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铁路
不久前,穿过梦幻的大门,我访问了世界驰名的“灭亡城”所在地,得知最近,一些热
心公益的居民出力,在这座人口稠密兴旺发达的城市与“天城”之间,修筑了一条铁路,遂
兴致大发。反正有些闲暇,便拿定主意去那儿走一趟,满足满足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一个
晴朗的早晨,付清旅馆的帐单,指点搬运工将行李放到一辆马车后面,我便登上马车,动身
去火车站。运气不坏,结伴同行的还有位绅士——名叫引路先生——他虽说并没去过天城,
却似乎对那儿的法律、风俗、政策、统计数字,了如指掌,犹如了解自己的故乡“灭亡城”
一样。况且,做为铁路公司的董事和大股东,对这个值得称道的企业也有权向我提供一切我
希望了解的情况。
马车哗啦啦出了城,驶出郊区不远,便越过一座精精巧巧的桥。可真令人担心它太小
巧,承受不住多大份量。桥两侧是大片泥潭,大地上所有阴沟臭水尽排此处,既刺眼又刺
鼻,令人着实不堪忍受。
“这儿,”引路先生道,“就是有名的‘伤心潭’——这一带的耻辱。本来不费力气就
能改造成坚实的土地,所以更是奇耻大辱。”
“我知道,”我说,“为了这个目的,亘古以来就在想方设法,班扬①的书都提过,这
里头曾丢进去两万多车有益的命令,可是毫无结果。”
“很可能!这种有名无实的东西还能指望有啥结果?”引路先生道,“仔细看看这座便
桥,桥基可结实哩。我们往泥潭里头扔了不少书嘞,什么伦理学、法国哲学、德国理性主
义;什么小册子、布道文、现代牧师的大作、柏拉图、孔夫子、印度哲人的文论;还有对
《圣经》原文的不少精辟注解——所有这些,经过某种科学处理,统统变成花岗岩一般坚硬
的东西,整个泥潭都可以填满这种东西。”
可是我总觉得,这桥摇摇欲坠,令人悬心。尽管引路先生保证桥基结实,我还真不愿挤
在公共马车里过桥,尤其不愿人人都跟这位先生和我一样,带着笨重的行李。好在平平安安
过去了。很快就发现车站已到,这座整洁宽敞的大房子矗立在一道小小的窄门旁边。所有往
日的天路客该还记得,这扇窄门从前正对大路,窄小不便,是思想自由、大腹便便的旅人一
大障碍。约翰·班扬的读者会高兴地得知,基督徒②的老朋友传道先生,过去总发给每位香
客一卷神秘的羊皮公文纸,如今却主持着票房。不错,是有些居心不良者否认往日传道先生
这一受人尊重的身份,还扬言能拿出证据证明这家伙冒名顶替。不愿卷入这场纷争,我只想
说一句,据本人体会,如今铁路沿途售给旅客的硬纸板车票,比古时候的羊皮公文方便得
多,实用得多。至于这号纸板车票能否在天城门口被欣然接纳,我无可奉告。 众多旅客已在车站等候列车启程。他们的打扮举止令人一眼看出,公众朝拜天城的情绪
已发生可喜变化。班扬若九泉有知,必十分快乐。往日香客形单影只,衣衫褴褛,肩扛重
负,心情忧郁,一步一步往前行,后面满世界的耻笑哄赶。而今,地方上的上等人、体面人
都成群结队,整装待发,朝拜天城,好像这不过是一场夏日旅游似的。绅士们当中有些名副
其实的大人物——地方长官、政治家、大富豪。照他们的榜样,宗教不得不托付给地位比他
们卑贱得多的弟兄。女士当中,我也高兴地认出一些上流社会的花朵,装点天城名流的圈子
再合适不过。众人愉快地谈论当日新闻,商界、政界大事,或互相打趣。至于宗教,虽然是
他们心中头等大事,却大大方方地抛到脑后,连不信教者也听不到一点点令他惊诧的东西。
新法朝拜的一大便利不可忽略不提。我们巨大的包袱不再按往日习惯扛在肩头,却统统
舒舒服服装进行李车。而且,我敢肯定,终点一到,又会物归原主。另一件事,善良的读者
也会乐意了解。列位还记得,恶魔王子与那扇窄门的看守人结有宿怨。尊贵王子的随从们总
是趁老实的天路客敲门之时,向他们射去致命的箭。这场争端,已根据相互谅解的原则和平
解决。此举既是上文提到的那位杰出统治者的功劳,也是可敬而开明的铁路董事的荣耀。王
子的臣民们,如今有许多在车站工作,有的照管行李,有的采集燃料,还有的给车头添加燃
料,诸如此类合适的活计。凭良心说一句,任何铁路也找不到如此尽职尽责,心甘情愿迁就
旅客,欣然采纳旅客意见的工作人员。每个好人听说这自古以来的难题能如此圆满解决,必
定欢呼万岁。
“勇敢先生在哪儿?”我打听,“不消说,董事们一定请来了这位著名老将来当这条铁
路的列车长吧?”
