”
“但是你和他们一道,吃午饭怎么办呢?把你的红葡萄酒和烤火鸡送到那里未免有点儿
尴尬吧。”
“不,他们中午休息的时间我回来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为了安排农场上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当他到草场的时候,割草人已经在割第二排了。
从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面草场有阴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场,那儿有一堆堆灰色的
草,还有割草人在开始刈割的地方脱下的黑魆魆的一堆上衣。
渐渐地,当他驰近草场的时候,可以望见农民们,有的穿着上衣,有的只穿着衬衫,连
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势挥动着镰刀。他数了数,一共是四十二个人。
他们在草场上高低不平的低处慢慢地刈割,那里曾经是一个堤坝。列文认出了几个他自
己的人。这里,穿着白色长衬衫的叶尔米尔老头弯着腰在挥着镰刀;那里,曾经做过列文马
车夫的年轻小伙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扫而光。这里,还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师傅,一个
瘦小的农民。他在顶前面,大刀阔斧地割着,连腰也不弯,好像是在舞弄着镰刀一样。
列文下了马,把马系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从灌木丛里取出第二把镰刀,递给他。
“弄好了,老爷;它像剃刀一样,自己会割哩,”季特说,带着微笑脱下帽子,把镰刀
交给他。
列文接了镰刀,试了试。当他们割完一排的时候,割草的人们,流着汗,愉快地、一个
跟一个地走到路上来,微笑着和主人招呼。他们都盯着他,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直到一个
高个子、满脸皱纹、没有胡须、身穿羊毛短衫的老头儿走到路上,向他说话的时候,大家这
才说起话来。
“当心,老爷,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队啊!”他说,列文听到割草的人们中间压
抑住的笑声。
“我竭力不掉队就是了,”他说,站在季特背后,等待着开始割的时间。
“当心,”老头子重复说。
季特让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后开始了。路边的草是短而坚韧的,列文很久没有割草,
又被那么多眼睛注视着,弄得很狼狈,开头割得很坏,虽然他使劲挥动着镰刀。他听到背后
议论的声音:
“没有装好呢,镰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弯成那样,”有人说。
“拿近刀口一点就好了,”另一个说。
“不要紧,他会顺手的,”老头子继续说。“他开了头了……你割得太宽了,会弄得精
疲力竭呢……主人的确为自己尽了力了!但是你看草还是没有割干净哩。这种样子,要是我
们的话,是一定要挨骂的呀!”
草渐渐柔软了,听着他们的话,列文没有回答,跟着季特,尽力割得好一点。他们前进
了一百步。季特继续前进,没有停步,也没有露出丝毫疲惫的样子;但是列文已经开始担心
他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这样地疲倦。
他一面挥动着镰刀,一面感觉得他的气力已经使尽了,下了决心要季特停下来。但是正
在这时,季特自动停下了,弯下腰拾起一把草,擦净他的镰刀,开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
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后走来一个农民,他显然也疲倦了,因为他等不
及赶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开始磨他的镰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镰刀,他们又继续
前进。
第二次还是一样。季特连续挥着镰刀没有停过,也没有显出丝毫疲惫的样子。列文跟着
他,竭力想不落在后面,他感觉到越来越吃力了;终于到了这样一个时候,他感觉到所有力
气都用尽了,但是正在这个时候,季特又停下来磨镰刀。
就这样他们割完了第一排。这长长的一排,列文觉得特别吃力;但是当刈割完了,季特
把镰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着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迹走回来,而列文也同样在他刈
割的那块地面上走回来的时候,这时候,尽管汗流满面,从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湿透得
好像浸在水里一样,他还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别使他高兴的是现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扫兴,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动胳膊,多用整个身子,”他
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齐了一样的一排,和自己那满地是草,参差不齐的一排比较着。
如列文觉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别快,大概是想考验考验他的主人,而这一排恰
巧又是很长的。往后几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还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于落在农民后面。
他除了想不落在农民们后面,尽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他
耳朵里只听见镰刀的飕飕声,眼前只看见季特渐渐远去的挺直的姿态,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圆
形草地,在镰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样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终点。
突然,正在工作当中,也不知是什么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感到他的热汗淋漓的肩膊
上有一种愉快的凉爽感觉。他在磨刀的时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阴沉的、低垂的乌云密布了,
大颗的雨点落下来。有的农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农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样,只耸耸肩,
享受着愉快的凉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长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坏。列文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此刻
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开始发生了一种使他非常高兴的变化。在劳动中竟有
这样的时刻,他有时忘记了他在做什么,一切他都觉得轻松自如了,在这样的时候,他那一
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样整齐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么,而且开始竭力要做得
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觉到劳动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时候,他本来要再开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头跟前,低
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们两人都望了望太阳。“他们在谈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接着割下
去?”列文想,没有想到农民们已经刈割了四个多钟头没有休息,现在是他们吃早饭的时候
了。
“吃早饭的时候了,老爷,”那老头子说。
“已经是时候了吗?好的,那么吃早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面包的农民们一道,穿过一片被雨
微微淋湿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马走去。这时他才想到他看错了天气,雨淋湿了他的干
草。
“干草会给糟蹋掉呢,”他说。
“不会的,老爷;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头子说。
列文解下马缰,骑马回家去喝咖啡。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起来。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场去了,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
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走进餐室。
五
早饭以后,列文已经不在行列中他原来的地方了,却夹在那位爱说说笑笑、请求跟他并
排的老头子和一个去年秋天刚结了婚、今年夏天还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农民中间。
那老头儿挺直身子,两脚朝外撇着,跨着长长的、有规则的步伐,用一种在他似乎并不
比走路时挥动两臂更费力的准确而匀称的动作走在前头,他好像在游戏一样把草铺成高高
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并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锐利的镰刀自动地在多汁的草丛中飕飕地响
着。
在列文背后的是年轻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可爱的、稚气的面孔,头发用新鲜的草缠住,
因为使劲而抽搐着;但是每逢有人望着他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显然他宁死也不肯承认他觉
得劳动很吃力。
列文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在最炎热的时候,割草在他倒不觉得怎样辛苦。浸透全身的汁
水使他感到凉爽,而那炙灼着他的背、他的头和袒露到肘节的手臂的太阳给予他的劳动以精
力和韧性;那种简直忘怀自己在做什么的无意识状态的瞬间,现在是越来越频繁了。镰刀自
动地刈割着。这是幸福的瞬间。而更愉快的瞬间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到了地头的小溪,老头
子用一大把湿润的、茂盛的草揩拭着镰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濯着,用盛磨刀石的盒
子舀了一点水,请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①怎么样,呃?好喝吗,呃?”他眨着眼说。 真的,列文从来没有喝过像这种浮着绿叶、带点白铁盒子的铁锈味的温水这么可口的饮
料。接着是心悦神怡的、从容的散步,一只手放在镰刀上,这时他有闲暇揩去流着的汗水,
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观望着长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发生的变化。
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频繁地感觉到那种忘我状态的瞬间,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挥动镰
刀,而是镰刀自动在刈割,变成充满生命和自我意识的肉体,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样,不
用想工作,工作竟自会有条不紊地圆满完成。这是最幸福的瞬间。
只有在他不能不中止这种已变成无意识的动作而思索的时候,在他不能不绕着小丘或是
难割的酸模刈割的时候,劳动才是艰苦的。老头子却很轻松地做着这事。遇到小丘的时候,
他就改变姿势,时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时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击动作从两侧去刈割小丘
周围的草。而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不断地观着和注意呈现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时他拾起一
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给列文吃;有时他用镰刀尖挑开小树枝;有时他去看鹌鹑的巢,鸟就从镰
刀下面飞走;有时去捉路上的一条蛇,用镰刀挑起来,像用叉子叉起一样,给列文看了,就
把它扔掉。
对于列文和在他背后的年轻农民,这样变换动作是困难的。他们两人都陷入一种紧张的
动作中,完全沉浸在劳动的狂热里,没有一面变换动作一面贪看眼前事物的余裕。
列文没有注意到时间是怎样流逝的。要是有人问他割了多少时间,他一定会说半个钟头
——而实际上已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当他们踏着刈割了的草走回来的时候,老头子促使列文
注意那在高高的草丛中几乎看不见的、沿着道路从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来的男孩和女孩们,
他们用伸开的小胳膊抱来一袋袋面包,拿来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着的克瓦斯。
“看,这些小虫子爬来了哩!”他指着他们说,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阳。他们又割了两
排,老头子停下了。
“哦,老爷,吃午饭了!”他断然地说。割草的人们到了小河边,就跨过割了一行行草
的草地,向他们放着上衣的地方走去,给他们送饭的孩子们正坐在那里等候着。农民们集合
了——从远处来的聚在大车下面,近的聚在铺着草的柳树下面。
列文在他们旁边坐下;他不想走开了。
在主人面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农民们预备午餐。有的洗脸,年轻的在小溪里
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开放面包的口袋,揭开克瓦斯罐的塞子。老头子把一片面
包捏碎,放进碗里,用匙柄捣烂,从盒子里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面包进去,撒上一点
盐,于是他转向东方祷告。
“哦,老爷,尝尝我的面包渣汤吧,”他说,跪在碗前。
这面包渣汤是这么甘美,竟使列文放弃了回家去吃饭的念头。他和老头子一道吃着,同
他谈起家常来,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够引起老头子兴趣的一切情况都
告诉他。他感觉得他对这老头子比对他哥哥还亲,由于他对这个人产生的温情不禁微笑起
来。当老头又站起来,做了祷告,就用草垫在头下,在小树丛下面躺下的时候,列文也照样
做了,尽管阳光下有一群群纠缠不休的苍蝇,还有小虫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体发痒,
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阳偏到矮树丛那边,照到他身上的时候才醒来。老头子早已醒
了,坐在那里给小伙子们磨镰刀。
列文向周围眺望,几乎不认得这地方了,一切都变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场被刈割了,
排列着一行行的散发着芳香的草,在夕阳斜照里闪耀着一种特异的清新光辉。河畔割了草的
矮树丛,以前看不见、现在却像钢铁一般闪烁着的蜿蜒的河流,站起来走动的农民们,剩下
的一部分还没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飞翔的鹞鹰——一切都是全然新奇
的。列文完全醒了,他开始估量今天已经割了多少,还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个人做了这么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们割了整个大草场,那在农奴时代是需要
三十把镰刀割两天的。只剩下角落里很小的几片没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尽可能多割
些,看见太阳那么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恼了。他一点也不觉得疲倦,他只想干得更快
些,而且尽量多些。
“我们能不能把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么样?”他问老头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阳不高了啊。给小伙子们喝点伏特加吧?”
在午后休息时间内,当他们又坐下来,而那些抽烟的人点燃了烟袋的时候,老头子对小
伙子们说了:“割完马什金——大家会有伏特加喝。”
“干吗不割呢?去吧,季特!我们加劲干吧!我们可以在夜里吃饭。去吧!”大家异口
同声叫着,割草的人们一边吃面包,一边走了。
“哦,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吧!”季特说,几乎跑步似地走在前头。
“去吧,去吧!”老头子说,在他后面赶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败你呢,当
心呀!”
年轻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劲割,好像他们在竞赛一般。但是不管他们工作得多么快,他们
都没有把草损坏,一排排的草还是同样整齐而准确地摆着。角落里剩下的没有割的那部分草
五分钟之内就割掉了。后面的割草人刚割完他们那几排的时候,前面的就已经把上衣搭在肩
头上,穿过道路向马什金高地走去了。
当他们带着玎珰作响的磨刀石盒子走进马什金高地树木繁茂的洼地的时候,太阳已落到
树梢上了。在洼地中央,草长得齐腰深,柔软的、纤细的、羽毛般的,在树林中间到处点缀
着三色紫罗兰。
在简短的商议——直割呢还是横割——之后,普罗霍尔·叶尔米林走在前头;他也是一
个有名的割草人,是个大个子黑头发的农民。他走上前去,又回转来,再动手刈割,于是大
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后面,沿着洼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树林的边缘。太阳在树林后面落下
去。露水已经降下来;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顶上才照得到太阳,但是在雾正升腾起来的山坡下
边,在正对面,他们就处在凉爽的,多露的阴凉里。工作进行得很快。
散发芳香的草给割下来的时候发出汁液饱满的声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着。从四
面齐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来的割草人,合着磨刀石盒子的玎珰声和镰刀的铿锵声,磨刀石
的咝咝声和欢乐的叫喊声,互相催促着。
列文还是夹在年轻农民和老头子中间。老头子穿上了羊皮袄,还是那样愉快、诙谐、动
作灵活。在树林中他们不断地用镰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丛里长得肥肥大大的所谓“白桦
菌”。老头子每遇见一个菌就弯下腰,把它拾起来揣在怀里。
“又是一件送给我的老婆子的礼物呢。”他总是这样说。
刈割濡湿柔软的草虽然很容易,但沿着洼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却是件困难的事。但是
这并没有把那个老头子难倒。还是照样地挥动着镰刀,他那穿着大树皮鞋的脚迈着稳重的小
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虽然他衬衣下面的松垂短裤和全身,因为吃力的缘故抖动
着,但他却没有放过路上一株草或一个菌,而且还不断地跟农民们和列文说着笑话。列文走
在他后面,每当他手里拿着镰刀爬上就是空着手也很难爬上去的险峻斜坡的时候,常常感觉
得他一定会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须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种外力在推
动他。
六
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农民们割掉了最后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
跨上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农民们,向自己家里驰去。从山坡上,他回头望了一眼;他望不
见他们,因为从山谷里升起的浓雾把他们遮住了;他只听见粗犷的、愉快的谈话声,笑声和
镰刀的玎珰声。
当列文满身是汗,乱发粘在前额,背部和胸膛弄得又脏又湿,快乐地谈笑着,闯进他哥
哥房间的时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早已吃过晚饭,正在自己房间里喝冰柠檬水,看刚从邮
局收到的报纸杂志。
“我们把整个草场都割完了!真是好极了,妙极了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呢?”列文
说,完全忘记了昨天不愉快的谈话。
“啊哟!你弄成了什么样子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最初一瞬间多少带点不满地
望着他弟弟。“那扇门,把那扇门关起来呀!”他叫。“你至少带进来十只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顶讨厌苍蝇,他的房间里除了夜间从来不开窗,门总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担保一只都没有。但是假如我带进来了的话,我会捕捉的。你不会相信我今天多
么快乐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吗?我想你一定饿得像狼一样了吧。库兹马给你把一切都
预备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东西。我在那里吃了点东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脸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马上就到你那里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面望着他弟
弟,一面摇头。“去吧,快一点,”他微笑着补充说,于是收拾起书本,他也准备走。他也
突然感到很愉快,不愿离开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下雨?啊哟!几乎就下了几滴雨。我马上就来。那么你今天也过得很惬意吗?那真好
极了。”说着,列文就走去换衣服了。
五分钟以后,兄弟两个在餐室里相遇了。虽然列文觉得好像并不饿,好像他坐下来吃只
是为了不让库兹马扫兴,但是当他开始吃的时候,他觉得这顿饭特别鲜美可口。谢尔盖·伊
万诺维奇含着微笑望着他。
“啊,是的,还有你一封信呢,”他说。“库兹马,请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来。当心要
关上门呀。”
信是奥布隆斯基写来的。列文高声朗读着。奥布隆斯基从彼得堡写信说:“我接到多莉
的信,她在叶尔古绍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骑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帮助她一下,你
是什么事都知道的。她看见你一定非常高兴。她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我的岳母和他们
一家人现在还在国外。”“好极了!我一定要骑马去看看她,”列文说。“要不然我们一道
去吧。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不是吗?”
“离这里远不远呢?”
“三十里。也许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们可以很愉快地坐车去哩。”
“我很高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还在微笑着。
看见他弟弟的样子,他显然也立刻愉快起来。
“啊,你胃口真不坏!”他说,望着他那俯在盘子上的晒得又红又黑的面孔和脖颈。
“好极了!你真想像不到这对各种各样的愚行是多么有效的灵丹妙药。我要用一个新辞
Arbeitscur①来增加医学的词汇。” “但是我想你并不需要这个吧。”
“不,但是各种神经性的病人却很需要呢。”
“是的,这应该试验一下。我本来打算到割草场来看你的,但是天气热得这样厉害,我
走到树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就穿过树林向村子走去,遇见了你的
老乳母,向她探听了农民们对你的看法。照我看来,他们并不赞成这个。她说:‘这不是老
爷们干的事。’总之,我觉得在他们的观念里对于他们所说的‘老爷们做的事’是有一定的
确切看法的,他们不允许老爷们越出他们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许是这样;但无论如何这是我生平从来没有尝到过的乐趣。而且你知道,这也没有
什么害处。不是吗?”列文回答。
“假使他们不高兴,那我也没有法子。不过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呃?”
