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重现的时光
我这次在贡布雷附近逗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少想到贡布雷的时候,如果这次逗留没有
首先证实——至少是暂时的证实——我对盖尔芒特那边的一些看法,以及证实我对梅塞格利
丝那边的另一些看法,我就不会来谈论这次逗留。每天晚上。我从另一个方向来重温我们在
贡布雷时每天下午在梅塞格利丝那边所作的散步。现在当松维尔吃晚饭的时候,过去在贡布
雷的人们早已上床睡觉。由于当时正值夏天,又因为希尔贝特每天下午在城堡的小教堂里画
画,所以在晚饭前两小时左右才去散步。过去,散步归来时看到紫红色的天空映衬着耶稣受
难像或是沐浴在维福纳河之中是一种乐趣,现在,在夜幕降临之时出去散步,在村里只看到
形状如移动着的不规则三角形的淡蓝色的牧归羊群,也感到十分愉快。在一半田地上,夕阳
的余晖已经消失,而在另一半田地上,则已升起了月亮,月亮很快普照整个山地。有时希尔
贝特让我一个人去散步,我往前走着,尾随着自己的影子,犹如一条小船,在迷人的河流上
航行;但她经常陪我一起散步。我们这样散步,往往同我过去在童年时散步一样:然而,我
对盖尔芒特那边的感觉为何并不比过去那种无法描述的感觉更为强烈?此外,当我发现自己
对贡布雷兴致索然,我就感到我的想象和敏感已经衰退。我感到归兴的是,我很少回忆起过
去的岁月。我感到纤道边上的维福纳河既狭窄又难看。这并不是因为我看出这条河与我回忆
中的河流有很多具体的差别,而是因为我已离开我在过一种不同的生活时所经过的地方,所
以在这些地方和我之间,已经不存在那种能在不知不觉中使令人欣喜的回忆在片刻之中完全
产生的类同。我不大清楚它的性质是什么,但我伤心地想,我的感觉和想象的能力想必已经
减弱,所以我不能在这些散步中感到更多的乐趣。希尔贝特对我的理解还不如我自己,她同
我一样惊讶,这更增添了我的伤心。她对我说:“怎么,您走这条过去常走的斜坡小路,竟
然毫无感受?”她本人的变化也很大,我不再觉得她美,她一点也不美。在我们散步的时
候,我发现这个地方变了,先要爬上一些山坡,然后才是下坡路。我们交谈着,我感到和希
尔贝特性格,有她母亲的性格;人们穿过一个层次,然后穿过另一个层次。但到第二天,迭
复的次序颠倒过来。最后,人们不知道谁将会区分出各个部分,在评论它们时可以相信谁。
希尔贝特就象这些地方一样,人们不敢和它们结成亲家。因为这些地方易主的次数过于频
繁。但实际上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对连续出现的次数最多的人的记忆,使他的心中建立起一
种同一性,并使他不愿意违背自己记得的那些诺言,即使他并没有对此签字画押。说到聪
明,希尔贝特是很聪明的,不过具有她母亲的某些荒唐。但是,这与它固有的价值无关。我
记得我们在散步时进行的这些谈话中,有好几次她使我感到十分惊讶。有一次,也是第一
次,她对我说:“要是您不是很饿,时间不是这么晚,我们走左边这条路,然后往右拐,不
到一刻钟就能走到盖尔芒特。”这犹如她在对我说:“您往左走,然后右手拐弯,您就会触
及无法触及的东西,您就可到达无法到达的地方,在地球上人们只知道这些地方的方向——
我过去认为我能够对盖尔芒特了解的东西只有这点,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当时并没有错—
—就是这条‘路’。”我还感到惊讶的地方之一,就是看到了“维福纳河的源头”,我过去
认为它象地狱的入口那样,是地球之外的某种东西,而实际上它只是象一个涌出水泡的方形
洗衣槽。第三次是希尔贝特对我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一天下午出来,我们就
可以经过梅塞格利丝来到盖尔芒特,这是最好的走法。”这句话打乱了我童年时代的一切想
法,使我认识到这两条路并不象我过去认为的那样无法调和。然而,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
在这次逗留期间我很少回忆起过去的岁月,不大想重游贡布雷,感到维福纳河即狭窄又难
看。但是,她为我证实我过去对梅塞格利丝那边的一些想法,则是在一次散步的时候,这些
散步虽说是在晚饭前进行的,却总是夜晚的散步,原因是她很晚才吃晚饭!当我们走进一个
月光覆盖的美妙深谷,处于神秘的环境之中,我们就停留片刻,犹如两只昆虫,即将钻进青
色的花萼之中。希尔贝特也许只是出于女主人的恩惠,对您即将动身感到惋惜,见您好象欣
赏这个地方,就觉得应该尽地主之谊,她这位社交界的女士,善于在表达感情时使用沉默、
爽直和朴实无华的方法,这时说出一番话来,巧妙地使您相信,您在她的生活中占有一种任
何人都无法占有的地位。我突然向她倾吐我因吸入芬芳的空气和微风而充满的柔情,对她
说:“您有一天曾谈起斜坡小路。我那时多爱您!”她对我回答道:“您那时为什么不对我
说呢?
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那时我也爱您。我甚至讨好过您两次。”——“是在什么时
候?”——“第一次在当松维尔,您当时和家里的人一起散步,我是在回家的途中,我那时
还从未看到过您这样漂亮的男孩。”这时她显出茫然而又腼腆的神色,补充道:“我当时有
个习惯,就是和一些男孩一起在鲁森维尔城堡主塔的废墟里玩耍。您一定会对我说我当时缺
乏教养,因为在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和男孩,他们趁着黑暗玩乐。贡布雷教堂的侍童戴奥
多尔,应该说他很温柔(他真好!),但后来变得非常难看(他现在是梅塞格利丝的药剂
师),他当时和附近所有的农村小姑娘在那儿玩乐。由于家里允许我单独外出,所以我一有
机会溜出来就跑到那儿去。我无法对您说,我当时是多么希望看到您去那儿;我现在还记得
很清楚,我当时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来使您明白我所希望的是什么,就冒着被您的父母和我的
父母看到的危险,用十分露骨的方式向您指了指那个地方,我现在想起来还感到害羞。但
是,您凶狠地瞪了我一眼,使我明白您不愿意这样做。”
突然间,我心里想,真正的希尔贝特,真正的阿尔贝蒂娜,也许是在初次见面时用眼神
来委身于人的女子,一个是在玫瑰花篱之前,另一个则是在海滩上。而我却没能理解这点,
只是到后来才回忆起来,也就是在相隔一段时间之后,在这段时间里通过我的谈话,一种不
是极端的想法使她不敢象第一次那样坦率,所以说是我因自己的笨拙而把事情全弄糟了。我
完全“放过了”她们——虽然说实在的,在她们面前的相对失败并没有那样荒谬——原因和
圣卢、拉谢尔相同。
希尔贝特接着说:“第二次,那是在好几年之后,我在您家门口遇到您,就是我在舅妈
奥丽阿娜家里见到您那天的前一天;那时我没有立刻认出您,或者确切地说我认出了您但自
己却并不知道,因为我当时的愿望和在当松维尔时相同”——“在这段时间里,在香榭丽舍
大街上也见过面。”——“是的,不过在那时,您对我的爱太过分了,我感到您在调查我所
做的一切。”我不想问她,在我去看她的那天,和她一起沿着香榭丽舍大街走的小伙子是
谁。那天我也许可以和她重归于好,因为当时还来得及,如果我没有看到这两个身影在黄昏
中肩并肩地朝前走,那天可能会改变我的整个生活。我要是问了她,她也许会对我说出真
相,就象阿尔贝蒂娜那样,如果阿尔贝蒂娜死而复生的话。确实,你在几年后再遇到你不再
喜爱的女人,在她们和你之间相隔的难道不就是死亡,犹如她们已不在人世一般,因为我们
的爱情不再存在这一事实,使当时的她们或当时的我们变成了死人。也许她没有回想起来,
或者是她在说谎。不管怎样,我对此已毫无兴趣,我不想去了解它,因为我的心发生的变
化,比希尔贝特的脸发生的变化还要大。她的脸已不再为我喜爱,但主要是我已不再感到不
幸,我要是再回想起这件事,就无法想象我见到希尔贝特在一个小伙子身边慢慢地走着会感
到如此不幸,心里会想:“这事到此为止,我不愿再见到她。”在这遥远的年代,这种思想
状态对我来说曾是一种长久的折磨,现在却已荡然无存。因为在这个一切都会耗尽、消失的
世界里,同美相比,有一样东西会倒塌,毁坏得更加彻底,同时又留下更少的痕迹,那就是
悲伤。
然而,如果说我对自己没有问她当时和谁一起沿着香榭丽舍大街往前走感到惊讶——这
种因时过境迁而不爱追根究底的例子我已经见得太多了——,那么,我对自己没有把那天我
遇到希尔贝特之前卖掉一个中国古瓷花瓶以便给她买花这件事告诉她感到有点惊讶。①这确
实是在随之而来的十分悲伤的年代里,我当时唯一的安慰是在想,有朝一日我会毫不担心地
把这种温情脉脉的意愿向她诉说。一年之后,如果我看到一辆汽车将要撞到我的汽车,我不
想死的唯一愿望,是因为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希尔贝特。我当时安慰自己,心里想道:“咱们
别着急,我还有整个一生可以来做这件事。”由于这件事,我希望自己不要失去生命。现
在,我感到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不是愉快的,几乎是可笑的,也不是“诱人的”。希尔贝特继
续说道:“另外,即使是我在您家门口遇到您的那天,您还是象在贡布雷时一模一样,您要
是知道,您的变化多小啊!”我又回忆起往日的希尔贝特。我简直可以画出太阳照在山楂花
下的四边形光线,小姑娘拿在手里的铲子,以及在远处盯着我看的目光。只是伴随着这目光
的粗野手势,使我以为这是一种蔑视的目光,因为在我看来,我所希望的事是那些姑娘不知
道的某种事情,这种事情只有在我的想象中她们才会去做,就是在我单独一人想往的时候。
我更不能相信的是,这些小姑娘中的一个,竟敢在我祖父的眼皮底下,轻而易举、十分迅速
地想出这种事来。 我没有问她,在我卖掉花瓶的那天晚上,她跟谁一起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散步。在当时的
表象下发生的真实情况,对我来说已变得完全无关紧要。然而,有多少日日夜夜我在痛苦地
想那人是谁,我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以便克制我心脏的激烈跳动,也许要比过去在这同一个
贡布雷不去对妈妈说声晚安而作出的努力更大。人们说,我们的神经系统在衰老,这正是某
些神经方面的情感逐渐衰退的原因。不过对我们永久的自我来说并非如此,因为永久的自我
会在我们整个一生中持续下去,但对我们所有连续的自我来说确实如此,连续的自我都是永
久的自我的组成部分。
因此,在相隔这么多年之后,我必须对我脑海中清晰可见的一个形象进行修改,这件事
使我感到相当高兴,因为它向我表明,我过去认为在我和某种金发小姑娘之间所存在的不可
逾越的鸿沟,同帕斯卡尔的鸿沟一样是想象出来的,我还认为这件事富有诗意,因为完成它
需要漫长的岁月。我想到鲁森维尔的地道,不禁因欲望和遗憾而惊跳起来。然而,我高兴地
想,我当时全力以赴却又无法如愿以偿的这种幸福,也许存在于别处,而不是在我的思想之
中,实际上它又离我这么近,在这个我经常谈起的鲁森维尔,我可以从散发鸢尾香味的书房
里看到它。可我却一无所知!总之,她概括了我在散步中向往的一切,直至我迟迟不想回去
的原因,我那时却以为自己看到树林微微裂开,活了起来。我过去热切地希望得到的东西,
要是我能够理解和找到,她当时就能使我从少年时代起尝到它的滋味。在那个时候,希尔贝
特确实是完全属于梅塞格利丝那边的,而我过去却并不这样想。
虽说她不是奥士维尔的小姐,就是罗贝尔在妓院里认识的那位小姐(真有意思,我要求
对此作出解释的人恰恰是她未来的丈夫!),即使是我在家门口见到她的那天,我也没有完
全弄错她目光的含义,没有弄错她是哪一种女人,她现在已向我承认她过去是这种女人。她
对我说:“这一切都已十分遥远,我自从和罗贝尔订婚以来,心里只想着他。您看,我对自
己责备得最多的,甚至不是小时候的这些心血来潮……”
整整一天,呆在这个乡村味有点过浓的住宅里,住宅的外表象散步中休息或避雨的午睡
处。在这种住宅里,每个客厅犹如花园中的凉棚,而在房间的墙布上,来找你作伴的是园中
的玫瑰或树上的小鸟,它们与世隔绝——因为墙布太旧,上面的每朵玫瑰之间都相距甚远,
要是真的就可以采摘下来,每只小鸟则可关进笼子驯养。墙上丝毫没有今天那些房间里的豪
华装饰,就是在银色的背景上,诺曼底地区的苹果树都以日本的风格表现出来,使你在床上
度过的几小时中幻觉联翩——,整整一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从房间里可以看到花园
的青葱可爱和园门口的丁香,河边大树的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以及梅塞格利丝的森林。
我望着这一派景色感到愉快,是因为我心里在想:“我房间的窗口一片青翠,真美。”直到
在广阔的绿色画面上,我看到了贡布雷教堂的钟楼,这钟楼漆成深蓝色,和画面的颜色不
同,只是因为它距离较远的缘故。这不是这座钟楼的一种形象表现,而是这座钟楼本身,它
把地点的距离和年代的间隔展示在我的眼前,并在闪闪发光的青翠之中,以一种完全不同的
色调,呈现在我的正方形窗框之中,那色调非常深暗,仿佛是画在上面一般。我要是走出房
间片刻,就会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一个小客厅的墙布,因为走廊的走向不同,犹如一条鲜红的
带子,墙布只是一块平纹细布,但颜色是红的,一道阳光射在上面,仿佛立刻会燃烧起来。
在这些散步中,希尔贝特和我谈起了罗贝尔,听起来好象他要离开她,以便到其它女人
的身边去。确实,他生活中有许多碍手碍脚的东西,就象某些男子的友情对于那些喜爱女人
的男人一样,还有那种无益的防范、徒劳地强占位置的性格,犹如大多数家庭中那些毫无用
处的物件所占据的位置。
我在当松维尔时,他好几次来过那儿。他和我过去认识的他已大不相同。他的生活并没
有使他的身材变粗、行动迟缓,就象德·夏吕斯先生那样,而是恰恰相反,在他身上发生相
反的变化,使他具有一位骑兵军官的潇洒外表——虽然他已在结婚时辞去军职——,这种外
表是他从未有过的。德·夏吕斯先生的体重逐渐增加,罗贝尔(也许他要年轻无数倍,但人
们感到,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只会和这个理想越来越接近)却犹如某些妇女一样,为了身材
而坚决牺牲自己的容貌,从某一时刻起无法离开玛丽亚温泉(既然无法同时保持好几种青春
的特点,还是选择青春的身材为好,因为它最能代表其它各种青春的特点),他的身材变得
更为修长,动作更为敏捷,这是同一种恶习所产生的相反结果。另外,这种敏捷还有各种心
理上的原因,如害怕被人看见,不想显出这种害怕的愿望,以及对自己不满和无聊所产生的
焦躁不安。他常去某些烟花巷鬼混,由于不愿被人看到自己进出这些场所,他就一头钻到人
群之中,使自己的身体以尽可能少的表面呈现在设想中的过路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之下,犹如
士兵在冲锋时一样。他那一阵风似的行走速度依然如故。这种行走速度可能也概括了一个人
显而易见的勇敢,这个人想显示自己无所畏惧,不愿花时间进行考虑。为了使他的形象完整
无缺,还须提到一点,那就是他年纪越老,就越想显得年轻。他还有那些一直感到无聊、厌
倦的男人的急躁,这些人过于聪明,不能过他们所过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们的才能也无法
在这种生活中得到施展。也许这些人无所事事的本身可以表现为无精打采。但是,自从体育
运动受到青睐之后,无所事事就具有一种体育运动的形式,即使在进行体育运动的时间之外
也是如此,无所事事就不再表现为无精打采,而是表现为生气勃勃,使得无聊的情绪没有蔓
延的时间和地点。① 有一次,我相当早就和希尔贝特分手,半夜里在当松维尔的房间里醒来,睡眼惺忪地叫
“阿尔贝蒂娜”。这不是因为我在想念她,不是因为我梦见了她,也不是因为我把她当作希
尔贝特;这是因为我手臂里产生的模糊回忆让我去找我背后的铃,就象在我巴黎的房间里一
样。我没有找到铃,就叫“阿尔贝蒂娜”,以为我已故的女友睡在我身旁,就象过去那样,
她晚上常常睡在我这儿,我们一起睡着醒来时就计算弗朗索瓦丝走到我的房间所需要的时
间,以便让阿尔贝蒂娜可以从容不迫地摇响我无法找到的铃。——作者注。
他变得消瘦多了——至少在这令人烦恼的时期是如此——,对自己的朋友们,例如对
我,他几乎不再表现出任何同情心。相反,他对希尔贝特装出多愁善感的样子,象是在做滑
稽,却惹人讨厌。这并不是因为希尔贝特对他来说真的是无足轻重。不,罗贝尔爱她。但
是,他总是对她说谎;他那双重的思想,即使不是他谎言的本质,却总是被人发觉;于是,
他觉得要获得成功,就只能把他使希尔贝特感到难过的真正悲伤夸大到可笑的地步。他说,
他这次来到当松维尔,但必须在第二天上午离开,因为他要跟当地的一位先生谈一件事,据
说这位先生在巴黎等候他,但正巧有人在贡布雷附近的晚会上遇到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说他
来此休息一个月,在此期间他不回巴黎,这个谎话也就不拆自穿,因为罗贝尔在编造谎言时