“噢,不,”引路先生干咳一声。“曾给他做过司闸员。可实话跟你说,咱们这位老伙
计上了年纪,死板狭隘,好不开窍。他向来带领香客步行,所以认为别的朝拜方式都是罪
过。再说老家伙从前与恶魔王子结下大仇,老跟王子手下的人动手打架,吵个不休,害我们
也不得安宁。所以,总的来说,我们并不惋惜,忠实的勇敢先生一气之下去了天城,我们
呢,也可以任意挑选一名更合适更随和的人了。那边走来的就是列车司机,没准儿你一眼就
能认出他来。”
这时,机车向车厢停靠过去。依我看,它模样更像把我们拉去下地狱的机械魔鬼,而不
像为我们去天城开路,值得夸赞的巧妙装置。车头上坐着一个人,浑身裹着浓烟烈焰,而那
浓烟烈焰,并非要吓唬读者诸君,不仅从车头坚硬的肚皮喷出来,也从他自己的嘴和肚子里
往外喷。
“我眼睛没看错吧?”我惊叫道,“这到底是啥怪物?大活人么?是的话,那就是他胯
下车头的同胞兄弟!”
“呸!呸!你可真笨!”引路先生哈哈大笑。“连亚坡伦①都不认识么?基督徒的老对
头,在耻辱谷里跟他恶战一场的那位呀。负责车头的就是他。我们已让他做了司机长,让他
安下心来专跑天城。” “妙,妙极了!”我按捺不住心头激动。“这表明了时代的解放,证明如果任何事情都
能如此的话,一切陈腐偏见都有希望消除。基督徒若听说他的老对头这个可喜的转变,该有
多开心!等咱们到了天城,我一定高高兴兴把这事告诉他。”
旅客们全都安安然然各各就座。于是全体兴高采烈,轰隆隆往前开,十分钟赶的路就比
基督徒苦苦跋涉一整天还要多。沿途扫视窗外,一道闪电飞过,但见两位风尘仆仆正在步行
的香客,浑身旧时朝拜者打扮,携带轻舟与拐杖,还握着神秘兮兮的羊皮纸公文,肩负难以
忍受的重负。这些虔诚信徒宁愿坚持在艰难的小路上一面呻吟,一面踉踉跄跄步步行进,也
不肯利用现代文明进步的成果。这种荒谬的固执,使我们聪明的弟兄们开怀不已。众人七嘴
八舌嘲弄两位路人,还发出阵阵哄笑,算做打招呼。而他俩却直视我们,一脸荒唐的怜悯,
更引起大家十倍的喧嚣。亚坡伦也劲头十足地跟着起哄,故意让车头或他自己的呼吸,对准
他俩的面孔,喷出烟雾和烈火,将他们包裹在烫人的水汽里,这些小小的恶作剧令我们何其
开心。毫无疑问,两位香客因遭受磨难,将自己视为殉教志士,也得到极大满足。
引路先生指点我们看不远处一座古老的大房子,说这是一家老客栈,从前名闻遐迩,香
客们常在这里歇脚。班扬的行路指南中称其为喻者之家。
“早就想见识见识那座大房子啦。”我说。
“你瞧,那儿没我们的车站。”同伴道,“店主坚决反对修铁路,这也挺在理,因为铁
路把他接待客人的店子抛在一边,肯定抢走了他好些贵客。不过步行的路仍从他家门前经