“总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接下去说,“我看你今天过得很满意吧?”
“真是满意得很。我们割了整个草场。我还在那里结识了一个老头子哩!你想像不出他
是多么有趣啊!”
“哦,那么你今天过得很满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决了两个象棋问题,有一个妙
极了——用卒子开头的。我让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细想了想我们昨天的谈话。”
“呃?我们昨天的谈话?”列文说,餐后幸福地眯缝着眼睛,大声喘着气,完全想不起
他们昨天谈话的内容了。
“我想你也有几分道理。我们意见的分歧是:你把个人利益看成动力,而我却认为关心
公益应当是每个有教养的人的责任。或许你说的也对,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活动也许更合心
愿。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国人说的那样,未免太prime-sautière①了,你要么需要强烈
的、精力旺盛的活动,要么就什么都不需要。” 列文听着他哥哥说,却一句也没有听懂,而且也不想听懂。他只怕他哥哥问他问题,会
看出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用手触碰他的肩。
“是的,当然啦。但是那又有什么呢!我并不固执己见哩,”
列文回答,露出惭愧的、稚气的微笑。“我争论的是什么事呢?”他想,“当然,我是
对的,他也是对的,都不错呢。只是我得到账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来,伸了伸懒腰,微
笑着。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的话,我们一道走吧。”他说,不想离开他那容光焕发、生气蓬勃的弟弟
了。“哦,我们一同到账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话。”
“啊哟!”列文叫喊了一声,这么大声,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吃了一惊。
“什么,什么事呀?”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样了?”列文说,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我把她
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还是要跑去看看她。你还没有来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来了。”
他跑下楼去,靴跟噼啪地响着,就像木屐一样。
七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为了完成一件最自然的重要公务到彼得堡去了,那种公务局外人虽
然不了解,但是每个官场中人都很熟悉,那就是使部里注意自己,因为非此不能在官场供
职。他为了举行这种仪式,携带了家里所有的钱,逍遥自在地在赛马场和别墅过日子。同时
为了尽量节省开支,多莉和孩子们一道搬到乡下去。她到了叶尔古绍沃,这块地产原是她的
嫁奁,今年春天卖出的树林就在这个地产上。这里离列文住的波克罗夫斯科耶有五十里光景。
叶尔古绍沃的宏伟古老的宅邸早已拆毁了,老公爵曾把一所厢房修理好,加以扩建。二
十年前,当多莉还是小孩的时候,那厢房还算是宽敞舒适的,虽然同普通厢房一样位于马车
道侧面,而且不朝南。但是现在这个厢房已经破旧颓败了。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春天为了
卖树林的事到那里去的时候,多莉曾请他去察看那幢房子,吩咐把必须修理的地方修理一
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像所有问心有愧的丈夫一样,非常关心他妻子的舒适,他亲自
去察看了那房子,并且吩咐了把他认为必要的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他认为必要的事是把印花
棉布重新铺在一切家具上,挂起窗帷,扫除庭园,在小池上搭一座桥,种植一些花草;但是
他忘掉了许多其他必要的事情,这种疏忽后来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大大地吃了苦头。
虽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努力想要做个关怀备至的父亲和丈夫,但他怎么也记不住他是
有妻室儿女的。他有独身者的嗜好,他只想按照这种方式过活。回到莫斯科的时候,他得意
洋洋地告诉妻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房子简直是一座小乐园,劝她一定去。妻子住到乡下
去,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来说,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非常惬意的:于小孩健康有益,可以
节省费用,他可以更自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认为到乡下去避暑,对于小孩,尤其
是对于那害过猩红热后还没有完全复原的小女孩是必要的,而当作逃避卑微的屈辱,逃避那
使她痛苦不堪的欠木柴商、鱼贩、鞋匠的小笔债务的一种手段也是必要的。除此以外,她所
以高兴到乡下去是因为她梦想要她妹妹基蒂住到她那里来,基蒂将在仲夏回国,医生曾嘱咐
她用水浴治疗。基蒂从温泉写信来说,再没有比和多莉一道在叶尔古绍沃过夏天那么令她高
兴的了,叶尔古绍沃在她们姊妹两人心里充满了童年的回忆。
乡间生活的头几天在多莉是极其困难的。她小时候曾在乡间住过,她保留下的印象就是
乡间是逃避城市一切烦恼的避难所,乡下生活虽不豪华——多莉对此倒是容易迁就的——却
是便宜的,舒适的:一切都充裕,一切都便宜,一切都弄得到,对孩子们也是好的。但是现
在以一家的主妇来到乡下,她觉察出一切和她所想像的完全两样。
她们到达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雨,夜里雨漏进了走廊和儿童室,以致不能不把床搬到
客厅里。找不到厨娘;九头母牛,照养牛的女人说,有的快要生小牛了,有的刚刚生过头
胎,其余的不是太老了,就是乳汁很少;乳酪和牛乳给小孩们吃都不够。蛋也没有。他们找
不到母鸡;他们煎和煮的尽是些褐紫色的咬不动的老公鸡。找不到擦洗地板的妇人——大家
都去刨马铃薯了。坐车出游也不可能,因为有一匹马很难驾驭,在车辕间暴跳着。没有洗浴
的地方;整个河岸都被家畜践踏坏了,而且从大路上可以一览无遗!连散步也不可能,因为
家畜从栅栏裂缝里侵入了庭园,并且有一头可怕的公牛,它吼叫着,有牴伤人的架势。没有
合适的衣柜;原有的衣柜不是完全关不拢,就是人一走过就自动开开来。没有壶罐和铁锅;
洗衣房没有蒸汽锅,使女房间里连熨板都没有一块。
没有得到安静和休息,倒遭遇到这一切在她看来非常可怕的困难,达里娅·亚历山德罗
夫娜开头很失望。她尽力忙碌,仍然感到境况毫无希望,时时强忍着不让涌进眼里的泪水落
下来。管家是一个退伍的骑兵司务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很喜欢他,因为他仪容俊秀而又
恭顺服从,特地把他从看门人的地位提拔上来的,他对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愁苦没
有表示一点同情。他恭敬地说:“没有法子呢,农民都是那么可恶,”却没有帮她一点忙。
这种境况看来似乎毫无希望了。但是在奥布隆斯基家,也像在一般家庭里一样,有一位
不惹人注目、但是最重要最有用的人物,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她安慰女主人,向她担
保说一切·自·会·好·起·来·的(这是她的用语,马特维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于是
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动手操作。
她立刻和管家的妻子有了交情,就在头一天,她和她同管家三人一道在洋槐树下喝茶,
讨论着一切的事务。不久,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就在洋槐树下成立了俱乐部,这个俱乐
部是由管家的妻子、村里的长老和管账组成的,这么一来,生活上的困难就逐渐消除了,一
个礼拜内一切就真的·好·起·来·了。屋顶修葺好了,厨娘找到了——是村里长老的亲
戚,母鸡也买来了,母牛开始有奶了,庭园用栅栏围好了,木匠做了个轧光机,衣柜装上了
钩子,不再自动地敞开了,蒙着粗布的熨板搭在椅背和有抽屉的衣柜上,在使女房间里发出
了熨斗的气味。
“现在你看!您先前还那么失望呢,”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指着熨板说。
他们甚至造了一个围着干草编成的篱笆的浴场。莉莉开始洗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
娜开始实现了她那纵然不算安宁、但至少很舒适的田园生活的愿望,虽则这种愿望还只实现
了一部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六个孩子是不能够安宁的。不是一个病了,就是另
一个快要生病的模样,要么就是第三个缺少什么营养,第四个露出坏癖性的征候,等等问
题。短暂的安宁时刻真是少而又少。但是这些操劳和牵挂对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来
说,却是她可能得到的唯一的幸福。要没有这些,她会剩下一个人孤单单地想念着她那不爱
她了的丈夫。而且,担心孩子生病,疾病本身,看着小孩出现恶癖征候时的愁苦,对母亲虽
然是难受的——但是现在孩子们自身已经在用微小的欢乐补偿她的痛苦。这些欢乐是这样微
小,就像砂里的金子一样不惹人注目,在心绪不佳的时候她只看见痛苦,只看见砂石;但是
也有兴致好的时候,那时她眼睛里看见的就尽是欢乐,尽是金子。
现在,在乡间的寂静生活里,她开始愈益频繁地感到这些欢乐了。常常,望着他们的时
候,她竭力使自己相信她错了,她作为母亲,对于孩子们是有偏爱的;虽然这样,她还是不
能不对自己说她的孩子通通是逗人喜爱的,六个小孩各不相同,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小孩,她
为他们感到幸福,以他们而自豪了。
八
在五月末,当一切事情都布置得差强人意的时候,她接到了丈夫给她的回信,她曾写信
给他,向他抱怨乡间的紊乱状况。他回信说,他事先考虑不周,请她原谅,并且答应一有机
会,就到她这里来。这种机会没有来到,直到六月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是一个人
住在乡下。
在圣彼得节前的星期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所有的小孩坐车去领圣餐。达里
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和她妹妹、她母亲和友人亲密地谈论哲学性问题中,屡屡以她论述宗
教的自由见解使她们惊异,她有她的独特奇异的轮回说的宗教,她笃信这种宗教,对于教会
的教义很少关怀。但是在她的家庭里,她却严格地执行教会的一切要求——不单是为了做榜
样,而且也是出于诚意,孩子们将近一年没有领圣餐,这件事使她非常担忧,于是得到了马
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完全赞许,她决心就在夏天此刻举行这个仪式。
好几天以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在忙着考虑孩子们出去穿什么衣服。连衣裙做
好了,或是改好了,洗了,衣缝和皱边都放开了,钮扣钉上了,丝带也预备好了。为了英国
家庭女教师担任缝改的塔尼娅的一件衣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生了很大的气。英国家
庭女教师改这件衣服时把衣缝弄错了地方,袖子剪去太多了,以致完全糟蹋了这件衣服。这
衣服穿在塔尼娅的肩膀上显得那么窄,看上去难受极了。亏得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想出
一个妙法:嵌进一块尖角布,再加上一条小披肩。衣服总算弄好了,可是差一点和英国家庭
女教师吵了一场。虽然这样,但是早晨一切事情都布置妥帖,到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她们
要求牧师等到她们九点钟才做礼拜——孩子们就穿了新衣服,喜笑颜开地站在台阶旁马车面
前,等候他们的母亲。
没有用烈性的乌黑马套车,靠着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情面,套上了管家的棕色
马,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因为焦虑自己的服装而耽搁了一会儿,她穿着纯白的棉纱连衣
裙走出来,上了马车。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细心而又兴奋地梳好头发,打扮起来。过去,她把自己装扮得
妩媚动人;后来,当她年纪渐渐大起来,她就对服装渐渐不感兴趣了;她知道她姿色日衰。
但是现在她又开始对于服装感到愉快和有兴趣了。现在她打扮可并不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
了自己显得俏丽,而只是作为这些漂亮小孩的母亲,她不愿损坏整个的印象。最后又照了一
次镜子的时候,她对自己感到满足了。她很美丽。不是她从前赴舞会时想望的那种美丽,而
是合乎她眼前所抱着的目的的一种美丽。
在教堂里除了农民、佣人和他们的家眷以外再没有人了。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看出来,或者自以为看出来,她的孩子们和她自己在他们身上引起的惊叹神情。孩子们穿了
华丽的小衣裳看上去不仅非常美丽,而且他们的举止行动也是魅人的。不错,阿廖沙还站不
大好,他尽在回过头来,竭力想望望他那件小短衫的背部;但他仍是非常可爱的。塔尼娅像
大人一样照顾着小的孩子们。最小的莉莉看到一切事物都露出天真的惊异,那样子怪魅惑人
的,当她领过圣餐之后,用英语说:“Please,somemore。”①的时候,令人禁不住微笑。 在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感到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庄严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地沉静了。
在家里,一切事情也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在用早餐时格里沙吹起口哨来,而更加恶劣
的,是公然不听英国家庭女教师的话,因此被罚不准吃甜馅饼。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要
是在场的话,在这样的节日是不会让事情弄到这种地步的;但是她不得不支持英国家庭女教
师的权威,因此她赞成了不准格里沙吃甜馅饼的决定。这事多少有点使大家扫兴。
格里沙哭着,诉说尼古连卡也吹了口哨,他却没有受罚,他哭并不是为了馅饼,——他
不在乎那个——而是为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这也的确是太可怜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
娜下了决心去说服英国家庭女教师,要她饶了格里沙,于是她就走去找她。但是在她走过客
厅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动人的场面,使她的心这样充满了快乐,泪水涌进她的眼睛里,她
自己已经饶恕犯罪者了。
受罚的人坐在客厅窗台的角上;塔尼娅手里端着一只碟子站在他旁边。她借口拿点心给
洋娃娃吃,请求家庭女教师允许她把她的一份馅饼拿到育儿室去,而实际上她却拿到她弟弟
这里来了。他一面还在哭诉着他受的处罚不公平,一面吃馅饼,而且尽在抽抽噎噎地说:
“你自己吃吧,我们一道吃吧……一道。”
塔尼娅开始因为怜悯格里沙,随后又因为意识到自己行为高尚而感动,泪水也盈溢在她
的眼睛里了;但是她没有拒绝,吃了她的一份。
看见母亲,他们都吓慌了,但是看到她的脸色,他们看出来他们没有做错事,他们嘴里
塞满了馅饼,突然笑起来,他们开始用手揩着带笑的嘴唇,在他们快活的脸上涂满了眼泪和
果酱。
“啊哟!你的雪白的新连衣裙!塔尼娅!格里沙!”母亲说,竭力想保全那件连衣裙,
但是她眼睛里含着泪水,脸上露出幸福的、欢喜的微笑。
新衣服脱下来了,她吩咐给女孩们穿上短衫,男孩们穿上短上衣,并且驾好小马车去采
鲜蘑和水浴,使管家懊恼的是又套上他的棕色马。欢乐的叫声在育儿室里喧腾起来,一直到
他们出发到浴场的时候才停止。
他们采了满满一篮鲜蘑;连莉莉都拾到了一只白桦菌。以前一向是古里小姐找到一个就
指给她看;但是这一回她亲手拾到一个大的,因此大家都欢呼起来:“莉莉采到一个鲜蘑
呢!”
随后他们坐车到了河边,把马留在白桦树下,走向小浴场去。马车夫捷连季把那尽在摇
拂着尾巴驱逐苍蝇的马系在树上,就在白桦树荫下躺下来,把青草压倒了,抽着劣等烟草,
同时,小孩们不停的欢乐的叫声从浴场传到他的耳边来。
虽然要照管所有这些小孩,不让他们淘气,是一件麻烦事,虽然要记住这么多不同的脚
的长袜、短裤和靴子而不弄乱,要解开又系上所有的带子和钮扣,也是很困难的,但是达里
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再没有比和所有这些小孩一道水浴更快乐的了,她自己原是喜欢水
浴,而且相信这对于小孩是极其有益的。检视所有这些胖胖的小腿,给他们穿上长袜,抱住
这些赤裸的小身体在水里浸一浸,以及听着他们的又惊又喜的嚷叫,看着她的这些溅着水的
小天使圆睁着惊奇而又快乐的眼睛,喘着气的那副神情,在她是极大的快乐。
当一半小孩穿起了衣服的时候,几个打扮得很漂亮出来采药草的农妇走近水浴小屋,怯
生生地停下脚步。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唤她们中间的一个来,请她把掉到水里的一块浴
巾和一件衬衣拿去晒干,而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和那些农妇攀谈起来。开头,她们
用手捂着嘴笑,没有听懂她问什么,但是不一会她们就胆大了,开始谈起话来,立刻以她们
对于小孩们所表示出来的纯真的叹赏而博得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欢心。
“嗳呀,看看这个小美人,白得像糖一样哩!”一个说,一边叹赏着塔涅奇卡,一边摇
着头。“只是瘦……”
“是的,她生过病呢。”
“他们也给你洗了澡吗?”另一个望着婴儿说。
“不,他才三个月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夸耀般地回答。
“当真吗!”
