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之夜
(女落水鬼)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基督徒做
起什么事来,就像猎犬追兔一样,总
是吃尽苦头,受尽磨难,到头来还是
劳而无功;可是只要跟鬼怪牵扯上,
尾巴一摇,——你就不知道怎么的,
事情就自然天成,水到渠成。①
“不对,我那眼睛明亮的美人儿多半是睡熟了!”哥萨克弹完一只曲子,走近窗口说
道。“甘柳!甘柳!①你是睡觉了还是不肯出来见我?你或许是怕有人看见我们,要不就是
你不愿意让你那白皙的小脸蛋挨冻!别害怕: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晚上暖暖和和的。万一
有人来了,我会用长袍挡住你,用腰带系住你,用胳膊护着你——这样,谁也发现不了我
们。万一寒气袭来,我会把你紧紧搂在怀里,用亲吻温暖你,把毛皮帽子盖在你的白嫩的脚
上。我的心肝,我的小鱼儿,我的小宝贝!你就露一露脸吧。要不就从窗口伸出你那白净的
小手也行……不,你没有睡着,骄傲的姑娘!”他提高了嗓门说道,那口吻就像是一个蒙受
一时的屈辱而羞愧难当的人一吐为快似的。“你这是存心侮弄我,再见!”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歪带着帽子,轻轻弹拨着琴弦,傲然地离开了窗口。就在这时,
门上的木把手转动了一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方十七的青春少女,披着一身暮霭,
小心地四下张望,手扶着门把手,跨出门来。一双明亮的眸子像两颗小星星似的,在朦胧的
薄暗里亲切地忽闪着;红珊瑚制成的项圈闪着辉光,连她脸颊上含羞带嗔的红晕也不曾逃过
小伙子那双锐利的眼睛。
“你真是没有耐性,”她低声责备他说。“你就生气了!干吗要挑这个时辰来:好多的
人,满街来来去去的……我怪害怕的……”
“噢,别怕,我的小红莓花儿!紧紧地偎着我吧!”小伙子边说边搂着她,把长皮带吊
在脖子上的班杜拉琴扔到一旁,双双在屋门前坐了下来。“你要知道,只要一个钟头没见着
你,我心里就怪难受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姑娘打断他的话说,沉思地盯着他。“我老是觉得有个声音
在耳边悄声说,我们俩往后再不能经常幽会了。你们村里的人都没安好心:姑娘们嫉妒成
性,而小伙子们……我还觉得近来我妈对我管束得更严了。老实说,我住在外地还开心些。”
说到这里,一抹忧郁的表情印上了她的脸颊。
“你回到家乡才两个月,就嫌烦了!多半是我叫你心烦了吧?”
“你倒没有让我心烦,”她嫣然一笑说。“我爱你这个黑眉毛的哥萨克!爱你有一双褐
色的眼睛,只要你瞧我一眼——我心里就乐不可支:好开心,好适意;也爱看你亲切地抖动
你那小黑胡髭;还爱听你沿街走着,又唱又弹的歌声,真好听啊。”
“啊,我的好姑娘!”小伙子吻着她,把她搂得更紧了,高声嚷道。
“别忙呀!行了,列夫柯!你先说说,你跟你爹提过那件事么?”。
“什么事?”他如梦初醒地说道。“说我要结婚,你要嫁我的事么——提过。”
可是,“提过”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点儿凄楚的味道。
“怎么样呢?”
“你拿他有什么办法?糟老头子照例是装聋卖傻:什么也听不进,还责骂我四处闲逛,
放荡不羁,跟坏小子满街胡闹。不过,我的好姑娘,别发愁!凭哥萨克的名誉起誓,我一定
不让他从中作梗。”
“只要你说一句话,列夫柯,凡事就都会合乎你的心意。我自己就知道:有时我不想听
你的,可是你开口一说——我就不由自主地顺着你的意思做了。你瞧,你瞧呀!”她接着说
道,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仰望高处,透过面前的樱桃树的蓊郁的树枝,可以看到温暖宜人
的乌克兰的夜空是那样广袤无垠,显得蓝幽幽的。“你瞧,星星在那么遥远的地方闪耀:一
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不是么,那是上帝的天使们打开了天宫的小窗户,正在凝
望着我们吧?是么,列夫柯?他们可是在凝望我们这人间吧?人要是长着翅膀,就像鸟儿一
样,——噗啦啦一飞,飞到那儿去,越飞越高……嗐,多怕人!没有一棵橡树可以长到天上
去。不过有人说,在天涯海角的什么地方有这样一棵树,它的树梢就在云天里簌簌响着,上
帝在复活节的夜里就攀着这树到人间来。”
“不是的,甘柳!上帝有一个长长的梯子从天上直通到人间。圣天使长们在复活节前就
把梯上架好;只要上帝一踏上阶梯,所有的鬼魅魍魉全都逃之夭夭,跌落到地狱里,所以复
活节这一天人间就不会有一个恶魔了。”
“池水在轻轻地荡漾,多么像婴儿在摇篮里摇晃!”甘娜指着池塘继续说着。黑黝黝的
槭树林阴郁地环抱着池塘,一行行垂柳将那愁苦的枝条垂落在水中哀哀哭泣着。池水犹如一
个衰弱的老者,把遥远而昏暗的夜空搂在清冷的怀抱里,给璀灿的星辰印满冰冷的吻,群星
在暖人的夜空中半明不灭地缓缓巡游着,预感到那银光四射的夜的君王①即将驾临。山上,
紧挨着槭树林,一幢紧闭着百叶窗的古老木屋在微微打盹,屋顶上丛生着青苔和野草,它的
窗前生长着一片枝繁叶茂的苹果树;树林的阴影环抱着木屋,使它罩上一层荒僻的幽暗之
色;胡桃树丛在它的阶前蔓生开来,一直延伸到池塘边。 “我恍惚记得,”甘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我还小的
时候,跟在母亲身边,大人们讲过关于这栋房子的怕人的故事。列夫柯,你一定也知道,给
我讲讲吧!