过,老先生时不时还能接待一些刻苦的行路者,让人家吃上一顿跟他一样老派的饭。”
这话题还没完,列车就急速冲过了基督徒一看到十字架,肩上重负便坠落下去的地方。
这又成了引路先生、世俗先生、隐罪先生、坏心先生和不悔城来的一伙绅士的话题,纷纷议
论由于行李安全,我们所享受到的说不完的好处。我和其他旅客也加入进去,对此事深表赞
同,因为我们行李里头有许多稀世珍品,尤其各人都拥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好衣裳,相信到了
天城高雅的圈子里,它们也不过时。若眼巴巴瞧着这些七七八八的贵重物品落入坟墓,我们
该有多心疼。就这样,众人兴致勃勃谈天说地,与过去的香客相比,与现在一些心胸狭隘者
相比,我们这些人多有福气。说着说着,就发现已来到难山脚下,直穿这座石山心脏,修筑
了一条隧道,工程令人赞叹不已。高耸的拱架,宽敞的双行轨,除非有朝一日大地与岩石一
齐崩塌,它将成为筑路者与铁路公司的永恒纪念碑。虽事出偶然,它还有一大长处,就是难
山隧道开挖的石头正好填进了耻辱谷,这就免了列车驶下那个令人讨厌有碍健康的鬼地方。
“真是了不起的进步,”我说,“不过,倘有机会参观一下美丽宫,一睹那些迷人少女
的芳容——谨慎小姐啦、虔心小姐啦、仁爱小姐啦,及所有在那儿接待香客的小姐们,我会
感到不胜荣幸。”
“少女!”引路先生好不容易止住笑。“还迷人少女呐!嗨,亲爱的伙计,她们早成老
姑娘了。个个都是一本正经,刻板拘泥,枯燥乏味,瘦骨嶙峋。而且,恕我冒昧,打基督徒
朝圣的日子算起,她们就没一个人改变过自己裙子的式样。”
“啊,是这样,”我大为宽心,“那我不见她们也可以。”
可敬的亚坡伦此时以惊人的速度放汽,大概急于摆脱此地给他带来的不快回忆。在这
里,他曾与基督徒交手,结果一败涂地。查一番班扬的行路指南,我发现列车距死阴谷只剩
数哩之遥。照目前速度,冲入这片阴森森的地方要比原先预料快得多。老实说,除了堕入路
这侧路那侧的泥坑,我没敢指望更好的下场。不过,这些担心跟引路先生一说,他立刻向我
保证,说这段路即使情况再恶劣,难度也被人们大大夸张。按眼下改建过的条件,我尽管放
心,可与基督世界的任何铁路一样平安无事。
正说着,列车就冲进了这片可怕峡谷的入口。高速驶入这里的堤道时,我承认自己的心
傻乎乎地狂跳不已。但凭心而论,对这条堤道最初的大胆设计者与精心施工者,真应当予以
最高评价。同样令人满意的是,人们千方百计赶走无边的黑暗,因为没有一束快乐的阳光能
穿透这里可怕的黑暗。为弥补这一缺憾,大地释放的大量可燃气体通过管道收集起来,送入
隧道,沿途点燃四排气灯。就这样,从峡谷永远弥漫的易燃硫磺中,生出了一道光明——然