没有和这位先生通过气。罗贝尔脸红了,他看到希尔贝特忧郁而狡黠的微笑,就把传话人骂
了一通之后离开,在妻子以前回家,并托人给她捎个绝望的口信,说他撒这个谎是为了不使
她难过,她看到他又要走了,走的原因又不能告诉她,所以他就撒个谎,这样她就不会认为
他不爱她(所有这些,虽说他把它写成谎言,却是千真万确的),然后派人去问,他是否能
去她的房间,这下可是一半是真的悲伤,一半是对这种生活感到难以忍受,还有一天比一天
大胆的装疯卖傻,他抽抽噎噎地哭泣,泪流满面,说他将要死去,有时突然倒在地板上,就
象身体不舒服一样。希尔贝特不知道应该对他相信到何种程度,认为他每件事都在说谎,但
她知道,总的说来他是爱她的,所以对这种将要死去的预感表示担心,认为他也许身患一种
她不知道的疾病,因此不敢惹他生气,不敢要求他放弃旅行。另外,我尤其不能理解的,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在巴黎和当松维尔,在圣卢家族居住的所有地方,使莫雷尔和贝戈
特一样,受到这个家族子女一般的接待。
弗朗索瓦丝早已发现德·夏吕斯先生为絮比安所做的一切,以及罗贝尔·德·圣卢为莫
雷尔所做的一切,但她没有从中得出结论,认为这是盖尔芒特家族几代人中相传的一个特
点,她这个人很讲道德,又是满脑子的偏见,却最终认为——就象勒格朗丹大力相助戴奥多
尔一样——这是她所拥有的各种知识认为值得尊重的一种习惯。她谈起莫雷尔或戴奥多尔,
总是说这是个年轻人:“他找到了一位先生,这位先生一直关心他,帮了他很多忙。”在这
种情况下,保护者总是那些爱恋、痛苦和宽恕的人们,在这些人和被他们引入歧途的未成年
人之间,弗朗索瓦丝毫不犹豫地把美的角色赋予前者,认为他们“心肠好”。她毫不犹豫地
指责戴奥多尔对勒格朗丹耍了许多花招,然而她仿佛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性质不存在任何疑
问,因为她补充道:“这时,小伙子懂了,觉得应该出点力,就说:‘您把我带去吧,我会
喜欢您的,我会好好的奉承您。’真的,那位先生心肠真好,戴奥多尔在他身边得到的东
西,可能会比他应该得到的要多得多,一定会这样,因为他头脑发热,可那位先生真好,我
常常对霞内特(戴奥多尔的未婚妻)说:孩子,您什么时候要是有困难,就去找那位先生。
他会自己睡到地上,把床让给您睡。他太喜欢那小子(戴奥多尔)了,不会把他赶出去的。
当然,他永远不会抛弃他的。”① 同样,她对圣卢的评价高于莫雷尔,她认为,尽管小伙子(莫雷尔)耍了所有这些花
招,侯爵却决不会让他生活在困苦之中,因为侯爵本人遭到了很大的挫折。
他坚持要我留在当松维尔,有一次甚至脱口而出,说我来这儿对他的妻子来说是一种快
乐,就是她现在所有的那种快乐,他这样说显然不是为了使我高兴,他说这是她在一天晚上
亲口对他说的,那天晚上她一直欣喜若狂,可开始时她感到十分伤心,我不期而至,使她奇
迹般地从绝望中摆脱出来,“也许是从最坏的情况之中摆脱出来,”他补充道。他请我想方
设法使她相信他爱她,并对我说,他还爱着一个女人,但他爱这个女人不如爱自己的妻子,
很快就要和她一刀两断。他这时自鸣得意,需要吐露隐情,我有时甚至觉得夏尔莉这个名字
会在罗贝尔嘴里脱口而出,就象一次开奖的号码一样。他补充道:“然而,我可以引以为
豪。这个女人无数次向我证实了她的爱情,可我却将为希尔贝特而牺牲她,她从未注意过一
个男人,她也认为自己是不会爱上男人的。我是第一个这样的男人。我知道,她对所有的男
人都严词拒绝,所以当我收到她的情书,看到她在信中对我说,她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感到
幸福,我就不能再离开她了。显然,要不是想到这可怜的小希尔贝特痛哭流涕我就心软,我
真会感到得意忘形呢。你不觉得她有点象拉谢尔?”他对我说。确实,我感到惊讶的是,要
是将就一点,她们之间确实有一种模糊的相似。也许这与脸部某些轮廓真正相象有关(例如
与希伯来人的血统相关的轮廓,这种血统在希尔贝特身上却极不明显),由于这种相象,当
罗贝尔的家里要他结婚时,他在门当户对的条件下感到自己更倾向于希尔贝特。这还和下面
的情况有关:希尔贝特一次偶然看到她不知姓名的拉谢尔的一些照片,她为了讨好罗贝尔,
就竭力模仿这位女演员喜欢的某些习惯,例如头发上总是戴红蝴蝶结,手臂上扎一条黑丝绒
带,并把头发染成棕色。后来,她觉得他因内心抑郁而脸色难看,就试图妙手回春。但她有
时做得实在过分。有一天,罗贝尔要来当松维尔逗留二十四个小时,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看
到她在入席时已十分奇怪地判若两人,她不仅和过去不同,而且和平时也不相同,我惊讶得
愣住了,仿佛我的面前坐着一位女演员,一位狄奥多拉①。我感到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
好奇地想知道她什么地方变了。这种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就是在她擤鼻涕的时候,尽管
她异常小心,手帕上还是留下各种颜色,犹如一块色彩丰富的调色板,我由此看出她脸上涂
满了脂粉。正因为如此,她的嘴唇才变得血红,还竭力使嘴上露出笑容,以为这样才会使他
满意,而这时,火车到站的时刻即将来临,希尔贝特却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否真的会来,或者
会发来一份电报,这种电报的模式,就象德·盖尔芒特先生曾风趣地确定过那样:“不能
来,就撒谎。”这就使她双颊苍白,眼圈发黑,面颊上流着带紫色眼膏的汗水。 他脸上装出温柔的样子,这和他过去自然的温柔形成鲜明的对照。说话的声音象酒鬼,
但又有演员的抑扬顿挫。他对我说:“啊!你看,只要希尔贝特幸福,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这点你是无法知道的。”这其中最令人生气的,仍然是自尊心,因
为他对自己被希尔贝特所爱而洋洋得意,但又不敢说他爱的是夏尔莉,就对小提琴手自以为
对他所具有的爱情,加上各种各样的细节,虽说这些细节并非纯属虚构,却也被善于夸大其
词的圣卢添枝加叶,而夏尔莉向他要的钱一天多似一天。他把希尔贝特托付给我之后就回到
巴黎。此外,我曾有机会(我把以后的事提前叙说,因为我当时还在当松维尔)在巴黎的社
交界见到他一次,是在远处见到的,在那里,他的话虽说生动、迷人,却使我想起了过去;
我感到惊讶,他的变化真大。他越来越象他的母亲;母亲的高傲、轻盈的风度,在她自己身
上是十全十美的,但传到了他的身上,由于他受过完美无缺的教育,这种风度就变得夸大、
僵硬;盖尔芒特家族特有的深邃目光,使他仿佛在仔细察看他经过的所有地方,不过这几乎
是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进行的,是出于一种习惯和动物的特性。他那个性突出的外表是盖尔
芒特家族所有成员都没有的,他即使在不动的时候,也如同凝固的黄金那样,是阳光灿烂的
白昼,这样他就仿佛披上一身奇特的羽毛,变成一个稀有的品种,使鸟类收藏家们都想占为
己有;但是,当这种化作鸟的阳光开始运动、行动之时,譬如当我看到罗贝尔·德·圣卢进
入我所在的一个晚会之时,他昂起了头,头发如羽冠一般显得喜悦而又自豪,金色的冠毛有
点脱落,脖子转动时的灵活、自豪和卖弄风情是人类所没有的,他使你产生的好奇和赞赏,
一半与社交界有关,一半与动物学有关,你不禁会想自己是在圣日耳曼区还是在植物园,你
是在端详穿过大厅的一位大贵族还是在观赏笼子里跳跃的一只小鸟。只要稍加想象,这个图
像中不但会出现羽毛,还会出现树枝。他开始说出一席话来,他认为这些话具有伟大的世纪
①的风格,并以此来模仿盖尔芒特的风度。但是,有一种微不足道却又无法捉摸的东西,使
这种风度变成了德·夏吕斯先生的风度。 在那次晚会上,德·马桑特夫人离我们较远,他就对我说:“我离开你一会儿。我去奉
承一下我的母亲。”至于他不断和我谈起的爱情,并不是对夏尔莉的那种爱情,虽说他重视
的只有那种爱情。一个男人不管怀有何种爱情,人们总是会弄错同他发生关系的人的数目,
因为人们错误地把友谊当作恋情,这是一种加法的错误,而且还因为人们认为一个已被证实
的恋情会排除另一个恋情,这就又产生另一种类型的错误。两个人可以说:“X……的情
妇,我认识,”并说出两个不同的名字,但这两个人都没有弄错。爱一个女人往往不能满足
我们的全部需要,我们就交结一个我们并不喜欢的女人来欺骗她。到于德·夏吕斯先生传给
圣卢的那种爱情,一个丈夫有了那种爱情一般会使妻子幸福。这是一条普遍规律,但盖尔芒
特一家却找到使这条规律产生例外的方法,因为有这种癖好的男人们希望别人相信,他们喜
欢的是女人。他们和某个女人一起招摇过市,使他们自己的女人悲痛欲绝。这种手法,古弗
瓦西埃一家用得更为巧妙。年轻的古弗瓦西埃子爵认为自己举世无双,自创世以来就受到某
个男性的诱惑。他认为他的这个癖好来自魔鬼,就同它进行了斗争,娶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
人,让她生了几个孩子。后来,他的一个堂兄弟告诉他,这种癖好相当普遍,还亲自把他带
到那些能满足他这种癖好的场所去。德·古弗瓦西埃先生从此只喜欢自己的妻子,以加倍的
热情来生儿育女,她和他被列为巴黎的最佳夫妇。人们对圣卢夫妇的评价就并非如此,因为
罗贝尔不但性欲倒错,而且还使妻子嫉妒得要死,原因是他毫无乐趣地供养着几个情妇。
可能是因为莫雷尔长得极黑,符合圣卢的需要,就象阳光需要阴影一样。在这个如此古
老的家庭里,一位头发金黄、聪明的大贵族具有一切魅力,心底里却埋藏着一种无人知晓的
对黑人的秘密癖好,这是十分容易想象的。
另外,罗贝尔从不让人在谈话中涉及他那类爱情。要是我说上一句,他就会回答道:
“啊!我不知道。”神情冷淡得让自己的单片眼镜掉落下来。“我并不怀疑有这种事情。如
果你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我亲爱的,我建议你到别处去问。我是一个士兵,就是这样。我
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对巴尔干战争却兴趣盎然。过去,战役的词源学曾使你感到兴趣。我当
时对你说,即使是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人们也会看到典型的战役,例如侧翼包围的伟大尝
试,乌尔姆战役。嗳!不管这些巴尔干战争如何特殊,鲁莱-布加斯仍然是乌尔姆,侧翼包
围。这就是你可以和我谈论的话题。至于你所暗示的那种事,我是一窍不通,就象对梵语一
样。”
罗贝尔不屑一谈的那些话题,希尔贝特在他走后却很乐意和我谈起。当然不是谈她的丈
夫,因为她对此一无所知,或是装作一无所知,但是,她大谈特谈这些事涉及的是别人,这
也许是因为她从中看到一种对罗贝尔的间接辩白,也许是因为罗贝尔同舅舅一样,既对这些
话题讳莫如深,又有一种倾听和恶言中伤的需要,使她了解到许多情况。在所有的人中,
德·夏吕斯先生并没有得到她的宽容,这也许是因为罗贝尔虽然没有和希尔贝特谈起夏尔
莉,却禁不住要以某种方式对她反复叙说小提琴手告诉他的事情:他一直憎恨过去的恩人。
希尔贝特很喜欢这种谈话,这样我就可以问她,阿尔贝蒂娜趣味相同,是否也有这类癖好,
因为阿尔贝蒂娜的名字我第一次是从她那儿听到的,那时她们是同学。希尔贝特无法向我提
供这方面的情况。另外,我也早已对此不感兴趣。但是,我继续机械地打听这方面的情况,
犹如一个记忆力衰退的老人,不时打听他失去的儿子的消息。
奇怪的是,以及我无法加以发挥的是,阿尔贝蒂娜喜欢的所有女人,就是所有那些可能
让她做她们所希望的那种事的女人,在那时由于得不到我的友谊,在何种程度上要求、恳求
——我不敢说乞求——和我发生某种关系。如果遇到邦当夫人,不需要给她钱她就会把阿尔
贝蒂娜给我送回来。这种起死回生在毫无用处之时发生,使我感到十分伤心,这并不是因为
阿尔贝蒂娜,要是她不是从都兰,而是从另一个世界返回我的身边,我就会毫无乐趣地接待
她,而是因为一个我所喜受却又无法去看望的年轻妇女。我心里想,如果她死了,或者我不
再爱她了,所有那些可能使我和她接近的人,就会在我的脚下消失。而现在,我徒劳地试图
去影响他们,原因是我的心病没有被经历治愈,这种经历本应使我明白——它过去曾使我明
白某些事——,爱是一种坏运,就象童话里的那些人一样,只要魔法没有解除,别人就无能
为力。
她对我说:“我手里的这本书,就是谈论这些事的。这是巴尔扎克的一本老书,名叫
《金眼女郎》,我仔细阅读这本书,是为了能了解我的那些叔叔。但是,这是荒唐而难以置
信的,是个美丽的恶梦。另外,一个女人也许会这样受到另一个女人的监视,但决不会被一
个男人监视。”——“您错了,我过去认识一个女人,一个喜欢她的男人简直是把她监禁起
来;她不能去看望任何人,外出时只能由忠实的男仆跟随着。”——“啊!这一定会使您这
样的善良的人感到厌恶。是啊,我们曾经和罗贝尔谈起过,您应该结婚。您的妻子会使您恢
复健康,您则会使她幸福。”——“不,我的脾气太坏。”——“这是什么想法!”——
“我可以向您担保。另外,我订过婚,但我不能……”
我回到楼上的卧室时忧虑地想,我一次也没有去看过贡布雷的教堂,这座教堂仿佛是在
淡紫色窗子里的绿树丛中等待着我。我心里想道:“算了,改年再去吧,要是我没死的
话”,除了我的死亡,我没有看到其它的障碍,也没有想到教堂的死亡,我感到教堂应该在
我死后长期存在下去,就象它在我出生之前曾长期存在一样。但在有一天,我对希尔贝特谈
起阿尔贝蒂娜,我问她阿尔贝蒂娜是否爱女人。“哦!一点不爱。”——“但是您过去说
过,她有不良的嗜好。”——“我说过这种话?您一定听错了。不管怎样,即使我说过,您
也弄错了,我是说她和一些小伙子谈情说爱过。另外,在这样的年纪,恐怕也不会在这方面
走得很远。”阿尔贝蒂娜曾对我说过,希尔贝特也喜欢女人,曾向阿尔贝蒂娜求过爱,现在
希尔贝特这样说,是否为了对我隐瞒这个情况?或者是(因为其他人对我们生活的了解往往
比我们认为的要多)她知道我过去喜爱、妒忌阿尔贝蒂娜(其他人对我们的实际情况的了
解,可能比我们认为的要多,但由于过多的猜想,他们也会进行不着边际的发挥并产生错
误,而我们则由于不进行任何猜想,希望他们产生错误),并认为我现在还是这样,就出于
好心用布蒙住我的眼睛,这种布,人们时刻为妒忌的男人准备着。不管怎样,希尔贝特过去
说的“不良的嗜好”直至今天所作的生活作风正派的担保,同阿尔贝蒂娜肯定的过程恰恰相
反,因为阿尔贝蒂娜到最后几乎承认她和希尔贝特保持同性恋的关系。在这点上,阿尔贝蒂
娜曾使我感到惊讶,就象对安德烈告诉我的事感到惊讶一样,因为对于这一小群姑娘,我在
认识她们之前先是认为她们反常,后来认识到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就象往往会发生的那种
事一样,人们发现一位正派的姑娘,她对爱情的现实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所处的环境却是人
们错误地认为伤风败俗的环境。后来,我又走了回头路,认为自己最初的猜想的正确的。但
是,阿尔贝蒂娜把这件事告诉我,也许是为了显示她的经验要比她看上去更为丰富,为了用
反常的魅力在巴黎迷住我,犹如初次相识时她用贞洁的魅力在巴尔贝克迷住我一样;当我跟
她谈起喜欢女人的女人时,只是为了不显出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样子,就象在一次谈话
中,如果谈到傅立叶或托博尔斯克①人们虽说对此一无所知,却会装出在行的样子。她也许
曾经生活在凡德伊小姐的或安德烈的女友隔壁,和她们隔开一道厚实的隔墙,但她们认为她
“并非如此”,她后来获悉了这些情况——就象嫁给作家的女人竭力想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
一样——,但只是为了讨好我,为了能回答我的问题,直至有一天她才明白,她们这样做是
出于妒忌,于是她就开了倒车。除非是希尔贝特对我撒谎。我这时想到,罗贝尔在一次以他
感兴趣的方式进行的调情中,得知希尔贝特不讨厌其他女人,就娶了她,希望得到他想必没
有在家里得到过的乐趣,因为他在别处得到这种乐趣。这些假设中的任何一种都不是荒谬
的,因为象奥黛特的女儿那样的妇女或是那一小群姑娘,兴趣十分多样,各种兴趣即使不是
同时存在,也会交替出现,她们会轻易地从对一个女人的爱恋转到对一个男人的热恋,因此
要确定她们真正的主要兴趣仍然是困难的。② 既然希尔贝特在读《金眼女郎》,我就不想向她借阅这本书。但是,在这最后一个晚
上,当我去她那儿时,她借给我一本书,让我在睡觉前阅读,这本书使我产生的印象相当强
烈而又混杂,不过并不持久。这就是龚古尔兄弟未曾发表的日记。
我在熄掉蜡烛之前读了抄录如下的那一段。我对文学缺乏才能,过去在盖尔芒特那边已
经预感到,在这次逗留期间又得到了证实——那天晚上是这次逗留的最后一个晚上,在动身
前夕挑灯夜读的那个晚上,由于习惯即将废除,麻木随之消失,就试图对自己作出评价—
—,这时却使我感到这并不是值得如此惋惜的事,仿佛文学不能揭示深刻的真理;同时,使
我感到伤心的是,文学不象我过去所认为的那样。另一方面,如果书中所说的那些美好的事