“算了吧,我的美人儿!娘儿们和傻瓜蛋瞎编的故事可多哩,你会担惊受怕,弄得睡觉
也不安稳。”
“讲讲吧,讲讲吧,亲爱的黑眉毛的小伙子!”她依偎在他的脸旁,搂着他说道。
“不,你兴许是不爱我了,心里有了别的姑娘吧。我不怕;夜里会睡得安安稳稳的。你要是
不讲的话,我倒会要睡不着了。我会憋得难受,丢不下……你就讲讲吧,列夫柯!”
“俗话说姑娘们都有小鬼附身,总在挑逗她们对什么事儿都好奇,看来这话一点也不
错。好,听我讲吧。我的心肝宝贝,很久以前,这栋屋子里住着一个百人长。他有一个女
儿,长得如花似玉的小姐,皮肤就像你的脸儿一样白皙。百人长的妻子早年过世了;就想另
娶一个续弦。‘爸,等你娶了后娘,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疼我吗?’‘会疼的,我的孩子;我
会比先前更亲你疼你呢!会疼的,我的孩子;我还要给你买更好看的耳环和项圈呢!’百人
长娶了一个年轻的妻子带回新房子里来。年轻的妇人长得俊俏,面颊绯红,皮肤白皙;可就
是那么可怕地瞪了继女一眼,而继女一见到她,不由地喊出声来;样子严峻的后娘成天不说
一句话。夜深人静了,百人长带着年轻的妻子进了卧室;可怜的小姐只好锁上门待在自己的
小房里。她好不伤心,哭了起来。抬头一望——只见一只怪吓人的黑猫正悄悄向她走来;猫
身上的毛闪闪发亮,一双铁爪抓得地板沙沙直响。她惊恐万状,一下跳到长凳上,——猫也
跳了过去。她转身上了暖炕,那黑猫紧追不舍,忽地一下子蹿到她的脖颈上,掐住了她的喉
咙。她大叫一声,把猫拽开,使劲把它扔到地上;吓人的黑猫又悄悄逼近前来。她犯愁了。
只见墙上挂着父亲的一把马刀。她抓过那把刀,哐噹一声朝地上扔过去——一只铁爪子被剁
掉了,那猫尖叫一声,跑进了昏暗的屋角里。第二天,年轻的妇人一整天都没有走出房门;
到第三天,她一只手裹着绷带走了出来。可怜的小姐终于猜到了,后娘准是妖精变的,而那
只手是她给剁掉的。第四天,百人长吩咐女儿要挑水,收拾屋子,干女佣人的活,不许到主
人的内室里去。可怜的姑娘伤心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照父亲的吩咐去做。到了第
五天,百人长竟把女儿光着脚赶出了家门,连一片面包都不给她。到了这步田地,姑娘只能
双手掩住白皙的脸儿呜呜痛哭起来:‘爸,你可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了!那妖精也坑了你那
有罪的灵魂!但愿上帝宽恕你吧;看来上帝是不叫我这薄命的人活在人世上了!……’——
就在那边,你看见吗,”列夫柯转身向着甘娜,指着那栋屋子说。“你朝这边看看:那儿,
离那屋子稍远的地方,就是那个最高的塘岸!姑娘就从那儿跳到水里,打那以后,她就离开
了人间……”
“那妖精呢?”甘娜怯生生地插了一句,泪水涔涔地凝望着他。
“妖精么?老婆婆都这么说,每当风清月白的夜晚,所有的女落水鬼都上岸来,聚集在
百人长的果园里,到月光下晾干身子;百人长的女儿就成了她们的头儿。有一天夜里,她在
池塘旁边撞见了后娘,就猛扑上去,尖叫着把她拖进水里。但是那妖精来了个金蝉脱壳之
计:她在水底下摇身一变,也变成了一个女落水鬼,于是便逃脱了女落水鬼们用绿色芦苇编
成的鞭子的一顿毒打。你能相信娘儿们的话么!她们还说,每到夜里,百人长的女儿便把女
落水鬼召集在一起,一个个地端详她们的脸孔,想要找出谁是妖精来;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
找出来。要是碰上活着的人,她也就立刻逼着他去辨认一番,要是不去辨认的话,就吓唬说
要淹死他。我的好姑娘,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如今的房主人打算在那个地方盖
一个酿酒坊,还特意派来了一个酿酒工呢……噢,我听见说话声了。这是伙伴们唱完歌回家
了。再见,甘柳!安心睡吧;别去想娘儿们瞎编的故事吧!”