而,这光明刺眼眩目,令人狼狈不堪。从同伴们表情的变化我发现了这一点。这方面,倘与
自然光相比较,恰似真理与谬误之间的天壤之别。但假如读者曾到过这座黑谷,就会对能得
到的任何光亮感激不尽——天空中得不到,燃烧的地底也行。这种红光四射的灯,仿佛在路
轨两旁筑起了两道火墙。我们的列车闪电般穿行其间,同时雷鸣般的轰响在山谷中回荡。要
是机车脱轨——人们悄悄说,那可是一场大灾难,史无前例的灾难——大家毫无疑问会坠入
无底深渊,倘若真有这种深渊的话。胡思乱想弄得我惶惶不安,突然,顺着山谷传来一声尖
利刺耳的鸣叫,就像成千鬼怪撕心裂肺一齐发喊,原来却是机车到站的汽笛。
此刻停车的地方正是咱们的朋友班扬——这个心地诚实却充满奇思怪想的人——称之为
地狱入口的地方。这名字浅显易懂,我真不愿再重复。不过,这一定是个误会,因为我们还
没出那个烟雾弥漫的大山洞,引路先生就抓紧时机向我们证明,即使打比方,也不存在什么
地狱。这地方,他说,只不过是个半死的火山口,董事们在这儿建立了一些熔炉,好生产铁
路用的钢铁。同时,又得到机车所需的大量燃料。不论谁凝望过这个阴沉朦胧的大山洞口,
见过它从中不停地喷出巨大的暗红色火舌,见过烟雾缭绕之中忽隐忽现的魔鬼狰狞可怕的丑
脸,听过狂风刮来的可怕低语,尖利呼啸深沉颤抖的飒飒声,有时还形成几乎清晰可辨的话
语,那他准会跟我们一样,急切地抓住引路先生令人宽慰的解释不放。况且,大山洞里的居
民全是不招人喜欢的模样,皮肤黑黑,满面烟尘,畸形的身体,怪状的双脚,眼中闪着暗红
色的光,仿佛心儿在燃烧,便从上面的小窗洞喷出火来。还有件怪事令人吃惊,炉前干活和
给机车添料的人,每回喘口粗气,必从鼻子和嘴里喷出烟来。
列车周围闲逛的人们,大多叼着雪茄吞云吐雾,是用火山口喷出的火焰点着的。令人大
惑不解的是,发现了好几位据我所知以前曾乘火车去过天城的人,他们皮肤黝黑,举止粗
野,烟瘾很重,与当地居民惊人相似。且同样欢喜恶意嘲弄讥笑他人。结果,这恶习使他们
面部永远扭曲。我与其中一位系点头之交——此公生性懒惰,一事无成,大名好闲先生——
我叫住他,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你不是去过天城么?”我问。
“没错儿,”好闲先生大大咧咧朝我眼睛喷口烟。“不过,我听说的情况太糟,就没费
力气去攀登天城所在的山顶。那儿不做生意,没有消遣,没酒喝,还不准抽烟,从早到晚只
有教堂单调乏味的音乐在响。就算人家给我地方住还不收钱,我也不想在那种地方待下去。”
“可是,好闲先生,”我惊叫道,“世上那么多好地方,你干嘛偏偏把家安在这儿?”
