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女儿，分享爱
作者：赵玫
序言
结识了南希和John是上天的赐予。因此便有了一种新的生活，一种有了南希和
John的生活。那是我们所共同经历的一段生命的时光，因为我们的女儿。
记录下这些。为天下母亲，也是为南希和John. 他们在遥远的美国，却已经成
为了我们的亲人。我们最亲的家庭成员。因为女儿爱他们。我们也全都爱他们。不
单单是因为他们美好，还因为他们所给予我们的同样那么美好的生活。
说为天下母亲，是因为我在这本书中，写了一个母亲送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真正
出门远行时的心情。那心情是唯有母亲才能体会得到的。是的，那就是我。女儿离
开我到美国去读高中的时候只有16岁。16岁就出国留学，她上路的时候，我没有任
何准备。特别是没有心理的准备。几乎是第一次听说她有可能参加这个AFS 国际交
流项目，甚至我们还不能确定女儿是不是真的能走，我就哭了。当然我知道这是好
事，是非常好的机会，但却从心里舍不得女儿从此离开。学校开会的时候，我看见
很多准备参加这个项目的母亲眼睛都是红肿的。她们也曾经哭，那种悲伤是大家共
同的。母亲们要在难得的机遇和痛苦的情感中做艰辛的选择。
这种送别女儿的心情是我个人的体验，但其实或早或迟，妈妈们都会送走她们
的孩子。就像小鹰脱离老鹰的翅膀，从此独自在长空飞翔。这是个必然的阶段。而
哪个母亲又不知道这是个必然的阶段呢？其实孩子的挣脱母体，从他们出生的那一
刻就开始了。出生前的他们真正地属于我们，因为他们和我们是一体的。他们被孕
育在我们的腹中我们的体内，所以他们就是我们。我们一道行走，一道呼吸，甚至
一道喜怒哀乐，直到他们试图挣脱我们的那一刻。那是怎样的一个剥离的时刻。那
身体与身体分离时的疼痛。而一旦剪断脐带，他们就不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而
成为了他人。但作为母亲的幸运是，他们还不能立刻离开我们。还会有很多年在我
们的怀抱中，或者至少在我们的身边，与我们形同一体，形影相随。
也许就是这形影不离最终伤害了我们，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与他们息息相
通、唇齿相依的生活。我们以为这就是我们的永远。以至于我们甚至忽略了他们在
长大，忽略了他们将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要拥有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生
活。然后便是那种再度挣脱的力。依然是疼痛的，甚至更疼。因为他们要摆脱的，
是最爱他们并已经习惯和他们在一起的人。是的，他们要努力挣脱母亲的无微不至。
因为那无微不至太温暖也太甜腻了，以至于延缓了他们的长大成人。所以他们奋力
挣脱。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反叛。那情景有点像我曾经看到过的一种海上
的日出。那是我一生中只看到过一次的悲壮场面，但那一次令我终生难忘。
红的太阳从海平面上一点点升起。当它们就要离开大海的时候，却有一种巨大
的粘连的力死死拽住它们，让它们不能轻松跳离海面。那粘连在海面上僵持了很久，
被粘连的双方彼此吸附着，又彼此想脱离。那挣扎一定也是很疼痛的。以至于无论
是大海还是太阳都改变了形状。太阳因粘连着水面而不再是圆的，而海平线在太阳
的牵扯下也变得弯曲。那一定是真的很疼痛。就像我们和我们的孩子。而太阳与海
水的焦灼就是我们的心情。我们知道太阳迟早要升起，但我们又不得不抓住它，做
最后的牵扯和挣扎。
但是终于，日出东方。早晨的太阳就那样奋力地一跳，就跳出了大海，跳出了
那所有的眼泪和依恋。于是大海呜咽。海水咸涩。温暖和抚慰的难以附丽。那也就
是母亲的悲伤与无奈。于是生活发生了变化。我们不能适应。那属于我们的一部分，
从此属于了他们自己。
这是所有母亲迟早要经历的。和她们的孩子牵牵扯扯，聚聚散散。而我在这本
书中所要说的，就是当你的孩子离开你时，你将面临一种怎样的煎熬。而特别是你
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儿，你把你的心都给了她，但是突然地，你看不到她了，你