于是,他紧紧地拥抱了姑娘,吻了吻,便转身走了。
“再见,列夫柯!”甘娜出神地凝视着黑魆魆的树林。
这时,半轮巨大而火红的圆月光华四射地从地下冒了出来。那半边脸儿还在底下藏着
呢,然而整个的人寰已沐浴在它那庄严的银辉里。池水波光粼粼。树影婆娑,洒落在昏暗的
草地上显得格外分明。
“再见,甘娜!”身后有人说道,同时吻了她一下。
“你又回来啦!”她转过头去,说道;可是,她看到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
立刻扭过脸去。
“再见,甘娜!”又有人喊道,接着又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真是鬼使神差,又来了一个!”她生气了,说道。
“再见,可爱的甘娜!”
“又来了一个!”
“再见!再见!再见,甘娜!”人们从四面八方喊道,连连吻她。
“来了一大帮子人!”甘娜喊道,从争先恐后想要搂抱她的年轻人中间挣脱出来。“这
样不停地亲吻人家真讨人嫌!真是的,以后再不敢到外面来了!”
接着,门砰地一声关了,随后铁门一阵哗啦直响,闩上了铁门栓。
“你这是往哪儿钻哪,卡列尼克?你找错门啦!”姑娘们高高兴兴地唱完歌,正在回家
去,在他背后哈哈笑着,大声喊道。“要给你指一指回家的路吗?”
“指一指吧,小姑奶奶们!”
“姑奶奶们?你们听见吗,”一个姑娘接过话说。“卡列尼克嘴好甜啊!就凭这个给他
指指路吧……噢,不,你先跳个舞看看!”
“跳舞?……嗨,你们这些姑娘倒很会出鬼主意!”卡列尼克拖长声调说,一面笑着,
一面伸出指头吓唬,脚步踉跄地走着,因为他的一双腿已经站立不稳了。“那么,就让我挨
个儿吻一遍吧?全都吻一下,全都吻到!……”他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从后面追了过去。
姑娘们尖叫着,乱成一团,可是不久便安静下来,跑到了街道的另一边,因为他们发现
卡列尼克的两条腿不怎么灵便。
“你的家在那边嘛!”她们齐声高喊道,边走边指着那幢比别的房子要大得多、归村长
所有的房舍。卡列尼克乖乖地往那边蹒跚走去,又开始提着村长的名儿骂骂咧咧起来。
然而,这个村长到底是何许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闲言碎语议论他呢?噢,村长可是村
里的头面人物。这会儿,趁卡列尼克还没有走到路的那一头,毫无疑问,我们还可以谈谈村
长的一些轶事。全体村民远远地见到他,都要脱帽行礼;而那些姑娘,即使是妙龄少女,也
要行请安礼。年轻人谁不想当上一村之长呢!所有人的扁烟盒都得听便村长随意取用;即使
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每当村长将他那粗壮的手指伸进他的用树皮制成的鼻烟壶里的时候,从
头至尾,都要脱掉帽子,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旁。在村民集会或者村社大会上,拥戴村长的
只不过寥寥几人,但他总是位尊势大,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指派任何人去修桥铺路或者挖沟
填壕。村长外表阴郁而严肃,不爱多说话。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已故的叶卡捷琳娜女皇
陛下南巡克里米亚①的时候,他被挑选为护送人员;他担当这份差使的时间足足有两天之
久,甚至还承蒙恩宠,能够与御马夫一道端坐在驭手台上。打那时起,村长便学会了故作深
沉和傲慢的样子,低垂着头,捋着他那长长的向上卷曲的胡髭,皱着眉头,用鹰隼般的目光
睥睨别人。打那时起,无论谈起什么话题,他总要拐弯抹角地提起他护送过女皇和端坐在皇
家马车的驭手台上的经历。村长有时也喜欢装聋卖傻,特别是当他听到不爱听的事情的时候
是如此。村长不爱华丽的穿着:老是穿一袭黑色粗呢的长袍子,系一条毛纺的花色腰带,谁
也不曾见他穿过别的装束,只有在女皇陛下南巡克里米亚的时候,穿过一件哥萨克的蓝短上
衣,那是个例外。不过,整个村子里未必有谁还记得那段时光了;而那件蓝短上衣呢,他又
放在箱子里,还上了锁。村长过着单身生活;但有一个小姨住在他的家里,早晚给他熬汤煮
饭,擦洗桌凳,织布做衣,料理家务。风言风语也在村里传开了,似乎那女人并不是他的什
么亲戚;不过,我们也知道,村长得罪过不少的人,难免有人乐于传播种种流言蜚语。话又
说回来,这又不大像是无稽之谈,因为每当村长走到尽是女人在割麦的田地里去或者去探访
有年轻闺女的哥萨克人家时,小姨总是要不高兴的。村长是个独眼龙;然而,他那只独眼就
像是一个刁钻的恶棍,老远就能盯上姿色可人的村妇。不过,每当他要把独眼瞄向俏丽的小
脸蛋之前,总要先张望一下,看看小姨是否躲在什么地方窥视他。好了,关于村长的轶事,
该说的,我们差不多都说了;而醉汉卡列尼克还没有走到路程的一半呢,他还在“赏给”村
长各式各样不堪入耳的脏话,只要这些话恰好落到他那迟缓而胡乱地转动着的舌头上。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大伙儿异口同声地嚷道。
“伙伴们,我们是奴仆吗?难道我们跟他不是一样的人吗?谢天谢地,我们都是自由的
哥萨克!小伙子们,我们要让他识相点:我们是自由的哥萨克。”
“要让他识相点!”年轻人大声嚷嚷说。“既然要捉弄村长,也别放过文书!”