“我?”这浪荡子咧嘴一笑,“这儿挺暖和,有不少老交情,所以总的来说挺称心。但
愿不久再见你回来,祝你旅途愉快。”
正说着,机车铃响,几位乘客下了车,但没上新乘客。列车急匆匆向前开,轰隆隆穿过
峡谷。大家和先头一样,被刺眼的汽灯照得头晕目眩。但有时候,强光深处探出些冷酷面
孔,那形像和表情打着各自罪孽或邪恶的印记,透过光幕向我们怒目而视,还伸出一只只又
大又脏的手,好像要阻挡我们前进。我几乎以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罪过,在让我心惊胆战。
这是想象作怪——肯定是——幻觉而已。我该为此深感惭愧。可是,通过黑谷的整个旅程我
都遭到这种白日梦的折磨与骚扰,被弄得痛苦不堪,不知所措。这一带有毒的气体把我们弄
得麻木迟钝。然而,随着自然光开始与灯光交战,这些虚无的幻想便渐渐失去活力。俟第一
缕阳光迎接着我们脱离死阴谷之时,这些幻觉便终于无影无踪。驶出峡谷一哩之前,我还简
直要发誓,这段阴森森的行程只是一场梦。
峡谷尽头,正如约翰·班扬所说,是一个大山洞。在他那个年头,洞中住着两个残忍的
巨人,教皇与异教徒,他们将被害香客的尸骨撒在巢穴四周。如今两个穴居的坏蛋已不在此
地,但另一个可怕的巨人又占领了这座荒凉的山洞,专捉虔诚的旅人,将他们养肥,摆上餐
桌,与烟、雾、月光、生土豆和锯木屑一道下咽。这巨人日耳曼血统,大名超验主义①者。
至于他的身材、相貌、体质及一般性格,不论他本人还是任何别人都始终无法形容,而这就
是该大恶棍的最主要特点。驶过洞口时,我们匆匆瞥见他,那样子颇像个不成比例的怪物,
但更像一团迷雾。他在我们后面大声呐喊,但说的话古里古怪,令人不知所云,也不知该高
兴还是该害怕。 列车风驰电掣,驶进名利城时天色已晚,但名利场却依然生意兴隆,展示出天底下所有
煊赫、欢乐、美好的事物。因为我打算在这儿稍事停留,得知城里人与香客不再发生冲突,
心中十分高兴。过去,由于双方不能和平共处,城里人曾迫害基督徒,并把忠心活活烧死,
干出这种令人痛心的蠢事。而今,新铁路带来了贸易兴隆与外乡人的不断涌入。名利场的主
人正是这条铁路的主要赞助人,城里的资本家们则是该铁路的大股东。许多旅客在这儿下
车,寻欢作乐,或去市场赚上一笔,不再往前朝拜天城。说真的,这地方实在迷人,人们简
直会以为它就是真正而且唯一的天堂。不少人甚至一口咬定,除此之外岂有它哉。那些继续
向前探索的全是些幻想家罢了,还说哪怕天城传说中的光芒就在离名利城一哩远的地方照
耀,他们也不会傻头傻脑地赶了去。对这些夸大其词的颂扬本人不敢苟同,只想说一句,住
在该城相当惬意,与当地人的交往令人愉快,获益匪浅。
我天性严肃,对居留此地的实利便更为注意,不像众多造访者那样,以纵情享乐为最大
目的。基督徒读者呵,假若您对该城的了解仅限于班扬的时代,听说这里几乎条条街上有教
堂,而且神职人员受到的尊重哪儿也比不上名利场,一定会大惊失色。他们的确值得尊重,
因为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智慧与美德的箴言,来自一股深邃的精神源泉,与古代最贤明的哲
人们一样,趋向于崇高的宗教目标。为证明这一高度赞扬,我只须列举这样一些牧师的大
名:“浅薄的深刻先生”、“弄错真理先生”;德高望重的“只求今日先生”,此人打算告
退圣坛,不久就让位给“但求明日先生”;还有“糊涂先生”、“断魂先生”,加上最后一
位最了不起的“教义之风先生”。这些声名显赫的牧师们得到无数训导者的帮助,传播的知
识广博深奥,囊括人间天上的所有学科,使任何人无须费劲学会认字,就能获取五花八门的
大学问。于是,文学以人的声音为传播媒介,化为空灵的以太;知识,留下其较重的粒子
(当然,金子除外),变作声音,偷偷钻进永远敞开的会众耳朵。这些别出心裁的方法还组