不能等她放学回家，你不能给她洗衣服，你不能和她一道做任何的事情，她就那样，
蓦地就从你的眼前消失了，那么你怎么办？那是种怎样的伤心乃至于绝望。你满心
装着的都是她，你脑子里想的又都是她和你在一起时的种种记忆，你是那么想念她
惦记她，而在你们中间又隔着那么浩瀚的太平洋……
这就是AFS 组织（美国文化协团）所带给我的伤痛与欢乐。让世界从孩子们起
就相互交流，让文化在很小的时候就彼此交融，让战争永远远离，让和平永远照耀，
让世界充满爱，让孩子们在爱中成长。这就是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美国老兵们
的愿望，也就是AFS 神圣的宗旨。因为他们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和非人性，所以他们
希望从孩子们起就开始相互融合，由孩子们来缔造世界永恒的爱。
是AFS 组织把女儿送到了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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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AFS 让我认识了另一个女人南希。女儿的美国母亲。
我想要说的是这个美好的美国家庭对一个中国女孩的爱。这爱是超越了国界，
超越了血缘甚至是超越了人们的想像力的。他们去爱的，是一个人，一个女孩，一
个来自古老中国的女孩。他们的爱是那么无私，那么竭尽全力。他们所给予女儿的，
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爱的部分。而他们所爱的，还不单单是我的女儿，还
有瑞士的瑟若，巴拿马的达雅。
于是若若和瑟若、达雅成为姐妹。美好的AFS 姐妹。若若和她们亲密地相处，
也是南希和John教会了她该怎样去爱，爱别人。女儿便是在这爱中成长。
和南希和John更加亲近，是因为女儿的腿伤。那是我们所遭遇的共同伤痛，女
儿的膝盖受伤了。在那样的时刻中，南希和John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爱心和责任感，
我们将永远铭记。我知道他们是顶着怎样的压力，为女儿争取到在美国做膝盖韧带
修复手术的。他们找到了最好的医生，并主动承担了那笔昂贵的手术费用。
于是，女儿承担了太多的爱。来自她出生的这个家庭，还有来自美国的那个家
庭。
我把对南希和John的所有感情都写在了这本书里。透过他们的故事，相信你会
获得一份爱的感受。
第一章
我的16岁的小姑娘
我在黎明到来的时候，重读我一年前的那个8 月的日记。
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8 月，女儿离我远行。
我不了解她在美国一年中的许多经历和感受。我所能体会到的，只是一个母亲
把女儿送走前后的心情。那是种深邃的无法慰藉的痛苦。是没有身临其境的母亲所
无法想象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就是在这个黎明我重读那些难忘8 月的文字时，
我还是禁不住地流泪了。这时候女儿已经回到了我身边，我们已经开始了朝夕相处
的日子，可是我还是不敢回首那一段伤痛的往事。
女儿问我，为什么哭？
我说是因为那些日记。
她又说，如果我真的又去美国上大学怎么办？
我说，为什么很多好事总要伴随着痛苦？
后来想世间的事其实就是这样。爱本身就是痛苦，除非你不爱。你不爱你就平
静了，而你又不能不爱。然后我们就掀过了这个话题。说不谈这些，反正你是要走
的。反正所有的孩子都是要走的。过了一会儿，我才又说，只是美国太远了。
8 月16日星期一
这一天离女儿启程的日子仿佛还很遥远。照例起得很晚，到那边房子为女儿找
衣服。若若在我的衣服中选了几件她喜欢的。带去美国。晚上，若若和她最要好的
几个女朋友聚会。都是高中的小女生。晚饭后去听哥伦比亚歌手的演唱，深夜11点
才回来。下楼去等她。见远处几个小女孩一路青春地骑着自行车从黑夜中过来。她
们最后在路灯下拥抱告别，很恋恋不舍的样子。女儿的朋友们尽管说说笑笑，但其
实她们的心里都挺难过。赵宁说，想你。唐月说，你也会想念我们的，对吗？刘颖
说，若若再见。李萌说，她很痛苦。而王丹说，李萌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怕若若从