“对,也别放过文书!我脑子里正好想好了一支挖苦村长的好歌谣。走吧,我来教你们
唱,”列夫柯接着说,忽地弹响了班杜拉琴。“喂,听我说:大家去换换衣服吧,各人随便
换个装!”
“尽情闹吧,哥萨克们!”那个身强力壮的促狭鬼双脚猛然一碰,拍起手来,说道。
“多么舒心!多么自在。只要一闹起劲来——就好像回到了过去的岁月。心里直觉得可心、
随意;而灵魂就像进了天堂。嗨,伙伴们!嗨,尽情闹个痛快!
……”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沿街飞跑而去。信神的老太婆们被喊声吵醒了,拉起亮窗,睡眼惺忪
地画着十字,喃喃地说:“唉,这些年轻人还在尽着性子闹哪!”
说着说着,酿酒技师那双小眼睛倏然不见了;只有两道目光眯成一线,一直伸向两边耳
际;他哈哈笑着,整个身子不由地晃来晃去,两片嘴唇一时高兴得离开了烟气腾腾的烟斗。
“上帝保佑,”村长说,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今,谢天谢地,又添了几家酒店。可是从前哪,当我护送女皇陛下经过佩列亚斯拉
夫大道时,已故的别兹鲍罗德柯①……” “嗐,老哥,你又想起从前的风光来了!那时候从克列缅丘格一直到罗缅还不到两家酒
店。可是这会儿……你听说该死的德国佬想出什么新玩意儿来了吗?听说,不用多久就不再
像虔诚的基督徒那样用木柴蒸酒,而用什么鬼蒸汽了。”酿酒技师说这话时,心事重重地盯
着桌子和搁在桌上的那双手。
“蒸汽怎么个用法——真的,我闹不清楚。”
“上帝宽恕我,这些德国佬真是大笨蛋!”村长说。“我倒是想用棍子狠揍他们一顿,
这些狗娘养的孬种!哪儿听说过用什么蒸汽煮什么东西来着!照这么做,连一勺红甜菜汤也
到不了嘴,不把嘴唇烫得像乳猪一样才怪呢……”
“大兄弟,”盘腿坐在暖炕上的小姨插话了,“你不带屋里人来我们这儿们一阵子么?”
“我要她来干吗?要是个什么好货色,那是另一码事。”
“怎么,不漂亮么?”村长用独眼盯着问。
“还谈什么漂亮!老得像个魔鬼。一脸的皱纹,活像一只干瘪的钱袋。”酿酒技师哈哈
大笑,矮墩墩的身子又东倒西歪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摸摸索索的响动;门开了,一个汉子帽子也不脱,一脚跨进屋
来,似乎有些犹疑地站在屋子中间,张着大嘴,端详着天花板。他就是我们早已熟悉的卡列
尼克。
“我这下可到家啦!”说着,他坐到门边的长凳上,毫不理会屋里的人。“瞧这混蛋、
恶魔把路修得多长!走哇,走哇,老是走不到头!两条腿好像被人打断了似的。老婆子,把
皮袄给我拿来,给我垫上。我可不到你那炉炕上去,真的,不去了:腿痛着哩!把皮袄拿
来,就在圣像旁边搁着;小心点儿,别把装烟末的罐子给碰倒了。要不,你别去拿吧,别去
拿了!保不准你今儿个喝醉了……得啦,我自个儿拿去!”
卡列尼克稍稍欠起身子,可是一股子难以抗拒的力量把他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你不错嘛,”村长说,“闯进别人的家里,倒像在自己屋里一样发号施令!趁早把他
撵出去!……”
“老哥,你就让他呆一会儿再走吧!”酿酒技师拉住他的手说。“这可是用得着的人;
这号人多一些,我们酒店的生意就好做多啦……”
话又说回来,酿酒技师说这番话,并非出于好心肠。他是迷信各种征兆的,把一个已经
在长凳上坐下来的人撵出去是会要招灾惹祸的。
“真是快老啦!……”卡列尼克嘟哝着,躺到长凳上。
“要是喝醉了呢,倒还好说;可是没有,没有醉。真的,我没醉!我干吗要说谎呢!我
就是见到村长本人也这么说。村长算老几?叫他不得好死,这狗娘养的!我要啐他唾沫!叫
这独眼鬼大车轧死!他凭什么大冷天浇人冷水……”
“哼哼!一头猪闯进了屋里,还把腿儿伸到桌上①;”村长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可是
就在这当儿,一块挺沉的石头噹的一声把窗户砸得碎片乱飞,洒落在他的脚下。村长站定了。 “我要是知道,”他一面捡起石头,一面说着,“是哪一个该吊死的家伙扔的,我要好
好教教他,石头是怎么个扔法!真是无法无天!”他接着说道,同时用气得发红的眼睛打量
着手上的石块。“让他叫这块石头噎死去……”
“慢着,慢着!上帝保佑你,老哥!”酿酒技师脸色煞白地截住他的话头,“上帝保佑
你,哪能阴间阳世的这么念咒骂人!”