成了一架机器,靠了它,任何人不费吹灰之力,都能完成思索与研究。还有一种成批创造个
人道德的机器,这一出色成果是由以形形色色优良品德为宗旨的众多社团实现的。可以说,
每个人只需将自己与这台机器相连,将自己那份美德存入共同股,董事长与经理大人们自会
留心照料,将累积的道德股份妥加利用。所有这些,以及在伦理学、宗教、文学等方面取得
的其它惊人进步,多谢聪明伶俐的引路先生能说会道,才使我得以清楚了解,令我对名利场
佩服得五体投地。
置身于这座人类功利与享乐的伟大都城,我的所见所闻若统统记录在案,在这小册子风
行的时代,足以塞满一卷大书。这个社会五光十色。权势者、学问家、机灵鬼、任何行业的
名流;王子、总统、诗人、将军、艺术家、演员、慈善家——全都在名利场摆摊经营,对称
心如意的商品,绝不嫌价高。即使不想买也不想卖,闲逛闲逛这些集市,观察观察各色各样
的交易,也值。
有些买主,依我看,做的是蠢生意。比如,有个年轻人,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却花上许
多来购买各种疾病,最后又把剩下的钱换了一大堆忏悔,外加一套破衣衫。一个漂亮姑娘用
自己最宝贵的财富——水晶般透亮的心,换来一颗宝石,可惜已磨损变旧,分文不值。再如
一家铺子出售许许多多月桂和爱神木编成的桂冠,大兵们、作家们、政治家们,以及各色人
等,争相购买。有的用性命换取这一文不值的花环,有的为老板辛辛苦苦卖命多年,更有的
牺牲了自己一切宝贵的东西,到头来却得不到桂冠,灰溜溜地走了。有一种股票还是证券的
东西,叫做良心,看来供不应求,用它能买几乎一切东西。真的,几乎所有贵重商品,不支
付一大把这种特殊股票,就休想弄到手。再说人们做生意很难赚大钱,除非熟谙何时,以何
种方式向市场抛出自己现存的良心。可是,因为唯此一种股票才具有永久价值,谁抛掉它,
最终都会发现自己赔惨了。有几笔投机很成问题。偶而,国会议员会出卖选民来充填自己的
钱袋。而且,我肯定政府官员们常常以相当适中的价格出卖自己的国家。成千上万的人为忽
发怪想出卖幸福。镀金链子销路看好,买者不惜一切代价。真的,那句老话一点没错,那些
愿为一首歌卖掉一切宝贝的人,在名利场所有角落都能找到顾客。这儿花大价钱能买到的小
享受数不胜数,炙手可热,专伺候愿意为此付出人生权利的玩家。不过,名利场上有几种东
西却买不到真货。有谁想更新自己的青春,卖主会给他一副假牙,一顶红褐色的假发。有谁
想寻求心灵宁静,人家就向他兜售鸦片或白兰地。
想把名利场上又小又暗十分不便的公寓租上几年,人们往往用位于天城的大片地皮与金
屋高堂,以十分吃亏的价格来交换。恶魔王子本人就从中捞足了油水。有时,他也屈尊插手
一些小交易。一次,本人有幸目睹他与一个吝啬鬼讨价还价,想买人家的灵魂。双方唇枪舌
剑,交战数回,殿下终以六便士成交,还笑微微地声称这笔生意做亏了。
日复一日,漫步于名利城街头,我的行为举止愈来愈入乡随俗,开始感到宾至如归。继
续天城旅行之念简直抛到九霄云外,直到看见那两位朴素的香客,方想起自己此行目的。他
们便是旅行伊始,途中遇到的那两位。亚坡伦曾朝人家脸上喷射烟雾蒸汽,而我们则放肆加
以嘲笑讥讽。现在他俩就站在名利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摊贩在向他们兜售精致的紫色麻织
品,俏皮诙谐的家伙挖苦他们寻开心。两个胸脯丰满的女人朝他俩抛媚眼,而好心肠的引路
先生则走拢去指点他们一处新建的庙堂。可是,两个可敬的傻瓜,对这儿的一切交易与享乐
拒不接受。仅此一点,便使这儿的场面显得又疯狂又荒诞。
其中一位——大名“坚持真理”——大概看出我脸上的同情与近乎敬佩的表情。我自己
也感到意外,对这两位洁身自好者竟不得不佩服。这使他鼓起勇气跟我搭话。
“先生,”他语气悲哀又和善,“你也把自己叫做香客?”