物并不比我看到过的东西更为美好,那么我就感到会使我住进疗养院的多病身体也不值得如
此惋惜。但是,现在这本书谈到了这些事物,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使我想要看到它们。下面就
是我在因疲劳而闭上眼睛之前所读的那几页:
“前天,维尔迪兰为了带我去他家吃晚饭,突然
来到这里,他是《杂志》①过去的评论员,是惠斯勒
论著的作者,在这部论著中,这个独特的美国人的
风格和艺术色彩,常常由酷爱被描写的事物的各种
精细和妩美的维尔迪兰十分细腻地表达出来。我在
跟他走之前更衣的时候,他讲起了故事,有时象受
惊时在作忏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说他在和
弗罗芒丹的‘马德莱娜’结婚之后立刻放弃写作,放
弃写作的原因是有服用吗啡的习惯,据维尔迪兰说,
这样做的结果是,他妻子的沙龙里的大多数常客都
不知道女主人的丈夫曾经进行写作,所以在谈论夏
尔·布朗、圣维克多、圣伯夫和比蒂时,认为这些
人肯定比他高明。‘哦,您龚古尔,您十分清楚,戈
蒂耶以前也知道,我的《沙龙》和那本蹩脚的《昔
日的大师》②不可同日而语,但在我妻子的娘家,那
本书却被捧为杰作。’然后,在一个傍晚,在特罗卡
德罗宫的那些塔楼附近,仿佛有一个微光在最后一
次发亮,使塔楼变得象过去糕点铺里涂上醋栗冻的
塔形蛋糕。那天傍晚,谈话在马车里继续进行,马
车将把我们送到孔蒂河滨路,即他们公馆的所在地,
主人认为这座公馆就是威尼斯大使过去的公馆,里
面据说有一个吸烟室,维尔迪兰对我说,吸烟室是
按照《一千零一夜》的方式,从一座我忘了名字的
著名palazzo③里原封不动地搬来的,这座宫殿里有
一个石井栏,表示圣母玛利亚的花冠,维尔迪兰确
信这必定是桑索维诺④最美的作品,据说是给他们
的客人们弹烟灰用的。确实,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漫
射的月光呈海蓝色,真象是威尼斯传统中墙粉的颜
色,在这种底色之上,法兰西研究院圆屋顶的轮廓,
使我想起瓜尔第的绘画中的保健女神像,此情此景,
不由使我产生一点幻觉,仿佛自己是在大运河之畔。
这种幻觉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这座从二楼看不到
河滨路的公馆的结构,也是因为公馆主人那番能唤
起回忆的话,他肯定地说,渡轮街的街名——见鬼,
我从未想到过这点——来自过去的修女乘坐的渡
轮,米拉米翁修会⑤的那些修女是去做圣母弥撒的。
我在姑妈古蒙夫人居住的街区闲散地度过了童年时
代,现在重又看到几乎与维尔迪兰公馆毗连的‘小
敦刻尔克’的招牌,开始重新喜爱⑥这个街区,‘小
敦刻尔克’是幸存的少数几家店铺之一,这些店铺
用加布里埃尔·德·圣多班⑦的铅笔画和水彩画作
为装饰,这些十八世纪的珍品把当时的无所事事固
定下来,画中讨价还价的是法国和外国的漂亮物品,
以及‘艺术创造的一切最新的东西’,就象这家小敦
刻尔克的一张发票上所写的那样,依我看,唯有维
尔迪兰和我拥有这种可称为散页装饰纸杰作的发
票,发票上有一个象征路易十五统治的人在记帐,笺
头上印有载着几条大船的波涛汹涌的海洋,犹如包
税人版本中‘牡蛎和诉讼者’⑧的插图。公馆的女主
人请我坐在她的身边,她亲切地对我说,她装饰自
己的桌子只用日本菊花,但插菊花的花瓶是罕见的
珍品,其中一只用青铜制成,花瓶上淡红色的铜花
瓣仿佛刚从花上摘下来。 在那里作客的有戈达尔大夫及妻子、波兰雕刻
家维拉多贝茨基、收藏家斯万、一位俄国贵夫
人和一位我只记得姓名中有of的王妃。戈达尔
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他这个人会用枪口顶着古
奥地利大公罗道尔夫射击,又说在她看来,我
会在加利西亚①和波兰的整个北部处于极为有利的
地位,因为一个姑娘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否
是《拉福斯坦》②的欣赏者,就决不会同意嫁给他。
‘你们这些西欧人是不会理解这点的,’王妃最后说,
她给我的印象是具有十分高超的才智,‘即一位作家
对女人内心的洞察力。’有一个男人下巴和嘴唇下的
胡子剃得精光,但蓄着司厨长般的颊髯,他讲话滔
滔不绝,以一种屈尊俯就的语调开着玩笑,就象在
圣查理节③和班里的优秀生一起谈笑风生的二年
级④教师,此人就是大学教师布里肖。他虽然听到
维尔迪兰说出我的名字,但他说的话中没有一句表
明他知道我们写的书,这使我产生一种带有愤怒的
失望,其起因是巴黎大学策划这种反对我们的阴谋,
它用故意的沉默,把矛盾和敌意一直带到这所我受
到款待的可爱住宅。 我们入席就餐,于是,盘子就不同凡响地来往不绝,
这些盘子确实是瓷器艺术的杰作,在品尝精美菜肴
的过程中,一位艺术品收藏家感到舒服时的注意力,
会极其乐意地用来倾听这种艺术高超的喋喋不休;
盘子中有雍正时代的瓷盘,盘的边缘呈金黄色,盘
体为青色,盘边如鼓起的花瓣,象黄蝴蝶花,盘底
为装饰画,画的是翠鸟和鹤在晨曦中飞翔,那晨曦
的色彩,和我每天早晨醒来时在蒙莫朗西大街上隐
约看到的完全一样;有萨克森瓷盘,风格优雅但比
较娇弱,盘上变成紫色的玫瑰呈沉睡状态,毫无生
气,有缺刻的边缘为郁金香般的紫红色,犹如石竹
或勿忘草那样的洛可可风格;还有塞夫勒瓷盘,盘
的边缘是精美的格状饰纹,凹槽为白色,突齿为金
色,或者在奶油色的底色上优雅地系上一条凸出的
金带;最后是一套银餐具,上面散布着卢夫西恩①
的香桃木,迪巴里夫人②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而
同样罕见的,也许还有盘中佳肴的质量,这是一顿
精心烹调的饭菜,做得十分讲究,可以毫无愧色地
说,巴黎人在最盛大的晚宴中也从未品尝过这种菜
肴,这使我想起让·德·厄尔城堡的某些手艺高超
的女厨师。甚至连肥鹅肝也同平时称之为鹅肝被端
上饭桌的那种淡而无味的鹅肝酱判若二物。 据我所知,简单的土豆冷盘做得这样好的地方不多,
土豆象日本的象牙钮扣那样结实,象中国渔妇用来
在刚捕到的鱼上浇水的小象牙勺那样油光。在我面
前的威尼斯玻璃杯中,红葡萄酒的珠光宝气,是蒙
达利维先生那儿买来的一种出色的莱奥维尔酒①所
赋予的;平时端到最豪华的餐桌上的菱鲆并不新鲜,
鱼背上的骨头因长途运输而突出,现在看到端上一
条与此毫无相象之处的菱鲆,这对于眼睛的想象来
说是一种乐趣,我敢说,对于过去称为嘴巴的想象
来说也是一种乐趣;这种菱鲆不是象名门望族的许
多厨师长那样用称为白沙司的淀粉糊来烧的,而是
用五法郎一斤的黄油制成的真正的白沙司烧的;这
条菱鲆盛在一只成化时代的美妙盘子里,盘子中间
有一条条紫红色的横线穿过,犹如海上日落时有一
群龙虾滑稽可笑地游过,龙虾的硬壳凹凸不平,画
得极为出色,仿佛龙虾长在活的甲壳之中,盘子的
边口上画着一个中国小孩钓上一条鱼,银灰色的鱼
肚使珠色变得神奇迷人。我对维尔迪兰说,用这套
餐具吃这种精美的菜肴,对他来说想必是一种高尚
的乐趣,因为现在任何亲王的餐具橱里都没有这种
餐具。 女主人听到后忧郁地对我说:‘看来您对他并不了
解。’于是她对我谈起自己的丈夫,说他是个怪人,
对所有这些美好的事物都无动于衷,‘一个怪人,’
她重复道,‘是的,正是如此,这个怪人宁愿去喝
一个诺曼底农庄新酿制的一瓶大众化的苹果酒。’
这个可爱的女人所说的话,表明她对一个地区的特
色确实喜爱,她以无限的深情和我们谈论他们曾经
居住过的诺曼底,说诺曼底将成为英国式
的大花园,有劳伦斯①式的高大树木的芳香,有草
如柳杉叶、象天鹅绒般柔软的天然草坪,草坪的四
周是玫瑰红的绣球花,犹如瓷器的边缘,还有揉皱
的黄玫瑰花,玫瑰花散落在农民的门口,门前两棵
梨树的枝叶互相缠绕,镶嵌在门上,如同一块装饰
华丽的招牌,那落花使人想起古基埃尔的青铜镶饰
上一个花枝的自由掉落。她还说诺曼底将使去度假
的巴黎人感到十分意外,它受到每个园地的栅栏保
护,维尔迪兰夫妇对我说,他们可以进入所有的栅
栏。在一天结束时,所有的色彩都在睡意中消失,唯
一的亮光来自几乎是凝结的大海,带有脱脂牛奶的
蓝色(‘不,同您所知道的大海毫无相同之处,’我
邻座的夫人激烈反对道,以作为对我的回答,我当
时说,福楼拜曾把我们兄弟俩带到特鲁维尔,‘毫无
相同之处,应该和我一起去,否则您就永远不会知
道。’),这时他们才回家去,穿过象玫瑰红绢花一般
的杜鹃花的真正树林,完全被罐装沙丁鱼加工厂的
气味所陶醉,这种气味会使丈夫的哮喘发得十分厉
害。——‘是的,’她强调说,‘就是这样,真正的
哮喘发作。’接着,到第二年的夏天,他们又回来了,
把一大群艺术家安顿在一幢美妙的中世纪住宅里,
那住宅过去是隐修院,是他们租来的,价钱十分便
宜。这个女人在如此多真正高雅的环境中生活过,说
话时却保存着一点平民妇女说话的粗俗,这种话能
用您在想象中看到的色彩来展现事物。 说真的,听到这个女人说话,听到她向我叙述她在那
里过的生活,我简直垂涎三尺。在那里,每个人在自
己的修士小室里工作,午饭前,所有的人都到宽敞的
装有两个壁炉的客厅里来进行十分高超的谈话,谈话
中夹杂着智力游戏,这使我想起狄德罗在其名著《致
伏朗小姐的书简》中所提到的谈话。然后,在午饭
后,大家都来到户外,即使暴雨、烈日也是如此,那
阵雨的亮光,即它过滤的亮光,在一排壮丽的百年
山毛榉的结节上划出道道直线,它们把十八世纪钟
爱的漂亮的植物置于栅栏之前,还有那些小灌木,雨
水悬挂在灌木的枝桠上,犹如鲜花盛开的花蕾。人
们止步倾听一只喜欢凉快的灰雀轻柔的扑水声,灰
雀在一朵白玫瑰的花冠中沐浴,犹如在尼姆芬堡府
邸①娇小可爱的浴缸里洗澡。我对维尔迪兰夫人说,
埃尔斯蒂尔曾将那里的景色和花卉细腻地表现在彩
色粉画上,她听了气愤地抬起头来说:‘所有这一切,
是我使他知道的,一切,您要听清楚,是一切,有
墅,位于慕尼黑城外,为后期巴罗克式建筑。
趣的地方,粉画的所有主题,当他离开我们时,我
就是当面对他这样说的,是不是,奥古斯特?他画
的粉画的所有主题。这些东西,他过去也知道,对
此说话要公正,应该承认这点,但是那些花卉,他
从未见到过,他不能把蜀葵和一丈红②区分开来。是
我教会他辨认,您一定不相信我的话,辨认茉莉花
的。’这就是说,被今天的艺术爱好者们视作首屈一
指、甚至超过方丹一拉都③的花卉画家,如果没有
眼前的这位夫人,也许就永远无法画出茉莉花。应
该承认,这种想法有点奇特。‘是的,我发誓,是茉
莉花;他画所有的玫瑰,是在我的家里,或者是我
把那些玫瑰带给他的。在我们家里,人们称他为迪
施先生;请您问戈达尔、布里肖和所有其他的人,在
这儿人们是否把他当作大人物看待。他本人也会对
此感到好笑的。我当时教他插花;开始时,他插不
好。他老是不能把花束好。他没有天赋的鉴赏力,不
能作出选择,我必须对他说:“不,别画那个,那个
不值得画,要画这个。”“啊!要是他在安排生活时
也象在安排花卉时那样听我们的话,要是他不结这
个讨厌的婚,那就好了!”突然,她因全神贯注地思
念过去而两眼激动,手指节和短上衣袖子的缨子也
狂热地伸长,显出神经质的不安,她那痛苦姿势的
轮廓,在我看来犹如一幅从未有过的美妙的画,从
中可以看出被压抑的全部愤慨,在这个轮廓中,包
含着女人的情感和羞耻心上受到侮辱的一位女友的
全部狂怒。 接着,她对我们谈起埃尔斯蒂尔为她所作的
一幅美妙的肖像画,即戈达尔家的肖像画,她和画
家闹翻后把这幅画送给了卢森堡公爵,她说,是
她使画家决定让男的穿上礼服,使衣服上显出波涛
般的美丽皱纹,又给女的选择了天鹅绒的裙子,裙
子成为画中央的支点,使地毯上象蝴蝶般飘动的片
片薄云、花卉、水果以及女孩们穿的象舞蹈女演员
短裙一般的薄纱裙显得四平八稳。据说,使画家产
生把女人画成在梳头的想法也是她,但随后又把这
个想法归功于画家,简单地说,这种想法在于不把
女人画成摆好架子的样子,而是画她在日常生活中
不为人知的一个姿势。我对他说:女人在梳头、擦
脸、暖脚时,如果认为自己没有被别人看到,就会
有许多有趣的动作,这些动作完全是达·芬奇画中
的优雅!’但在这时,维尔迪兰用一个示意动作指出,
这种愤怒的重新产生对他妻子这样神经过敏的女人
来说是有害于健康的,斯万见了就让我去欣赏女主
人佩戴的黑珍珠项链,那珍珠项链是德·拉法耶特
夫人的一个后裔卖掉的,据说是英格兰的亨利埃特
送给德·拉法耶特夫人的,在她买下的时候珍珠是
雪白的,后来因一场火灾而烧黑了,火灾烧毁了维
尔迪兰一家居住的部分房屋,当时他们住在一条街
上,街名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在那场火灾后找到了
放置这些珍珠的首饰匣,但珍珠已变得乌黑。‘我见
过德·拉法耶特夫人佩戴这些珍珠的肖像,是的,确
实是它们的肖像,’斯万强调地说,他面前的宾客们
惊讶得叫出声来,‘它们真正的肖像,是盖尔芒特公
爵收藏的。’据斯万宣称,这是举世无双的藏品,我
应该去看看,这个藏品是著名的公爵从他姑母德·
博泽让夫人那里继承的遗产,因为公爵是德·博泽
让夫人最喜欢的侄子,德·博泽让夫人则是从德·
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和汉诺威亲王夫人的妹妹德
·阿丝费尔德夫人那里得到这件藏品的,过去我弟
弟和我在德·阿丝费尔德夫人家里很喜欢名叫巴赞
的可爱孩子的面庞,而巴赞正是公爵的名字。这时,
戈达尔大夫机灵地重谈珍珠的故事,这种机灵表明
他是高雅之士,他告诉我们,这种灾祸会使人脑变
质,同人们在无生命物质中看到的变质完全相同,并
以一种比许多医生更富有哲理的方式,列举了维尔
迪兰夫人的随身男仆,男仆在这场可怕的火灾中险
些丧生,火灾后他判若两人,连笔迹也完全变了,他
写信给当时在诺曼底的主人,向他们禀报这件事,主
人收到他写的第一封信,还以为是爱开玩笑的人设
下的圈套。不仅是笔迹完全变了,据戈达尔说,男
仆过去很少喝酒,现在却喝得烂醉,令人厌恶,所
以维尔迪兰夫人只得把他辞退。在女主人优雅的示
意下,这种有启发性的论述从餐厅转入威尼斯式的
吸烟室,在吸烟室里,戈达尔对我们说,他曾经亲
眼看到真正的双重人格,并对我们例举了他的一个
病人的病例,他友好地表示愿把这个病人带到我的
家里,并说他只要触及病人的太阳穴,就可以唤起
病人的第二种生活,病人在第二种生活中记不起第
一种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他在第二种生活中是一个
十分正派的人,在第一种生活中却多次因偷窃而被
捕,完全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坏蛋。这时,维尔迪兰
夫人敏锐地指出,医学可以为戏剧提供更为真实的
题材,戏剧中复杂情节的滑稽可笑,可以建立在病
理学方面误解的基础上,这样谈来谈去,就引出了
戈达尔夫人的话,她说,有一个完全相同的题材,曾
被一个故事员所利用,这个故事员是他的孩子们在
夜晚最喜欢的人,就是苏格兰人斯蒂文森,这个姓
使斯万的嘴里作出不容置辩的肯定:‘斯蒂文森可是
个十足的大作家,我敢向您担保,德·龚古尔先生,
一位十分伟大的作家,可以和那些最伟大的作家相
提并论。’在我们抽烟的大厅里,我对来自贝尔尼
尼①建造的老宫殿的用盾形纹章装饰的藻井平顶赞
叹不已,但同时又对有一个浅口盆被我们的哈瓦那
雪茄烟烟灰逐渐熏黑感到遗憾,斯万听后说,那些
曾属于拿破仑一世的书籍上也有类似的污迹,虽说
公爵持反波拿巴主义的观点。这时,戈达尔显示出
他对任何事物都有真知灼见,他说,这些污迹完全
不是来自这个——‘这个,完全不是,’他权威般地
强调道——,而是来自他手里总是拿着甘草片的习
惯,即使在战场上也是如此,他吃甘草片是为了止
住肝痛。‘因为他有肝病,他就是因肝病而去世的,’
医生总结道。” 我就读到这里,因为我第二天就要起程,另外,这时已是另一个主人召唤我的时刻,我
们每天都用一半的时间来为这个主人效劳。他强加于我们的任务,我们是闭着眼睛去完成
的。每天早晨,他把我们交还给我们另一个主人,因为他知道,不这样做我们就不会很好地
完成他的任务。当我们的灵魂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极想知道我们在主人那儿干了些什么,
但主人先让自己的奴隶们躺下,然后吩咐他们迅速干活,那些最机灵的奴隶刚干完活,就想
要偷偷摸摸地观看。但是,睡意赶在他们的前头,使他们想要看到的东西痕迹全无。这么多
世纪以来,我们对此还知之甚少。
因此,我就把《龚古尔兄弟日记》合上。文学的魅力!我真想再次见到戈达尔夫妇,向
他们询问关于埃尔斯蒂尔的许多细节,去观看小敦刻尔克商店,如果这家商店还在的话,请
求获准参观我曾进过晚餐的维尔迪兰公馆。但是,我模糊地感到心烦意乱。当然,我从未对
自己隐瞒这点,就是我不善于倾听,也不善于在别人在场的情况下观察。一位老妇人没有把
任何珍珠项链展现在我的眼前,别人谈论项链的话也没有钻进我的双耳。然而,这些人是我
在日常生活中认识的,我经常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这些人就是维尔迪兰夫妇、盖尔芒特公
爵、戈达尔夫妇,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使我感到平庸,就象这个巴赞使我外婆感到平庸一样,
她并不知道巴赞是德·博泽让夫人最喜欢的侄子,是令人快乐的青年英雄,他们中的每个人
都使我觉得乏味;我不觉回忆起他们每个人都充满无数的俗气……
但愿这一切变成夜空中的一个星宿!