“你有小孩吗?”
“我生过四个;只剩下两个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我就在上个狂欢节给她断的奶。”
“她多大了?”
“哦,有两岁了。”
“你为什么喂她那么久的奶呢?”
“这是我们的习惯,要过三个斋期……”
于是谈话就转移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最感兴趣的话题上:她生孩子的时候怎样?
男孩有什么病?丈夫在哪里?
他是否常回家?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简直不愿离开农妇们了,和她们谈话她觉得这么有趣,她们的
趣味又是这么完全相投。使她顶高兴的是她明显地看出来这些妇人最羡慕的是她有这么多小
孩,而且都是那么可爱。农妇们甚至逗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笑了,却触怒了英国家庭
女教师,因为她就是使她莫名其妙的哄笑的原因。一个年轻妇人尽盯着看那个最后穿衣服的
英国妇人,而当她穿上第三条裙子的时候,她就忍不住下了这样的评语:“嗳哟,她穿了一
条又一条,永远穿不完呢!”于是大家一齐笑开了。
九
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被她那群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小孩们环绕着,自己头上
系着头巾,坐车快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马车夫说:
“哪家的老爷来了,我想一定是波克罗夫斯科耶的老爷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望着前方,当她认出迎面而来的、戴着灰色帽子、穿着灰色外
套的列文的熟悉的姿态的时候,她快活极了。她什么时候都高兴看见他,而这时他正逢她最
得意的时候看到她,就更加使她高兴了。谁也比不上列文能赏识她的伟大了。
看见她,他就感到好像面对着他想像中的家庭生活的一幅图景。
“您好像一只母鸡后面跟着一群小鸡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噢,我真高兴看见您!”她说,把手伸给他。
“高兴看见我,可是您却不让我知道。我哥哥住在我那里。
我接到斯季瓦的信,才知道您到这里来了。”
“斯季瓦的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讶地问。
“是的,他来信说您搬到这里来了,他想也许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效劳,”列文说,这
样说了之后,他突然感得狼狈起来,于是中止了话,他默默地和小马车并排地走着,摘下菩
提树的嫩芽,细细咀嚼着。他感到狼狈,是因为他感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本来应该
由自己丈夫照料的事情上接受别人的帮助是会不愉快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确实不高
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自己的家务事推给别人的那种做法。她立刻觉出列文觉察到这一
点。正因为这种敏锐的感觉和这种细致的感情,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这么喜欢列文。
“自然,我知道,”列文说,“那意思只是说您想要看看我,而我也非常高兴呢。不用
说我也想得到,像你们在城市里住惯了的,在这里会感觉得很简陋,假如您需要什么的话,
一切我都愿为您效劳。”
“啊,不!”多莉说。“起初是有点不大舒适的,但是现在一切都安顿得好好的了——
这都是我的老乳母的功劳哩,”她指着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说,老乳母看见他们说到
她,快活地、亲切地向列文微笑着。她认识他,并且知道他是她最小的小姐的佳偶,极其盼
望这门婚事成功。
“您不坐上车来吗,老爷?我们可以往这边挤一挤!”她对他说。
“不,我要走路。孩子们,有谁要跟我一道和马赛跑吗?”
孩子们不大认识列文,也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但是对于他,他们却丝毫没有感到孩
子们对于做假的大人常常感到的那种畏怯和敌视混织在一起的奇怪情绪。那是常常使孩子们
受罪不浅的。伪善不论在什么事情上也许可以欺骗最聪明最机灵的大人,但是最不灵敏的小
孩也能识破伪善,对它抱着恶感,不管它掩饰得多么巧妙。列文尽管也有缺点,但是在他身
上是没有丝毫伪善的地方,因此孩子们对他表示了像他们在母亲脸上看出的同样的亲切。接
受他的邀请,两个大孩子立刻向他跳下来,和他一道跑着,好像和他们的乳母或是古里小姐
或是他们的母亲一道跑着一样地自然。莉莉也嚷着要到他那里去,于是她母亲就把她交给
他;他把她掮在肩头上,扛着她跑。
“不要怕,不要怕,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向母亲愉快地微笑着。“我绝
不会让她受伤,也绝不会把她摔下来的。”
看着他那敏捷的、有力的、小心翼翼的、过度谨慎的动作,母亲也就放心了,于是她一
面注视着他,一面愉快地、赞许地微笑着。
在乡间这儿,和孩子们,和他所同情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一道,列文体验到他
常有的那种孩子般的快活心情,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特别喜欢他这种心情。当他和孩子
们一道跑的时候,他教他们体操,用他那种怪腔怪调的英语逗得古里小姐发笑,和达里
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谈着自己在乡下的事务。
午饭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他两人坐在凉台上,开始谈到基蒂了。
“您知道吗?基蒂要来这里,和我一道过夏天。”
“真的吗?”他说,涨红了脸,为了改变话题,他立刻改口说道:“那么我给您送两头
母牛来吧?假使您一定要算钱的话,就一个月付我五个卢布吧;但是您这样可就太对不起人
了。”
“不,谢谢。我们现在还过得去呢。”
“啊,那么好,我去看看您的母牛,要是您允许的话,我指点您怎样喂牛吧。一切全靠
饲料呢。”
列文为了改变话题,就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讲了一套喂牛的道理,说母牛只是把
饲料变成牛乳的机器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他谈着这个,但却热烈地渴望听到关于基蒂的详情,同时又怕听到。他害怕他那得来不
易的内心平静又要被破坏了。
“是的,但是这一切都得要有人照料,这里可有谁来照料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
娜没精打采地说。
她靠着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帮助,已经把家务料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她不想再有
所改变;加以,她对于列文的农业知识并不信任。说母牛是产乳的机器这一类道理,她是怀
疑的。她觉得这种道理只会妨碍农事。一切照她想来要简单得多:像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
娜说的那样,只要多给花斑牛和白胸牛一点饲料和饮料,不让厨师把厨房的泔水给洗衣妇去
喂母牛就行了。这是简单明了的。但是关于用谷类和草做饲料的一般道理是靠不住的,模糊
的。而且,最重要的,她要谈基蒂的事。
十
“基蒂来信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孤独和平静是她更渴望的了,”多莉在沉默了一会之后
说。
“她怎样呢,好些了吗?”列文激动地问。
“谢谢上帝,她完全复原了。我从来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呢。”
“啊,我真高兴得很!”列文说,当他这么说着而且默默地凝视着她的时候,多莉感到
好像在他的脸上看出了有些叫人怜悯的、无助的表情。
“让我问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流露出她那温和
而又略带嘲弄的微笑,“您为什么生基蒂的气呢?”
“我,我没有生她的气,”列文说。
“是的。您生气了。要不然,您为什么到了莫斯科不来看我们,也不去看他们呢?”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脸红到发根了,“我真奇怪以您这样个好心肠的
人竟会感觉不到这个。您怎么一点也不怜悯我,您既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
“您知道我求过婚,被拒绝了,”列文说,于是一分钟以前他对基蒂所抱着的满腔柔
情,立刻转化为由于受到侮辱而产生的愤恨之情了。
“您怎么会以为我知道呢?”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就是您误解了;我确实不知道,虽然我这样猜测过。”
“那么现在您总知道了。”
“我先前只知道发生了一件使她非常痛苦的事,她请求我再不要提起那事情。假使她连
我都没有告诉的话,她是决不会对别人说的。但是你们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告诉我吧。”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
“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最后一次到你们家里去的时候。”
“您知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非常、非常替她难过呢。您痛苦的只是
自尊心受了伤害……”
“也许是这样,”列文说,“但是……”
她打断他的话头。
“但是她,可怜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替她难过呢,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请您原谅我!”他说,站起身来。“我要走了,达里
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再见吧!”
“不,再待一会,”她说,抓住他的袖子。“再待一会,坐下吧。”
“请,请不要再谈这个了吧!”他说,坐下来,同时感觉得他原以为埋葬了的那种希望
又在他心中觉醒和骚动了。
“假使我不是喜欢您的话,”她说,泪水涌上她的眼睛,“假使我过去不像现在这样了
解您的话……”
那种原来以为死了的感情逐渐复活了,抬起头来,把列文的心占据了。
“是的,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您不会明白的;因为
你们男子是自由自在的,样样都随自己选择。你们爱什么人自己总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是
一个女子处在悬而不决之中,带着女性的、少女的羞涩,她从远远的地方观看你们男子,什
么话都只好听信——她可能有,而且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的。假使不吐露感情的话……”
“不,会吐露感情的;但是只想想:你们男子看上一个女子,就到她家里去,和她做朋
友,留心观察她,等着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后来,当您确信您爱她的时候,您就求
婚……”
“哦,也不完全是这样。”
“无论怎样说,当您的爱成熟了或是在您所要选择的两个人中间看中了一个的时候,您
就求婚。但是人们并不问少女的。我们希望她自己选择,但她却选择不了;她只能回答
‘是’或是‘不’。”
“是的,在我和弗龙斯基两人中间选择一个,”列文想,而在他心中复活了的死去的希
望又死去了,只是使他感到痛苦的压抑。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人会这样选择新衣裳或是别的物品,但却不是
爱情。选定了最好……翻来覆去可不成。”
“噢,自尊心,完全是自尊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好像很轻视他的这种感
情,因为这种感情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别种感情来就显得很低下了。“当您向基蒂求婚的
时候,她正处在一种不能回答的境地。她犹疑不定。在您和弗龙斯基两人之间犹疑。他,她
天天看见,而您,她却好久没有看到了。假若她年纪再大一点的话……比方我处在她的地位
就决不会犹疑的。我一向就不喜欢他,而结果果然这样。”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说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冷淡地说,“我看重您对我的信赖,但是我相信您是
误解了。但是不管我做的对不对,您那么鄙视的那自尊心使得我根本不可能想念卡捷琳
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了,——您知道,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说一句:您知道我是在说我的妹妹,我疼爱她如同疼爱自己的小孩们一样。我
也并没有说她爱您,我的意思只是说她当时的拒绝并不说明什么。”
“我不明白!”列文说,跳起来了。“要是您知道您是在怎样地伤害我呀。这正像您的
一个孩子死了,而他们却对您说:如果他在的话会是怎样,他本来可以活着的,您看见他会
多么快乐。但是他却死了!死了,死了!……”
“说得多好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尽管列文非常激动,她仍然带着怅惘而
又嘲讽的微笑说。“是的,我越来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那么基蒂在这里的
时候您不来看我们吗?”
“不,我不来。自然我不会躲避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但是我要尽可能使她不看
到我,免得她讨厌。”
“您真是说得好笑得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重复说,含着深情凝视着他的面
孔。“那么好,就当作我们没有谈过吧。你来做什么,塔尼娅?”她用法语对走进来的小女
孩说。
“我的铲子在哪里,妈妈?”
“我说法语,你也要说法语。”
小女孩试着用法语说,但是记不起法语铲子这个字来了;母亲指点她,用法语对她说铲
子要到什么地方去找。这给了列文一种很不愉快的印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家里和她的小孩们的一切,现在对他说来,再也不像一会儿
以前那样富于魅力了。
“她为什么要和孩子们说法语呢?”他想;“这多么不自然,多么矫揉造作啊!孩子们
也感觉到这点。学习了法语,忘掉了真诚,”他暗自思索,却不知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
娜对于这事已经再三想过,结果还是相信:即使要牺牲真诚也不能不用那种方法去教孩子们
法语。
“可是您为什么这样急着走呢?再待一会吧。”
列文留下喝了茶,但是他的愉快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感到不安起来。
喝过了茶,他走到门厅去吩咐套上马车,而当他转来的时候,他看见达里娅·亚历山德
罗夫娜很激动,面带愁容,泪水盈溢在她的眼睛里。正在列文走到外面去的那个时候,发生
了一件事,把她今天一天所感到的幸福和她对她的孩子们所抱着的夸耀完全粉碎了。格里沙
和塔尼娅为了争一个球打起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到育儿室的叫声跑去看见他们处
在可怕的光景里。塔尼娅揪着格里沙的头发,而他呢,愤怒得脸都变了模样,正用拳头往她
身上乱打。这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看见这种光景,好像她的心碎了。好像黑暗遮住了她
的生活;她感到她引以自豪的这些孩子不但极其平凡,而且简直是不良的、没有教养的、具
有粗暴野蛮癖性的孩子,坏孩子。
她不能说,也不能想别的事情了;她不能向列文诉说她的不幸。
列文看出来她很不快乐,竭力安慰她,说这并不能证明有什么不好,小孩们没有不打架
的;但是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却想:“不,我对我的小孩们可不会矫揉造作,不会
和他们说法语;但是我的小孩们不会像那种样子的。只要不宠坏小孩们,不伤害他们的天性
就行了,这样他们就会是很可爱的。不,我的小孩们不会像那种样子的。”
他告别了,坐车走了,她没有挽留他。
十一
七月中旬,离波克罗夫斯科耶约有二十里的、列文姐姐的地产所在的村子里的村长,到
列文这里来报告那里的情况和割草的事情。他姐姐的地产上的主要收入来自河边每年春天被
水淹的草场。往年,草是二十个卢布一亩卖给农民的。当列文接手管理这地产的时候,他估
量这草场值更多的钱,他就定了二十五卢布一亩。农民们不肯出这个价钱,并且,如列文所
猜疑的,他们拦阻了别的买主。列文便亲自到那里去,安排了一部分用雇工,一部分用按收
成分摊的办法去割草。他自己的农民想尽办法来阻挠这个新的方法,但是事情终于办成了,
第一年草场就获得将近两倍的赢利。去年——正是第三年——农民们还在继续反对,但是草
却仍然用同样的方法收割了。今年农民按分摊收成的三分之一的办法担任刈割全部的草,现
在村长就是来报告草已经割完了,并且说恐怕下雨,他们已经请来管账,当着他的面分配了
收获物,一共收集了十一堆作为地主的一份。当他问最大的草场收割了多少干草时,村长回
答得吞吞吐吐;他未经允许就那么急急忙忙地把收获物擅自分配了;从农民说话的整个语调
听上去又有些异样;从所有这些方面看来,列文觉出这回草的分配里面一定有蹊跷,于是就
下定决心亲自到那里去调查一个明白。
列文在午饭时到达那村庄,把马留在他哥哥的乳母的丈夫,他的一个年老的朋友的小屋
里,就走到养蜂场去看这老头,想从他口里探听出割草的真情。帕尔梅内奇,一个饶舌的、
漂亮的老头,热烈地欢迎列文,把他所有的工作指给他看,把关于他的蜜蜂和今年离巢的蜂
群的一切详情都告诉他;但是列文向他问起割草的事情时,他却含糊其辞,不愿回答。这就
更证实了列文的猜疑。他走到割草场去,检查干草堆。每堆恐怕还装不满五十车,为了要揭
发农民们的罪迹,列文吩咐立刻把运草的车拉来,抄起一堆运到仓库去。这堆竟只装了三十
二车。不管村长怎样竭力辩白说干草有压缩性,它们堆积过久变得干硬了,以及他怎样赌咒
说一切事情都是做得对得起上帝的,列文还是坚持己见,说干草的分配是没有经他吩咐的,
因此他不能把那干草当作一堆五十车来接受。经过长久的辩论之后,问题方才得到解决,就
是: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车计算归农民接受,而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争辩和干草堆的分配
继续进行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当干草分配到最后的时候,列文把监督分配干草的任务委托
给管账,自己在以柳树枝作标记的干草堆上坐下,叹赏地眺望着农民的草场。
在他面前,在沼地那边的河湾上有一列穿得花花绿绿、高声谈笑的农妇们在移动,而散
开的干草在淡绿色草场上很迅速地形成了灰色的蜿蜒的草垛。拿着叉子的男子们跟在妇人们
后面走来,灰色的草垛堆成了宽阔的、高高的柔软的草堆。在左边,大车在割光了的草地上
辚辚地驶过,干草一大叉一大叉地被抛起,草堆一个一个地消失,代替的是载满大堆芬芳干
草,干草直垂到马臀上的一辆辆大车。
“多么好的割草的天气啊!一定会是很出色的干草呢!”一个老头子说,在列文身旁蹲
下来。“简直是茶叶,哪里是干草!你看他们把干草拾起来,就像鸭子拾起撒给它们吃的谷
子一样!”他指着逐渐变大的草堆,补充说。“午饭过后他们运了一多半了。”
“最后一车吗,呃?”他向一个青年农民说,那青年赶着车在他身边驶过,停在一辆空
车前面,摇晃着大麻制的缰绳绳头。
“最后一车了,爹!”年轻人叫着,勒住了马,微笑着掉转头来,望了望一个坐在大车
里也在微笑的、活泼的、玫瑰色面颊的年轻农妇,然后就驱车前进。
“那是谁?你的儿子吗?”列文问。
“我的小儿子,”老头子露出亲切的微笑说。
“一个多好的小伙子呀!”