“你倒替他张目了!叫他天诛地灭……”
“别这样,老哥!你兴许不知道我那去世的岳母发生的事情吧?”
“你的岳母?”
“是的,我的岳母。有一天傍晚,大概是比这个时辰稍早一点,我那去世的岳母和岳
父、一个男佣人,一个女佣人,还有五个孩子——大家坐下来用晚餐。岳母把面疙瘩从大锅
里倒了一些到盆子里,免得吃起来烫嘴。干了一天的活,大家都饥肠辘辘了,等不及冷了再
吃。于是,把面疙瘩穿在长长的木条上,便吃了起来。忽然不知打哪儿来了一个人——老天
爷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央求让他吃点东西。哪能让一个人饿着肚子呢!也给了他一根
木条。可是,这个不速之客吞食面疙瘩就像牛吃干草一样。大伙儿才吃了一个,再用木条去
戳面疙瘩时,盆底就像老爷的铺板一样光溜溜的了。岳母又倒了一些在盆子里;心想客人吃
饱了,总会吃得少些了吧。没有的事。他更加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盆子又底儿朝天了。
‘叫你给面疙瘩噎死!’岳母还饿着肚子呢,暗暗想道;谁知那客人呛了一下便倒地不起
了。等到大家跑近前去一看——他已经咽了气。果真噎死了。”
“这是他活该,这个该死的贪吃家伙!”村长说。
“事情还没有完呢:打那个时候起,我的岳母就没有安生过了。一到夜里,那死鬼就来
了。这该死的家伙骑在烟囱上,嘴里咬着一个面疙瘩。白天倒也平安无事,没有一点动静;
可是天一断黑——只要瞧瞧屋顶,那狗娘养的又骑在烟囱上了。”
“还咬着面疙瘩么?”
“可不是嘛!”
“真是怪事,老兄!我还听说已故的女皇陛下也有过类似的事……”
说到这里,村长打住了话头。只听得窗前一阵喧闹声和橐橐的舞步声。起初,班杜拉琴
叮叮咚咚地轻轻响起,一个人唱了起来。随后,琴声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几个人开始唱和
着,于是,歌声像旋风似地轰然而起:
小伙子们,听说过吗?
咱们的脑袋不结实!①!
村长是个独眼龙,
脑袋的桶板散了架。
箍桶匠呀,给安上个箍吧,
快用铁箍儿紧箍上。
箍桶匠呀,快拿木棒来,
使劲地敲!使劲地砸!
村长满头白发又独眼,
老得像魔鬼,又是大坏蛋!
刁钻古怪还好色:
直往姑娘身上蹭……大坏蛋,大坏蛋!
你敢招惹小伙子!
马上送你进棺材:
扯着胡子叉脖颈!
揪着头发往里塞! “好一首歌谣,老哥!”酿酒技师微微歪着头,侧过脸对村长说道,而村长看到这样胆
大妄为的举动简直惊呆了。“挺不错呢!只是提着村长的名儿用了不大客气的字眼,有些不
成体统……”他又把一双手搁在桌子上,眼睛里流露着谄媚讨好的表情,还想听下去,因为
窗前响起了一片哄笑声和“再来一遍!再来一遍!”的喊叫声。不过,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
出,村长并没有因为惊呆了而久久地留在原地不动。宛如一只历练的老猫,有时会让一只没
有经验的耗子在身旁跑来跑去;然而,它心里很快就盘算好了,怎么去切断耗子的退路,不
让它回到洞里去。村长那只独眼紧盯着窗口,而他的手则给甲长打了个手势,然后抓住木制
的门把手,猛地一开门,骤然间街上起了一阵尖叫声……酿酒技师除了诸多的好品性之外,
还挺好奇,这时他快捷地给烟斗填满了烟丝,直奔街上;可是,那伙淘气鬼早已四散奔逃了。
“不,你逃不掉了!”村长攥着一个反穿黑色羊皮袄的年轻人的手,吼道。酿酒技师趁
机跑到跟前,想要瞧瞧这个不让人安生的捣乱者的样子,只见到长长的胡子和涂得狰狞可怕
的丑脸,便吓得倒退了几步。“不,你逃不掉了!”村长连声吼道,拽着被抓到的人的手不
放,进了外屋,那人也不反抗,乖乖地跟他走,就像是到自己的屋里去似的。
“卡尔波,快把库房打开!”村长吩咐甲长说。“我们把他关进黑屋子里去!再去叫醒
文书,把甲长们全都召来,把惹事生非的坏蛋一个个都抓起来,今天就处置他们!”