我在离开当松维尔前夕所读的那几页龚古尔兄弟日记,使我对文学产生了异议,但我决
定把这些异议暂时搁在一边。这个回忆录作者作为个人所显示的天真迹象是明显的,即使把
这一迹象搁置不顾,从各种观点来看我也可以感到心安理得。首先,从我个人这方面来说,
上面引述的日记使我十分痛苦地看到我对观察和倾听的无能,但这种无能并非整体性的。在
我身上存在着一个比较善于观察的人物,但这是个间歇性的人物,只有当好几种物共有的某
种普遍本质表现出来时,这个人物才恢复生命,因为这种本质是他的食粮和快乐。于是,这
个人物就观察和倾听,但只是在一定的深度上,因此就观察不到任何东西。几何学家抽去了
事物中可感知的性质,就只看到它们的线性基质,同样,人们叙述的事被我遗忘,因为使我
感到兴趣的不是他们想说的事,而是他们叙述这些事的方式,因为它能显示他们的性格或他
们的可笑之处;或者确切地说,它是一种客体,一直是我寻求的主要目标,因为一个人和另
一个人的共同点,赋予我一种特有的乐趣。只有当我看到它时,我的灵魂——在此以前,灵
魂在沉睡,即使是处于我谈话的表面活动之下也是如此,而生气勃勃的谈话使其他人无法看
到精神的完全麻木——突然开始进行愉快的追逐,但是,它追逐的东西,例如维尔迪兰沙龙
在各个地点和时间中的同一性,位于深度一半的地方,即在超越表层的地方,在一个稍许凹
进去一点的地带。因此,人们表面的、可以模仿的魅力被我遗忘,是因为我无权注意它,犹
如一个外科医生,会在妇女光滑的腹部下面,看到正在体内折磨她的病痛。我到城里去赴晚
宴是枉费功夫,我看不见那些宾客,因为当我自以为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就给他们拍X光照
片。由此可见,当我把我在一次晚宴中能提出的对宾客们的看法汇集起来的时候,我用线条
画出的图表现了一组心理学的规律,而宾客说话时所引起的兴趣,在这些规律中几乎不占任
何地位。但是,既然我不认为那些肖像是这样的,这是否会使我的肖像失去任何价值?如果
一幅肖像在绘画方面显示出某些与体积、光线、运动有关的真相,这是否会使它必然比另一
幅肖像逊色?这幅肖像画的是同一个人,但和第一幅肖像毫无相同之处,在第一幅肖像里省
略的无数细节,在第二幅肖像里细致入微地表现了出来,看了这幅肖像人们会得出结论,说
模特儿是迷人的,而人们却会认为第一幅肖像的模特儿是丑陋的,这点可能具有文献上的乃
至历史上的重要性,却不一定是艺术真谛。另外,一旦我不再独自一人时,我因轻浮而产生
取悦别人的愿望,希望在闲谈时逗乐别人,而不是在倾听别人谈话时学到东西,除非我去社
交界是为了询问某个艺术问题或是曾在我脑中萦绕的某个因嫉妒而生的猜疑。但是,我无法
看到某种阅读未在我身上唤起对其欲望的东西,无法看到我事先没有画出其草图、事后又想
使其与实物进行对照的东西。有多少次,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即使龚古尔的那段日记没有把
这点告诉我,我仍然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事物或人们上,而在事后,一位艺术家在我独自一
人时一旦把事物或人们的形象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就会不远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些事物
或人们找回!于是,我的想象出发了,并且开始描绘。在前一年我看到后会打呵欠的东西,
我现在却事先欣赏,希望得到它,并焦虑地想道:“将来是否真的不能看到它?为此我愿付
出任何代价!”当读到描写人们的文章时,即使这些人是社交界人士,被看作是“一个不再
存在任何见证的社会的最后代表”,读者也一定会大声说道:“真想不到对一个如此微不足
道的人,会谈得这么多,会如此颂扬!如果我只看报刊杂志,如果我没有看到他本人,我也
会对没有经历此事而感到遗憾!”但是我在报上读到这样的文章时只是在心里想:“真倒
霉,我当时关心的只是找到希尔贝特或阿尔贝蒂娜,所以没有对这位先生多加注意!我把他
看作是一个在社交界惹人厌烦的人,一个普通的配角,可他却是一个人物!”我读的那几页
龚古尔日记,使我对这种倾向感到遗憾。因为我或许能从这几页日记中得出结论,认为生活
教导我们要降低阅读的价值,认为生活向我们表明,作家对我们吹嘘的东西没有很大的价
值;但是,我也可以从中得出结论,认为与此相反,阅读教导我们要提高生活的价值,这种
价值我们过去未能予以重视,现在只是通过书籍才知道它有很大的价值。在必要时,我们就
不会对自己不大喜欢一个凡德伊、一个贝戈特的社交圈子而感到难过。凡德伊过于腼腆的布
尔乔亚主义,贝戈特无法忍受的缺点,乃至初期的埃尔斯蒂尔①自命不凡的庸俗,都不能作
出任何证明来否定他们,因为他们的天才是由他们的作品来显示的。当他们还是我们弄错,
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即使是回忆录的作者弄错了,也不能作出任何证明来否定产
生这种天才的生活的价值。 这些希奇古怪的趣闻,是龚古尔日记取之不尽的素材,也是读者独自一人度过夜晚的消
遣;我看到的这些趣闻是龚古尔的宾客们讲给他听的,作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我们真
想透过日记的书页去和他们结识,但对我来说,他们并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有趣的回忆,这并
非完全无法解释。龚古尔因这些趣闻引人注意而得出结论,认为趣闻的叙述者可能十分高
雅,这种看法未免幼稚,因为平庸的人们也可能在生活中看到或听到别人叙述有趣的事情,
然后由他们来讲述。龚古尔善于倾听,就象他善于观察一样,而我却不善于这样做。另外,
所有这些也需要一个一个地加以鉴定。德·盖尔芒特先生当然没有给我留下青春优雅的典范
这样的印象,就是我外婆生前非常想看到的典范,她当时向我推荐这种典范,并说德·博泽
让夫人在回忆录中认为这是无法仿效的典范。但是,必须看到,巴赞当时才七岁,回忆录的
作者又是他的姑妈,而那些将在几个月后离婚的丈夫,也会在你的面前对自己的妻子大为夸
奖。圣伯夫最美的诗篇之一,是描写一座喷泉前出现了才气横溢、婀娜多姿的小姑娘德·尚
普拉特勒小姐,她当时还不满十岁①。尽管天才的诗人德·诺阿耶伯爵夫人对娘家姓尚普拉
特勒的婆婆诺阿耶公爵夫人怀有温柔的崇敬,但如果要她来描写公爵夫人,她的描写可能会
同五十年前圣伯夫的描写形成十分鲜明的对照。 更令人不安的,也许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部分,就是那么一些人,对他们的传说同对一
则趣闻的记忆相比,含义更为丰富,另外人们也不会象对凡德伊、贝戈特这类人一样,用他
们的作品来评论他们,因为他们没有写过作品:他们只是——使我们这些以为他们碌碌无为
的人们非常惊讶的是——给了作品以启示。博物馆里的大厅能因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绘画而
使人对优美留下的,我要是不了解小资产阶级,也许还会在绘画前对它进行想象,因为这样
我就可以接近现实,并指望从它那儿了解到画家的艺术中最珍贵的奥秘,这点他的画没有告
诉我,但他笔下华丽而长得拖在地上的丝绒和花边,是可以和提香最美的画媲美的绘画局
部。如果我过去就意识到他不是才智横溢、知识渊博、交际广泛的人,而是善于象镜子那样
来反映自己那种即使是平庸的生活的人,是成为贝戈特那样的人(即使同时代的人们认为贝
戈特的才智不如斯万,博学不如布雷奥代),人们就更可以对艺术家的那些模特儿作出同样
的评价。能描绘一切的艺术家在展示美的时候,模特儿是由一些比他稍为富裕的人们充当
的,而画家的才能尚被埋没,他的画以五十法郎一张的价格出售,他在这些人家里所看到的
是他在自己画室里看不到的东西:一个用家具陈设的客厅,家具上盖有古老的丝织品,客厅
里装有许多灯,还有漂亮的花卉、漂亮的水果、漂亮的裙子——这些人比较低微,或者说在
真正高贵的人们看来显得低微(高贵的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正因为如此,这
些人比那些贵族更能了解默默无闻的艺术家,赏识他,邀请他,购买他的画,而贵族们则让
那些学院派画家来为他们画像,例如教皇和国家元首们就是这样。对于后世来说,我们时代
的一个优美的家庭和优美的服饰的诗意,与其说是在戈特为萨冈亲王夫人或夏普兰为拉罗什
富科伯爵夫人画的肖像之中,不如说是在雷诺所画的出版商夏邦基埃的客厅之中,向我们展
示了优美的伟大图像的艺术家们,在一些人那儿收集到素材,这些人往往不是他们时代中最
为风雅的人,而最为风雅的人也往往不请一个陌生的画家来画肖像,原因是他们无法在他的
画上看出他展示的美,这种美被掩盖起来是由于一种具有过时的优美的公式化作品插在中
间,这种作品在公众眼中浮动,犹如病人以为眼前确实存在的那种主观幻觉。但是,我过去
认识的这些平庸的模特儿还对某些使我喜出望外的布局有过启示,提过建议,他们之中的一
个在画中存在,不光是一个模特儿的存在,而且是人们愿意使他在自己画中出现的一个朋友
的存在,这就使我们自忖,我们是否对没能结识所有这些人而感到遗憾,因为巴尔扎克在书
中描绘了他们,或因欣赏他们而把自己的书题献给他们,而圣伯夫或波德莱尔则用最美的诗
来歌颂他们,特别是所有这些雷加米埃、蓬帕杜尔在我看来都不是微不足道的人物,这或者
是因为我天生有病,我于是对自己有病而不能再去看望所有这些我过去不大重视的人们而感
到狂怒,或者是因为她们只是依靠文学的虚幻魔法才享有盛誉,这就迫使人们有阅读时更换
辞典,并使我不再感到痛苦,我由于病情加重,不得不随时断绝与社会的联系,取消旅行和
参观博物馆,以便去疗养院进行治疗。
这些想法有的会减少有的则增加我对自己没有文学才能的惋惜,但是在漫长的岁月中,
它们从未在我的脑中出现,在那些年里,我完全放弃了写作的计划,一心在远离巴黎的一所
疗养院里治疗,直至一九一六年初这所疗养院无法找到医务人员为止。我于是回到巴黎,这
时的巴黎和我第一次回来时的巴黎相比已大不一样,这点读者马上就会看到,那是在一九一
四年八月,我来巴黎是为了检查病情,然后返回疗养院。
一九一六年我重返巴黎后头几天的一个晚上,我想听别人谈论唯一使我感到兴趣的事—
—战争,就在晚饭后出去看望维尔迪兰夫人,因为她和邦当夫人一样,是战争时期巴黎的王
后之一,这战争时期令人想起督政府时期。就象接种了少量酵母后在表面上自然发生那样,
一些年轻的妇女整天戴着高高的圆柱形的头巾,就象和达利安夫人①同时代的女人那样,她
们出于公民的爱国心身穿十分短的裙子,外罩埃及人穿的、十分“战争”的深色直统长袍;
她们脚穿用皮带系的靴子,使人想起达尔马所说的古希腊、古罗马的悲剧演员穿的厚底靴,
或是高高的护腿套,使人想起我们亲爱的战士们的护腿套;她们说,这是因为她们没有忘记
自己应该使这些战士一饱眼福,她们不但穿着宽松的衣裙,而且戴着首饰,用它们的装饰题
材使人想起军队,虽说它们的材料不是来自军队,也并非在军队里加工;不是使人想起出征
埃及的埃及装饰品,而是用炮弹碎片或七五炮的炮弹导带制成的戒指或手镯,用两个英国铜
板制成的打火机,一个军人呆在防空壕里使铜板上生了漂亮的铜绿,上面的维多利亚女王侧
面像仿佛是皮萨内罗雕刻的;她们说,因为她们不断想到这些,当一个军人倒下了,她们就
为他戴轻孝,说他“带有豪气”,这样她们就戴上白色的英国纱帽(白纱帽给人留下极为优
雅的印象,使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希望”,对最后胜利具有不可动摇的信念),用缎子和平
纹丝绸来代替过去的开司米,甚至保留她们的珍珠项链,“同时保持无须提请法国妇女注意
的分寸和端庄”。 卢浮宫和所有的博物馆都已关闭,所以当人们看到报上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一个引起
轰动的展览会”时,人们就可以确信这不是一个绘画展览会,而是一个裙子展览会,而且展
览的裙子是为了满足“那些高尚的艺术情趣,即巴黎妇女过早失去的艺术情趣”。这样,优
雅和情趣重新复兴,优雅没有艺术,就竭力为自己辩护,如同一七九三年的艺术那样,在那
一年,在革命沙龙参展的艺术家们宣布,“当同盟国的欧洲包围自由的国土时,我们却在搞
艺术,一些严肃的共和主义者”将会错误地感到“奇怪”。一九一六年的妇女时装店老板就
是这样做的,他们还以自豪的艺术家的良心承认,“寻找新鲜的东西,排斥平庸的东西,显
示一种个性,为胜利作好准备,根据战争的要求为世世代代指出一种美的新格式,这就是使
他们感到苦恼的雄心壮志,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当人们前来参观他们美妙地设立
在……街的沙龙时,人们就会看到这点,用鲜艳的色彩来消除当时沉闷的忧郁,看来是那些
沙龙的口号,不过带有当时的形势所强加的审慎。”确实,“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多令人思索
的勇敢和耐劳的高尚榜样,当时的忧郁就可能战胜妇女的毅力。我们的战士在战壕里希望留
在家里的心上人更加舒适、更加妖艳,因此,当我们想到这些战士时,我们不就是在设计符
合当时要求的裙子这项工作中不断进行越来越多的探求”。可以理解,“时髦的式样主要由
英国的商店创造,即协约国的商店创造,人们在今年酷爱酒桶裙,裙子自然、漂亮,使我们
妇女都具有罕见优雅的有趣的小小特点。这场可悲的战争最令人满意的后果之一,迷人的专
栏作者补充道(人们以为他会说:是夺回失去的省份,民族感情的觉醒),这场可悲的战争
最令人满意的后果之一,将是在时装方面取得可喜的成果,这种时装上不乱加质次的装饰
物,显得十分简洁,就是用极少的东西创造出妩媚的风采。人们现在所喜欢的,不是大服装
店制作成一式几件的那种裙子,而是自己在家里制作的裙子,因为这些裙子能显示每个人的
个人思想、嗜好和倾向,”至于说到慈善,当她们想到因入侵而产生的一切苦难,想到这么
多的残废者时,它自然会变得“更加灵活”,这使她们不得不坐在桥牌桌旁,在“茶会”里
度过黄昏的时光,一面评论“前线”的新闻,在大门口则停着她们的汽车,汽车的座位上坐
着一个漂亮的军人,在和贵族的跟班以及戴高头巾的女士们闲聊。另外,新鲜的不光是用古
怪的圆柱形使脸部变长的头巾,而且还有脸部本身。戴新帽子的女士是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
青年妇女,她们成为优雅的花朵,有的已有半年,有的已有两年,有的已有四年。这些差别
对于她们的重要性,如同我初入社交界时,盖尔芒特和拉罗什富科这两个家族对证实家族的
历史有三个世纪或四个世纪的重要性一样。从一九一四年起就结识盖尔芒特家族的女士,把
一九一六年被介绍给这个家庭的女士看作是暴发户,向她问好时活象一个享有亡夫遗产的寡
妇,用单柄眼镜盯着她看,并撅嘴表示,人们甚至还不能确切地知道这位女士是否已经结
婚。“这一切都相当令人恶心,”一九一四年结识盖尔芒特家族的女士总结道,她真希望盖
尔芒特家族结识新友的周期在她之后告一段落。这些新友在年轻人看来已十分陈旧,而对某
些不仅仅出入上流社会的老人来说,这些人似曾相识,并非新友;这些人不仅为社交界提供
在知己之间进行政治方面和音乐方面的谈话这种社交界所允许的消遣,而且还必须由这些人
来提供这种消遣,因为如果这些人是旧友——即使是新友也一样——,要使事物显得新奇,
就必须要有新的名称,在艺术上是如此,在医学上、社交上也是如此。(另外,在某些事物
上名称确实是新的。例如,维尔迪兰夫人在战争时期去了威尼斯,但是,犹如那些想对忧愁
和感情避而不谈的人们一样,当她说这好极了的时候,她赞赏的既不是威尼斯、圣马克教
堂,也不是那些宫殿,那些曾使我十分喜欢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顾,她赞赏的是探照灯在空
中产生的效果,她对这些探照灯提供了以数字为依据的情况。这样一代一代下去,在对至今
仍被欣赏的艺术作出反对的反应时,重新产生了一种现实主义。)圣德费尔特的沙龙是一个
变得陈旧的标签,使用这个标签,即使有最伟大的艺术家和最有势力的部长在场,也不会吸
引任何人。相反,人们为了倾听这些艺术家的秘书或这些部长的办公室副主任说一句话,却
会跑到戴头巾的新女士们的家里,她们叽叽喳喳,蜂拥般飞到巴黎。第一督政府的那些女士
中有一位年轻、美貌的王后,名叫达利安夫人。第二督政府的那些女士中有两位年老、丑陋
的王后,名叫维尔迪兰夫人和邦当夫人。邦当夫人的丈夫在德雷福斯案件中起了被《巴黎回
声报》激烈批评的作用,谁还会对她毫不宽容呢?由于整个议会在一个时期中都主张修改宪
法,主张维护社会秩序、容许宗教活动和进行军事准备的党派,就必定要在过去主张修改宪
法的人们和过去的社会党人中间发展自己的成员。要是在过去,人们会憎恨邦当先生,因为
在那时,不爱国的名字叫做德雷福斯派。但是,这个名字很快被人遗忘,并被“三年服役法
①的反对派”这个名字所取代。相反,邦当先生却是这个法案的制定者之一,因此他是个爱
国者。在社交界(这个社会现象也只是对一个更为普遍的心理法案的实施),新鲜事物不管
是否应受谴责,只有在未被理解、不具有令人放心的成分时才会引起恐惧,德雷福斯主义是
如此,圣卢和奥黛特的女儿的婚姻也是如此,这个婚姻在起初曾使人们发出惊叫。现在,人
们在圣卢夫妇的家里可以见到“人们认识的”所有人,希尔贝特即使有奥黛特那样的生活作
风,人们也会到那儿“去”,并赞成她象老太太那样来指责未被理解的新道德。德雷福斯主
义现在已被纳入一系列体面而又习惯的事物。至于它本身的价值,是没有人会去考虑的,现
在赞成它时是这样,过去指责它时也是这样。它已不再shocking②。这就是必须做的一
切。人们几乎想不起自己曾经是这样的人,就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不再知道一个姑娘
的父亲是否当过小偷。在必要时,人们可以说:“不,您说的是连襟,或者是一个名字相同
的人。但是,对他这个人,别人从未说过任何坏话。”同样,过去一定有两种不同的德雷福
斯主义,去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家作客并使三年服役法获得通过的人也不可能是坏人。不管怎
样,对任何罪孽都要宽恕。既然对德雷福斯主义已经忘却,对德雷福斯派就更有理由忘却。
另外,政治已荡然无存,因为人们想要站在政府一边,一时间都成了德雷福斯派,即使是那
些曾反对过德雷福斯主义这种令人反感的新事物的人们也是如此,他们当时(那时圣卢走上
歧途)认为德雷福斯主义代表的是不爱国、不信教、无政府主义等等。因此,邦当先生的德
雷福斯主义隐蔽而又合法,就象所有政治家的德雷福斯主义一样,犹如皮下的骨头隐而不
见。任何人都不会记得他曾是德雷福斯派,因为社交界人士漫不经心、十分健忘,还因为现
在离此事已有相当长的时间,这些人还假装把这段时间看得比实际上更长,认为把战前和战
争时期相隔的时间说成是一段同地质时期一样深、一样长的时期,是最为时髦的想法之一,
因此布里肖这个民族主义者每当影射德雷福斯案件时就说:“在这些史前时期”。(说实在
的,战争引起的这种深刻变化,是同触及的思想的价值成反比的,至少从某种程度起是如
此。在下层,那些十足的傻瓜,那些只想寻欢作乐的人们对战争并不关心。但在上层,内心
十分丰富的人们也很少考虑那些事件的重要性。对他们来说,深刻改变思想次序的,正是某
种本身仿佛毫不重要的东西,这种东西使他们生活在另一个时代之中,从而颠倒了他们的时
间次序。人们可以从受到它启示的优美篇章中切实理解这点:蒙布瓦西埃公园中的鸟鸣,或