“这孩子还算不坏哩。”
“已经娶了亲吗?”
“是的,到今年圣菲利普节①恰好两年了。” “有小孩了吗?”
“哪会有小孩!整整一年多他什么都不懂,而且还害臊呢,”老头子回答。“哦,多好
的干草!真正像茶叶一样哩!”
他重复说,为的是改变话题。
列文更注意地凝视着伊万·帕尔梅诺夫和他的妻子。他们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把干草装
上车去。伊万·帕尔梅诺夫站在车上,接受,放好,并且踏平大束的干草,那是他的年轻美
丽的妻子灵巧地递给他的,她先是一抱一抱地递上来,后来才用叉子叉上。年轻的农妇从容
地、愉快地、敏捷地劳动着。压紧的干草不容易叉上她的叉子,她先把干草耙松,用叉子刺
进去,然后用敏捷的、有弹性的动作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叉上,然后立刻把她的系着红带
的背一弯,她挺起身子,昂起她那白衬衣下面的丰满胸部,灵活地转动叉子,一束束干草高
高地抛上车去。伊万显然想尽力使她不要多费力气,连忙大大地张开两臂接了她投来的一束
束干草,把它们平平地摊放在车上。当年轻的农妇把最后剩下的干草耙拢来的时候,她拂去
落在她脖颈上的草屑,理了理垂到她那还没有被太阳晒黑的白皙前额的红头巾,爬到车底下
去捆扎。伊万指点她怎样把绳子系在横木上,听她说了句什么话,他大声笑出来。在两人的
面孔表情上可以看出强烈的、富于青春活力的、刚刚觉醒的爱情。
十二
干草车捆好了。伊万跳下来,拉着缰绳牵走了那匹温顺的、毛色光滑的马。他的年轻的
妻子把耙子投掷在大车上,就迈着有力的步子,摇动着两臂,走到围成一圈在跳舞的妇人们
那里去。伊万驶到大路上去,加入到其他的载重大车的行列中去。农妇们的花花绿绿的衣衫
闪烁着异彩,把耙掮在肩上,高声喧笑着跟在大车后面走着。一个粗声粗气的、未经训练的
女人声音蓦地唱起歌来,唱到叠句的时候,随即有五十个不同的、健康有力的声音,有的粗
犷,有的尖细,又从头合唱起这支歌来。
妇人们唱着歌渐渐走近列文,他感到好像一片乌云欢声雷动地临近了。乌云逼近了,笼
罩住他,而他躺着的草堆,以及旁的草堆、大车、整个草场和辽远的田野,一切都好像合着
那狂野而快乐的,掺杂着呼喊、口哨和拍掌的歌声的节拍颤动起伏着。列文羡慕她们的这种
健康的快乐;他渴望参与到这种生活的欢乐的表现中去。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好躺着观
看倾听。当农民们和歌声一道从视线和听觉中消失的时候,一种由于自己很孤独,由于身体
不活动,由于他的愤世嫉俗而引起的沉重的忧郁之情就袭上列文的心头。
几个为干草的事和他争吵得最凶的农民,他责骂过的、想要欺骗他的农民,正是这几个
农民愉快地向他点头致意,显然没有而且也不能怀恨他,对于曾经想要欺骗他这件事也不但
毫不懊悔,而且连记都不记得了。一切都淹没在愉快的共同劳动的大海中了。上帝赐与了岁
月,上帝赐与了力量。岁月和力量都贡献给了劳动,而报酬就在劳动本身。劳动是为了谁?
劳动的结果又怎样?这些都是无谓的考虑——无关宏旨的。
列文常常叹赏这种生活,他常常对于过着这种生活的人抱着羡慕之意;但是今天第一
次,特别是由于看了伊万·帕尔梅诺夫对他年轻妻子的态度而深受影响,他的脑海里明确地
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他能否把他现在所过的乏味的、不自然的、无所事事的、独身的生活换
取这种勤劳的、纯洁的、共同的美好生活,这全在他自己。
坐在他旁边的老头子早已回家去了;人们都已星散。住在近处的回家去了,远处来的聚
在一起晚餐,在草场上过夜。列文没有被人们看到,依旧躺在草堆上,还在凝望、静听和沉
思。留在草场上过夜的农民们在短短的夏夜里几乎整夜不睡。起初可以听见大家一道晚餐的
欢乐的谈笑声,随后又是歌声和哄笑。
漫长的整整一天的劳动在他们身上除了欢乐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黎明之前,一切
都寂静了。除了沼地里不停的蛙鸣,和笼罩草场的破晓前晨雾里发出的马的喷鼻声以外,再
也听不到夜晚别的声音了。清醒了,列文从草堆上爬起,仰望着繁星,他知道夜已经过去了。
“哦,我做什么好呢?我怎样着手呢?”他自言自语,极力想替自己把他在这短短的一
夜里体会到的一切思想感情表达出来。他所体会到的一切思想感情分成了三个不同的思路。
一个是抛弃自己过去的生活,抛弃自己的完全无用的学识和教育。这种抛弃会给与他快乐,
而且对他说来是简单容易的。另一类的思想和想像是有关他现在所渴望过的生活的。他明晰
地感觉到这种生活的单纯、纯洁和正当,而且深信他会在这种生活中寻找到他所痛感缺乏的
满足、平静和高尚品德。但是第三类的思想却围绕着怎样使旧生活转变成新生活的问题。而
这里面他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要娶妻吗?要劳动和有劳动的必要吗?离开波克罗夫斯
科耶吗?买地吗?加入农民一起吗?娶一个农家女吗?我怎样办才好呢,”他又问自己,仍
旧找不出答案。“不过,我整整一夜没有睡,我想不清楚了,”他对自己说。“我以后会想
通的吧。有一件事是确实无疑的,这一夜把我的命运决定了。我过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梦
都是荒谬的,简直不是那么回事,”他对自己说。“一切都简单得多,好得多……”
“多么美呀!”他仰望着正在他头上天空中央的那片洁白的羊毛般的云朵所变幻出的奇
异的珍珠母贝壳状云彩,这样想。“在这美妙的夜里,一切都多么美妙啊!那贝壳一下子是
怎样形成的呢?刚才我还望着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白的两条。是的,我的人生观也是
这样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他走出草场,沿着大路向村子走去。微风吹拂,天空显得灰暗阴沉。在光明完全战胜黑
暗的黎明将要来临之前,通常总有一个幽暗的顷刻。
冻得瑟缩着,列文迅速地走着,眼睛望着地面。“什么?谁来了?”他想,听到了铃铛
的玎珰声,抬起头来。在离他四十步远的地方,一辆驾着四匹马的、车顶上放着皮箱的马车
沿着他正走着的长满了草的大路迎面驶来。辕马在辕木间挤着避免踏在辙迹上,但是斜坐在
车夫台上的熟练的马车夫却掌握着,使辕木对准辙迹,这样,车轮又在平坦的道路上转动了。
列文只看见了这些,并不想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他漠然地向马车里望了一眼。
马车里,一个老太婆在角落里打盹,而在窗旁,坐着一位年轻姑娘,两手拉住白帽子的
丝带,显然是刚醒过来。脸上喜气洋溢,若有所思,充满了列文不了解的微妙复杂的内心生
活,她越过他的头上眺望着东方的曙光。
就在这景象消失的一瞬间,那双诚实的眼睛望了望他。她认出他来,她的面孔惊喜得开
朗起来。
他决不会看错的。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的眼睛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他把生活的
一切光明和意义集中起来。这就是她。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正从火车站坐车到叶尔古绍
沃去。在那不眠的一夜里使列文激动不安的一切事情,他所下的一切决心,全都一下子烟消
云散了。他怀着憎恶回想起他要娶一个农家女的梦想。只有在那里,在那向道路那边疾驰而
去的、转眼就要消逝了的马车里面,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够解决最近使他那么苦恼的生活之
谜。
她没有再朝外面眺望。车轮声已听不到了,铃声也只隐隐约约听得见了。犬吠声证明马
车已经穿过村子,剩下的只有周围空旷的原野、前面的村落和他孤单单一个人在荒凉的大路
上踽踽独行。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期望看到他所叹赏的、他看成那夜的思想感情的象征的那贝壳形的
云朵。天上可一点也没有像贝壳形的东西。在那里,在深不可测的高空,起了神秘的变化。
没有丝毫贝壳的踪影,在大半边天上铺展着一层越来越小的羊毛般的云朵。天空渐渐变得蔚
蓝和明亮了;带着同样的柔和,但也带着同样的疏远,它回答了他的询问眼光。
“不,”他对自己说,“不管这单纯和劳动生活有多么好,我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我
爱她。”
十三
除了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亲近的人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个表面上虽然最冷
静、最有理智的人,却有一种和他的性格总的倾向正相反的弱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一听到或看见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无动于衷。看到眼泪,他就会激动起来,完全丧失了
思考力。他部里的秘书长和他的私人秘书都懂得这一点,总是预先关照来请愿的女人们千万
不要流泪,如果她们不想错过良机的话。“他会冒起火来,不听你的话了,”他们这样说。
而实际上,在这种场合,眼泪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乱情绪的确是表
现在急躁的愤怒上面。“我无能为力。请你走吧!”他在这种场合总是这样喊叫。
在从赛马场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龙斯基的关系告诉了他,随着就蓦地哭起来,两
手掩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虽然心中对她产生了愤恨之情,但同时也感到了眼泪所
照常引起的那种情绪的激动。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在当时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适宜的,他
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现压抑在自己心中,因此没有动一动,也没有望她一眼。这就是他脸上
呈现出那种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给了安娜那么深刻的印象。
当他们到家的时候,他扶她下了马车,极力控制住自己,带着他惯常的有礼貌的态度向
她道了别,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他说他明天把会他的决定告知她。
他妻子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疑,给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心以剧烈的创
痛。由于她的眼泪所引起的那种对她的生理上的怜悯使创痛加剧了。但是当只有他一个人在
马车里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完全摆脱了那种怜悯,并且也摆脱了最近苦
恼着他的那种猜疑和嫉妒的痛苦,这就使得他又惊异又欢喜了。
他体验到就像一个人拔了一颗痛了好久的龋齿那样的感觉。经过了可怕的痛楚和好像把
什么巨大的、比头还大的东西从牙床拔下来那样一种感觉之后,患者,几乎还不相信他自己
的幸运,忽然感到败坏了他的生活那么久,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东西已不复存在,而他
又能够生活和思想,以及对牙齿以外的事情发生兴味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体验到
的正是这样的一种感觉。那痛楚是奇怪而又可怕的,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他感到他又能够生
活,又能够思索他妻子以外的事情了。
“没有廉耻,没有感情,没有宗教心,一个堕落的女人罢了!我一向就知道这一点,一
向就看到这一点,虽然我为了顾全她,极力欺骗自己,”他暗自说。而他真的觉得好像他一
向就看到了似的;他回想起他们过去生活的详细情景,他以前从来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好,—
—现在这些情景却明白地表明了她原来就是一个堕落的女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结
合在一起,这是一个错误;但是这个错误不能怪我,所以我不应当不幸。过错不在我,”他
对自己说,“而在她。但是我和她没有关系了。在我心目中她已不存在了……”
她和她儿子将遭遇到的一切——他对儿子的感情也像对她的感情一样地变了——已不再
使他关心。现在他唯一关心的事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抖落掉由于她的堕落而溅在他
身上的污泥,继续沿着他的活跃的、光明正大的、有益的生活道路前进,要达到这个目的,
如何做才是最好、最得体、最于自己有利、因而也是最正当的。
“我不能因为一个下贱女人犯了罪的缘故而使自己不幸;我只需要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
摆脱她使我陷入的这种困境。我一定要找到这样的方法,”他对自己说,愈益愁眉紧锁了。
“我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历史上的例证且撇开不讲,从最近大家从新回忆
起来的《美丽的爱莲娜》中密尼拉依①起,现代上流社会中妻子对丈夫不贞的实例一一浮上
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想像中。“达里亚洛夫、波尔塔夫斯基、卡里巴诺夫公爵、
帕斯库丁伯爵、德拉姆……是的,就连德拉姆,这么个正直有为的人物……谢苗诺夫、恰
金、西戈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想着。“纵然有一种不合理的ridicule②落
在这些人头上,但是我从来只把这个看做一种不幸,而且总是对这种事抱着同情的,”阿列
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虽然这并非事实,他对这种不幸从来不曾同情过,而他听
到背弃丈夫的不贞的妻子的事例越多,他就越重视他自己。“这是可能降临到任何人头上的
不幸。而这种不幸已经降临到我头上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用最好的方法逃脱这种处
境。”于是他开始一一思考着和他同样处境的人们所采用过的方法。 ①《美丽的爱莲娜》是德国作曲家奥芬巴哈(1819—1880)所作滑稽歌剧,当时在
莫斯科和彼得堡极为流行。密尼拉依是该剧中被欺骗的丈夫的可笑的角色。
②法语:嘲笑。
“达里亚洛夫决斗了……”
决斗这件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年轻时候是特别醉心的,正因为他生来就是一
个胆怯的人,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这一点的缘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想起手枪对
准自己的情景就毛骨悚然,所以他生平从来不曾使用过任何武器。这种恐怖心理在他年轻时
候常常使他想起决斗,设想他将不能不把生命置于危险境地的那种情景。功成名就,获得了
巩固的社会地位以后,他早已忘却这种心情了;但是这种心情的惯性又抬头了,害怕自己胆
怯的心情现在变得这样强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各方面把决斗的问题考虑了好
久,用决斗的念头来聊以自慰,虽然事先他十分清楚无论在什么情形下他都不会和人决斗的。
“无疑地,我们的社会还是这样野蛮(英国又当别论),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这些人里
面,有的人的意见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特别尊重的),把决斗看做很对的事;但是
这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呢?假定我找他决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对自己说,
于是在这里历历在目地想像着他在挑战之后将要度过的一夜和那瞄准他的手枪,他战栗了,
了解他是决不会这样做的,“假定我找他决斗。假定他们教我怎样射击,”他尽自想下去,
“并且把我安排在适当的位置上;我扳了枪机,”他自言自语说,闭上眼睛,“结果我打死
了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言自语说,一面摇着头,好像要驱除这些无谓的念头
似的。“为了要确定自己与有罪的妻子和儿子的关系而谋杀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这样我
还得决定怎样处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发生的事是——我将会被打死或是打伤。
我,一个无辜的人,会成为牺牲者——被打死或打伤。这就更没有意思了。但是撇开这个不
说,挑战出于我这一方面也不算是正直的行为。我的朋友们不会让我决斗——不会让一个俄
国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险,这一点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吗?结果会怎样呢?事
先明明知道决不会有真正的危险,结果就成了好像我只是以这样的挑战来沽名钓誉似的。这
是不正直的,这是虚伪的,这是自欺欺人。决斗是毫无道理的,谁都不会期望我这样。我的
目的只是保护我的名誉,为了毫无阻碍地继续进行公务上的活动,名誉是不可缺少的。”一
向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眼中看来关系非常重大的公务上的活动,这时在他看来就格
外重要了。
经过考虑,抛弃了决斗的念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转到离婚的念头上——他
所记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选取的另一个解决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离婚的
例子(这种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会里是很多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竟找不
出一个实例的离婚的目的和他现在所抱着的目的一样。在所有这些例子里,丈夫实际上是把
不贞的妻子出让或是出卖了,而因为犯了罪、没有权利再结婚的一方,就和一个自命为丈夫
的人结上了不正当的、非法的婚姻关系。在他现在的情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出
了,要获得合法的离婚,就是说,把犯罪的妻子休弃了事的那种离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
来,以他所处的复杂的生活环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发妻子罪行的丑恶证据;他看出
来即使有可能,他们生活的一定的体面也不容许把那样的证据提供出来,提供出来徒然使他
在舆论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贬责而已。① ①按照俄国法律,离婚中犯罪的一方不能再结婚,同时必须有通奸的见证方准离
婚。
离婚的企图只会弄到涉讼公庭,丑声四播,给他的敌人们以绝好的机会来诽谤和攻击
他,贬低他在社会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宁人,这也不是离婚所能达到的。
而且,假若离婚,或甚至企图离婚的话,那么,妻子会和丈夫断绝关系,而和情人结合,这
是很显然的。虽然他现在觉得他对妻子完全抱着轻蔑和冷淡的态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
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于她还剩下这样一种感情——就是,不愿意看见她毫无阻碍地和弗
龙斯基结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单只这个念头就使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样