美国回来后就不和她玩儿了。你看那个小女孩真的很痛苦，而她痛苦的原因又是那
么单纯和幼稚。她们就那样告别。在午夜的路灯下。从初中开始持续了整整4 年的
小女生的友情……
8 月17日星期二
早上依然很晚起来，因为是暑假。下午，和若若到外公的房子里去取那两只大
箱子。那箱子未来在某种意义上将成为女儿的家。然后我们开始装箱子。那所有我
能想到的要为她带上的一切。我们一件一件地挑选。尽管我们很苛刻，但转眼之间
那箱子还是装得满满的，难以关上。虽然美国UA的航班已经十分宽厚地允许女儿携
带70公斤的行李，她的箱子也还是严重超载。装箱子使我们很疲惫。只能是第二天
再慢慢淘汰那些可带可不带的。面对两只大箱子就仿佛是面对两个庞然大物，而女
儿又是那么单薄，她才只有16岁。
8 月18日星期三
又是一整天同箱子作斗争。来来回回。下决心拿出那些女儿不愿拿出的。傍晚，
全家人聚会为女儿送行。外公外婆，大姐一家和弟弟一家都来了。大家很欢乐。忘
记了离别是一件很伤痛的事。
夜里，重又对箱子做最后的调整。什么也顾不上了。不看电视更不读报纸。
很晚才睡觉。刚上床就听见女儿在黑暗中哭泣。于是我便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多少天来我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哭。但此刻，突然地，非常非常难过。抱紧女儿，不
知道今后想她的日子该怎么过。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从此就见不到你了。感觉
着，她在我的臂腕中抽泣。想着就是这样我把她从小抱大。她又说，从此就没有人
抱我了，也没有人从窗子里看着我上学了。
更紧地抱住她。和她一道哭。用不尽的纸巾。不知道时间在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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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无法解脱的一种伤痛。就要离别了，我的女儿。
后来决心不再提她走的事。不去想。以为不提不想就不会难过了。女儿的感情
如此脆弱。她说出来后才知道，其实她一直很在意我们呆在一起的所有时刻。那晚
她是流着眼泪睡着的。在我的怀中。就像她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宝贝。
8 月19日
星期四
这是女儿在家的最后一天。也是最最难熬的一天。几乎每一分钟都有泪水在眼
圈里转。才知道人生还有如此痛苦的感觉。
若若很晚才醒。记得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就是满脸的
泪水。那情景我一生不会忘。实在是太深刻了。那黑黑的大眼睛。我的女儿。她那
么伤心。她依恋我。她知道她真的要走了。她不想从此就看不见妈妈了。后来我说，
不许再想走的事。但我们又全都知道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现实，哪怕很残酷。想
到也许不该让女儿背那套太沉重的《天津小洋楼》。不知道还有什么轻一点的介绍
天津租界建筑的书，送给她在美国的家庭。于是我们决定吃过午饭后找一找。下午
下起了小雨。我们还是打着伞出去。后来真的在美术出版社的书店里，买到了那本
印刷同样精美但轻便了很多的关于天津殖民地时期建筑的画册。因此很高兴。
夜晚很难熬。
那个几乎熬不过去的夜晚。最后的夜晚。
当夜深人静。我们终于再也忍不住。和女儿抱在一起。哭。怕分开。怕第二天
的那个清晨。整整16年，我们从未这样分离过。女儿哭着说，那么长时间再也见不
到你了。她又说，想你怎么办？也摸不着你了。
我们整夜哭。几近绝望的悲伤。
妈妈来劝我们。但是她也哭。
后来当黎明将至，若若说，她对我们大家有三个要求。她说第一，她要我们高
兴。她是哭着说的。第二，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充实。第三，她说她要我们别想她…
…
我们答应着她。
但就是她的请求也令人心碎。
这样。彻夜。我们没有睡。无法睡。清晨4 点起床的时候，我们的眼睛都是红
肿的，又疼又酸。但只能起来。只能告别。
8 月20日星期五