是带有木犀草气味的微风,显然没有法国大革命和法兰西第一帝国时期的重大事件影响大,
但它们却启示了夏多布里昂,使他在《墓外回忆录》中写下价值要大无数倍的篇章。)同样
一些人说,德雷福斯派和反德雷福斯派这两个词已不再具有意义,但如果有人对他们说,在
几个世纪之后,也许在更短的时间里,德国佬这个词可能会象无套裤汉、朱安党人或蓝制服
③这些词一样,只有使人感到好奇的价值,他们就会感到惊讶和愤慨。 邦当先生希望看到德国四分五裂,就象中世纪时霍亨索伦王朝①宣布绝嗣后那样,也希
望看到威廉②被军法处决身中十二颗子弹,在此之前,他不愿听到别人谈论和平。总之,他
被布里肖称之为“打到底主义者”,他可以获得公民责任感的最佳证书。在前三天,邦当夫
人在那些曾要求维尔迪兰夫人把她介绍给他们的人中间也许有点不自在,她对维尔迪兰夫人
说:“这正是您刚才给我介绍的奥松维尔公爵”,维尔迪兰夫人则用有点刺耳的语调回答
道:“是伯爵,亲爱的”,这也许是因为她对奥松维尔这个姓和某个爵位之间的组合一无所
知,也许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精于此道,善于和“公爵党”③进行观念联想,有人曾对她说
德·奥松维尔先生在法兰西学院里是这个党的成员之一。 从第四天起,她开始在圣日耳曼区牢牢地扎下根。有时,人们可以在她周围看到社交界
的一些陌生人,人们不认识这些人,也不对他们感到惊讶,就象看到小鸡周围的蛋壳碎片一
样,因为人们知道邦当夫人是从哪个蛋里孵出来的。但是,从第十五天起,她使他们感到震
惊,在第一个月的月底之前,当她说:“我要到莱维家去”时,大家就明白了,她不必明确
指出她说的是莱维一米尔布瓦,每一位公爵夫人临睡前都要从邦当夫人或维尔迪兰夫人那儿
获悉,至少是从电话里获悉,晚上的战报有什么内容,省略了什么消息,和希腊的战况如
何,在准备发动什么进攻,总之,是公众将在第二天或第二天之后才知道的新闻,这样,她
仿佛是在进行彩排前的最后一次排演。在谈话中,维尔迪兰夫人为了传播新闻,在谈到法国
时称“我们”。“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要求希腊国王撤出伯罗奔尼撒,等等,我们向他发
出,等等。”在她的所有叙述中总是要提到总司令部(“我曾打电话给总司令部”),她说
这个缩写词①的乐趣,就象过去那些并不认识阿格里让特亲王的妇女那样,她们听到别人说
起亲王时,为了表明她们对亲王并不陌生,就微笑地问道:“是格里格里?”在比较太平的
时期,这种乐趣只有社交界人士才有,而在现在这种大动乱的时期,连老百姓也有这种乐
趣。例如,当人们谈论希腊国王时,我们的管家由于经常看报,会用威廉二世的口吻说:
“是丁诺②?”,而在此以前,他和国王们亲热得更为随便,这种亲热是他臆造的,当他谈
到西班牙国王时,他说:“方方斯③。”另外,人们可以发现,随着主动接近维尔迪兰夫人
的杰出人物的数目增加,她称之为“令人厌倦的”人们的数目就减少。通过一种魔法,前来
拜访她或要求得到她邀请的所有“令人厌倦的人”,突然变成某种令人愉快的聪明人。总
之,一年之后,令人厌倦的人们的数目大大减少,以致过去在谈话中占有极重要的位置并在
维尔迪兰夫人的生活中起过极大作用的“对感到厌倦的害怕和无能为力”,几乎消失得无影
无踪。到了晚年,这种对感到厌倦的无能为力(她过去曾肯定地说,她在少年时代未曾有过
这种感觉),使她受到的痛苦减少,就象某些偏头痛、某些神经性哮喘那样,在人们年老时
就不再发作。如果维尔迪兰夫人没有从过去的信徒中抽出少数人来取代不再令人厌倦的人
们,在无人可厌倦的情况下,对感到厌倦的害怕也许已完全和维尔迪兰夫人无缘。 此外,我们再来谈谈那些现在常去维尔迪兰夫人家作客的公爵夫人,她们在不知不觉中
到那里去寻求的东西,正是德雷福斯派过去寻求的东西,即社交界的一种乐趣。这种乐趣的
形成方式是,对它的品尝可以满足政治上的好奇心,可以满足在她们之间评论从报上读到的
各种事件的需要。维尔迪兰夫人说:“请你们到五点钟来谈论战争”,就象过去说“谈论德
雷福斯案件”一样,同时还说:“请你们来听听莫雷尔谈话。”
然而,莫雷尔是不应该在这里的,原因是他还没有退役。
只是他没有返回部队,开了小差,但无人知道此事。
这个沙龙的明星之一是“落泊者”,他虽说爱好体育,却设法退了役。对于我来说,他
已经成为一部我经常思念的美妙作品的作者,所以当我在两组回忆之间建立一种横向联系
时,我在偶然间想到他就是使阿尔贝蒂娜离开我家出走的那个人。在这些涉及阿尔贝蒂娜的
珍贵回忆方面,这种横向联系引向一条道路,道路通到好几年之后,在一片荒野中绝迹,因
为我从此不再想念她了。这是我从此不再走的一条回忆的道路,一条路线。然而,“落泊
者”的那些作品是最近问世的,我的思想也一直在走、一直在使用这条回忆的路线。
我应该说,认识安德烈的丈夫并非十分容易,也并非十分愉快,人们对他怀有友情,但
得到的却是许多失望。在这时,他确实已病得很重,所以不想使自己劳累。除非是那些在他
看来也许能给他带来乐趣的劳累,然而,他认为只有和他不认识的人们见面才会给他带来乐
趣,他那热情奔放的想象也许使他把这种见面看作一次机会,认为这些陌生人会和其他人不
同。但是,对于他已经认识的人们,他极为清楚地知道他们现在是怎样的人,将来会是怎样
的人,他觉得不值得为他们作一次对他来说是危险的、也许是致命的劳累。总之,他是一位
很坏的朋友。他对新朋友的偏爱,也许再现了他过去某种狂热的大胆,在巴尔贝克时,他对
体育运动、赌博和无节制的饮食就是如此。
至于维尔迪兰夫人,她每次都想让我和安德烈认识,因为她对我已认识安德烈这件事感
到无法接受。不过,安德烈也很少和她丈夫一起来。她对我来说是一位令人赞赏的挚友,她
忠于自己那位批评俄国芭蕾舞的丈夫的审美观,在谈到波利尼亚克侯爵时说:“他的房子是
由巴克斯特①装饰的,这种房子怎么能睡呢!我更喜欢迪比夫②。”此外,由于唯美主义的
必然进步,维尔迪兰夫妇最终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说无法忍受现代风格(再说这是慕尼
黑的风格)和白色的套间,只喜欢法国的老式家具配上深色的室内环境。③在这个时期,维
尔迪兰夫人可以把自己想请的客人请到自己家里,所以人们看到她用间接的方式去主动接近
一个她早已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奥黛特——时,感到十分惊讶。人们认为,此人不会给
这个过去只有一小群人、现在变得耀眼夺目的社交界增添任何光彩。但是,长期的分离会平
息宿怨,有时也会同时唤起友情。另外,这种现象不但会使垂死的人嘴里只说过去熟悉的名
字,而且会使老人耽于童年回忆,这种现象在社会上也有其相同的东西。为了使奥黛特重新
来她家作客这件事获得成功,维尔迪兰夫人当然没有使用“极端保皇派”,而是使用忠实程
度较差的常客,这些人仍到其他沙龙去作客。她对他们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再也看
不到她了。她也许在怄气,我可没有;总之,我哪点得罪了她?她是在我的家里认识她的两
个丈夫的。如果她愿意再来玩,就请告诉她,我的大门对她是敞开的。”这些话如果不是女
主人的想象力让她说出来的,一定会使骄傲的女主人难以启口。这些话给传了过去,但没有
成功。维尔迪兰夫人等待着奥黛特,但没有看到她来。直至后面将要谈到的一些事件发生,
这些事件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导致无情无义的人们组成的热情使团无法完成的事得以实
现。轻而易举的成功固然少,完完全全的失败也不多见。 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人们自然会想起过去的一句话:“不是思想正统,就是思想不正
统”。但当事情显得并不相同时,由于过去的巴黎公社社员曾经反对修正德雷福斯案件,所
以最坚决的德雷福斯派希望把所有的人统统枪毙,并且得到将军们的支持,就象将军们在德
雷福斯案件审理期间反对加利费①那样。在这些聚会中,维尔迪兰夫人邀请了几位认识不久
的女士,这些女士因其作品而出名,她们在前几次来的时候打扮得光彩夺目,戴着豪华的珍
珠项链,奥黛特也有一条漂亮的珍珠项链,她以前曾过份炫耀这条项链,现在她模仿圣日尔
曼区的那些女士,穿上了“战争服”,就对时髦的服饰持严厉态度。但是,女士们善于适应
环境。三、四次之后她们就看到,她们认为时髦的服饰,正是那些时髦的人所废弃的,她们
就把绣金的衣裙搁置一边,心甘情愿地穿上朴实的服装。 维尔迪兰先生说:“真扫兴,我要给邦当打电话,让邦当为明天作必要的准备,人们还
删去了诺布瓦文章的全部结尾部分,只是因为他在文中暗示贝森被免职了。”因为司空见惯
的愚昧使每个人通过使用常用的表达法来炫耀自己,并自以为可以表明现在时兴这种说法,
犹如一个资产阶级的妇女在听到别人谈起德·布雷奥代先生、德·阿格里让特先生或德·夏
吕斯先生时说:“谁?布雷奥代家的拔拔尔格里格里、夏吕斯家的梅梅?”不过,公爵夫人
们也照此办理,她们在说“免职”时有同样的乐趣,因为对于公爵夫人们来说——对于有点
诗意的平民来说也是如此——显示区别的是名称,但她们按照自己所属的思想等级来表达思
想,在这个等级里也有许多资产者。思想上的阶级划分不考虑出身。
维尔迪兰夫人的所有这些电话也并非没有弊病。我们忘了提及,维尔迪兰“沙龙”如果
说在思想上和现实中继续存在的话,已经暂时搬到巴黎最大的公馆之一,原因是威尼斯使节
们过去的住宅十分潮湿,加上缺煤和缺电,使维尔迪兰夫妇在那里会客更为困难。另外,新
客厅也不是没有可爱之处。正如在威尼斯因水多而面积有限的广场规定了各个宫殿的外形,
正如巴黎城内的一个小花园比外省的一座公园更能使人心旷神怡,维尔迪兰夫人在这座公馆
里的狭窄餐室,构成一个四壁白得发亮的菱形:犹如一个银幕,每逢星期三,几乎是每天,
这幅银幕上就会出现巴黎各种各样最引人注目的男人和最时髦的女人,他们都乐意分享维尔
迪兰夫妇的豪华,因为在这个时期,最富裕的人们由于无法得到收入而紧缩开支,可是维尔
迪兰夫妇的豪华却因他们的财产而与日俱增。招待客人的形式有了改变,但布里肖却仍然感
到十分快乐,随看维尔迪兰夫妇的交往不断扩大,他也从中找到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积累起
来的新乐趣,犹如圣诞节时在一只鞋中发现意想不到的礼物。有几天,来赴晚宴的客人特别
多,使这个私人住宅的餐室显得过于狭窄,于是就在楼下的大餐厅里设下晚宴,那些常客虚
伪地装出在楼上时的那种亲密无间,而在心里却暗暗高兴——他们几个人离开众人呆在一
边,就象过去乘小火车时一样——,希望自己成为邻座观看和羡慕的对象。在平常的和平时
期,悄悄地寄给《费加罗报》或《高卢人报》的一则社交消息,会使没能去雄伟旅馆的餐厅
赴宴的人们获悉,布里肖曾和迪拉斯公爵夫人共进晚餐。但是,自从战争爆发以来,社交新
闻的专栏记者取消了这类消息(他们用刊登葬礼、嘉奖和法美宴会的消息来进行弥补),要
做广告就只能用一种影响有限的幼稚的办法,这种办法出现于古腾堡①的发明之前,只适用
于史前时代,这就是在维尔迪兰夫人的餐桌旁露面。晚饭后,客人们来到楼上女主人的客
厅,接着就开始打电话。然而,在这个时期,许多大公馆的客人里都混杂着间谍,他们记下
了邦当在电话里传达的秘密消息,可喜的是他的消息并不确切,总是被事态所否定,因此他
的泄密才没有造成损失。 在下午的茶会结束之前,即在日暮之时,天空还很亮,人们可以看到远处的棕色小斑
点,要是在蓝色的夜空中,人们会以为是小飞虫或小鸟。就象人们看到远处的一座山时,会
以为是一朵云。但是,人们内心激动,因为知道这朵云很大,是固体,而且很结实。因此,
我内心也十分激动,因为天上的棕色斑点既不是小飞虫,也不是鸟,而是一架飞机,这架飞
机由几个在对巴黎进行监视的人驾驶(我和阿尔贝蒂娜在凡尔赛附近作最后一次散步时,曾
见到过这种飞机,但这个回忆与我现在的激动毫无关系,因为对这次散步的回忆在我看来已
无关紧要)。
吃晚饭的时候,饭店全部客满;如果我在街上行走,看到一个可怜的休假军人在灯光照
亮的橱窗前把目光停留片刻,我就会感到难过,因为他只是在六天中逃脱随时会死亡的危
险,并准备重返战壕,这种难过我过去在巴尔贝克旅馆也曾有过,就是在渔夫们看着我们吃
饭的时候,但我现在更加难过,因为我知道,相比之下,士兵的不幸要比穷人的不幸来得
大,而且更加感人,因为这种不幸更加顺从、更加高尚,他在准备重返前线时看到后方工作
的军人们在预定餐桌时挤来挤去,只是达观地、毫不厌恶地摇了一下头说:“这儿看不出是
在打仗。”然后,到九点半,还没有一个人吃完晚饭,但根据警察局的命令,所有的灯一下
子都熄灭了,九点三十五分,后方工作的军人们又开始挤来挤去,从饭店的服务员手里夺过
他们的大衣,我曾在圣卢休假的一个晚上和他一起在这家饭店里吃晚饭,这时饭店里半明半
暗,显得神秘莫测,就象放映幻灯的暗室,又象电影院里放映电影的大厅,那些吃完晚饭的
男男女女急忙赶到电影院去。
但在这个时间之后,对于那些在我所说的那天晚上象我那样在家里吃完晚饭,然后去看
望朋友的人们来说,巴黎的夜晚要比我童年时代的贡布雷更为黑暗,至少在某些街区是如
此;人们进行的互访,犹如乡下邻居间的互访。啊!要是阿尔贝蒂娜还活着,我晚上到城里
去吃晚饭时约她在拱廊下幽会,将会多么甜蜜!开始时,我什么也不会看到,我会内心激
动,以为她未能赴会,但突然间,我会看到黑墙上显现出她喜欢的一条灰色裙子,以及已经
看到我的那双微笑的眼睛,于是我们就可以搂在一起散步,而不会被别人发现,我们走了一
会儿,然后就回家。唉,我现在却是孤身一人,我仿佛是在拜访乡下的邻居,就象过去斯万
在晚饭后来拜访我们一样,他在当松维尔的黑夜中不会再遇到行人,走的是拉纤的小道,一
直走到圣灵街,我现在从圣克洛蒂尔德走到波拿马特街,走在那些已变成弯弯曲曲的乡村道
路的街上,也没有遇到行人。另外,由于现在这个时间使我游历的这些景色片断,不再受一
个变得无法看到的环境的制约,在那些刮风后冰冷的暴雨随即停止的夜晚,我感到自己仿佛
是在过去曾朝思暮想的骇浪滔天的海边,而没有以前在巴尔贝克时的感觉;其他一些巴黎过
去并不存在的自然环境,甚至会使我感到我刚下火车,来到乡村度假,例如晚上月光下在身
旁的地上的明暗对比就是如此。月光所产生的现象,是城里看不到的,即使在隆冬也是如
此;奥斯曼大街上的积雪已无人会去扫除,月光洒在大街的雪上,就象洒在阿尔卑斯山的一
条冰川之上。树木的侧影映照在这个有点发蓝的金色雪地上,显得清晰、洁净,同时又十分
柔和,犹如某些日本画中或拉斐尔某些画的背景中的树木侧影;这些侧影展现在树木根部的
地面上,在大自然中太阳落山时往往可以看到这种景色,这时,太阳沐浴着草原,把草原照
得如镜子一般反光,草原上的树木一棵棵距离相等。但是,美妙的柔和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时,展现这些轻如灵魂的树影的草地,犹如天堂里的草地一般,那颜色不是绿的,而是被洒
在玉石般雪上的月光照成晶莹的白色,草地仿佛全都由梨花的花瓣织成。在广场上,公共水
池的那些神衹,手持冰柱,仿佛是用双重材料制成的雕像,为了制作这些雕像,艺术家特意
把青铜和晶体融合在一起。在这些特殊的日子里,所有的屋子都是漆黑一片。但到了春天却
与此相反,有时会有违反警察局规定的现象,一座公馆,或者只是公馆的一层楼,或者一层
楼中只有一个房间,由于没有关上百叶窗,看上去有如在投射光线,有如忽隐忽现的幻影,
独自浮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上。人们高高地抬起眼睛在这半明半暗的金光中见到的女
人,在这个人们消失其中、她也仿佛与世隔绝的黑夜之中,呈现出东方景色神秘而含蓄的魅
力。然后我走了过去,在黑暗中只听到有益于健康而又单调的粗俗脚步声。
我心里在想,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书中所提到的那些人,而且一个也没有看到。只有在
一九一四年,我在巴黎度过的两个月中,我见到过德·夏吕斯先生以及布洛克和圣卢,而圣
卢我只见到过两次。第二次见到他时,一定是他表现最出色的时候;他已经消除了他在当松
维尔逗留期间给我留下的所有令人不快的不真挚的印象,这种印象我已在上文中说过,我在
他身上重又发现他过去的一切美德。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宣战之后,即宣战后的那个星期之
初,当时布洛克表达了沙文主义十足的感情,圣卢等布洛克离开我们以后,立刻责备自己没
有再次入伍,我对他语气的粗暴几乎觉得反感。①“不,”他愉快而有力地大声说道,“所
有那些不去打仗的人,不管提出什么理由,都是因为他们不愿被人杀死,都是出于害怕。”
他用同样肯定的手势,但比强调指出其他人的害怕时的手势更为有力,补充道:“而我,如
果说我没有再次入伍,老实说就是因为害怕!”我已经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发现,装出值得
称赞的感情并不是坏人们的唯一掩护,而且还发现,一种更新的掩护是这些坏人炫耀自己,
以便使别人至少不显出避开他们的样子。另外,在圣卢的身上,这种倾向因他的习惯而得到
加强,就是当他泄露了秘密,干了一件蠢事,别人可能会来责备他时,他就把这种事公开披
露出来,并说是故意干的。我觉得,他的这种习惯想必来自军校的某个教师,他过去和这个
教师过从甚密,并公开表示对此人十分欣赏。因此,我毫不困难地把这种心血来潮解释为对
一种感情的口头认可,由于这种感情支配了圣卢的行为,使他对刚爆发的战争持不介入的态
度,所以他更喜欢表露这种感情。他在离开我时问我:“你是否听说我的舅妈奥丽阿娜要离
婚?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不时有人说起,我经常听到别人说,就信以为
真。我补充一点,这件事将是十分容易理解的;我的舅舅和蔼可亲,不仅在社交界是如此,
而且对他的朋友、对他的父母也是如此。从某个方面来看,他的心肠甚至要比我舅妈好得
多,我舅妈是个圣人,但她使他可怕地感到这点。不过他是个可怕的丈夫,一直欺骗自己的
妻子,侮辱她,粗暴地对待她,不给她钱。她要离开他将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是此事不假的
一个原因,但也是此事不真的一个原因,所以人们会想到并说出这件事。另外,她已经对他
容忍了这么久!现在我清楚地知道,有许多事情人们说错了又否定,但后来却弄假成真。”
听到这里,我就想到问他,过去传说他要娶德·盖尔芒特小姐,是否有这么回事。他听了大
吃一惊,对我肯定地说没有这么回事,说这只是社交界流传的一个谣言,这种谣言不时产
生,也不知是怎么产生的,然后就不戳自穿,但谣言的不可靠不会使那些相信过谣言的人们
变得更加谨慎,一旦产生一个结婚、离婚的谣言或一个政治谣言,他们就会立刻信以为真,
并且广为传播。 四十八个小时还没有过去,我了解到的某些事实就已向我证明,我完全错误地理解了罗
贝尔的话:“这些人不上前线,都是因为他们害怕。”圣卢说这句话是为了在谈话中出风
头,是为了显示他心里想的与众不同,因为他完全不能肯定他的立场会被别人接受。但是,
他在这段时间里千方百计地使自己的立场被别人接受,他这样做倒没有与众不同,就是从他
觉得应该赋予这个词的意义来看没有与众不同,但从本质上看更加接近圣安德烈教堂的法国
人,更加符合当时圣安德烈教堂的法国人的一切优良品质,这些法国人是领主、自由民和农
奴,农奴对领主或是毕恭毕敬,或是起来造反反对领主,这两类都是法国的,它们同属一个
科,分为弗朗索瓦丝亚门和莫雷尔亚门,然后两个箭头重又合而为一,指向同一个方面,即