激怒,他一想起这个,就痛心得呻吟起来,他抬起身子,在马车里变换了一下位置,然后很
长时间内他皱着眉坐在那里,把他的容易受寒的、瘦骨嶙嶙的两腿包在毛茸茸的绒毯里。
“除了正式离婚之外,还可以照卡里巴诺夫、帕斯库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样做——就
是和妻子分居,”他镇静下来时继续想。但是这个办法也和离婚的办法一样会损害名誉,而
尤其要紧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离婚一样,会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龙斯基的怀抱中去。“不,
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声说,又把绒毯拉了一拉。“我不应当不幸,但是她和他却不
应当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间曾苦恼过他的那种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话猛力拔去的时候
就消失了。但是那种心情却被另一种心情,一种愿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单希望她不能称心
如意,而且唯愿她为她犯的罪而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自己没有承认这种感情,但是在他的内
心深处,他却渴望她因为破坏了他的内心平静和名誉而受苦。又细想了一遍决斗、离婚、分
居所不可缺少的条件,又一次抛弃了这些念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确信只有一个解
决的途径了:就是继续和她在一起,把发生的事隐瞒住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断绝他们的私
情,而更重要的,——虽然他自己没有承认这点——去惩罚她。“我得把我的决定告诉她,
就是说,仔细考虑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种痛苦处境之后,我认为一切别的解决办法对于
双方都比表面上的statusquo①更坏!在她遵守我的意愿,即是断绝和她情人的一切关系的
严格的条件之下,我答应维持现状。”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终于采取了这个决定的
时候,在他的脑海里就浮上了另一个重要理由来支持他的这个决定,“只有这么办,我才是
依照宗教行事,”他对自己说。“这么办,我就没有抛弃我的犯罪的妻子,却给予她悔悟的
机会;而且,纵然这使我很难受,我还是要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尽我的一份力量。”虽然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明白他对他的妻子决不会有什么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图
除了虚伪以外也不会有别的结果,虽然在度过这些痛苦时刻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寻
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现在当他的决定在他看来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时候,宗教认可他的
决定使得他完全心满意足,并且多少恢复了内心的平静。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这样的紧急关
头,谁也不能够说他没有依照宗教教义行事——他总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关心之中高举起
宗教的旗帜的——他就觉得非常高兴。当他进一步考虑到今后的问题时,阿列克谢·亚历山
德罗维奇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他妻子的关系不能仍旧像以前一样。不消说,他再也不能够
恢复对她的尊敬了,但是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为了她是一个堕落的、不贞的妻子
而扰乱他的生活,使他苦恼。“是的,时间会过去的;时间,它会把一切都弄停当的,旧的
关系又会恢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那就是说,恢复到这种地步,我
不会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应该不幸,但是过错不在我,所以我不应当不幸。”
十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快到彼得堡的时候,他不但完全坚持着他的决定,甚至已经
打好写给他妻子的书信的腹稿。走进门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一眼部里送来的
公文信件,吩咐把它们拿到书房里去。
“把马卸下来,我什么人都不见,”他回答门房的问话,带着一种表示他心情愉快的相
当得意的声调,特别加重地说了“什么人都不见”这句话。
在书房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回踱了两次,就在一张大书桌旁站定,仆人点
了六支蜡烛放在桌上。他把指关节扳得哔剥作响,坐下来,理出了文具。两肘搁在桌上,他
把头歪在一边,想了一会,就动笔写起来,一刻都不停。他没有对她用什么称呼,而是用法
语写的,使用了代词“您”,这个字眼并不含着像在俄语中那样冷淡的意味。
在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中,我曾向您表示,关于我们所谈的问题,我要把我的决定告
知您。把一切事情仔细考虑一番之后,我现在就是抱着实践那个诺言的目的来写信给您。我
的决定是这样的:不管您的行为如何,我总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割断由神力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的那纽带。家庭不能被反复无常、任性妄为,甚至夫妇一方的罪恶所破坏,我们的生活应该
照过去一样继续下去。这对于我,对于您,以及对于我们的儿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对于
引起现在这封信的那件事,已经而且正在悔悟,而且我深信您会同我和衷共济地来根除我们
不和的原因,而忘却过去的事。倘若不然,您可以推测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将会如何。这一
切我希望见面时再详谈。鉴于避暑季节即将终了,我请求您尽速回到彼得堡来,至迟不要超
过礼拜二。我为您归来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我请您注意,我特别重视我的这个请求。
阿·卡列宁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钱——又及。
他把信读了一遍,觉得很满意,尤其满意的是他没有忘记在信里附钱;信里没有一句苛
酷的话,没有谴责,也没有过分的宽容。最重要的,这是为她的归来而架起的一座黄金的桥
梁。折好了信,用沉重的象牙小刀按平了,就把它和钱一道放进信封里,他带着每当他使用
他那精致的文具时感到的满足,按了按铃。
“把信交给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别墅交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说,立起身来。
“好的,大人!茶要送到书房里来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把茶送到书房里来,于是,他一面玩弄着沉重的裁纸
刀,一面向圈手椅走去,在椅子近旁给他预备好了一盏灯和一本他已开始阅读的论埃及象形
文字的法文书。在圈手椅上方悬挂着嵌在金框里面的、椭圆形的、由一位有名的画家美妙地
描绘出来的安娜的画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它一眼。深不可测的双眸正像他们
最后一次谈话的那个晚上一样嘲弄而又傲慢地凝视着他。被画家绝妙地描摹出来的头上的黑
色饰带,乌黑的头发和无名指上戴满戒指的纤美白皙的手,这一切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
维奇眼中看来似乎都暗示出一副令人难堪的傲慢和挑衅神气。对那画像望了一会之后,阿列
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战栗起来,嘴唇发抖,发出“布布”的响声,他扭过脸去。他连忙在
圈手椅上坐下,打开那本书。他试着去读,但是他不能够唤回他以前对埃及象形文字所感到
的强烈兴味了。他眼睛望着书,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不是在想他的妻子,而是想着最近在
他的官场生活中所发生的、现在成了他的公务上主要兴味的一场纠纷。他感觉到他现在比以
前更透彻地了解了这场纠纷,而且感觉到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可以毫不自夸地这样说
——可以弄清楚全部的事件,提高他在官场中的地位,打败他的对手,因而对国家作出莫大
的贡献。仆人刚摆上茶,走出房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站起身来,向写字台走
去。他把公文夹移到中央,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自满的微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铅笔,
专门阅读关于当前纠纷的复杂的报告。那纠纷是这样一回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作
为政客的特色,那是每个步步高升的官吏所特有的那是和他热衷功名、克己、正直和自信一
道造成了他的地位的,就在于他蔑视官样文章,减少公文往返,尽量接触活生生的事实,以
及力图节约。恰巧六月二日有名的委员会提出调查扎莱斯克省农田的灌溉问题,①那事务是
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部里管辖的,成了铺张浪费和文牍主义的显著实例。阿列克
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这是实情。扎莱斯克省农田灌溉事务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的前任的前任所创办的。这个事务确已花费而且还在花费大量的金钱,而毫无收益,全部事
务显然不会有什么结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接任立刻就觉察出这个,原来就想调
查这个事务的。但是当初他感觉得他的地位还不够巩固,他知道这样做会触犯太多人的利
益,这会是不明智的办法。 ①一八七三年的饥荒之后,出现了许多灌溉萨马拉草原的方案。不管这些方案的实
际意义如何,但它们可以领取津贴,而且是可以不费力气发财的途径。
后来,他就着手于别的事情去了,简直忘了这件事情。这个事务像其他一切事务一样,
完全借着惯性自动进行。(许多人靠着灌溉事务为生,特别是一家非常正直的爱好音乐的人
家:这一家所有的女儿都会弹奏弦乐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那家人家相识,做过
他们的大女儿的男主婚人。)这个问题由敌对的部提出,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
见看来,是不正当的,因为每个部都有与此类似的或比这更坏的事情,却都因为众所周知的
官场礼节的缘故,而没有人来揭发。但是,现在既已向他挑战,他就只好勇敢地应战,要求
任命一个特别委员会来审查扎莱斯克省的农田灌溉事务委员会的工作;但是反过来他也没有
向对手示弱。他要求另外任命一个特别委员会来调查安置该省少数民族的状况①。这个案子
是在六月二日的委员会上偶然被人提出,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予以积极支持的,他
认为这个提案,从少数民族的悲惨状态看来,是刻不容缓的。在委员会上这个问题引起了好
几个部之间的互相争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敌对的一个部证明了少数民族的状况
极为兴旺,而提出的改革适足以破坏他们的繁荣,并且证明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也不
外是起因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方面没有能够实行法律所规定的措施。阿列克
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算要求:第一,组织一个新的委员会,赋予现场调查少数民族状况的
权力;第二,假如少数民族的状况果真像委员会手里的公文所记载的那样,那么就另外任命
一个新的研究委员会,从(一)政治、(二)行政、(三)经济、(四)人种学、(五)物
质、(六)宗教各方面来研究少数民族的悲惨状态;第三,要求敌对的部报告十年来该部为
防止少数民族现在所处的这种不幸状态所曾采取的措施;第四也是最后,要求该部说明为什
么它的行动,照在委员会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一七○一五
号和一八三○八号的报告看来,好像和T……法第十八条及第三十六条附记的根本精神正相
抵触。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迅速地把这些思想的大意写下来时,他的面孔泛溢着兴
奋的红晕。他写满了一张纸,然后站起身来,按了铃,写了个字条给他部里的秘书长,要他
替他去搜集一些必要的参考材料。他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着,他又瞥了那画像一眼,皱着
眉头轻蔑地微微一笑。又翻阅了一下那本论埃及象形文字的书,他对那书的兴趣恢复了,阿
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十一点钟才上床,而当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妻子发生的事情的时
候,他现在已不再用那样忧郁的眼光去看这事情了。 ①“关于安排少数民族事件”早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了。在乌发省和奥连堡
省的巴什基尔人占有十一万亩土地。为了达到“边区俄罗斯化”的目的,政府鼓励从俄罗斯
中央各省去的移民向巴什基尔人租赁土地。一般租赁的地段是无条件的,这就给滥用土地开
了方便之门。一八七一年通过了以优惠办法出售荒地的特殊条例。从此就开始了私自盗卖国
家的和巴什基尔人的土地。奥连堡省总督办公厅的官员们参加了这一舞弊事件。当这一事件
被宣扬出去之后,国家财产部部长瓦卢耶夫不得不辞职。
十五
虽然安娜在弗龙斯基对她说她的处境无法忍受的时候,顽强地、激怒地反驳了他,但是
在她的心底,她也觉得自己的处境是虚伪而可耻的,她从心底渴望有所改变。在从赛马场回
家的路上,她在激动中把全部真相告诉了她丈夫,不管她这样做有多么痛苦,她仍然觉得很
高兴。她丈夫离开了她之后,她对自己说她很高兴,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至少不会再撒谎
欺骗了。在她看来,好像毫无疑问,现在她的处境永远明确了。这新的处境也许很坏,但却
是非常明确的,不会有暧昧或虚伪的地方。她想,她说出那句话来以后使她自己和她丈夫遭
受的苦痛,现在也将因为一切都明确了而得到补偿。那晚,她看见了弗龙斯基,但是她却没
有把她和她丈夫之间所发生的事告诉他,虽然为了要把她的处境确定下来,她必须告诉他。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对她丈夫所说的话,那些话在她看来是
这样可怕,她现在简直不能设想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荒唐粗俗的话来,简直不能想像会有什么
样的结果。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句话也没有讲就走了。
“我见了弗龙斯基,却没有告诉他。他临走的时候我本来想叫回他来,告诉他的,但是我改
变了主意,因为我一开头没有告诉他,显得有点奇怪。我为什么想对他说而终于没有对他说
呢?”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她羞得满面通红。她明白是什么制止她说出口,她明白她是感到
羞耻。她的处境,昨天晚上看来是明朗化了的,现在她忽然觉得不但不明朗,而且毫无希望
了。她对于以前所从未加以考虑的耻辱感到恐惧。她一想到她丈夫会怎样做的时候,最可怕
的念头就浮上她的心头。她幻想着管家立刻就会把她赶出家门,幻想着她的可耻的事情会传
遍全世界。她问自己要是她被赶出去的时候她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她找不出答案。
当她想到弗龙斯基的时候,她仿佛觉得,他已不再爱她,他已开始厌倦起她来了,她不
能把自己交托给他,因此她怀恨起他来。她仿佛觉得,她对丈夫说的话,那些不断地在她想
像里重复的话,她对所有人都说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不敢正视自己家里的人。她不敢叫
她的使女,更不敢走下楼去看她的儿子和家庭女教师。
使女在门边倾听了好久之后自动地走进房间来。安娜询问般地望了望她的眼睛,带着吃
惊的神色涨红了脸。使女请求她原谅她进来,说她仿佛听到铃声。她拿来了衣服和一封信。
信是贝特西写来的。贝特西通知她,今早丽莎·梅尔卡洛娃和施托尔茨男爵夫人会同他们的
崇拜者卡卢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人到她家来玩槌球。“来吧,就当是来研究风俗。
我等候着你,”收尾时她这样说。
安娜读完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她对正在整理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说。
“你走好了,我马上就穿好衣服下来。我什么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走出去了,但是安娜并没有穿衣服,还是像原来那样坐在那里,她的头和两手
垂着,她时时浑身发抖,好像她要做个什么姿势,说句什么话似的,但随又陷入毫无生气的
状态。她尽在重复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是“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对于
她都没有什么意义。在困难之中求救于宗教,正如求救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人一
样,她是连想都不去想的,虽然她对于那曾把她教养大的宗教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知道宗教
的拯救只有在她抛弃那构成她生活的全部意义的东西的条件之下才有可能。她不只是愁苦,
而且她对于她所处的这种以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新的精神状态开始感到恐怖。她感觉得好像
一切都在她心里成了二重的,正如有时物体映在疲倦的眼睛里成了二重的一样。她有时差不
多自己都不知道她恐惧的是什么,她希望的是什么。她恐惧的或希望的是已经发生了的事
呢,还是将要发生的事,以及她渴望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噢,我怎么办呢!”她自言自语,忽然觉得头的两边疼痛。当她清醒了的时候,她发
觉她正用两手揪住两鬓的头发,而且紧按住鬓角。她跳起来,开始来回地踱着。
“咖啡预备好了,女教师和谢廖沙正等候着,”安努什卡又走了回来说,看到安娜还是
原来的样子。
“谢廖沙?谢廖沙怎样?”安娜突然变得兴奋地问,今天早上第一次想起了她儿子的存
在。
“他大概又淘气了,”安努什卡含着微笑回答。
“怎么回事?”