凌晨5 点。他来。送女儿去北京机场的汽车来。
就要离开家了。爸妈下楼送若若。送他们最最宝贝的外孙女。他们拥抱。拥抱
着告别。那是从小将她带大的外公和外婆。他们爱她如生命。那是他们漫长的生活
中最最难熬的时刻。他们不习惯长达一年中没有了外孙女的生活。从此他们只能彼
此安慰和鼓励。
一路上很顺利。空气清新。在飞快的高速公路上，看太阳升起。是那种很美的
晨曦。那种迷蒙的红色。女儿就是在这样的清晨这样的红色中来到人间的。16年前。
我生她。她就降临在了那个美丽冬日早晨的阳光里。多么好。那种早晨的阳光的明
媚和温暖。那种红。我们在红色中从黑夜驶向天明。
第二章
机场里熙熙攘攘。很多人。那时候首都机场使用的还是显得破旧的候机大厅。
偶尔若若会看见将和她同去美国同一个航班的AFS 小孩。他们不像若若。和家人兴
奋异常地拍着各种离别的照片。而若若却只是有点落寞地坐在那里。无语。眼睛还
是肿的。
他去找机场的朋友，拿到了两个能一直把女儿送到国际航班登机口的出入境卡。
这样我们就能帮助她托运好那两个显然超重的大箱子。一切在匆忙中。在办理登机
前各种繁复的手续时，就顾不上那将要到来的分别的伤痛与悲哀了。我们已经很幸
运。能和女儿一道通过那所有的关卡，直到最后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上。我们长长
地出了一口气。等待着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852 航班检票。
我抓着女儿的手。
在最后的时刻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只要在一起。
只要能抓住她的手。
希望这一刻无限的长。
但终于，还是开始检票了。我们站起来。和女儿一道排队。队伍一点一点地往
前走……
再有五六个人，我们就真的要离别了……
在最后的时刻，女儿给外公外婆打了电话，向他们告别。
在最后的时刻，若若和我们拥抱。
记得在那一刻，她在我的耳边轻轻说，妈妈别哭。
上午刚刚送走她，下午我就开始给她写信。我的信写得很长。长长的思念。傍
晚，他就陪我把给女儿的信发了出去。我以为写过信后心情就会好些，但是到了晚
上，躺在床上，却还是不能入睡，家里又从来没有安眠药。
于是我只能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写。对我来说，大概只有不停地写才是我排遣苦
痛的唯一方式。我用文字想着女儿，用文字去描述她并且抚摸她。
女儿走的时候脸色不好，那是因为她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后来她穿上了南
希为她寄来的那件绣着她的新家诺维尔字样的蓝色T 恤衫，因为夏末的候机大厅里
有点冷，她的嗓子又开始疼。想此次旅行，从天津到波士顿，从20日凌晨5 点，到
21日上午11点（南希在电话中说，若若在美国时间晚上11点左右就能到美国的家，
波士顿和天津的时差是12个小时），算一算她在路上要长途跋涉整整30个小时。独
自一人。天津—北京—东京—纽约—波士顿—诺维尔。如此的迁徙辗转，还要不停
地转飞机，不知道她能否经得起这上上下下起起落落的折腾。她是那么瘦弱。真怕
她会生病。也不知她能不能在飞机上睡一觉……现在是午夜2 点，女儿已经走过了
她漫长行程的大半，再有几个小时，她就能到达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再再过几
个小时，女儿就能如约回到她诺维尔的新家了。但愿未来的几个小时能快一点过去。
但愿我的女儿能早到家。只是这会儿她还在路上、天上。所以我依然无法入睡，焦
虑不安。想与其如此被折磨，也许当初真不该让这个16岁的小姑娘早早离开我。
又写了这些。或许我能够睡着了？但是，不。我躺着。醒着。睁大着眼睛。她
答应一到家就立刻给我打电话。那我就等她的电话。期盼着每一次铃声。我躺下。
等着。
8 月21日星期六
清晨我醒来。醒了才知道我曾经睡着。于是开始坐在电话边等那个11点的电话。
什么也不做。从11点到12点又到12点半，却始终没有若若的声音。在那种焦虑中的
等待是难以承受的。那是生命中最最难熬的一个半小时，不知道那个最亲的亲人这
会儿到底在哪儿。我不敢想别的。又难免不去想别的。几次把电话打给南希，家中