边境。布洛克曾十分高兴地听到一个民族主义者(其实此人的民族主义十分罕见)吐露自己
的怯懦,当圣卢问他是否将亲赴前线时,他就显出大祭司的神色回答道:“我眼睛近视。”
但是几天之后,布洛克完全改变了对战争的看法,他来看我时十分慌乱。他虽然“眼睛近
视,但被认为可以入伍。我送他回家时遇到了圣卢,圣卢为托人把自己引见给陆军部的一位
上校,和一位过去的军官有约会,据他对我说是“德·康布尔梅先生”。“啊!不错,我对
你说的是一位老相识,你和我一样熟悉冈冈。”我对他回答说,我确实认识此人,也认识此
人的妻子,我对他们并不十分赞赏。但是,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之后,我总是认为那个女
的仍然值得注意,因为她对叔本华了如指掌,可以出入于她那粗俗的丈夫无法进入的知识
界,所以我听到圣卢对我的回答立刻感到惊识,圣卢说:“他的妻子是傻瓜,我把她交给你
了。但他是个出色的人物,有才能,又一直十分讨人喜欢。”圣卢说那女的是“傻瓜”,大
概是指她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强烈欲望,对此上流社会持极为严厉的态度;至于说她丈夫的
那些优点,这也许是他侄女认为他是家庭中最好的人时所看到的他那些优点中的某个部分。
他至少不去关心那些公爵夫人,但是说实在的,这是一种“聪明”,这种聪明同思想家们特
有的聪明的区别,就象公众认为某个富翁“善于发财”的聪明同思想家们的聪明的区别一样
大。但是,圣卢的话并没有使我感到不快,因为他的话提请人们注意,奢望和愚蠢相差无
几,而朴实的情趣虽说并不明显,却能讨人喜欢。不错,我不曾有机会欣赏德·康布尔梅先
生的朴实。但是,正是这点才使一个人变成许多不同的人,原因是有许多人在评论他,此外
在评论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差别。对于德·康布尔梅先生的情况,我所了解的只是皮毛而已。
他的风趣已由其他人向我证实,但我对此一无所知。布洛克在他家门口离开了我们,严厉地
抨击了圣卢,并对他说,他们那些军装上带杠杠的“女婿”在参谋部里炫耀自己,又不必冒
任何危险,他这个普通的二等兵也不想“为了威廉”让自己的“皮肉穿孔”。“看来威廉皇
帝病得很重,”圣卢回答道。就象所有那些和交易所关系密切的人们一样,布洛克特别容易
接受耸人听闻的消息,他补充道:“许多传说甚至说他已经死了。”交易所里认为,任何有
病的君主,不管是爱德华七世还是威廉二世,都已经死了,任何即将被包围的城市都已被攻
占。“隐瞒这件事,”他补充道,“只是为了不使德国佬那儿的舆论沮丧。他是在昨天夜里
死的。我父亲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这个消息的。”最可靠的消息来源是老布洛克先生重视
的唯一消息来源。这也许是因为他依靠“上层的关系”,有幸和这些消息来源取得联系,并
从中得到更加秘密的消息,说对外银行的股票即将上涨,或是比尔的股票即将下跌。另外,
即使在某一个时候比尔的股票上涨或“抛出”对外银行的股票,即使前一种股票的市场“坚
挺”、“积极”,后一种股票的市场“犹豫”、“疲软”,最可靠的消息来源仍然是最可靠
的消息来源。正因为如此,布洛克在对我们宣布德国皇帝去世时,样子深奥莫测、神气活
现,同时又怒气冲天。他特别气愤的是听到罗贝尔说“威廉皇帝”。我认为,即使在断头机
的铡刀之下,圣卢和德·盖尔芒特先生也是会这样说的。社交界的两位先生如果单独生活在
一个孤岛上,不需要向任何人显示高雅的举止,也会从这些教养的痕迹中看出对方的身分,
就象两位拉丁语学者会正确地引述维吉尔的语录一样。圣卢即使被德国人严刑拷打,也只会
说“威廉皇帝”。不管怎样,这种礼貌是思想上有很大约束的标志。不能抛弃这种约束的人
仍然是社交界人士。另外,同布洛克那种怯懦而又自吹的庸俗相比,这种风雅的平庸是美妙
的,特别是因其带有与此相连的一切隐蔽的宽厚和没有表露的英雄主义。布洛克对圣卢喊
道:“你难道不能对威廉直呼其名?是的,你害怕了,你在这里已经对他卑躬屈膝!这样,
我们的边境上就会出现勇敢的士兵,他们会去拍德国佬的马屁。你们的军装上有杠杠,你们
只会在旋转木马上显威风。就是这样。”
当我们离开这位同伴后,圣卢微笑着对我说:“这个可怜的布洛克一定要我大显威
风。”我清楚地感到,显威风完全不是罗贝尔所希望的,虽然我在当时并不象后来那样确切
地知道他的意图,当时,骑兵部队仍然无所事事,他就获准当步兵军官,后任轻步兵,最后
就是下文中将要谈到的结果。对于罗贝尔的爱国主义,布洛克并不了解,这只是因为罗贝尔
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布洛克只要被认为“适合入伍”,就会对我们发表恶毒攻击军国主义
的政治言论,但当他以为自己会因眼睛近视而退役时,他也许会发表沙文主义十足的声明。
但是,这种声明,圣卢却不会发表,这首先是由于精神的高尚,使他不能表达过于深邃,但
别人却认为十分自然的感情。过去,我母亲不仅会毫不犹豫地去为外婆而死,而且还会因别
人阻止她这样做而痛苦万分。然而,我却无法想象她过去会从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会
为母亲献出自己的生命。”罗贝尔对法国的爱也不是挂在嘴上的,这时,我觉得他非常象圣
卢家的人(就象我回忆中的他的父亲),而不象盖尔芒特家的人。他不会表达这种感情,也
是因为他的智慧具有某种道德品质。聪明的、真正可靠的劳动者,对那些把自己干的事说得
十分漂亮并大加赞扬的人们,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当然,我们不是本能地偏爱戈达尔或布里
肖那样的人,但我们毕竟对精通希腊文或医学的人们怀有某种敬意,这些人并不因此而允许
自己招摇撞骗。我曾说过,即使妈妈过去的一切行动都建立在她愿为母亲献出自己生命这种
感情的基础上,她也从未对自己说过这种感情,不管怎样,把这种感情说给别人听,她不仅
会感到无益、可笑,而且会感到刺耳、羞愧。同样,我也无法想象圣卢会亲口对我谈论他的
装备,他要走的行程,我们胜利的可能性,俄国军队无足轻重,英国将会采取的行动,我也
无法想象他嘴里会说出最动听的话,就是最讨人喜欢的部长对站着的热情议员所说的话。这
个消极的方面使他不能表达他所感受到的美好感情,然而我却不能说,在这一方面不存在
“盖尔芒特家族的思想”的作用,就象人们曾在斯万身上看到这种作用的无数例子一样。因
为即使我认为他更象圣卢家的人,他同时仍然象盖尔芒特家的人,正因为如此,在激励他勇
敢的许多动机之中,有一些动机并不和他在东锡埃尔的那些朋友的动机一样,这些热爱自己
职业的年轻人曾每天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饭,他们中的许多人带领自己的士兵在马恩河战役或
其他地方战死沙场。
当我在东锡埃尔时,那里可能有年轻的社会党人,但我不认识他们,因为他们和圣卢生
活的圈子没有经常的来往;这些社会党人已经看出,这个圈子的军官们并非是盛气凌人、声
色犬马的“贵人”,即“平民”、行伍出身的军官和共济会会员对这种人起的绰号。同样,
贵族出身的军官也在社会党人的身上充分地看到了这种爱国主义;我在东锡埃尔时,正值德
雷福斯案件轰动全国,我曾听到有人指责社会党人,说他们“无祖国”。军人们的爱国主义
是如此真诚、如此深厚,带有一种确定的形式,他们认为这种形式是不可改变的,并会气愤
地看到使其蒙受“耻辱”,而那些激进的社会党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不自觉的、不受束缚
的爱国者,没有确定的爱国信仰,他们无法理解,哪一种深刻的现实存在于他们所说的充满
仇恨的格言之中。
圣卢也许象他们一样,已经习惯于把自身中进行的研究和设想看作他自身中最真实的部
分,他研究和设想的是最好的用兵方法,以便在战略和战术上取得最大的成功,因此,对他
来说如同对他们来说一样,他肉体的生命是某种相当不重要的东西,可以轻易地为这个内心
的部分——他们身上真正的生命核——作出牺牲,因为在这个生命核的周围,个人的存在只
是作为一种保护性的表面才有价值。在圣卢的勇敢中,有一些特征更加明显的成分,人们很
容易从中看出在开始时曾是我们友谊的魅力的慷慨大方,也可看到其后在他身上表露出来的
遗传恶习,这种恶习与他没有超越的某种智力水平相结合,使他不仅欣赏勇敢,而且把厌恶
女人发展到陶醉于同男子进行接触的程度。他有一种也许是纯洁无瑕的看法,即把同随时准
备牺牲自己生命的塞内加尔人一起露宿看作是一种精神上的快感,快感中包含着对那些“洒
过麝香香水的矮小先生们”的蔑视,这种快感同他在当松维尔时大量使用可卡因给他带来的
快感相比,虽然使他感到南辕北辙,但两者的区别却并非如此之大,而勇敢——正如一种药
可以作为另一种药的补充一样——使他克服了这种恶习。在他的勇敢中,首先存在着礼貌的
双重习惯,这种习惯一方面使他过分赞扬别人,而自己却做了好事闭口不谈——这同布洛克
完全不同,布洛克在遇到我们时对他说:“您自然会给椅子装上藤座的”,自己却什么事也
不干——,另一方面又使他把属于自己的财产、地位乃至生命看得微不足道,并奉献给别
人。总之,这说明他本性确实高贵。
“我们会不会长期打下去?”我对圣卢说。“不会,我认为这是一场短暂的战争,”他
对我回答道。但对这个问题,就象跟往常一样,他的论据是以本本为根据。“你在考虑毛奇
的预言时,要重新读一下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八日颁布的关于指挥大部队的法令,”他对我
说,仿佛我已经读过这个法令,“这样你就会看到,更换和平时期预备队的工作没有进行,
甚至没有被考虑过,如果战争要长期打下去,这一工作是不会不做的。”我感到,不能把上
述法令看作是战争打不长的证明,而应把战争打不长看作是缺乏先见之明,看作是制定法令
的人们没有预料到战争的长短,这些人既没有考虑到一场持续的战争中各种物资的惊人消
耗,也没有想到各个战区的牢不可破。
除了同性恋之外,在那些生来就最为反对同性恋的人们之中,还存在着某种传统的阳刚
理想,即使同性恋者并不是一个高超的人,这种理想也由他来支配,以便让他将其变性。这
种理想——某些军人、某些外交官的理想——特别惹人生气。它以最低微的形式出现时,只
是一颗善良的心所表现的粗鲁,它不想露出激动的样子,但在同一位也许会即将被杀死的朋
友分离时,心里就有一种无人会发觉的哭泣的愿望,因为它在离别时掩盖这种愿望,使用的
是一种越来越大的愤怒,并最终爆发出来:“喂,天杀的!你这头蠢驴,来和我拥抱一下。
这钱我用不着,你拿去吧,傻瓜。”外交官、军官、男人感到唯有民族的伟大事业重要,但
他仍然曾经喜爱过这个在公使团工作或在军队里当兵,后来死于疟疾或枪弹的“小子”,他
同样爱好阳刚之气,不过表现的形式更为灵活、更为巧妙,但其实也同样令人憎恶。他不愿
哀悼这“小子”,他知道人们很快就会忘掉此人,就象心肠好的外科医生那样,在一个患传
染病的小女孩去世那天晚上,心里也很悲伤,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外交官只要变为作家,并
叙述她的去世,就决不会说他曾悲伤过;不会说的,首先是因为“男子的羞耻心”,其次是
因为艺术的机灵,这种机灵在掩盖激情的同时产生激情。他和自己的一位同事将会整夜守护
垂死者。他们在任何时候也不会说自己心里悲伤。他们将会谈论公使团或军队里的公务,甚
至谈得比平时还要确切。
“B对我说:‘请您别忘记,明天将军来视察,您让手下的士兵尽量搞好军容。’他平
时十分温和,这时说话的声音却比平时生硬,我发现他尽量不朝我看,我自己也感到烦
躁。”读者可以理解,这生硬的声音,就是那些不愿显出悲伤样子的人们的悲伤,这样做简
直可笑,但也同样使人难受和讨厌,因为这是一些人悲伤的方式,这些人认为悲伤无足轻
重,认为生活比离别更为重要等等,所以他们使人对死亡产生一种虚幻、虚无的印象,就象
在元旦时一位先生使人产生的印象,这位先生给你送来冰糖栗子时说:“我祝您新年快
乐”,一面说一面冷笑,不过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我们来结束这个守夜的军官或外交官的故事,垂死者头上戴着帽子,因为人们曾在户外
运送过这个伤员,到某一时刻,一切都完了:“我当时想:必须回去准备东西来擦武器;但
是,我确实不知道,当大夫松开病人的脉时,站在床前的B和我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脱下我
们的军帽,那时烈日当空,也许是我们热了。”读者会清楚地感到,这两个具有男子气概的
人脱下帽子,并不是因为炎热和烈日,而是由于在死亡的威严面前感到激动,可他们从未说
过温柔或悲伤这样的词。
象圣卢那样的同性恋者的阳刚理想并不相同,但却同样是约定的和虚假的。他们的虚假
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不愿了解肉体的欲望是感情的基础,他们认为感情起源于别的东西。
过去,德·夏吕斯先生厌恶女子的阴柔。现在,圣卢欣赏小伙子的勇敢,骑兵部队冲锋时的
陶醉,男人之间纯洁无瑕的友谊在智力上和道德上的崇高,有了这样的友谊,他们可以为朋
友牺牲自己的生命。战争爆发后,那些首都里剩下的只有女人,这就使同性恋者感到绝望,
但实际上却与此相反,使同性恋者经历充满激情的奇遇,只要他们生性聪明,善于异想天
开,而不是把这些事看得太穿,看出它们的根源,并对自己作出评价。因此,当某些青年只
是本着在体育运动中仿效别人的精神而入伍,就象有一年大家都来玩“扯铃”那样,在圣卢
看来,战争不止是他在想象中追求的理想,他追求理想的欲望要具体得多,但夹杂着意识形
态,这种理想是和他喜欢的人们一起提出来的,是在一种纯男性的骑士会中,在远离妇女的
地方,在那儿,他可以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救自己的勤务兵,可以用自己的死去唤起士兵们狂
热的爱。这样,在他的勇敢中虽说还有许多其他的成分,他是大贵族这一事实却在其中显现
出来,同时又以一种难以辨认、理想化的形式显示出德·夏吕斯先生的想法,即一个男人的
本质是没有任何阴柔的女子气。此外,就象在哲学上或艺术上那样,两种类似的想法只会因
其阐述的方式而显示自己的价值,并会因它们由色诺芬①或柏拉图提出而具有很大的差别;
同样,我虽然知道圣卢和德·夏吕斯先生在做这件事时十分相似,但我极为欣赏的是要求到
最危险的地方去的圣卢,而不是不愿戴浅色领带的德·夏吕斯先生。
我和圣卢谈起我那位任巴尔贝克大旅社经理的朋友,据这位朋友说,在战争初期,法国
的某些团里有背叛行为,他称之为“缺陷”,他指责唆使背叛行为的人,称他为“普鲁士军
国主义者”;他在某一时刻甚至认为日本人、德国人和哥萨克人会在里夫贝尔登陆,威胁巴
尔贝克,并说只有“溜之大吉”②。这个敌视德国的人在谈论自己兄弟时笑着说:“他在战
壕里,在离德国鬼子二十五米的地方!”他说得那么起劲,别人要是知道他自己也是这样,
准会把他送到集中营去。“说到巴尔贝克,你是否记得旅社里过去的电梯司机!”圣卢在和
我分手时对我说,说话的声调好象不大知道说的人是谁,并指望我来弄清此人的情况。“他
参了军,并写信给我,以便让他回到空车。”电梯司机也许不愿在禁锢别人的电梯井道中上
升,大旅社楼梯的高度不再能使他感到满足。他将“晋升”,但和看门人不同,因为我们的
命运并非总是象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一定支持他的要求,”圣卢对我说。“今天上午我还
对希尔贝特说过,我们永远不会有足够的飞机。知道了这点,我们就会看到对方在作什么准
备。这将会使对方丧失一次进攻的最大优点,即出其不意的优点,最好的军队也许就是眼睛
最好的军队。那么,可怜的弗朗索瓦丝,她让侄子复员的事是否办成了?”不过,弗朗索瓦
丝早就竭尽全力使侄子复员,但当有人建议她通过盖尔芒特家族去找德·圣约瑟夫将军帮忙
时,她以绝望的声音回答道:“哦!不,这不会有任何用处,找这位老先生不会有任何办
法,最糟糕的只有一点,就是他爱国。”只要谈到战争,不管弗朗索瓦丝对此感到多么痛
苦,她仍认为人们不应抛弃“可怜的俄国人”,因为大家都是“协约国”③。管家深信战争
只会持续十天,并将以法国的辉煌胜利告终,但因害怕自己的看法会被发生的事件否定,就
没有胆量,甚至没有足够的想象去预言一场长期的、胜负难分的战争。但是,这种完全而又
迅速的胜利,他至少竭力预先从中提取所有能使弗朗索瓦丝感到痛苦的成分。“事情可能会
很糟,因为看来里面有很多人都不想走,那些十六岁的小伙子在哭。”他这样对她说,是为
了用不愉快的事情使她“恼火”,他称之为“给她找麻烦,训她一顿,同她玩文字游戏”。
“十六岁的,圣母玛利亚!”弗朗索瓦丝说,过一会儿她又不大相信:“他们不是说过了二
十岁才要吗?那些可还是孩子。”——“当然喽,报纸都接到命令不准提这件事。另外,往
前冲的都是年轻人,可回来的却不多。一方面,就会有好处,死了许多人,有时也有用,可
以使生意兴隆。阿!天哪!要是有的孩子心太软,犹豫不决,就会立即被枪毙,身中十二颗
子弹,乒!另一方面,也必须这样。另外,那些军官,这对他们又会怎样呢?他们拿他们的
钱,他们要的也就是这个。”每次进行这样的谈话,弗朗索瓦丝就脸色发白,让人看了真担
心管家会使她心脏病发作死去。 她并未因此而失去自己的缺点。当一位姑娘来看我时,这个年老的女佣人不管腿多疼,
在我有时走出自己的房间时,我就会在楼梯上看到她,只见她在挂衣服的小间里,据她说,
是在寻找我的一件短大衣,看看上面是不是生了蛀虫,但实际上,她是在听我们谈话。虽然
我老是批评她,她还是在提问题时使用自己狡诈的方法,她提问用间接的方式,从某个时间
起开始使用“因为也许”这样的话。她不敢问我:“这位夫人是不是有个公馆?”就象一条
好狗那样,腼腆地抬起眼睛,并对我说:“因为也许这位夫人有自己的公馆……”,这样就
避免了露骨的询问,不是为了彬彬有礼,而是为了不显得好奇,最后,由于我们最喜爱的佣
人们——特别是如果他们几乎不再为我们效劳,失去了使用价值——仍然是佣人,当他们自
以为深入到我们社会等级的核心时,他们却更为明显地划出了(我们想要消除的)他们社会
等级的界线,所以弗朗索瓦丝常常对我说些(管家会说是“为了刺激我”)奇怪的话,这种
话社交界人士是不会说的:怀着一种隐匿而又深沉的喜悦,犹如得了重病,我感到热,额头
上——我可没注意到——沁出了汗珠。“您浑身是汗”,她惊讶地对我说,犹如看到一种奇
怪的现象,还略带微笑,微笑中含有因某种有失体统的事而产生的蔑视(“您现在出去,但
您忘了戴上领带”),但她说话的声音忧心忡忡,可以使别人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担心。她这
样说,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浑身是汗。总之,她说话不再象以前那样好。因为她谦卑,
她对那些远不及她的人们怀有温情的赞赏,所以她采用了他们粗俗的言语。她的女儿在我面
前埋怨她,并对我说(我不知道她是从谁那儿学到这种言语的):“她总是有话要说,说我
没有把门关好,唠唠叨叨,罗罗唆唆。”弗朗索瓦丝也许认为,她受到的教育不完整,使她
至今仍不能正确使用语言。在她的嘴唇上,我过去曾看到最纯洁的法语如鲜花盛开,现在却
一天要听到好几次这样的话:“唠唠叨叨,罗罗唆唆。”此外,奇怪的是,在同一个人身
上,不仅词语的变化很少,而且思想的变化也很少。管家养成了习惯,总是说普恩加来先生
意图不良,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他一定要打仗,这话他一天要说上七、八遍,总是对同样