“您的桃子放在屋角的桌子上。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个。”
一想起她的儿子,安娜就突然从她所处的绝望境地摆脱出来了。她想起了她这几年来所
承担的为儿子而活着的母亲的职责,那职责虽然未免被夸大了,却多少是真实的;她高兴地
感觉到在她现在所处的困境中,除了她同丈夫或是同弗龙斯基的关系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支
柱。这个支柱就是她的儿子。不管她会陷入怎样的境地,她都不能舍弃她的儿子。尽管她丈
夫羞辱她,把她驱逐出去,尽管弗龙斯基对她冷淡,继续过着他独自的生活(她又带着怨恨
和责难想起他来),她都不能够舍弃她的儿子。她有了生活的目的。因此她应该行动起来,
用行动来保障她和她儿子的这种地位,使他不致从她手里被人夺去。她得尽快地趁他还没有
被人夺去之前开始行动。她得把她的儿子带走。这就是她现在所要做的唯一的事。她需要镇
静,她得从这种难堪的境遇中逃脱出来。想到和儿子直接有关的问题,想到立刻要带他到什
么地方去,就使她稍稍镇静下来。
她连忙穿起衣服,走下楼去,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客厅,咖啡、谢廖沙和家庭女教师照
例在客厅里等着她。谢廖沙全身白服,弯着背和头,正站在镜子下面的桌子旁边,带着她所
熟悉的、酷似他父亲的那种聚精会神的表情,正在理他手里拿着的花。
家庭女教师露出格外严峻的脸色。谢廖沙像往常一样尖叫了一声:“噢,妈妈!”就停
下脚步来,踌躇着不知道放下花来,走去迎她的母亲好呢,还是做完花环,拿着花去的好。
家庭女教师道过早安之后,就开口冗长而详尽地说了一通谢廖沙干下的顽皮事,但是安
娜没有听她;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带着她走。“不,我不带她,”她决定道。“我一个人带了
我的儿子走。”
“是的,真是坏得很,”安娜说,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膊,她毫不严厉地,却用一种使孩
子又惶惑又欢喜的羞怯的眼光望着他,她吻了吻他。“把他交给我吧,”她对惊呆了的家庭
女教师说,没有放下儿子的手,在摆好咖啡的桌旁坐下。
“妈妈!我……我……没有……”他说,极力想从她的表情上探索出由于桃子的事他会
遭到什么结果。
“谢廖沙,”她等家庭女教师一走出房间就说,“你做了坏事,不过你以后不会再做这
事了吧?……你爱我吗?”她感到眼泪盈眶了。“难道我能不爱他吗?”她自言自语,凝视
着他那又惊又喜的眼睛。“难道他会站在他父亲一边来责斥我吗?难道他会毫不同情我
吗?”眼泪已经淌下面颊,为了掩饰,她蓦地站起来,几乎跑一般地走到外面凉台上。
下了几天雷雨以后,寒冷的、晴朗的天气降临了。在透过刚被雨冲洗过的树叶的灿烂阳
光里,空气是寒冷的。
她因为寒冷和内心的恐怖而颤抖了一下,那种恐怖在露天的清新空气里以新的力量袭击
她。
“去,到Mariette那里去,”她对跟着她走出来的谢廖沙说,然后她就开始在凉台的
草席上来回踱着。“难道他们不饶恕我,不了解这一切是怎样出于不得已吗?”她自言自语。
她站住了,望了望白杨的梢头在随风摇曳,它那刚被雨冲洗过的叶子在寒冷的日光里灿
烂地闪烁,她知道他们不会饶恕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现在都会像那天空,那青枝绿叶
一样对她毫无怜恤。她又感到一切都在她心里变成二重的了。“我不要,不要想了,”她自
言自语。“我得准备。到什么地方去呢?什么时候走呢?带谁呢?是的,搭夜车上莫斯科
去。安努什卡和谢廖沙,和几件必需用的东西。但是我首先得写信给他们两个。”她迅速地
走进户内她自己的房间里去,在桌旁坐下,写信给她的丈夫: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能留在您家里了。我要走了,带了我的儿子一道。我不懂得法
律,所以不知道儿子应留在双亲的哪一方;但是我带了他走,因为我没有他不能够生活。请
宽大一点,让他跟了我去吧。
她迅速而自然而然地写到这里,但是请求他宽大,她不相信他会宽大的,以及必须用什
么打动人的话来结束这封信,这就使她写不下去了。
我不能说我的过错和悔悟,因为……
她又停下了笔,她的思想连贯不起来了。“不,”她自言自语,“没有必要这样写,”
于是撕了信,她重新写过,没有提到宽大,然后封了起来。
另外还得写封信给弗龙斯基。“我告诉了我丈夫,”她写着,坐了好久,再也写不出什
么来了。这是那样粗俗,那样不像女人。“我还能再对他写些什么呢?”她问自己。她又羞
得满面通红;她想起了他的镇静,一种对他的怨恨之情使她把她已经写下一句话的信纸撕成
碎片。“没有写什么的必要,”她自言自语,于是关上带吸墨纸的文件夹,她走上楼去,对
家庭女教师和仆人们说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就立刻动手收拾起行李来。
十六
别墅里所有的房间都挤满了走来走去搬运行李的挑夫、园丁和仆人。壁柜和大柜都打开
了;两次派人到店里去买绳子;报纸撒了满地。两口箱子、几只手提皮包和用皮带束住的毛
毯被搬到了大厅。一辆马车和两辆出租马车停在台阶下。安娜因忙于收拾行装而忘记了内心
的激动,正站在她自己房间里的桌子旁边检点着她的旅行皮包,正在这时,安努什卡使她注
意到一辆马车驶近的声音。安娜从窗口望出去,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信差在台
阶上按大门的门铃。
“去看看什么事,”她说,抱着一种准备承受一切的镇静态度在圈手椅里坐下,两手搭
在膝头上。仆人拿了一个上面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笔迹的厚厚的小包进来。
“信差奉命要候回音,”他说。
“好的,”她说,他一走出房间,她就用颤栗的手指拆开了信。一卷还没有折过的钞票
从信封里掉了出来。她打开信,开始从末尾读起。“我为您的归来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
备……我特别重视我的这个请求……”她读着。她看下去,随后又倒回来,读了一遍,又从
头到尾读了一遍。当她读完了的时候,她感到浑身发冷,感到一种出乎她意料的可怕的不幸
降临到她头上。
早晨她还后悔不该对她丈夫说,她唯一希望的就是没有说这话。而这里,这封信就当她
的话没有说一样,而且给予了她所愿望的东西。但是现在这封信在她看来却比她所能设想的
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她说。“自然,他总是对的;他是基督教徒,他宽大得很!
是的,卑鄙龌龊的东西!除了我谁也不了解这个,而且谁也不会了解,而我又不能明说出
来。他们说他是一个宗教信仰非常虔诚、道德高尚、正直、聪明的人;但是他们没有看见我
所看到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怎样摧残了我的生命,摧残了我身体内的一切生命力—
—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怎样动不动就伤害
我,而自己却洋洋得意。我不是尽力,竭尽全力去寻找生活的意义吗?我不是努力爱他,当
我实在不能爱我丈夫的时候就努力去爱我的儿子吗?但是时候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
人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这么个人,我要爱情,我要生活。而他现在怎样
呢?要是他杀死了我,要是他杀死了他的话,一切我都会忍受,一切我都会饶恕的:但是
不,他……”
“我怎么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做呢?他做的正好符合他的卑鄙的性格。他要始终是对的,
而我,已经堕落了,他还要逼得我更堕落下去……”“您可以推测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将会
怎样,”她想起了信上的话,“这是要夺去我儿子的威胁,而且大概照他们那愚蠢的法律他
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甚至连我对我儿子的爱都不相
信,要么他就是轻视这种爱(正如他老是嘲笑它一样)。他轻视我的这种感情,但是他知道
我不会舍弃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舍弃我的孩子,即使和我所爱的人一道,没有我的孩子,我
还是活不下去;但是他知道如果我舍弃了我的孩子,从他那里跑掉,那我的行径就会和最无
耻、最卑劣的女人一样。他知道那个,知道我不能够那样做。”
“我们的生活应该照过去一样继续下去……”她又想起信上另一句话。“那生活过去已
经够苦的了,近来更可怕。今后又会怎样呢?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会因为我要呼吸,
我要爱而悔悟;他知道这样下去,除了说谎和欺骗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但是他要继续折
磨我。我了解他;我了解他乐于在虚伪中游泳,正像鱼在水里游一样。不,我不会给他那种
快乐,不论怎样,我都要冲破他想用来擒住我的那面虚伪的蛛网。随便什么都比虚伪和欺骗
好。”
“但是怎么办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过像我这么不幸的女人吗?……”
“不,我一定要冲破,我一定要冲破!”她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忍住眼泪。然后她走
到写字台前,打算再写封信给他。但是,她从心灵深处感到她没有力量去冲破一切,她没有
力量跳出她过去的处境,不管那处境是多么虚伪和可耻。
她在写字台旁坐下,但是没有写信,她把两臂搭在桌上,头伏在胳臂上,哭起来,胸脯
起伏,呜咽着,像小孩哭一样。她哭,因为她曾梦想她的处境快要弄清楚,明确,而那梦想
如今是永远破灭了。她预料到一切仍会像过去一样,甚至会比过去坏得多。她感觉到她所享
有的社会地位,那在她今天早晨看来那么无足轻重的,那地位对于她还是非常宝贵的,她没
有力量拿它去换取抛弃了丈夫和儿子去投奔情人的那种女人的可耻处境;不管她怎样竭尽心
力,她总不能够变得比本来的她更坚强。她永远不会尝到恋爱的自由,却会永远是一个有罪
的妻子,时时感到罪迹被揭发的威胁,为了和一个她所不能共同生活的、同她很疏远的、无
拘无束的男子结上可耻的关系而欺骗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事情会弄到这种地步,同时这事情
又是这样可怕,她连想都不敢去想事情会如何了结。
她尽情地哭泣着,像小孩受了处罚时哭泣一样。
仆人的脚步声迫使她振作起精神来,她扭过脸不望着他,装出在写信的模样。
“信差问有没有回信,”仆人报告。
“回信?好的,”安娜说。“叫他等一等吧。我会按铃的。”
“我能够写什么呢?”她想。“我一个人能够决定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我需要什么?
我爱什么呢?”她又感到她的心开始分裂成二重了。这种感觉又使她感到惊骇,于是她就抓
住了她想到的可以排遣愁闷的第一个行动的口实。“我得去看阿列克谢(她心里是这样叫弗
龙斯基的);只有他能够告诉我应该怎样做。我要到贝特西家去,我也许可以在那里见到
他,”她自言自语,完全忘记了当昨天她告诉他她不去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那里的时候,他
说过既是那样他也不去了。她走到桌前,写了个字条给她丈夫:“来信收到了。——安。”
于是,按了按铃,把它交给了仆人。
“我们不走了,”她对走进来的安努什卡说。
“一直不走了吗?”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开,叫马车等着。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我拿什么衣服来呢?”
十七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请安娜来参观的槌球是由两位贵妇人和她们的崇拜者组成的。这两
位妇人是彼得堡一个新的上流社交团体的主要代表人物,这个团体以模仿之模仿自称为
lesseptmervoillesdumonde①。这两位妇人所属的社交团体,虽是最上流的,却和安娜所出
入的社交团体是完全敌对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人,彼得堡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丽莎·梅尔
卡洛娃的崇拜者,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政敌。由于这一切顾虑,安娜原来不打算
去的,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信上的暗示就是针对她可能拒绝而发的。但是安娜现在却急于想
去,希望在那里见到弗龙斯基。 安娜到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比其他的客人们都早。
正在她进门的时候,弗龙斯基的仆人,颊髭梳理得像侍从武官一样,也走了进来。他在
门边站住,脱下帽子,给她让了路。安娜认出他来,这时才想起弗龙斯基昨天对她说过他今
天不来,他大概是送信来通知这事的。
当她在门厅脱下外衣的时候,她听到那仆人连发卷舌音也像侍从武官一样,说了句:
“伯爵给公爵夫人的,”就把信交了。
她真想问问他的主人在什么地方。她真想转回去,写封信叫他来看她,或是她亲自去看
他。但是这几个办法都行不通了。她已经听到铃响通报她的到来,而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
仆人已经侧着身子站在敞开的门边,等候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去。
“公爵夫人在花园里;马上会有人去通报的。您愿意到花园去吗?”另一个房间里的另
一个仆人报告说。
犹豫不定的心情还是和在家里一样,实际上是更加厉害了,因为不能够有所行动,不能
够见到弗龙斯基,反倒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些不相干的、和她现在的心情那么不相投合的人
们里面。但是她穿着她知道很合身的衣服;她不是孤单单一个人,周围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种
奢华懒散的气氛,她感觉到比在家里轻松一些了;她不用去想她该做什么。一切都听其自
然。看见贝特西穿着一件雅致得使她惊讶的雪白服装向她走来,安娜像往常一样地对她微微
一笑。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同图什克维奇和一位年轻小姐一道走着,那位小姐是她的一个亲
戚,她在有名的公爵夫人家里过夏天,这使她那在外省的父母大为高兴。
安娜的神色一定有些异样,因为贝特西立刻觉察出来。
“我没有睡好,”安娜回答,注视着朝着她们走来的仆人,据她猜想,他一定拿来了弗
龙斯基的信。
“您来了我多高兴呀!”贝特西说。“我累极了,正想在他们来之前喝一杯茶呢。您去
吧,”她对图什克维奇说,“和玛莎一道去试试槌球场,就是割了草的那地方。我们喝着茶
还有时间谈谈心呢,we’llhaveacosychat①,好吗?”她用英语对安娜说,带着微笑,握
着她的拿伞的那只手。 “好的,特别是因为我不能在您这里逗留很久,我还得去看弗列达老夫人呢。我答应去
看她总有一百年了,”安娜说,说谎原来是违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场中,说谎对于她不
但变得又简单又自然,并且给与她一种乐趣。
她为什么说了她在一秒钟以前都没有想到的事,她怎么也解释不清。她说这话只是因为
想到弗龙斯基既不会来这里,她就不如保留自己行动的自由,好想个别的方法去和他会面。
但是她为什么单单说了老女官弗列达,她去看她同去看许多旁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她可
解释不出来;但是结果证明,要想出一条去看弗龙斯基的妙计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不,我怎样也不放您走,”贝特西回答说,紧盯着安娜的脸。“真的,我如果不是爱
您的话,我简直要生气了。真要使人认为您是害怕我的朋友会妨碍您的名誉哩。在小客厅里
预备好茶,”她照平常一样眯缝着眼睛对仆人说。从他手里接过信来,她看了一遍。“阿列
克谢骗起我们来了,”她用法语说。“他信上说他不能来,”她补充说,用一种那么单纯而
又自然的口吻,好像她脑子里从来没有想过,对于安娜,弗龙斯基竟会比槌球球员更有意义。
安娜明白贝特西什么都知道,但是,听见她在自己面前这样说弗龙斯基,她一时间几乎
要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安娜漠不关心地说,好像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感到兴味似的,她微笑着继续说:
“您的朋友怎么会妨碍人家的名誉呢?”这种语言游戏,这种隐瞒秘密,对于安娜像对所有
的妇人一样,有一种莫大的魅力。并不是非隐瞒不可,也不是隐瞒有什么目的,而是隐瞒的
过程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说。“斯特列莫夫和丽莎·梅尔卡洛
娃,说起来,他们都是社交界的精华之精华呢。而且他们到处受人欢迎,而我,”她特别着
重我这个字眼,“从不苛刻和褊狭。
我只是没有时间。”
“不,您也许不愿意看见斯特列莫夫吧?让他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委员会上
去互相攻击吧,那不干我们的事。但是在社交界,我知道他是一个最和蔼可亲的人,而且是
一个热心的槌球家。您等等就会看到的。以他那么大的年纪,做丽莎的痴心情郎,处境虽然
很好笑,但是您该看看他处在这种境地是怎样应付自如的。他真是有趣极了。萨福·施托尔
茨,你不认识吧。啊,那是一个新的、完全新的典型。”
贝特西一口气说下去,同时从她的愉快、机灵的眼光,安娜感觉到她有几分猜到了她的
处境,正在替她有所筹划。她们是坐在小房间里。
“可是我得回阿列克谢一封信,”说着贝特西就在桌前坐下,写了两三行,把它放进信
封里去。“我写信叫他来吃饭。我说有一位太太在这里吃饭,没有男子作陪。您看我这样措
辞会说动他吗?对不起,我要走开一会。请您把信封起来,叫人送去,好吗?”她从门口
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吩咐呢。”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着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连看也没有看,就在下面写着:
“我急着要见你。请到弗列达花园来。我六点钟在那里等。”她封好信,待贝特西转来的时
候就当着她的面把信交给人送走了。
茶已摆好在凉爽的小客厅里的小茶桌上,两个妇人真的在客人到来之前作了特维尔斯基
公爵夫人所应许的acosychat。她们评论着她们在等候的人,谈话落到丽莎·梅尔卡洛娃身上。
“她可爱极了,我一向很喜欢她,”安娜说。
“您应该喜欢她。她为您着迷了。昨天她看过赛马后跑到我这里,没有看到您,大为失
望。她说您才是一个真正的传奇中的女主人公哩,并且说她倘若是一个男子的话,她是一定
会为您颠倒的。斯特列莫夫说她事实上已经颠倒了。”
“可是请您告诉我。我始终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会之后说,她的声调显露出她并不
是在问一个无所谓的问题,她所问的问题对于她比实际上更重要。“请您告诉我,她和卡卢
日斯基公爵,那个人们称做米什卡的,他们的关系是怎样的呢?我难得看见他们一次。到底
是怎么一种关系呢?”