却一直没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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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直到12点半。我们再度把电话打过去。在经过一个有点遥远的传送后，铃
声响了。就听到了John的声音。
Hello ！那是John！
远一点的地方是南希和女儿在说话。那是我在30多个小时后第一次听到女儿的
声音。我顾不上再和John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喊着若若！若若！
若若很快走过来。用她特有的那低沉的声音说，嘿，妈妈。那平静就犹如她并
没有漂洋过海。她说他们才刚到家。她说飞机晚点了。她说纽约下着雨。她说一下
飞机就看见了南希和John来接她。然后他们就穿过海底隧道回到了诺维尔的家。她
说家里的房子漂亮极了。她还说南希和John特别好。她说他们给她定了一本《十七
岁》的杂志。她又说，他们还为她买了一个电话卡，要她能随时和家中联系……
这样听着女儿说。
然后不得不放下了电话。
但无论如何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这一点才是最最重要的，知道她安全落地心情
就骤然好了一大半。
8 月23日星期一
若若一走，像走空了整个房间。到处空落落的，找不到她一天到晚跟着我的身
影。心也是空的。从此没有人可以等待。这滋味真是太难受了。她才刚刚走了3 天。
还要等整整一年。365 天实在是太长了。她穿过的裙子和T 恤衫就在那里。好像还
带着她的体温。看着她的衣服就想流泪。今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度过。
收拾房间时发现女儿喜欢的那个朋友给她的云南的小包没带走。她一直说要带
走的。还有她的手套。波士顿在美国的东海岸。冬天很冷，冷得很早。于是后悔，
埋怨自己。唯一的补救方法是尽快把她喜欢的东西寄走。于是立刻跑到了邮局。这
是我第一次给女儿寄东西。第一次寄走我的爱。买了那个小盒子。小心装进去女儿
也许并不急需的物品。邮递员说航空的邮费是70元，12天左右就能到；但如果海运
就将遥遥无期，他们问我准备选择怎样寄。我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航空。因为我
寄的是心情，是对女儿的牵念，我怎么能让我的心情和牵念遥遥无期呢？当把女儿
的邮包寄出去，心里就像是放下了什么。
下午洗衣服。又想若若。想着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给她洗衣服了。抱着她
穿过的那些衣服，想着去洗，又舍不得。把它们搂在胸前，在心上，闻她的味儿。
后来那些衣服就真的没有洗，为的是让她的气息永在，永远环绕着我。
8 月24日星期二
去附近的天马书店买了又一本《第二十二条军规》。原先的那本被女儿带走了，
那是她最喜欢的书。她要我把它们读完。她还要我在信中和她讨论。
又读《心灵捕手》的电影剧本。也是女儿留下的任务。那是一些波士顿大学区
年轻人的故事，而波士顿现在是女儿的家。
第三章
夜晚11点给女儿打电话。那时候总觉得只有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才放心。John来
接电话。他用很慢的英语说，若若不在家。她和她的朋友们一道出去玩儿了。John
还说他会很快E －mail给我。
很惊异我竟听懂了John的话。
午夜1 点果然收到了John的信。John说，你们有一个非常好的女儿和外孙女。
她将能和我们生活一年是我们的幸运。昨天我们带她去了波士顿。今天她和她的AFS
朋友一起去参观PlimothPlantation.这是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地方。美国最早的移民
就是乘着“五月花号”轮船在这里登陆的。
John还给了我一个网址，说在那里就可以看到若若正在参观的这个地方。于是
翻早些时候南希为若若寄来的那本介绍波士顿历史的画册。果然立刻就翻到了P.P
的图片。这里离海很近。那些低矮古老的旧房子几乎就是在海边的沙滩上建造的。
尖尖的茅草房顶。木头变成了黑色。那些用枝条修建的围墙，足见一百多年前的英
国移民是怎样的贫穷。古老的居住地被保护了下来。后来成为了人们参观旅游和回
忆历史的地方。两边的房子中间是一条沙土路。这条路一直通向移民者登陆的海岸。