的听众说,这些听众又总是那样感兴趣。一个词也没有改变,一个手势、一个语调也没变。
虽然只持续两分钟,但总是一成不变,就象演出一样。他的法语错误使弗朗索瓦丝的言语变
质,她女儿的法语错误也是如此。他认为,德·朗比托先生有一天听到盖尔芒特公爵把一种
建筑物称为“朗比托公共厕所”感到生气,这种建筑物应该叫做小便池①。也许他在童年时
代没有听到过这个音,他就保持了这个习惯。因此,他对这个词的发音不正确,而且老是这
样。弗朗索瓦丝开始时听了不舒服,后来也跟着这样说了,还抱怨说,女人不象男人,没有
这种东西。但是,她的谦卑和她对管家的赞赏,使她从来不说pissotières,而是对习惯作
出微小的让步,说pissetières。 她从此不睡也不吃,让管家给她念那些公报,她对那些公报一窍不通,管家也不比她高
明多少,管家折磨弗朗索瓦丝的愿望,往往被一种爱国主义的喜悦所支配;他在谈论德国人
时,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说:“情况严重,我们的老霞飞在彗星上订计划——无法实现。”
弗朗索瓦丝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彗星,但却更加感到这句话是一种讨人喜欢、别出心裁的荒
唐话,一个有教养的人出于礼貌,应该心情愉快地加以回答,所以她就愉快地耸耸肩,似乎
是在说:“他老是那样”,她用微笑来抑制自己的眼泪。她至少感到高兴,肉店新来的那个
小伙子,虽说干这一行,却相当胆小(他最初在屠宰场工作),现在还没有到达去打仗的年
龄。不然的话,她准会去找陆军部长,让那个小伙子复员。
管家决不会想到,这些公报并不出色,我军并未接近柏林,因为他读到:“我们击退了
敌军,敌人损失惨重,等等”,他把这些行动当作新的胜利来庆贺。但是,我感到害怕的
是,这些胜利的地点迅速接近巴黎,我甚至感到惊讶,管家在一份公报里看到有一次行动是
在朗斯附近发生的,他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这次行动的后果已在周围地区牢牢掌握在我
军手里的舒子爵市转为对我方有利,但并不感到不安。然而,管家对舒子爵市这个地名十分
熟悉,该市离贡布雷不是十分遥远。但是,人们阅读报纸就象在谈恋爱一样,眼睛上蒙着布
条,对事情就看不清楚。人们不想去理解那些事实。人们倾听总编辑温柔的话语,就象倾听
情妇的话语那样。人们吃了败仗却感到满意,因为人们认为自己不是吃了败仗,而是打了胜
仗。
再说,我没有在巴黎久留,我很快就回到了我的疗养院。虽说医生基本上采用隔离的方
法进行治疗,那儿的人还是在两个不同的时候把希尔贝特的一封信和罗贝尔的一封信交给了
我。希尔贝特给我写道(大约是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她本想留在巴黎,为的是更容易得到
罗贝尔的消息,但鸽子号飞机总是空袭巴黎,使她感到十分恐惧,对她的小女儿来说更是如
此,所以她就乘上开往贡布雷的最后一班火车逃离巴黎,火车甚至没有开到贡布雷,她只好
乘上农民的大车,经过十个小时难以忍受的路程,才到达当松维尔!“在那儿,请您想一
想,等待着您的老朋友的是什么,”希尔贝特最后对我写道。
“我离开巴黎是为了逃避德国飞机,我想在当松维尔就可以免受任何袭击,安然无恙。
两天来我却并非如此,您也决不会想到这儿发生的事情:德国人在拉费尔附近击败我军之
后,侵占了这一地区,一个德军参谋部,然后是一个团,驻扎在当松维尔的大门口,我就只
好接待他们,又无法逃跑,因为再也没有一列火车,什么也没有。”德军参谋部是否真的表
现良好,还是应该在希尔贝特的信中看到盖尔芒特家族精神感染的效力,这个家族起源于巴
伐利亚,同德国最高级的贵族有亲缘关系,但希尔贝特不断叙说参谋部的人员受过完美的教
育,甚至连士兵也是如此,他们只是请求她“准许采摘长在池塘边的勿忘草”,她把这种良
好的教育,同法国逃兵无纪律的暴力行为进行对照,在德国将军们来到之前,这些逃兵经过
花园住宅,就抢劫一空。不管怎样,如果说希尔贝特的信在某些方面充满了盖尔芒特家族的
精神——有些人会说是犹太国际主义,这也许并不正确,就象人们将会看到的那样——,那
么我在好几个月之后收到的罗贝尔的来信,圣卢的味道要比盖尔芒特的味道重得多,另外也
反映了他所具有的一切自由主义的教养,总之,这种教养完全能讨人喜欢。可惜他没有对我
谈起战略问题,就象他在东锡埃尔的谈话那样,也没有对我说他认为战争在何种程度上证实
了或否定了他当时对我叙述的那些原则。他最多只是对我说,自从一九一四年以来,实际上
连续发生了好几次战争,每次战争的教训都影响到下一次战争的指挥。例如,突破”的理论
已被这种论点所充实,即在突破之前,必须用炮火轰遍敌人占领的阵地。但后来人们又看
到,这种炮轰反过来又使步兵和炮兵无法前进,因为阵地上打出了几千个炮弹坑,构成了几
千个障碍。他对我说:“战争没有违反我们的老黑格尔的规律。它一直处于变化之中。”这
同我希望知道的事相比,真是少得可怜。但是,更使我感到生气的,是他无权对我列举将军
们的名字。另外,报纸告诉我的少量消息说明,这些并不是我在东锡埃尔时想到的将军,当
时我非常想知道,他们中的哪些人将在一次战争中埃已经去世。博离开现役几乎是在战争初
期。霞飞、福煦、卡斯特尔诺和贝当,我们从未谈到过。“我亲爱的。”罗贝尔对我写道,
“我承认,‘他们决不会通过’或者‘他们会被打败’这样的话不会令人高兴;这些话曾长
期使我感到牙痛,就象‘长毛的兵’①和其他话那样,当然,使用比语法错误或风格错误更
糟的词语来创作史诗会使人厌烦,这些词语就是自相矛盾、难以忍受的东西,是一种装模作
样,一种我们极为厌恶的庸俗奢望,犹如那些认为把‘可卡因’说或‘可可’是风趣的表现
的人们一样。但是,如果你看到所有这些人,特别是那些老百性、工人、小商人,看到他们
没有察觉自己身上蕴藏的英雄主义,他们将在自己床上死去却又没有想过这点,看到他们在
枪林弹雨下奔跑,为的是抢救一个战友,为的是运走一个受伤的长官,当他们自己被子弹击
中之后,他们在弥留之际露出了微笑,因为主任医生告诉他们,战壕已从德国人手里夺了回
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亲爱的,这使人对法国人产生一种良好的看法,使人能理解我们在
课堂上曾感到有点离奇的那些历史时期。史诗是那样美,你会和我一样,感到词语已无法表
达。罗丹和马约尔②可以用一种人们无法辨认的丑陋材料创造出杰作。在接触这样伟大的东
西时,‘长毛的兵’在我看来就变成某种东西,如果它首先能包含一种暗示或玩笑,我从它
那儿得到的感觉,并不比我们在读到‘朱安党人’时来得多。但是,我感到‘长毛的兵’已
经为大诗人作好准备,就象洪水、基督或蛮族这些词在被雨果、维尼或其他人使用之前已经
充满了伟大。我说人民、工人是最好的人,但所有的人都很好。可怜的小福古贝,即大使的
儿子,在被打死之前曾七次负伤,他每次打仗回来没有遭殃,就显出来参加葬礼,条件是不
戴孝,又因轰炸只能呆五分钟。他母亲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你可能认识她,她想必非常悲
伤,可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他父亲处于这样一种状况,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我最
终变得完全无动于衷,原因是我对这种景象已习以为常,如看到正在和我说话的战友的脑袋
突然被炸弹擦伤,甚至和躯干分家,但当我看到可怜的福古贝神情颓丧,看到他象瘫痪一般
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将军对他说,这是为了法国,说他儿子表现得象个英雄,但这
是白费力气,只能使可怜的父亲哭得更加厉害,他无法松开儿子的遗体。总之,正是为了这
点,才必须习惯于‘他们决不会通过’这样的话,所有这些人,如我可怜的随身男仆,如福
古贝,他们阻止了德国人通过。你也许认为,我们前进得不多,但这种事不应该用推理的方
法来思考,一支军队感到自己胜利是通过一种内心的感受,犹如一个垂死的人感到自己无法
医治一样。然而,我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我们想取得胜利是为了使大家接受一种
公正的和平,我想说不仅对我们来说是公正的,而且是真正的公正,对法国人来说是公正
的,对德国人来说也是公正的。”当然,“灾祸”并未使圣卢的智慧提高到超越自身的地
步。那些才智一般和平庸的英雄,在病后康复期间写诗,他们处于这样的地位来描写战争,
不是从本身毫无意义的那些事件的高度来写,而是从平庸的美学的高度来写,他们在此以前
一直遵循着这种美学原则,就象他们在十年前会说的那样来谈论“血红色的晨曦”、“胜利
的颤动飞跃”等等;同样,圣卢要聪明得多,艺术鉴赏力要高得多,他现在仍然是聪明和有
艺术鉴赏力的,当他停留在一个沼泽森林的边缘时,他饶有趣味地为我记下了一些景色,但
仿佛是去打野鸭那样。为了使我理解明暗的某些对照,即“他的早晨的魅力”,他对我列举
了我们过去都喜欢的某些画事,也不怕暗示罗曼·罗兰作品的片段,甚至尼采作品的片段,
他具有前方将士的那种无拘无束,他们不象后方的人们那样害怕说出一个德国人的名字,他
甚至还有点卖弄风情,列举一个敌人的名字,例如迪·巴蒂·德·克拉姆上校置于左拉案件
的证人室中的敌人,他在他并不认识的、最激烈的德雷福斯派诗人比埃尔·吉亚西面前走过
时,朗诵他象征性的正剧的诗句:《断手女郎》。圣卢对我谈起舒曼的一个旋律时,只是用
德语说出它的标题。他丝毫也没有转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当他在黎明时分在这
个森林的边缘首次听到鸟儿啁啾鸣叫,他感到非常兴奋,仿佛鸟儿在对他谈论这“雄伟壮丽
的《西格弗里德》”,他真希望能在战后听到这部歌剧。 现在,当我第二次回到巴黎时,我在到达的第二天,又收到希尔贝特的一封信,她大概
已经忘了我带回来的那封信,至少是对那封信已经没有印象,因为她对一九一四年年底离开
巴黎这件事又在信中作了回顾,不过是以相当不同的方式进行的。“您也许不知道,我亲爱
的朋友,”她对我说,“我到当松维尔快两年了。我是和德国人同时到达这儿的。当时大家
都想阻止我离开。人们把我当作疯子。人们对我说:‘怎么,您在巴黎十分安全,可您却要
到占领区去,而且正是在大家都想逃离这些地区的时候。’我并不否认这种推理有它正确的
地方。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一个长处,我不胆怯,或者说我很忠诚,如果您更喜
欢这样说的话,当我知道我亲爱的当松维尔受到威胁时,我不愿意让我们年老的财产代管人
一个人呆在那儿保护它。我感到我的位置在他的身边。另外,正是因为我作了这个决定,我
才基本上拯救了城堡——当时附近的其他所有城堡都被它们慌乱的主人所抛弃,几乎全都被
彻底摧毁——,拯救的不仅是城堡,而且还有我亲爱的爸爸十分珍惜的珍贵收藏品。”总
之,希尔贝特现在确信,她去当松维尔,就象她在一九一四年时对我写的那样,不是为了躲
避德国人,使自己处于安全的地方,而是恰恰相反,是为了遇到德国人,使自己的城堡不受
德国人骚扰。另外,德国人并没有留在当松维尔,但她的家里不断有军人来往,这种来往大
大超过在贡布雷的街上使弗朗索瓦丝流泪的那种来往,她象自己所说的那样,这次可是千真
万确,过着前线的生活。因此,人们在报上竭力颂扬她那值得钦佩的表现,还谈到要给她授
勋。她来信的结尾部分完全正确。“您对这场战争的情况没有概念,对一条公路、一座桥、
一个高地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也没有概念。有多少次我想到了您,想到了那些散步,散步由于
您而变得美妙,当时我们一起在这个地方到处散步,可现在这地方已变成废墟,同时,大规
模的战斗正在进行,为的是占领您过去喜爱的某条小道、某个小丘,我们曾多少次一起到那
儿去!也许您和我一样,您也不能想象默默无闻的鲁森维尔和令人厌倦的梅塞格利丝将成为
著名的地方。过去,人们曾从那儿把我们的信件带给我们,当您身体不舒服时,又曾派人去
那儿请医生。嗳,我亲爱的朋友,它们从此载入荣誉之册,如同奥斯特利茨或瓦尔米一样。
梅塞格利丝战役持续了八个多月,德军在那儿损失了六十多万人,他们摧毁了梅塞格利丝,
但没能占领它。您过去十分喜欢的那条小道,就是我们称之为山楂花斜坡小路的这条,您在
小道上说您在童年时代曾爱上了我,而我却对您肯定地说是我爱上了您,我无法对您说,这
条小道是多么重要。广阔的麦田是小道的终点,也就是著名的三○七高地,您想必在公报中
经常看到它的名字。法国人炸掉了维福纳河上的小桥,您当时说,它并不象您原来希望的那
样,使您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德国人则建造了另一些桥;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们占领了半
个贡布雷,法国人则占领了另外半个。”
我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就是在那天的前两天——在那天,我在黑暗中慢慢行走时,听
到自己的脚步声,同时又在反复回想所有这些往事——圣卢从前线回来,即将回去,就来对
我进行只有几秒钟的拜访,我一听到他来访的通报,就感到极其激动。弗朗索瓦丝想朝他奔
过去,希望他能够让那个当屠夫的腼腆小伙子复员,一年以后,和他同年应征入伍的士兵将
要去打仗。但是,她自己也感到这种尝试毫无用处,所以就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个腼腆的牲
畜屠夫早已换了肉店。也许是我们的肉店担心失去我们的顾客,也许是它出于诚意,店里对
弗朗索瓦丝说,不知道这个永远当不了好屠夫的小伙子被哪里雇佣了,弗朗索瓦丝则到处进
行仔细的寻找。但是,巴黎地方很大,肉店又很多,她徒劳无益地走进大量肉店,但没能找
到这个身上带血迹的腼腆青年。
当圣卢进入我的房间时,我走到他的身旁,怀着腼腆的感情,带着超自然的感觉,其实
所有休假的军人都会使人产生这种感觉,当你被带到一个得了致命的病却还能起身、穿衣和
散步的人身边时,也会产生这种感觉。看来(特别在开始时是这样,因为对于一个象我这样
没有在远离巴黎的地方生活过的人来说,习惯已经养成,这种习惯使我们看到过好几次的事
物失去了给人以深刻印象并使人产生想法的根子,而这种根子能赋予它们以真正的意义),
看来几乎是这样,即在给予战士们的这些休假中,存在着某种冷酷的东西。在首批休假时,
人们心里在想:“他们不愿再回去,他们要开小差。”确实,他们不仅仅来自那些使我们感
到不现实的地方,因为我们只是从报上听到别人谈论这些地方,无法想象人们参加了这些异
乎寻常的战斗之后,带回来的只有肩上的挫伤;这些地方是死亡之岸,他们即将回到那儿
去,他们来到我们中间只有片刻的时间,难以为我们所理解,使我们充满了温柔、恐惧和一
种神秘的感情,犹如我们追念的那些死者,在我们眼前显现的时间只有一秒钟,我们又不能
去询问他们,另外他们最多只会对我们回答道:“你们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奇怪的是,在
那些在前线死里逃生的休假军人身上,在那些被一个通灵者催眠或召回亡灵的生者或死者身
上,同奥义进行接触的唯一结果,是在可能的情况下使话语更加微不足道。我这时接触到的
罗贝尔就是如此,他在前线还得了个伤疤,对我来说,这个伤疤比一个巨人在地上留下的脚
印更令人敬畏,更加神秘。我不敢对他提出问题,他也只对我说些一般的话。这些话同战前
可能说的话区别极小,仿佛虽然发生了战争,人们还是同过去一样;谈话的语调仍然相同,
不同的只有谈话的内容,说不定连这点不同也没有!
我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他在军队里找到了一些办法,使他逐渐忘掉莫雷尔过去对他和他
舅舅态度不好。可是,他对此人保持着一种深厚的友谊,并突然希望再次见到此人,不过他
不断推迟见面的时间。我认为要体贴希尔贝特,就不能对罗贝尔说,他只要去维尔迪兰夫人
家,就能找到莫雷尔。
我谦恭地对罗贝尔说,人们在巴黎不大感到是在打仗。他对我说,即使在巴黎,有时也
“相当奇特”。他指的是前一天齐柏林飞艇进行的一次空袭,他问我当时是否看清楚了,不
过就象他过去和我谈起某一次从美学角度来看十分精彩的演出一样。因此,在前线的人们知
道,说“真妙,多好的玫瑰!还有这淡绿色!”是一种卖弄风情,因为在这个时候,人们随
时会被打死,但这点在圣卢的身上并不存在,是他在巴黎谈论一次微不足道的空袭的时候,
这次空袭可以从我们的阳台上看到,发生在一个宁静的夜晚,这个夜晚突然变成真正的节
日,放射出有效的、起保护作用的火箭,吹响了集合的号角,这一切并非只是为了检阅,等
等。我同他谈起夜空中升起的飞机的美。“也许降落的,机更美,”他对我说。“我承认,
飞机升起的时刻,即它们将要成为星斗的时刻,是非常美的,在这方面,它们遵循的规律同
支配星体的规律一样准确,因为你感到精彩的场面,是空军中队的集合,指挥部对它们下达
命令,它们去进行出击,等等。但是,在最终变得象星星一样之后,它们又分离开来,以便
去进行出击,或是在军号吹响之后返回,这就是它们制造世界末日的时刻,连星星也不再保
留自己的位置;相比之下,你是否不喜欢这样的时刻?还有那些警报声;瓦格纳的味道不是
相当足吗,不过为了迎接德国人的光临,这是十分自然的事。威廉二世的皇太子和王妃们坐
在皇家包厢里,WachtamRhein①就成为国歌味十足的曲调;这就会使人思忖,那些升到天空
的是否真是飞行员,而不是女武神瓦尔屈里。”他仿佛乐于把飞行员和瓦尔屈里相提并论,
还用纯音乐的理由来作出解释:“当然喽,这是因为警报的音乐是一种骑行②!一定要德国
人来了以后,才能在巴黎听到瓦格纳的乐曲。”用某些观点来看,这个比喻并没有错。城市
仿佛是一个黑洞,突然走出深处和黑暗,来到光明和天空之中,在那里,飞行员在凄厉的警
报声召唤下,一个接着一个地冲过去,不过速度比较缓慢,但更为狡诈,更令人不安,因为
这种目光使人想起它正在寻找的目标,这目标还看不见,但也许已近在眼前,探照灯不断转
动,探察着敌机,将它擒获。一个空军中队接着另一个空军中队,每个飞行员就这样从现在
被搬到天上的城市中冲出去,犹如一位女武神。然后,地上的一些角落,在贴近房屋的地方
被照亮了,我就对圣卢说,前一天他如果在家里,就能在欣赏天上的世界末日的同时,看到
地上(如同在格列柯的《奥尔加斯伯爵下葬》③中那样,画中两个景是平行的)有一出真正
的滑稽舞剧,由一些穿着长睡衣的人物演出,这些人因自己出了名,完全可以被派到这位费
拉里的某个接班人那里去,费拉里写的那些关于社交生活的短文,曾经常使圣卢和我感到高
兴,我们为了取乐,也来创作这样的短文。那天我们又在做这样的事,仿佛战争并不存在,
虽说题材的“战争”味很浓,即对齐柏林飞艇的惧怕:“不容置辩,美妙的盖尔芒特公爵夫
人穿着长睡衣,滑稽可笑的盖尔芒特公爵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和浴衣,等等。” 他对我说:“我可以肯定,在所有的大旅馆里,人们应该看到那些穿衬衫的美国犹太女
人,珍珠项链紧贴在她们衰老的胸脯上,使她们能嫁给一位破产的公爵。在这些夜晚,里茨
饭店应该同自由贸易大厦相仿。”
我对他说:“你记得我们在东锡埃尔的那些谈话。”——“啊!那时可是大好时光。一
条鸿沟把我们和那个时候分隔开来。这些美好的日子是否将会重现?