“当然,”我回答,“对这个称号我的权利不容置疑。我在名利场只是匆匆过客,新铁
路会把我带去天城的。”
“唉,朋友,”坚持真理先生插嘴道,“向你保证,请你相信,我的话千真万确。乘火
车朝拜天城全是骗人鬼话,就算能活上几千年,用你一生的时光在这条铁路上旅行,也休想
走出名利场的地盘。真的,尽管你以为自己已进入天城大门,可到头来只是一场悲惨的误
会。”
“天城之主,”另一位名叫“走向天堂”的香客接过话茬,“已经拒绝,并将永远拒绝
批准使这条铁路合法化的条例。除非得到批准,任何乘客也甭想进入他的领地。所以任何买
了车票的人,都只是白丢钱,而这笔钱正是他自己灵魂的价值。”
“呸,胡说八道!”引路先生拽住我胳膊就走,“这种人应当告他们诽谤罪。要是名利
场的法律还与从前一样有效,咱们就会透过牢房窗口的铁栏杆瞧他们呲牙咧嘴了。”
这件小事令人难以释怀,加上其它一些事,使我不愿在名利城久留。当然,我也不至于
傻到放弃自己原先的打算,放弃轻松惬意的火车旅行。不过,我急于动身。有件怪事让我心
神不宁。在名利场的忙碌与消遣中,有个现象极为常见。不论是在宴会上,剧院中,教堂
里,还是为名为利做生意;不论正在做着什么事情,也不论突然中断有多么不合时宜——倏
忽之间,一个人消失了,就跟肥皂泡一样,伙伴们会从此不见他踪影。而后者对这种小小意
外竟也习以为常,没事人似的心平气静,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可是我受不了。
终于,在名利场盘桓已久之后,我继续奔向天城,身边仍以引路先生为伴。出城不远,
路过一座古老的银矿,底马①是它最早的发现者。如今,该矿得到充分利用,为世界提供几
乎所有铸造硬币需要的原料。再过去一点,就是罗得的妻子化为盐柱②,永远呆立的地方。
而这根盐柱长期以来被好奇的旅人小块小块地掰下来带走。倘若一切悔恨必遭严厉惩罚,与
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样,我怀念已放弃的名利场的欢乐,说不定也会使自己肉身发生类似变
化,变为后来香客的前车之鉴。 接下来引人注目的是幢宏伟大厦,石头建成,青苔遍生,但式样摩登轻浮。列车在它附
近停下,照例发出刺耳长鸣。
“此地从前是可怕巨人的‘绝望的城堡’,”引路先生道,“但自打他死了以后,寡信
先生重修一番,改建成一处绝妙的娱乐场,是我们的停车点之一。”
“看上去有点儿东拼西凑嘛。”我说,一面打量那些笨重却又脆弱的墙。“我可不眼红
寡信先生的美宅,早晚它会轰隆一声垮在房客头上。”
“无论如何咱们能逃掉。”引路先生道,“亚坡伦又鼓足了汽啦。”
这时列车扑入快乐山谷,穿越往日盲人在坟墓之间游荡跌撞的旷野。哪个坏心肠的家
伙,把一块古老的墓碑抛到了路轨上,使整列车厢剧烈颠簸起来。岩石嶙峋的高坡顶上,我
发现一扇生锈的铁门,掩映于矮树与藤蔓之中,但门缝里却冒出缕缕青烟。
“山坡上那张门,”我问引路先生,“就是牧羊人告诉基督徒的通往地狱之路的小门
吧?”