甲长在外屋把小挂锁弄得哗啦直响,打开了库房。就在这时,被抓来的俘虏趁着外屋里
一片黑暗,猛一用劲,从他手里挣脱了。
“你跑到哪儿去!”村长大声吼道,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放手,这是我呀!”只听得一个尖细的嗓门在说话。
“不中用,不中用,老弟!你尽管尖叫吧,装成泼妇也好,扮作鬼哭狼嚎也行,都骗不
了我!”接着,村长猛地把抓来的人推进了黑屋子里,可怜的俘虏摔倒在地,不由地呻吟起
来,而村长呢,就在甲长的伴随下朝文书家走去,酿酒技师活像一艘汽船似的吞云吐雾,紧
随在后。
他们三人都边走边想着心事,低着头朝前走,没料到在一条漆黑的胡同的拐弯处,脑门
猛然挨了一撞,一齐尖叫起来,还听得对面也一声尖叫。村长眯着独眼,看见面前站着的竟
是文书带着两个甲长,不胜惊诧。
“我这是去找你呢,文书先生。”
“我也是去找你老人家,村长大人。”
“出了怪事啦,文书先生。”
“真是奇怪呀,村长大人。”
“你说是什么事?”
“坏小子们全都疯了!在街上成群结伙,胡作非为。对你老人家十分无礼,放肆糟
蹋……总之,真不好意思说呢;就是喝醉了的俄罗斯佬有一根亵渎神灵的舌头,也不敢说出
口呀(骨瘦如柴的文书身穿一条花粗布的灯笼裤和一件酿酒酵母色的背心,说这些话时,脖
颈不停地向前伸出,立刻又缩回原状)。我刚打了个盹,那些可恶的混小子唱起了下流的歌
谣,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真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可不,等我穿上裤子和背
心,他们一窝蜂全都逃之夭夭了。不过,那领头的家伙可没有逃出我们的手心。他这会儿还
关在犯人的屋子里哼着歌子哩。我倒很想看看这家伙是啥样子,可是他那张丑脸涂的尽是煤
烟子,活像是一个给有罪的人打铁钉的魔鬼。”
“他穿的什么衣服,文书先生?”
“这狗娘养的,穿着一件翻毛的黑羊皮袄,村长大人。”
“你没有说假话吧,文书先生?要是这个坏小子这会儿关在我的库房里,怎么说呢?”
“不会的,村长大人。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是你自己有点糊涂了吧。”
“拿灯来!我们这就去看看!”
灯火拿来了,开了门,村长不由地惊叫了一声:面前站着的竟然是小姨。
“你给我说说,”小姨一边说,一边逼近村长,“你是全疯全傻了吧?你那只有独眼的
脑瓜里还有一点脑子没有?干吗把我推到这黑洞洞的库房里来?幸亏我的脑袋没有碰到铁钩
子。难道我没有向你大声喊过这是我吗?你这该死的狗熊,倒会伸出铁爪子来抓我,把我死
劲推搡!你死了,让小鬼们在阴间也把你推来搡去!……”
她说完,便走出屋外去茅房方便了。
“可不,现在才看清是你嘛!”村长如梦初醒,说。“文书先生,你说说看,这个该死
的促狭鬼不是大骗子手么?”
“是大骗子手,村长大人。”
“我们不该把这些浪荡子好好惩治一顿,叫他们改邪归正么?”
“早该这么做了,早该这么做了,村长大人。”
“这些坏蛋满以为……见鬼,怎么啦?我好像听到小姨在屋外喊叫呢?这些坏蛋满以为
跟我是平起平坐的。他们以为我就是他们那号人,普普通通的哥萨克!”接着,他轻轻地咳
嗽了一声,感紧眉头往周遭扫视了一眼,大伙儿就猜着村长又有一番重要的话要说了。“那
是17……这些该死的年份数字,就是要了我的命也说不全;唔,就是那一年,当时的警察
署长列达切夫接到圣旨,要在哥萨克里头挑一个最机灵的人。啊!”村长发出这么一声感
叹,举起了一根指头,“要一个最机灵的人!去护送女皇陛下。我那时……”
“还用说吗?这是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村长大人。人人都知道,你是得过皇家的恩宠
的。这会儿你该承认吧,我的话没错:你说抓到了那个穿翻毛羊皮袄的坏小子,那可是亏心
哄人。”
“说到那个穿翻毛羊皮袄的魔鬼,我们要给他带上脚镣手铐,杀鸡儆猴,免得别的人学
样。让他们知道权势的滋味!村长不是皇上派的,还会是别人吗?然后,我们再来处置别的
坏小子:我可没有忘记那些可恶的坏蛋把一群猪赶到我的菜园子里,啃光了我的白菜和黄
瓜;我可没有忘记那些狗杂种不肯给我打场;我也没有忘记……哼,叫他们下地狱去。我一
定要把那个反穿羊皮袄的骗子手查出来。”
“看来,是个手脚麻利的家伙!”酿酒技师说;就在这说话的当儿,他的两颊不停地装