它们从我们无法探测的深渊中显现,
犹如天上升起的那些太阳恢复青春,
是在深深的海洋中洗涤以后。”
我对他说:“咱们去想那些谈话,只是为了回忆其中的甘甜。我过去想从中找到某种真
理。现在的战争把一切都打乱了,特别是象你对我说的那样,打乱了对战争的看法;你当时
对我说的有关那些战役的话,譬如说有关拿破仑的那些战役,说它们会在将来的战争中被模
仿,现在的战争是否已使这些话变得无效?”——“一点也不!”他对我说。“拿破仑的战
役总会再现,特别是因为在这次战争中,兴登堡充满了拿破仑的精神。他迅速调动部队,他
声东击西,他或是在一支敌军之前只留下一小股部队,以便把所有其他部队集合起来攻击另
一支敌军(一八一四年的拿破仑),或是完全钳制住敌人,迫使敌人将自己的部队驻扎在并
非是主要的战线上(兴登堡在华沙城下就是这样声东击西的,受骗上当的俄国人在那里进行
抵抗,并在马祖里湖吃了败仗),他的撤退同奥斯特利茨、阿尔科和埃克米尔战役开始时的
撤退相同,他身上的一切都是拿破仑式的,可这些还不是全貌。我再补充一点,如果你在远
离我的地方,陆陆续续地解释这次战争中的那些事件,不是单单相信兴登堡的这种特殊方
式,以便从中找到他正在做的事情的意义,他即将做的事情的关键。一位将军就象一位作
家,想写一部剧本、一本书,而这本书本身,由于在这里显示了出乎意料的力量,在那里展
示了绝境,使作者大大偏离了预定的计划。譬如说,牵制攻击只应在一个本身相当重要的据
点上进行,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牵制攻击的成功超出了任何期望,而主要的战役却以失败
告终,这时,牵制攻击就可能成为主要的战役。我预料兴登堡会采取拿破仑战役的一种类
型,即把英国人和我们这两个敌人分而击之。”
然而,必须指出,如果说战争并没有提高圣卢的智力,那末这种智力受到一种遗传起很
大作用的演变的支配,已具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到的光辉。过去是被时髦女人追求或希
望被时髦女人追求的金发青年,现在是不断玩弄词句、喜欢高谈阔论的空谈家,这两者之间
的差距有多大!他处于另一代之中,长在另一个茎上,就象一位演员,重演过去由布雷桑或
德洛内扮演的角色,犹如德·夏吕斯先生的一个接班人,脸色红润,头发金黄和金色,而另
一位的头发一半漆黑一半雪白。他徒然和自己的舅舅在战争上意见不合,站在把法国放在首
位的那部分贵族一边,而德·夏吕斯先生实际上是失败主义者;他可以向那位没有看到“角
色的第一个扮演者”的先生表明,人们如何能在争辩者这个角色中出类拔萃。
“看来,兴登堡是一种启示,”我对他说。——“一种旧启示,”他针锋相对地回答
我,“或者是一种未来的革命。未来应该做的事不是宽容敌人,而是让芒香自由行动,是打
败奥地利和德国,使土耳其欧洲化,而不是让法国门的内哥罗①化。”——“但是,我们将
得到美利坚合众国的帮助,”我对他说。——“目前,我在这里只看到美利坚分众国的景
象。为什么因害怕法国抛弃基督教信仰而不对意大利作出更大的让步?”——“要是你舅舅
夏吕斯听到你的话才好呢!”我对他说。“实际上,要是人们再触犯一点教皇,你是不会感
到不高兴的,而他却绝望地想到人们可能会有损于弗兰茨-约瑟夫的帝位。另外,他在这方
面的想法合乎塔列朗和维也纳会议的传统。”——“维也纳会议的时代已经结束,”他对我
回答道。“对于秘密外交,必须用具体外交来加以抗衡。我舅舅其实是个不知悔改的君主主
义者,人们可以让他吞下鲤鱼,就象莫莱太太那样,或是吞下内壕墙,就象阿蒂尔·梅耶那
样,只要鲤鱼和内壕墙是用尚博尔的方法烧的。我认为,他由于憎恨三色旗,宁愿站在红色
无沿帽②的破布之下,并会诚心诚意地把它当作白旗。”当然,这不过是空口说白话,圣卢
远没有他舅舅有时具有的独特的深邃。但是,他性格和蔼可亲,而他舅舅则疑神疑鬼。他仍
然象在巴尔贝克时那样可爱、红润,还有一头金发。他舅舅无法超越他的,只有圣日耳曼区
的精神状态,具有这种精神状态的人们认为自己同圣日耳曼区的关系最为疏远,而这种精神
状态既赋予他们对天生并不聪明的人们的尊重(这种尊重确实只盛行于贵族之中,并使那些
革命显得如此不公道),又在其中搀杂了一种毫无意义的自满。通过谦卑和骄傲的混杂,后
天获得的思想好奇和天生的威严的混杂,德·夏吕斯先生和圣卢经历不同的道路,具有不同
的观点,又相隔一代人的时间,却成为任何新思想都会使其感兴趣的知识分子,又都是那样
健谈,任何人都不能使他们刹车。因此,一个有点平庸的人,会根据自己当时的情绪,认为
他们俩都十分迷人或都惹人讨厌。 我一面这样回忆圣卢的来访,一面走着,绕了个过于长的弯路,几乎走到残老军人院桥
边。灯光(因哥达式轰炸机)相当稀少,点亮的时间也有点过早,因为“时间的改变”进行
得有点过早,而当时天还黑得相当快,这种改变在整个气候宜人的季节都保持不变(犹如暖
气设备从某个日期起开启和关闭一样);在夜晚灯光照亮的城市上空,在天空的整整一部分
中——这个天空不知道有夏令时间和冬令时间的区别,也不愿知道八点半已经变成九点半,
在这近于蓝色的天空的整整一部分中,还仍然有点亮光。在特罗卡德罗的那些塔楼俯视的那
部分城区中,天空都呈现为青绿色的辽阔海洋,退潮的海水已经使黑色的岩礁露出一条淡淡
的线条,也许只是渔夫撒下的张张渔网,排列成一条直线,实际上这些是小片云彩。此刻是
青绿色的云海,在不知不觉中席卷了参加地上巨大革命的人们,人们在地上相当疯狂,继续
进行着他们那些革命和他们那些徒劳无益的战争,就象目前这场使法国流血的战争。此外,
天空觉得不值得改变自己的时间差,就在灯火点点的城市上空,以这些近于蓝色的色调,无
精打采地延长着迟迟不走的白昼;不断望着死气沉沉和过于美的天空,就感到头晕目眩:这
不再是广阔的海洋,而是在垂直的方向颜色由浓变淡的冰川。特罗卡德罗的那些塔楼,看起
来同青绿色的台阶如此接近,实际上却极为遥远,犹如瑞士某些城市中的两座塔楼,人们以
为是在远处,实际上就在山顶斜坡的近旁。
我半途折回,但刚离开残老军人院桥,天上就不再发亮,城里也几乎没有灯光,我的脚
到处踢到那些垃圾箱,把一条小路错当成另一条小路,我机械地在阴暗的街通构成的迷宫里
行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环城路。在那儿,我刚才产生的东方的感觉又重新出现,另一方
面,在回忆了督政府时期的巴黎之后,又回忆起一八一五年的巴黎。就象在一八一五年那
样,协约国部队的军装以极不协调的色彩鱼贯而行,其中有穿着红色短裙裤的非洲人,有头
裹白缠巾的印度人,这些人足以使我把我漫步的巴黎当作一个想象中具有异国情调的东方城
市,不但服饰和脸色同东方一模一样,而且连周围的环境也同随意想象出来的相仿,犹如卡
帕契奥①把自己生活的城市变为耶路撒冷或君士坦丁堡,方法是在其中加入一群人,这群人
穿着奇妙的玉颜六色的衣服,但颜色并不比现在这群人更为鲜艳。我走在两个朱阿夫兵②的
后面,看到一个高大、肥胖的男人,两个兵好象并没有注意这个男人,只见他头戴软毡帽,
身穿宽袖长外套,看到他淡紫色的脸,我感到犹豫,不知是否应该给他加上一个演员或一个
画家的名字,这个演员或画家都因无数次鸡奸的丑闻而出名。不管怎样,我确信自己不认识
这个散步者。因此,当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之时,我十分惊讶地看到他神情尴尬,故意
停住脚步,朝我走来,犹如一个男人想要表明,你决不会发现他正在干一件他希望不要声张
的事情。瞬间我心里在想,是谁在向我问好:原来是德·夏吕斯先生。人们可以说,在他看
来,他疾病的发展或他恶习的剧变处于极端的状态,在这一状态中,个人原先最基本的人格
和他祖先的品质,完全被随之而来的一般缺陷或疾病所掩盖。德·夏吕斯先生来源于自我中
尽可能远的地方,或者确切地说,他本人已被他目前变成的这种形象完全掩盖起来,这种形
象不属于他一个人,而属于其他许多性欲倒错者,因此,当他在环城路上行走,走在这些朱
阿夫兵的后面时,我一开始把他当作朱阿夫兵中的一员,当作另一个朱阿夫兵,而不是看作
德·夏吕斯先生,不是看作一位大贵族,不是看作一个想象力丰富、风趣幽默的人,此人和
男爵的相象之处,只有这种众人共有的神态,现在,他身上的这种神态掩盖了一切,至少在
全神贯注地对他进行观察之前是如此。 这样,我本想去维尔迪兰夫人家里,却遇上了德·夏吕斯先生。当然,我并非象过去那
样在她家里遇到他;他们的不和越发加深,维尔迪兰夫人甚至利用目前发生的事件,使他更
加威信扫地。她早就说过,她觉得他已经衰退、完蛋,认为他那些所谓的勇敢,比最为因袭
守旧的作家还要陈腐,她现在对这种抨击进行概括,并厌恶他的一切想象,说他是“战前
的”货色。在她的小圈子看来,战争用一条鸿沟把他和现在分割开来,使他退到死水一潭的
过去之中。此外——这主要是对消息不太灵通的政界说的,她把他描述成“不伦不类”、
“旁门左道”,在社交界的地位是如此,在智力上的才能也是如此。“他不去看望任何人,
任何人也不接待他,”她对邦当先生说,并轻而易举地使邦当先生相信她的话。不过,在这
些话中也有真实的成分。德·夏吕斯先生的地位已经发生变化。他对社交界的关心越来越
少,又因性格桀驁不驯,同作为社会精华的大部分人闹翻,并因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地位,不
愿同这些人重归于好,因此,他过着相当孤独的生活,这种孤独并不是因为贵族阶级的排
斥,就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去世时的孤独,但在公众的眼中却显得更加糟糕,其原因有
两个。德·夏吕斯先生的坏名声现已众所周知,这就使那些不明情况的人认为,大家是因此
而不同他经常来往的,他也就自动拒绝和大家来往。因此,他易怒的性格所产生的印象,是
他对人们发怒而蔑视他们。另外,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有一道很大的屏障:家庭。而
德·夏吕斯先生却在家庭和他之间增添了许多不和。再说,家庭好象并未使他感到兴趣,特
别是在老区那边,即古弗瓦西埃那边。他与古弗瓦西埃家族相反,对艺术作过十分大胆的嘲
讽,但他没有觉察,一位贝戈特最能使他感到兴趣的,是他同所有这个老区的亲戚关系,是
向他描述他那些堂姐妹从骑子街到波旁宫广场和茜草田街所过的几乎象外省一般的生活。
此外,维尔迪兰夫人持有一种并非居高临下,即更讲求实际的观点,她假装认为他不是
法国人。“他到底是什么国籍,他是不是奥地利人?”维尔迪兰夫人并无恶意地问道。——
“不,完全不是,”莫莱伯爵夫人回答道,她本能的反应服从于情理,而不是仇恨。——
“不,他是普鲁士人,”女主人说。
“不过我只是对您说说,我知道这事,他对我们说过好几次,他曾是普鲁士上议院的世
袭议员,被称为Durch-
laucht①。”——“然而,那不勒斯王后曾对我说……”——“您知道,她是个可怕的
女间谍,”维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她没有忘记这位退位的王后一天晚上在她家里所持的态
度。“我知道这事,而且十分确切,她就是靠这个生活的。如果我们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这些家伙都应该关到一个集中营去。就得这样!不管怎样,您最好还是别去接待这群漂亮的
人,因为我知道内政部长在监视他们,您的公馆会受到监视。任何事都不会使我消除这种想
法,即夏吕斯在两年之中不断在我家进行间谍活动。”维尔迪兰夫人也许在想,人们可能会
产生怀疑,极为详细地报告这个小圈子的组织,是否会引起德国政府的兴趣,但她知道,她
如果不提高嗓门,她说话的价值只会显得更高,所以她带着温柔而敏锐的神色说:“我从第
一天起就会对您说,我和丈夫说过:这个人被带到我家的方式,我不满意。这有点鬼鬼崇
崇。我们在一个小海湾里面,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曾拥有一座花园住宅。德国人一定使那个
地方变了样,在那里建造一个潜艇基地。有些事在当时曾使我感到惊讶,可现在我都明白
了。开始时,他不愿同我的其他客人一起乘火车来。我很客气地请他住在城堡的一个房间
里。可他不要,情愿住在东锡埃尔,那里有许多部队。所有这些都使人清楚地闻到间谍活动
的味道。” 对于针对夏吕斯男爵的第一个指责,即指责他已经过时,社交界人士会轻而易举地认为
维尔迪兰夫人说得对。其实,这些人是忘恩负义之徒,因为德·夏吕斯先生可以说是他们的
诗人,曾从周围的社交活动中提取一种诗意,其中有历史、美、秀丽、诙谐和浅薄的优雅。
但是,社交界人士无法理解这种诗意,所以在生活中也看不到任何诗意,就在别处寻找,并
把那些比德·夏吕斯先生差无数倍的人,捧得比他高一千倍,那些人蔑视万物,却鼓吹社会
学和政治经济学的一些理论。德·夏吕斯先生十分乐意讲述一些在无意中变成典型的词语,
并描写蒙莫朗西公爵夫人优雅得十分巧妙的服饰,把她看成美妙的妇女,这就使社交界的一
些妇女把他当作傻瓜,因为这些女人认为蒙莫朗西公爵夫人是个无人注意的蠢女人,认为那
些裙子做出来可以穿,但别人一点不会显出注意它们的样子,她们认为自己更加聪明,会跑
到巴黎大学去听课,或是到众议院去听德沙涅尔①演讲。 总之,社交界的人们对德·夏吕斯先生感到厌烦,并非因为对他罕见的智力才能了解过
深,而是因为从未对此进行了解。人们认为他是“战前的”货色,是过时货,因为这些最不
善于评论长处的人,正是在给长处进行分类时最会采取时兴的等级的那些人;他们未曾骚
扰,甚至没有触动过去一代人中有才能的人们,现在却要抨击所有这些人,因为这是新一代
的标记,人们不会对这一代人有更多的了解。
至于第二个指责,即指责他日耳曼化,社交界人士的中庸思想会使他们拒绝这种指责,
但这种指责找到了莫雷尔这位坚持不懈并特别残酷的代言人,莫雷尔善于在报界乃至社交界
保持自己的地位,而这种地位却是德·夏吕斯先生两次费了同样大的力气才使他得到的,后
来也没有使他失去这种地位,但莫雷尔一直憎恨男爵,不管他曾和男爵保持过何种关系,由
于他知道男爵心地善良却又向许多人加以隐瞒,他的憎恨就更应受到遣责。德·夏吕斯先生
对小提琴师非常慷慨,十分体贴,对他显示出从不食言的认真态度,所以夏尔莉同他分手时
对他的印象,并不是一个有恶习的人(他最多把男爵的恶习看作一种疾病),而是一个他从
未见到过的高尚思想最多的人,一个极富有同情心的人,具有一种圣人的风度。莫雷尔对此
很少否认,即使在同他闹翻之后,还由衷地对亲戚说:“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
他只会对你们的儿子产生最好的影响。”因此,当他竭力用文章来折磨男爵时,他在思想上
对男爵嘲讽的对象并不是恶习,而是美德。战前不久,报上的专栏短文对熟悉内情者来说是
一目了然的,这些短文开始对德·夏吕斯先生进行最严厉的中伤。有篇短文的标题为:《名
字以us结尾、享有亡夫遗产的寡妇的不幸遭遇,男爵夫人过去的时日》,维尔迪兰夫人买
了五十份刊登这篇文章的报纸,以便把文章借给熟悉的人们看,而维尔迪兰先生则表示,连
伏尔泰也没有写得这样好,并大声朗读这篇文章。自从战争爆发以来,调子发生了变化。抨
击的并非只是男爵的性欲倒错,而且还有他所谓的德国国籍:“FrauBosch”,
“FrauvondenBosch”①是德·夏吕斯先生通常的绰号。一篇具有诗意的文章从贝多芬的某
些舞曲中借用了这个标题:《一个德国女人》。最后是两条消息:《美洲叔叔和法兰克福姑
妈》和《后方男子汉》,其校样在小圈子内阅读时曾使布里肖本人感到高兴,他大声说道:
“但愿十分高超、权势很大的阿纳斯达齐女士别对我们的文章进行删节②!” 莫雷尔的法国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犹如贡布雷的葡萄汁发酵起泡一样,他身在报社的办
公室,却认为战争时期呆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息,所以最终投笔从戎,虽然维尔迪兰夫人竭尽
全力说服他留在巴黎。当然,她感到气愤的是,德·康布尔梅先生在他这样年纪仍留在参谋
部里,她在谈到任何不去她家的人时说:“这个人是在什么地方想出办法躲起来的?”要是
有人断言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第一线,她会毫无顾忌地回答说撒谎,或者也许是她没有弄
错的习惯:“完全不是,他没有离开过巴黎,他正在做一件事,这件事几乎和陪一位部长散
步一样危险,这话是我对您说的,我对您打包票,我是通过一个看到他的人知道这件事
的。”但是,对待那些常客却并非如此,她不愿让他们上前线,认为战争非常“使人烦
恼”,会使他们疏远。因此,她进行一切活动使他们留下来,因为这样她将会得到双重的乐
趣,一是同他们共进晚餐,二是当他们尚未到达或已经出发之时,使他们对无所事事感到沮
丧。不过必须使她的常客同意这种圈套式的安排,她看到莫雷尔硬要这样做感到遗憾,同他
谈了很久,但白费力气:“不,您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出力,而且比在前线用处更大。需要的
是有用处,真正成为战争的一部分,并参加进去。有些人参加了进去,另一些人则是远离火
线工作的军人。而您呢,您参加了进去,请您放心,大家都知道,没有人会谴责您。”她在
不同的情况下就是这样,不过男人并非如此罕见,她也不必象现在那样以女客为主,如果有
一个男人失去了母亲,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使他相信,他可以继续出席她的招待会而不会有任
何不便。“悲伤要放在心里。您如果想去参加舞会(她是不举办舞会的),我会第一个劝您
不要去,但在这里,在我星期三的小聚会中或者在一个楼下包厢里,无人会对此感到惊讶。
人们十分清楚,您感到悲伤……”现在,男人更加罕见,丧事更加频繁,甚至无须阻止他们
出入社交界,战争就足以说明问题。维尔迪兰夫人拼命拉住留下的那些男人。她想要使他们
相信,他们留在巴黎对法国更有用处,就象过去她会对他们肯定地说,死者要是看到他们在
娱乐会感到更加高兴。不管怎样,她的男客很少;也许她有时后悔自己同德·夏吕斯先生关
系破裂,而且已无法重归于好。
但是,如果说德·夏吕斯先生和维尔迪兰夫人不再进行互访,维尔迪兰夫人却继续接待
客人,而德·夏吕斯先生则继续寻欢作乐,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小
小区别。例如,在维尔迪兰夫人家里,戈达尔现在参加招待会时身穿《梦幻岛》中的上校军
装,相当象一位海地海军上将的军装,呢料上有一条天蓝色的宽绶带,使人想起“玛利亚的
子女们”的绶带;德·夏吕斯先生过去喜爱成年男子,由于他现在所在的城市中成年男子都
已销声匿迹,他就象某些法国人一样,那些人喜欢在法国的女人,并住在殖民地里:他迫不
得已,先是养成了玩男孩的习惯,后来开始喜欢男孩。
不过,这些特点中的第一个特点相当迅速地消失了,因为据报上说,戈达尔不久便“面
对敌人”而死,虽说他没有离开过巴黎,实际上是因年老过于劳累,不久以后维尔迪兰先生
也随之而去,他的死只使一个人感到悲伤,据说此人就是埃尔斯蒂尔。我曾以一种可以说完
美无缺的观点研究过他的作品。但是,随着年事渐高,他迷信地把自己的作品和曾经为他提
供模特儿的社会联系起来;通过印象的炼金术,社会在他的笔下变成了艺术作品,为他提供
了公众和观众。他越来越象唯物主义者那样相信,美的显著部分存在于事物之中,所以他先
是把埃尔斯蒂尔太太看作他曾在自己的绘画中和一些挂毯中追求过、喜欢过的有点粗俗的美
的典型,而维尔迪兰先生的去世,使他看到社会背景,即行将消失的背景——同作为该背景
组成部分的时装式样的过时一样迅速——的最后一批残余中的一种随之消失,这种残余可以
扶植一种艺术,证明其可靠性,犹如法国大革命在摧毁十八世纪的优雅时,可以使一位游乐
图的画家感到难过,或是蒙玛特尔高地和烘饼磨坊的消失,会使雷诺阿感到伤心;但是,维
尔迪兰先生的去世,尤其使他看到一双眼睛和一个头脑的消失,它们曾对他的绘画作过最为
中肯的评价,他的绘画可以说是以令人喜欢的回忆这种状态存在于它们之中。也许已经出现
一些同样喜爱绘画的年轻人,但他们喜爱的是另一种绘画,他们不象斯万那样,不象维尔迪
兰先生那样,得到过惠斯勒有关情趣的忠告,得到过莫奈有关真实的建议,这些忠告和建议
能使他们正确评价埃尔斯蒂尔。因此,听到维尔迪兰先生的噩耗,埃尔斯蒂尔感到更加孤
独,虽说多年来他和维尔迪兰先生并不和睦,对他来说,这犹如他作品中的一点美,随着宇
宙中存在的一点对这种美的意识的消失而黯然失色。
至于德·夏吕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