贝特西眼睛里含着笑意,紧盯着安娜。
“这是一种新的方式,”她说。“他们都采取了这种方式。
他们把什么舆论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只是抛法有各种各样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卢日斯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呢?”
贝特西突然发出快乐的抑制不住的大笑,那种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的领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会提出的问题哩。”说着,贝
特西显然努力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终于迸发出不常笑的人们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富于
感染性的笑声。“您还是去问他们自己吧,”她含着笑出来的眼泪说。
“不;您尽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终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
么的。”
“丈夫?丽莎·梅尔卡洛娃的丈夫给她拿披肩,随时供她使唤。但是其中的内情,是没
有人要打听的。您知道在上流社会里,甚至像化妆的某些细节是没有人去谈论或是去想的。
这也是一样。”
“罗兰达克夫人的庆祝宴会,您去不去呢?”安娜说,为的是改变话题。
“我不想去,”贝特西回答,没有望着她的朋友,她动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
茶杯里。把茶杯移到安娜面前,她取出一支烟卷,装进纯银烟嘴里,把它点着。
“是这样的,您知道:我处在一种幸运的地位,”她这回非常严肃地,一面端起茶杯,
一面开始说。“我了解您,我也了解丽莎。丽莎是那种性情单纯的人,像小孩一样不懂得什
么是好,什么是坏。至少她年轻的时候不懂得这些。而现在她感到不懂事对她正合适。现
在,也许是故意装出天真无知呢,”贝特西带着一种俏皮的微笑说。“但是,无论怎样,这
对她正合适。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从悲剧的方面去看,而变成一种痛苦,也可以单纯地甚
至快活地去看。也许您太偏于从悲剧的方面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么想要理解别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样啊!”安娜说,严肃而又沉思地。“我比旁
人坏些呢,还是好些?我想是坏些。”“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贝特西重复说。“可
是他们来了。”
十八
她们听到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笑声。不一会,她们期待
的宾客走进来了:萨福·施托尔茨和一个叫做瓦西卡的健壮得容光焕发的青年。显然可以看
出,他从不缺少嫩牛排、块菌和布尔冈红酒的丰盛营养。瓦西卡向两位太太鞠了鞠躬,瞥了
她们一眼,但只有一秒钟。他跟在萨福后面走进客厅,好像系在她身上似地跟着她走来走
去,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她,就像要吃掉她一样。萨福·施托尔茨是一位黑眼睛的金发妇人。
她穿着高跟鞋迈着灵活的碎步走进来,好像男子一样有力地和两位太太握了握手。
安娜从来没有会见过这位社交界的新星,看到她的美丽、她的过分时髦的装束和她的大
胆举止,不胜惊讶。她头上柔软的金发(她自己的和假的混在一起)梳得那么高高的,以致
她的头就和她那大部袒露的、丰满端丽的胸膛一样大小了。她的动作是这般迅速,每走一
步,她的膝头和大腿的轮廓就在她的衣裳下面鲜明地显露出来,使人不禁生出这样的疑问:
这位妇人的真正的肉体,那么细小苗条,上面那么袒露,背后和下部又那么隐蔽,在后面那
像晃动的山峰似的裙子里面,实际上到什么地方为止呢。
贝特西连忙把她介绍给安娜。
“只想想,我们差一点压死两个士兵呢,”她立刻开口对她们说,瞟着眼睛,微笑着,
扯好被她甩到一边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道坐车到这里来……噢,你们彼此一定还不认识
吧。”于是她介绍了一下年轻人的姓,随即微微涨红着脸,因为她的错误——就是,向不认
识的人叫他瓦西卡——而高声大笑起来。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鞠躬,但是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他向萨福说:“您输了。我们先
到。交钱来吧!”他微笑着说。
萨福笑得更加开心了。
“现在不必,”她说。
“啊,好的。我以后来讨。”
“好极了!好极了!啊,真的!”她突然转向贝特西说,“我真是好人……我完全忘记
了……我给您带来了一位客人哩。他来了。”
萨福给邀来而又被她忘却的这位不速之客倒是这么一个重要人物,虽然年纪很轻,两位
夫人却都站起来迎接他。
他是萨福的一个新的崇拜者。他现在跟踪着她,正如瓦西卡一样。
不一会卡卢日斯基公爵到来了,还有丽莎·梅尔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丽莎·梅尔卡洛
娃是一个瘦瘦的黑发妇人,有着一副东方式的、慵懒的面孔和一双美丽的、如一般人所说的
那样深不可测的眼睛。她的深色服装的风格(安娜立刻注意到而且赏识了这一点)和她的那
种美十分调和。丽莎之柔弱和娇慵正如萨福之结实和洒脱一样。
但是照安娜的趣味,丽莎是更魅人得多。贝特西对安娜说丽莎学天真未凿的小孩的模
样,但是当安娜看到她的时候,她感觉得这不是真的。她实际上是既天真而又堕落,但却是
一个可爱而柔顺的女人。固然,她的风度和萨福的相同;而且像萨福一样,她也有两个男
子,一个年轻的和一个年老的,牢牢地盯着她,用他们的眼睛吞噬着她;但是在她身上却有
超出她周围一切的地方,在她身上有那种混在玻璃制品中的真金刚钻的光辉。这种光辉在她
那美丽的、真正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闪烁出来。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的疲倦而又热情的目光
以其完全的真诚打动了人。谁凝视一下那双眼睛,都会觉得自己完全了解了她,而了解了她
的时候就不能不爱她了。
一见安娜,她的脸上立刻喜笑颜开。
“噢,我看见您多高兴啊!”她一面说,一面向她走去。
“昨天在赛马场我正想到您跟前来,可是您走了。我是那样想要见您,特别是昨天。那
不是可怕得很吗?”她说,用那种好像把她整个的心剖露出来那样的眼色望着安娜。
“是的,我也没有想到会那样令人激动呢,”安娜说,涨红了脸。
大家这时起身要到花园去。
“我不去,”丽莎说,微笑着,挨着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谁愿意玩槌球呢?”
“啊,我倒很喜欢,”安娜说。
“哦,您怎么会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到厌倦呢?望着您,真叫人愉快。您是生气勃勃的,
我可什么都厌倦了。”
“您怎么会厌倦呢?啊,您是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里哩,”安娜说。
“也许不属于我们圈子里的人们还要厌倦得多,但是我们——至少是我——并不快乐,
倒是厌倦得可怕,可怕哩。”
萨福抽着烟,和两个青年一道到花园里去了。贝特西和斯特列莫夫仍旧坐在桌旁。
“什么,厌倦!”贝特西说。“萨福说昨晚他们还在您家里痛快地玩了一夜哩。”
“噢,一切都是多么乏味!”丽莎·梅尔卡洛娃说。“看过赛马之后我们大家一齐跑到
我家里来。老是一样,老是一样!老是那种事情。我们整晚躺在沙发上。那有什么可快乐
的?不,您是用什么方法才不厌倦的呢?”她又转向安娜说。“人只消望一望您,就看得出
这是一个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决不是一个会感到厌倦的女人。告诉我,您怎么做的
呢?”
“我什么也不做,”安娜回答,由于这寻根究底的盘问羞红了脸。
“那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说。
斯特列莫夫是一个发鬓半白、却还显得年轻,生得丑陋、但有一副极有特色的聪明脸相
的五十岁上下的人。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和她在一道消磨了他全部的剩余
时间。一见安娜·卡列宁娜,他——在公务上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政敌——就像
社交界的聪明人那样,竭力对她,他的政敌的妻子,表示殷勤。
“什么也不做,”他带着含蓄的微笑说,“那是最好的方法。我老早就对您说过,”他
转向丽莎·梅尔卡洛娃说,“假如您要不厌倦,您就千万不要想您会厌倦。正好比您如果怕
睡不着,您就千万不要想您会睡不着。这就是刚才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所说的。”
“我要是这样说了,我一定高兴得很的,因为这话不但说得很聪明,而且也很正确
呢,”安娜带着微笑说。
“不,您倒告诉我为什么人不能够入睡,不能不感到厌倦呢?”
“要能够入睡,必须劳动;要心情愉快,也必须劳动。”
“当我的劳动对于谁都没有用处的时候,我为什么去劳动呢?而故意装假是我不能而且
也不愿意的。”
“您真是不可救药,”斯特列莫夫说,没有望着她,他又和安娜说话去了。
因为他和安娜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对她除了寻常的客套也说不出什么,但是他说这些寻
常的话,如说她什么时候回彼得堡啦,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多么喜欢她啦,等等,却
都带着这样的一种表情,暗示出他是全心全意渴望讨好她,而且对她表示尊敬和甚至不止是
尊敬。
图什克维奇走进来,报告说大家在等候他们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请不要走吧!”丽莎·梅尔卡洛娃听到安娜要走,这样地恳求着。斯特
列莫夫帮着她请求。
“这真会有天渊之别,”他说,“离开这里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达夫人那里去。况
且,您只会给予她诽谤的机会,而在这里,您却会唤起完全不同的、极其高尚的、和诽谤正
相反的感情,”他对她说。
安娜犹豫不决地沉思了一会。这个聪明人的谄媚的话语,丽莎·梅尔卡洛娃对她所表示
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这一切社交的气氛,——这一切使她感到这么轻
松,而在等待着她的事又是那么困难,以致她一时间踌躇不决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这里,
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释时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没有作出决定的话,她一个人回
到家里的时候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一想起她两手揪着头发时的那种姿势(连那回忆都是
可怕的),她就告辞了,走了。
十九
虽然弗龙斯基过着表面看来是轻浮的社交生活,但是他却是一个憎恶没有秩序的人。当
他年纪很小,还在贵胄军官学校的时候,他有一次手头拮据,向人借钱,尝到了遭人拒绝的
屈辱,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了。
为了使他的事务保持着有条不紊的状态,他每年总有五次左右(或多或少,看情形而
定)一个人关起门来,整理他的全部事务。这在他通常叫做清理或是fairelalessive①。 赛马的第二天弗龙斯基很晚才醒来,他穿着制服,没有刮脸,也没有洗澡,把钱、账单
和信件摊在桌上,就动手工作起来。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脾气大得很的彼得里茨基醒来看见他
的朋友在写字桌旁,就悄悄地穿起衣服,没有打扰他就走出去了。
凡是对于自己的情况的一切繁杂事情了解得最为详尽的人,总不免以为这些繁杂事情以
及解决这些事情的困难是自己所特有的、例外的个人遭遇,决不会想到别人也像他一样被他
们自己个人的繁杂事务所包围着。弗龙斯基就是这样想的。他内心里不免带着几分自豪,而
且也并非毫无理由,想随便旁的什么人处在他这样困难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狈,被
迫做出不好的事来了。但是弗龙斯基感觉得如果他要避免陷于狼狈境地,那么,把他的状况
整顿一番,弄个清楚,现在对于他是极其必要了。
弗龙斯基先从钱财问题着手,认为它是最容易的问题。用纤细的笔迹把他欠的债务通通
写在一页信纸上,他加起来一看,他的欠债竟达一万七千卢布,另外还有几百卢布,他为了
便于计算起见把零头略掉了。计算了一下他的现金和银行存款,他发现他只剩下一千八百卢
布了,在新年之前再也不会有什么进项。又计算了一遍他的欠债,弗龙斯基把它分成三类写
下来。第一类,他列入那些必须立刻偿还,或者至少必须准备好钱以便债主来讨时可以毫不
拖延地偿付的欠债。这种欠债大概有四千卢布的光景:一千五百是欠买马的钱,两千五百是
给他的年轻同僚韦涅夫斯基作的保,韦涅夫斯基在弗龙斯基面前输给一个赌棍这笔钱。弗龙
斯基本来要当场偿付那笔钱的(他那时手头有钱),但是韦涅夫斯基和亚什温坚持着说那应
该由他们自己来付,不应该由没有赌博的弗龙斯基来付。这样倒也好,但是弗龙斯基知道,
在这个肮脏的事件中,虽然他所参与的只是在口头上给韦涅夫斯基作保,但是却一定要预备
好两千五百卢布,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把钱掷给那骗子,不和他多费口舌。所以为了这第一
类,也是最重要的一类,他就得有四千卢布。第二类,有八千卢布,是比较不那么重要的欠
债。这主要是欠赛马房的债务,欠燕麦和干草的承办人、英国人和马具商等等的。对于这些
欠债,他为了使自己安心,也得偿付两千卢布左右。最后一类欠债,是欠商店、旅馆和裁缝
的,倒不用担心。这样,他至少需要六千卢布作为目前开销,而他手头只有一千八百卢布。
对于一个像一般人所断定弗龙斯基那样的每年有十万卢布收入的人,这一点儿欠债似乎是毫
无困难的;但是实际上他的收入和十万卢布差得很远。他父亲的大宗遗产,单这一项每年就
有二十万收入,还没有在兄弟之间分开来。当他哥哥负了一身债,和一个毫无财产的十二月
党人的女儿瓦里娅·奇尔科夫公爵小姐结婚的时候,阿列克谢几乎把得自他父亲的领地的全
部收入都让给了他哥哥,每年只给自己留下二万五千卢布。阿列克谢当时对他哥哥说,在他
结婚之前这尽够他用了,而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结婚的。他哥哥,正统率着一支最奢华的联
队,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这笔赠与。他母亲,有她自己一份财产,每年除了他应有的二万
五千卢布再补助阿列克谢二万卢布,阿列克谢把这些钱通通花光了。最近他母亲因为他的恋
爱事件和他离开莫斯科而生了他的气,已经停止给他钱了。结果,过惯了每年花销四万五千
卢布的生活的弗龙斯基,今年只收入了两万五千卢布,他就感到困难了。为了摆脱这种困
境,他不能向他母亲要钱。他昨天接到的她最近的一封信特别激怒了他,原因是那封信里暗
示着她极愿帮助他在社交界和军务上获得成功,却不愿帮助他过那种使整个上流社会丢脸的
生活。他母亲想要收买他的这种企图,刺伤了他的心,使他对她更加冷淡了。但是他又不能
够收回他已经说出口的慷慨的话,虽然他现在模糊地预见到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中可能发
生的事情,感觉得那种慷慨的话说得未免太轻率了,而且感觉得就是不结婚他或许也需要那
十万卢布的全部收入。但是收回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消回忆起他嫂子,想起那可爱而优美的
瓦里娅怎样一有机会就要提到她对于他的慷慨永不忘怀,就知道要收回那笔赠与已是不可能
的了。这和殴打妇女、偷窃或说谎是一样不可能的。只有一件事能够而且也不能不做了,弗
龙斯基毫不踌躇就决定那样做:向放债人借一万卢布,这是毫无困难的,此外就只好一般地
节省费用,卖掉他的跑马。这样决定了之后,他立刻写信给那位再三要求买他的马的罗兰达
克。接着,他写信请英国人和放债人来,照他要付的账目分配好他的现钱。办完了这些事务
之后,他就写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给他母亲。接着,他从笔记簿里取出三封安娜的信,
又读了一遍,然后烧毁了,他回想起他们昨天的谈话,又沉入深思中了。
二十
弗龙斯基的生活是特别幸福的,因为他有一套明确规定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的
准则。这套准则包括的范围很有限,但是定下的准则却是无可置疑的,而弗龙斯基从来没有
越出范围一步,在做他所该做的事上从来不曾有过片刻的踌躇。这些准则明确地规定:该付
清赌棍的赌债,却不必偿付裁缝的账款;决不可以对男子说谎,对女子却可以;决不可欺骗
任何人,欺骗丈夫却可以;决不能饶恕人家的侮辱,却可以侮辱人,诸如此类。这些准则也
许是不合理,不对的,但却是无可怀疑的,因此弗龙斯基在他遵守这些准则的时候,就感觉
得心安理得,可以昂起头来。直到最近,涉及到他和安娜的关系,弗龙斯基这才开始感觉到
他的准则并没有包罗万象,而且预见到将来他会有找不着指导原则的困难和迷惑。
他现在对安娜和对她丈夫的态度在他看来是简单明了的。这清楚正确地规定在指导他行
动的那套准则里。
她是一个把自己的爱情献给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他也爱她,所以在他眼中看来她是
一个应受到与合法的妻子同样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他如果让自己用言语、用暗示侮
辱了她,或甚至没有对她表示出一个女人所能企望的那样多的尊敬的话,他是宁愿先把自己
的手砍断的。
他对于社会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疑到这件事,但是却没有人
敢说出来。要是有人敢说的话,他就准备使那多嘴的人闭口,而且使他尊重他所爱的女人的
不复存在的名誉。
他对她丈夫的态度最是明确不过。从安娜爱上弗龙斯基那一瞬间起,他就把他对于她的
权利看成了不可剥夺的。她丈夫不过是一个多余的讨厌的人罢了。无疑地,他是处在可怜的
境地,但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丈夫拥有的唯一权利就是手里拿了枪要求决斗,而弗龙斯基从
最初一瞬间就准备好这一着的。
但是最近,新的内在的关系在他和她之间发生了,那种关系的捉摸不定使弗龙斯基惊讶
了。到昨天她才告诉他她有孕了。他感觉到这个消息以及她对他的期望要求一种什么东西,
那在他一直用来指导他的生活的那套准则里是没有规定下来的。他真个遭到了意外的袭击,
在她把她的情况告诉他的最初一瞬间,激情指点他要求她离开丈夫。他那样说了,但是现在
仔细一想,他清楚地看到还是设法避免那样做的好;同时,当他暗自这么说的时候,他害怕
那样做也许不对。
“我要是叫她离开她丈夫,那就等于教她和我结合在一起。我做好那样的准备了吗?现
在我一个钱都没有,我怎么能带她走呢?即令我能够设法……但是目前我正在服军役,我怎
么能带她走呢?如果我说了那种话——我就应当有所准备,就是说,我应当筹一笔钱,离开
军队。”
他沉思起来。要不要退伍的问题把他引到另外一个隐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几乎
是主要的、纵然深深地埋藏在他心里的生活兴味上去了。
功名心是他青少年时代的旧的梦想,这梦想他连对自己都没有承认过,但却是那么强
烈,现在这种热情竟和他的恋爱对垒交锋了。他在社交界和军界的第一步是很成功的,但是
两年之前他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急于要表示他的独立性和上进心,他拒绝了提供给他的
一个位置,希望这样能抬高身价;但是结果证明他是太鲁莽了,这么一来,人家就把他的升
迁的要求置之脑后了。他既已无可奈何地采取了一个独立人的立场,他就用极大的聪明机敏
应付过去,表现得好像他对谁也不抱怨,丝毫也不觉得受了委屈,只愿一个人安安静静,这
样就已经很快乐了的样子。实际上早在去年他到莫斯科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不快乐了。他感
到一个本来有所作为,却一事无成的男子的独立立场已经开始变得乏味了,许多人开始觉得
他除了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实在是无所作为的了。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引起了社会
上的轰动,给了他一种新的魔力,暂时镇住了咬啮着他的功名心的蠕虫,但是一星期前那蠕
虫又以新的力量觉醒了。他幼年时代的朋友,一个属于同一社会圈子的人,他的贵胄军官学
校的同学,和他一同毕业,在学科上、在体育上、在恶作剧和功名的梦想上都是他的竞争者
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不多几天以前从中亚细亚回来了,他在那里连升了两级,获得了一枚
不轻易授与像他这样年轻的将军的勋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们就把他当作第一等的新星谈论着。他和弗龙斯基同学又同年,现在
已做了将军,正等待着一个可以影响政局的任命;而弗龙斯基呢,虽然倜傥不羁,又被一个
绝色女人爱着,到底不过是一个自由自在的骑兵大尉罢了。
“自然我不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而且也决不会羡慕他;但是他的升迁却提醒了我,
人只要等待时机,像我这样的男子,飞黄腾达起来是很快的。三年前他也和我处在一样的地
位。假如我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假如我仍旧留在军队里,那我就什么都没有损失。她自
己也说过她不愿意改变她的处境。有了她的爱情,我是不能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于
是慢慢地捻着胡髭,他从桌旁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他的眼睛特别闪闪有光,他感到
一种坚决、镇静和愉快的心情,那是每当他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常常感到的心情。一切
都清楚明白,就像以前每次清理之后一样。他刮了胡髭,洗了个冷水浴,就穿起衣服,走出
去了。
二十一
“我来接你的。今天你的‘洗涤’花去了不少时间哩!”彼得里茨基说。“哦,完了
吗?”