满了烟弹,宛如一尊攻城的大炮,两片嘴唇离开了那只短烟斗,喷吐出一团团缭绕的烟雾。
“这个家伙到酒店里来帮工倒不坏,可以派上用场;要不,就干脆把他吊在橡树顶上当
圣灯点。”
酿酒技师觉得这句俏皮话也还高明,于是,不等别人称赞,他先就洋洋自得地嘎声笑了
起来。
这时,他们渐渐走到那幢几乎塌落到地上的房子跟前了;一行人都突发好奇之心。大伙
儿挤在门边。文书掏出钥匙,在挂锁旁边弄得哗啦直响;原来拿的是开箱子的钥匙。大家等
得不耐烦了。他卷起袖子,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因为一时找不到钥匙而骂骂咧咧的。“在这
里呐!”他终于说道,弯下腰去,从花粗布灯笼裤的大口袋底里掏了出来。听到这句话,我
们的主人公的心仿佛合在一起了,这颗硕大的心脏怦怦直跳,它那不均匀的跳动声甚至没有
被那噹啷一响的铁锁声所压倒。门开了,于是……村长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酿酒技师感
到浑身冰凉,他的头发倒竖起来了,仿佛要飞上天去;文书的脸上一副惊恐万状的神色;甲
长们犹如双脚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同时张开的大嘴全都合不上来,面对大家站着的又是小姨。
然而,小姨一如他们那样十分骇然,稍稍醒悟过来,便移动身子走过来。
“站住!”村长用发狂似的嗓门吼道,砰地一声把门关了。
“诸位!这是恶魔!”他接着说道。“拿火来!快拿火来!我就舍了这幢公房!烧掉
它,烧掉它,叫这恶魔焚尸灭骨。”
小姨听到门外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判决,惊恐万状地叫嚷开了。
“你们怎么啦,伙计们!”酿酒技师说。“老天爷在上,你们的头发几乎都全白了,可
是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恶魔随便用火是烧不着的呀!只有烟斗里倒出来的火种才能烧着会
变的妖精的呀。等着,我马上就侍弄好了!”
说完,他从烟斗里倒出还有火引子的烟灰,放到一束麦秸上,开始把火种吹旺。一种绝
望之情使可怜的小姨增添了求生的勇气,她大声地哀求他们别送了她的命。
“且慢,伙计们!干吗要平白无故地造孽呀;兴许她压根儿不是恶魔,”文书说道。
“只要关在房里的那东西肯在身上画个十字,那就证明她不是魔鬼。”
大伙都赞成他的提议。
“躲开我,恶魔!”文书把嘴唇紧贴在门洞上,接着说道。
“如果你站在那儿别动弹,我们就打开门。”
门开了。
“画个十字!”村长说道,一面回头往后瞄了瞄,仿佛要在一旦开溜时找个安全的地方
似的。
小姨画了个十字。
“活见鬼!一点不假,真是小姨呀!”
“大嫂,怎么鬼使神差把你拽到这间破屋里来啦?”
于是,小姨抽噎着诉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大群小伙子在屋外一把抱住了她,尽管她拼命
挣扎,还是把她塞进了这屋子的大窗户里,还用护窗板钉死了呢。文书往上瞧了瞧:大护窗
板的铰链果然扭脱了,那护窗板却用一根长方木条在上面钉住了。
“好你个独眼鬼!”她冲着村长大声吼道,村长连连后退着,还一个劲地用那只独眼盯
着她。“我知道你一肚子祸水:你巴不得有这个机会烧死我,这样你就好放肆去找姑娘厮
混,没有人盯着你这老不死的瞎胡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儿个晚上跟甘娜说什么来
着?哼!我全知道。凭你那木头疙瘩的脑瓜子还骗得过我。我忍了好久了,往后就别
怪……”
说完,她扬了扬拳头,扬长而去,丢下村长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儿。“不对呀,这真是
闹鬼了,”他心里暗暗想着,同时使劲地搔搔头顶。
“我们抓住了!”这时,甲长们走进来,高喊道。
“抓住谁了?”村长问道。
“就是那个反穿羊皮袄的魔鬼。”
“把他带来!”村长喊道,一把抓住俘虏的双手。“你们疯了吧:这是醉鬼卡列尼克
嘛!”
“真糟糕透了!分明是被我们抓着了的,村长大人!”甲长们齐声回答。“在一个胡同
里,该死的坏小子们把我们围住了,又是跳舞,又是拉扯衣袖,又是伸舌头做鬼脸,又是掰
我们的手……鬼知道是怎么的……我们竟让他跑掉了,倒是逮了这个马大哈,这只有老天爷
知道!”