“那不过是牧羊人的笑话罢了,”引路先生笑道,“其实里头是个大山洞,是他们用来
熏羊肉火腿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这趟旅行的回忆变得模糊混乱,因为一阵莫名的睡意攫住了我。
原来我们正驶过一片魔法地带,这儿的空气令人昏昏欲睡。不过一进入欢乐的伯拉①边界,
我就醒了过来。人人都揉揉睡眼,看看手表,对对时间,互相祝贺准时抵达旅行终点。这里
气候宜人,熏风扑面,令人精神为之一爽。但见银子般的喷泉晶莹闪亮,头顶枝繁叶茂,甘
美的鲜果挂满枝头,是从天城的果园嫁接来的树种。这时,列车旋风般冲向前方,空中出现
了一位双翼天使的光辉形像,奋翅高飞,去执行天国的使命。车头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长
鸣,宣布终点站快到了。这长鸣声中似听得出形形色色哀泣与号叫,雷霆之怒与魔鬼或疯子
的狂笑。一路上,每到一站,亚坡伦便使出浑身解数,用蒸汽机车的汽笛拉出最可憎的叫
声。但此番他空前绝后,造出一种地狱般的喧嚣,不但惊扰了伯拉居民的安宁,简直把噪音
直送到天城的大门。 可恶的喧嚣仍在耳中回响,又听到一阵欢快的乐声,仿佛千种乐器一齐演奏,激越动
听,柔和昂扬,和谐一致,在欢迎哪位杰出的英雄。他大获全胜,凯旋归来,永远放下了自
己破碎的武器。下车时,我东张西望,想知道这欢快的音乐为谁而奏。只见河对岸聚集着大
群喜气洋洋的人们,在欢迎两位可怜的香客。他们刚从深深的河水中冒出头来。正是旅行方
始,亚坡伦和我们挖苦、讥笑,用灼人蒸汽捉弄过的那两位——也正是他们以超凡脱俗的外
表,感人肺腑的话语,在名利场的狂欢作乐中启迪了我的良知。
“这两位真了不起,”我对引路先生叹道,“但愿咱们也能受到跟他们一样的欢迎。”
“别担心,别担心!”朋友回答,“来吧,快点儿,渡船就要开了。三分钟后就能抵达
河对岸。肯定会有马车送你直到城门。”
一艘蒸汽渡轮,本次重要旅程中的最后一项大改进,就泊在河边,噗噗地喷着汽,释放
出种种讨厌的声音,表明启航在即。我赶紧与其他旅客一道匆匆上船,多数人混乱不安,大
叫大喊;有的在找行李,有的在扯头发,直嚷嚷轮船会爆炸,会下沉;有的已被起伏的激流
吓得面色发白;有的盯着舵手的丑脸惊恐万分;还有的仍笼罩在魔法地带的睡意之中,迷迷
糊糊。我朝岸边一望,吃惊地发现引路先生正挥手告别。
“你难道不去天城啦?”我喊道。
“噢,不去啦!”他怪里怪气地笑答,扭歪的面孔正像黑谷居民一般可厌。“噢,不去
啦!我跑这么远,就为了使你旅途愉快。再见啦!咱们还会见面的。”
接着,这位出色的旅伴引路先生,纵声大笑,狂笑中,烟圈从他嘴里鼻子里喷了出来,
而通红的火焰则从他双眼往外扑闪,证明他的心竟是一团火,无耻的魔鬼!为否认地狱的存
在,他内心正受到熊熊大火的折磨。我冲到船边,想跳上岸去,但舵轮已开始旋转,激起一
阵浪花,洒在我身上——冰冷彻骨。这寒气永不会离开这条河,直到死神在他自己的河中淹
死——一个寒战,一阵心惊,我醒了。感谢上帝,原来是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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