“完了,”弗龙斯基回答,只有眼睛里含着微笑,并且那么细心地捻着胡髭,就好像把
他的事务弄得井井有条之后,任何太鲁莽或者急遽的动作都会搅乱它似的。
“你每次这样以后总是像洗了个澡似的,”彼得里茨基说。
“我从格里茨基(他们这样叫那联队长)那里来,他们都在等你。”
弗龙斯基望着他的同僚,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哦,音乐就是他那里发出来的吗?”他一面说,一面听着传到他耳边的那奏着波尔卡
舞和华尔兹舞曲的管弦乐的熟悉的音调。“又是什么庆祝宴会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来了。”
“啊哈!”弗龙斯基说,“我一点也不知道呢。”
他眼睛里的笑意闪耀得更加灿烂了。
既已下了决心以自己的恋爱为幸福,愿意为恋爱牺牲功名心——无论怎样,既已采取了
这样的立场,弗龙斯基就不能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怀有羡意,也不能因为他到了联队没有先
来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来了他自然很高兴。
“噢,我高兴极了!”
联队长杰明住着一座地主的大房子。宾主全体齐集在下面的宽敞的凉台上。在院子里,
最先映入弗龙斯基眼帘的是站在一只盛伏特加的大桶旁边的一队穿着白亚麻布制服的歌手,
和被士官们围绕着的联队长的壮健的、快乐的姿容。他走到凉台第一级台阶上,挥着手臂,
对站在一旁的几个兵士大声地叫嚷着吩咐什么,那声音盖过了奏着奥芬巴哈的卡德里尔舞曲
的乐队。一队兵士,一个军需官,和几个下士同弗龙斯基一道走到凉台上。联队长回到桌子
旁,又走到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提议举杯祝酒:“祝我们以前的同僚,英武的将军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乌拉!”
跟在联队长后面,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含着微笑,手里拿着酒杯走到台阶上来。
“你越来越年轻了,邦达连科,”他对正站在他面前的两颊红润、风度潇洒的军需官
说,那位军需官虽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却还是显得那么年轻。
弗龙斯基有三年没有见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健壮了,蓄起了颊髭,
但风采却依旧不减当年,他的面貌和身姿的动人之处与其说在于它们的漂亮仪表,毋宁说是
在于它们的文雅高贵风度。弗龙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的变化就是那种功成名就、并且确
信自己的成功为世人所公认的人的脸上所表露出的沉静的、不变的光辉。弗龙斯基知道那种
光辉,因此立刻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觉察出来。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看到了弗龙斯基。欢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焕发。他
猛然仰起头,举起手里的酒杯,和弗龙斯基招呼,而且用这姿势表示他得先去和军需官周旋
一下,那军需官已挺直了身子,噘着嘴唇在等待着接吻。
“他来了!”联队长叫着。“亚什温告诉我说你又在忧郁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风度潇洒的军需官的濡润、鲜嫩的嘴唇,用手帕揩拭了一下
自己的嘴,就走到弗龙斯基面前去。
“我真高兴!”他说,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您照顾他吧,”联队长指着弗龙斯基对亚什温叫了一声,就走到下面兵士们那里去了。
“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去看赛马?我原来希望在那里看到你的,”弗龙斯基说,打量着谢
尔普霍夫斯科伊。
“我去了,但是迟到了,对不起!”他补充说,转向副官说:“请尽这点钱平分给大家
吧。”
说着,他急忙从皮夹里取出三张一百卢布的纸币,微微涨红了脸。
“弗龙斯基!要吃点或是喝点什么吗?”亚什温问。“喂,拿点什么来给伯爵吃!噢,
来了,喝一杯吧!”
联队长家的宴会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酒喝了不少。他们好几次把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抬起来抛到空中又接住。接着,他们又抬
起联队长往上抛。随后,在歌手们面前,联队长本人和彼得里茨基跳起舞来。后来,联队长
已显出疲乏不支的模样,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来,开始向亚什温说明俄国比普鲁士优越,
特别是在骑兵冲锋方面,于是欢闹就暂时停息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进屋里盥洗室去洗
手,看见弗龙斯基在那里;弗龙斯基正在用冷水冲洗。他脱了上衣,把他那晒红的、多毛的
脖颈伸在龙头下面,用双手搓擦着脖颈和头。等他洗完了,弗龙斯基就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
的身旁坐下。他们一同坐在盥洗室的小沙发上,开始谈起他们两人都非常感兴趣的话题。
“我总是从我妻子那里听到你的消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我很高兴你时常看到
她。”
“她和瓦里娅很要好,她们是彼得堡我乐于会见的唯一的女人,”弗龙斯基微笑着回
答。他微笑是因为他预见到谈话趋向的题目,而他是喜欢那个题目的。
“唯一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带着微笑反问。
“是的,我听到你的消息,可不单是从你夫人那里,”弗龙斯基说,用脸上的严峻表情
阻止对方的暗示。“我听到你的成功非常高兴,但一点也不惊奇。我期望的还要大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显然,弗龙斯基对他这种看法使他很高兴,他不觉得有掩
饰这种心情的必要。
“相反,我原来期望的还要小呢——我坦白地承认。但是我高兴,非常高兴。我是有野
心的,这是我的缺点,我承认这一点。”
“要是你没有成功的话,你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弗龙斯基说。
“我不这样想,”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又微笑了。“我倒不是说没有成功就不值得活
下去,只觉得那会很沉闷罢了。自然我也许错了,但是我感觉得我在我所选定的活动圈内有
些才能,而且任何权力只要落到我手里,总比落到我认识的许多人的手里要好一些,”谢尔
普霍夫斯科伊意识到自己辉煌的成功,这样说。“因此我越接近权力,我就越觉得高兴。”
“这在你也许是实情,但是不见得每个人都这样。我也曾那样想过,但是现在我生活
着,而且觉得人不值得仅仅为此而活着。”
“正是这话!正是这话!”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大笑着说。
“我开始就说我听到你的事情,听到你拒绝接受……自然,我赞成你做的事。但是做任
何事情都要讲求方法。我以为你的行为本身是很对的,但是你的做法却不太妥当。”
“事情做过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从不翻悔。而且,我现在也还过得去。”
“还过得去——暂时的。但是你不会这样就满足的。我对你哥哥不会说这种话。他是一
个可爱的小伙子,就像我们这里的主人一样。这就是他!”他补充说,听着“乌拉!”的叫
声。“他是快乐的,你可不会这样就满足的。”
“我并没有说我这样就满足了。”
“是的;但是不仅如此,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啊。”
“谁需要?”
“谁需要?社会需要,俄国需要。俄国需要人才,需要一个政党,要不然一切都成泡
影。”
“你是什么意思?说的是反对俄国共产党人的别尔捷涅夫党吗?”
“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因为猜疑他有那种荒谬的意见而恼怒了,皱起了眉头。
“Toutcaestuneblague①。那一向是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本来没有什么共产党。但是
玩弄阴谋的人们总是要捏造出一个什么有害的、危险的政党。这是他们的惯技。不,需要的
是有力的政党,像你我这样独立的人所组成的。”
“但是为什么呢?”弗龙斯基举出了几个当权者的名字。
“他们为什么不算是独立的人呢?”
“只因为他们没有,或是生来就没有独立的财产,他们没有门第,他们不像我们一样出
生在和太阳接近的世界。他们是可以用金钱或恩惠收买的。他们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就只好
想出一种政策。于是他们想出一种什么花样,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有害无益的政
策,而那整个的政策实际上不过是一种谋得高官厚禄的手段罢了。你且窥看一下他们的内
幕,Celan’estpasplusfinqueca②。也许我不如他们,或是比他们更蠢,虽说我看不出我
为什么不如他们。不管怎样说,你我有一种比他们强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可不那么容易
被人收买。而这样的人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更需要哩。” 弗龙斯基用心地听着,但是引起他的兴味的与其说是那番话的内容,毋宁说是谢尔普霍
夫斯科伊的态度,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虑和当权的人们斗争,在那权力的领域里已有了
他的好恶,而弗龙斯基自己对于权力的兴味却没有超出他的联队以外。弗龙斯基还感觉到,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以他那思考和理解事物的显著的能力,以他那在他所处的社会里实不多见
的聪明和口才,将会成为一位多么有力的人物。他有点嫉妒起来了,虽然他觉得有那种情感
是可耻的。
“但是我在这方面缺少一种最重要的东西,”他回答说,“我没有权力的欲望。我曾经
有过,但是过去了。”
“对不起,这不是真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笑着说。
“是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说句老实话,至少现在是这样!”弗龙斯基补充说。
“是的,现在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但是这个现在是不会持久的啊。”
“也许,”弗龙斯基回答说。
“你说也许,”谢尔普霍夫斯利伊继续说,好像猜着了他的心思一样,“但是我却要说
一定。我之所以想要见你也就是为了这缘故。你的行为是正当的。这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却
不能总是这样。我只请求你给我carteblanche①。我并不是要来保护你……但是,说起
来,我为什么不能保护你呢?你曾经庇护过我那么多次!我希望我们的友谊超过这个。是
的,”他说,像女人一样温柔地对他微笑着。“给我carteblanche,退出联队,我会让人
觉察不出地把你提升。”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么都不需要,”弗龙斯基说,“只愿一切都照原样。”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来,面对着他站着。
“你说只愿一切都照原样。我懂得这意思。但是你听我说:我们是同样年纪,你认识的
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势告诉弗龙斯基不用惧怕,他会很
斯文地、细心地去触那痛处的。“但是我是结过婚的人,相信我吧,正像什么人所说的那
样,只要了解了你所爱的妻子,你就会比认识一千个女人的人更了解所有的女人。”
“我们马上就来了!”弗龙斯基对一个向房间里张望的士官叫道,那士官是来唤他们到
联队长那里去的。
弗龙斯基现在想听到底,听听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究竟会对他说些什么话。
“这就是我对你说出的意见。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个大障碍。爱上一个女人,再要有
所作为就很难了。要轻松自在地爱一个女人,不受一点阻碍,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结
婚。我怎样对你表达我的意思呢?”欢喜打比喻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等一等,等一
等!对啦,正好像你要拿着fardeau①,同时又要用两只手做事,那就只有把fardeau系在
背上的时候才有可能,而那就是结婚。这就是我结了婚以后感觉到的。我的两只手突然腾出
来了。但拖着fardeau而不结婚,你的手就会老给占着,你再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看看马
赞科夫吧,看看克鲁波夫吧!他们都是为了女人的缘故把自己的前途毁了。” “什么样的女人啊!”弗龙斯基说,想起他提到的这两个人所勾搭上的法国妇人和女演
员。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稳固,那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单是用你的手拿着fardeau,而
且要从什么人手里把它夺过来。”
“你没有恋爱过,”弗龙斯基低声说,望着前方,想着安娜。
“也许是的。但是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而且还有一点,女人是比男人更实际的。我们
由于恋爱创造出伟大的事业,但她们却总是terre-à-terre①。” “马上来了,马上来了!”他对走进来的仆人说。但是仆人并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样又来
叫他们的。仆人把一封信递给了弗龙斯基。
“是你的仆人从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里带来的。”
弗龙斯基拆开信,涨红了脸。
“我的头痛起来了,我要回去,”他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呀,那么再见!你给我carteblanche吗?”
“我们以后再谈吧,我到彼得堡再来看你。”
二十二
已经快六点钟了,为了及时赶到那里,同时又为了不用大家都认得的他自己那辆马车,
弗龙斯基坐上亚什温的出租马车,吩咐马车夫尽量快跑。这是一辆宽敞的、旧式的、有四个
座位的马车。他坐在角落里,两腿伸到前排的座位上,凝思起来。
模糊地意识到他的事务已弄得有条不紊,模糊地回想起认为他是有用之才的谢尔普霍夫
斯科伊的友情和夸奖,特别是期待眼前的幽会——这一切融成了一股生命的欢乐感觉。这感
觉是这样强烈,使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