“我现在要用一用全体村民给我的权力,”村长说,“下令立即将这个暴徒捉拿归案;
同时,把街头一切闲逛之人,也立即带来由我处置!……”
“这哪能呢,村长大人!”几个甲长叩头哀求说。“你去看看那些丑陋怕人的模样就好
了:天打雷劈,我们生下来,还受过洗礼——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肮脏可厌的嘴脸。会要闯
祸的,村长大人,他们把好人吓得魂飞魄散,以后再没有一个巫婆敢‘驱惊’治病了①。” “我叫你们知道怎么‘驱惊’的!你们怎么着!不听我的命令吗?你们大概是跟他们联
手结伙的吧!你们想造反不成?这是怎么回事?……对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捣乱
吗?……你们……我去禀告警察署长!马上就去!听见吗,立刻就去。你们跑吧,快点儿溜
吧!我要让你们……要叫你们知道……”。
在场的人一下子全都逃之夭夭了。
窗户轻轻地推开了,他在水中看到的那颗倒影的小脑袋又在向外张望,出神地谛听着他
的歌声。长长的睫毛半遮半掩着她的明眸。她整个的人儿苍白得像一张纸,像银白色的月
光;可是却多么的迷人,多么的妩媚!她出声地笑了……
列夫柯蓦然一惊。
“年轻的哥萨克,你再给我唱一支歌吧!”她低声说道,微侧着头,低垂着浓浓的睫毛。
“给你唱一支什么歌好呢,我的可爱的小姐?”
泪水从她那苍白的脸上悄然滚落。
“年轻人,”她说道,那话语中蕴含着一种莫名的动人心魄的情愫。“年轻人,替我把
后娘找出来吧!我什么东西都舍得给你。我会回报你的。一定重重地回报你!我这儿有用丝
线刺绣的绣花套袖、珊瑚、项练。我送给你缀满珍珠的腰带。我这儿还有金子……年轻人,
替我把后娘找出来吧!她是可怕的妖精:她在这人世间害得我无法安生。她折磨我,逼我像
普通女佣人那样干活。你瞧瞧这脸上:她用卑鄙的妖术抹去了我脸颊上的红晕。你看看我这
洁白的脖颈:她用铁爪子抓出的青紫斑点洗不掉了!洗不掉了!任凭怎样也洗不掉了。你看
看我这白嫩的双脚:它们走过许多路;只是从来没有踏过地毯,而是走遍了灼人的砂石、潮
湿的泥地、多刺的荆棘丛;还有我的这双眼睛,再瞧瞧这双眼睛:它们因为经常哭泣而看不
清了……替我找出来吧,年轻人,替我找出后娘来吧!……”
她那忽然提高了的嗓门打住了话头。泪水涟涟,从她那苍白的脸上簌簌滚落。一种沉重
的、充满怜悯与忧伤的感情挤压着年轻人的胸口。
“我愿意为你尽力,我的好小姐!”他十分激动地说道,“可是我怎么去找,到哪里去
找呢?”
“你看,你看!”她很快地说道,“她就在这里!就在那塘岸上,混在姑娘们中间跳圆
圈舞①和在月光下晾干身子呢。但是她又狡猾又阴险。她也装扮成女落水鬼了;可我知道,
我感觉得出来:她是在这儿。我因为她而痛苦、难受。因为她,我不能像鱼儿一样轻快自如
地游来游去。我像一串钥匙一样老是下沉,直掉到水底去。把她找出来吧,年轻人!” 列夫柯望望那岸上:在银白色的薄雾里,闪动着像影子一般轻盈的姑娘们的身影,她们
穿着犹如开满铃兰花的草地一般洁白的衬衫;金黄色的项练、项圈、钱串挂在她们的脖颈上
闪着亮光;可是,她们的脸全都苍白失色;她们的玉体宛如是由透明的云彩裁剪而成的,在
月亮的银辉下显得通明透亮。圆圈歌舞正酣,人群渐渐向他移近。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我们来玩老鹰捉小鸡吧,来玩老鹰捉小鸡吧!”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就像河边
的芦苇在黄昏的寂静时分被夜风那轻狂的嘴唇偷吻过后一阵簌簌乱响一样。
“谁来当老鹰呢?”
大家拈了阄——于是,一个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列夫柯定睛仔细瞧瞧她。脸庞、衣饰
——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跟别的姑娘一模一样。只是分明可以看出,她是不乐意扮演这个角色
的。人群开始排成一行,为了逃避猛鹰的频频袭击,“小鸡”们飞快地东躲西藏。
“不,我不想当老鹰!”那姑娘累得精疲力尽,说道。“我也不忍心从可怜的母鸡怀里
抓走小鸡!”
“这姑娘不会是妖精!”列夫柯心里惦量着。
“那么,谁来当老鹰呢?”
姑娘们又打算拈阄了。
“我来!”有人自告奋勇说。列夫柯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她追赶着“鸡群”又快又猛,
从四面八方连连扑击,一心要抓到猎获物。这时,列夫柯开始发现,她的身子不像别的女伴
那样透亮:里面看得见一点黑幽幽的影子。忽然听到一声尖叫:“老鹰”扑向一只“小
鸡”,把它捉住了,这时列夫柯仿佛看见,她伸出了爪子,脸上掠过一缕幸灾乐祸的神色。
“这是妖精!”他马上指着她,转身朝着宅子说道。
小姐朗声笑了,姑娘们尖声叫着把那个扮作老鹰的妖妇带走了。
“怎么来报答你呢,年轻人?我知道,你不需要金银财宝:你爱着甘娜;可是,你那冷
酷无情的父亲不让你娶她。如今他可阻拦不了你啦;拿去吧,把这张字条交给他……”
白皙的纤手伸了过来,她的脸庞光彩照人,奇异而动人……他带着莫名其妙的颤栗和令
人难受的心跳,接过那张字条……便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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