然后是海。深蓝而澄澈的。是大西洋。
看着P.P 的画面，就仿佛看到了正穿行在那些旧房子中的女儿。她又能看到海
了。她一直喜欢海。她是个幸运的女孩儿。去了美国。去了波士顿。又去了对美国
人来说古老的P.P.这样想，或许我就不再难过了。
John又给了我们他的网址。他说他刚刚把一组若若的照片放在了网上。他要我
们去看。“若若的到达”。他说他希望这些照片能让我们欢乐。
阳光心情
10天里打了10个电话，发了6 封E －mail，寄走了两封信和一个航空的邮包。
收到了南希和John的两封电子邮件，若若的两封信。若若两封信的题目分别是：
《汇报生活》和《无题》。
和女儿很少分开。特别是像这样跨越大洋和国度。记忆中只有两次。一次是美
国，另一次是马来西亚。因为遥远，思念便被拉得很长。在很长的思念中拿起穿越
时空的电话。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能听一听她的声音。
是的，22日晚上我就又给女儿打了电话，那是她的早晨。大概是刚刚醒来的缘
故，女儿的思维好像很慢，语速也很慢。而且总是问一句才答一句，好像她没有什
么好说的。问她，你睡觉怎样？吃饭怎样？英语全能听懂吗？能适应吗？总之所有
的情况都是我们问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变得迟钝，后来她才告诉我，初到
美国时，她先是不会说英语，后来就连汉语也不会说了。再后来就英语汉语都不会
说了，再再后来又英语汉语都会说了。总之有很长时间，女儿一直努力在这两种语
言间艰苦地适应着转换着，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能够在这两种语言之间游刃有余地往
返穿行。
22日那天我还给女儿发了一封E －mail. 那是我第一次在电脑上写信，那时候
我打字还很不娴熟。我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用汉语拼音拼出我想要对女儿说的话。
我说妈妈太想你了。每一分钟想的都是你。想听到你的声音。我会时常给你打电话。
24日，收到了女儿的第一封电子邮件。真的高兴极了。女儿的第一封信。信很
短，但写得很好，她还风趣地把这封信的主题定名为《汇报生活》。
她说，妈妈，一切都很好。我现在睡得不错。我们昨天去了波士顿。波士顿真
的棒极了。有一种典雅、高贵的感觉。很古老，又充满现代气息……我们去了最有
名的“NewBenrystreet”。我喜欢那里。真的喜欢。古老的红色楼房里都是咖啡屋，
画廊，还有一些最棒的衣服。另外还有一个特棒的玩具店。我们没有都看。只是在
街上走我就已经很幸福了。我们还进了一家“Guess ”店，南希借了很多很多钱给
他们（南希在波士顿银行负责Guess 服装公司的贷款）。我们还在路上看见了贝聿
铭设计的肯尼迪纪念堂。棒极了。妈妈你一定会爱上这座城市的，起码我爱上了。
我和其他小孩昨天去了PlimothPlanta tion，也很好玩儿。我照了很多照片。
买了一些能让我很“酷”的东西。我的照片都在网上，一定要看。我马上会写信。
让外婆外公放心。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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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形容女儿从美国发来的第一封电子邮件所带给我们的是怎么样的欢乐。读
她的信就仿佛看到了她那么丰富的生活，和当她面对那一切时的好心情。
我当即就在电脑上给她写了回信。我说亲爱的若若，你为我描述的波士顿真美。
我也像你一样喜欢上了那个我没有去过的城市。也仿佛和你一道走在那古老的红房
子里。若若，妈妈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妈妈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会在家
里等你，在心里想着你。
John放在网上的照片也都看到了。是小潘叔叔一张一张从他的电脑上给我们发
过来的。于是我们看到了你在波士顿机场和南希、John在一道。那是自从北京机场
送走你，第一次看到你的样子。真的很好，妈妈就放心了。接下来看到了你的新家，
莫莉和奥维尔，你自己的房间，你和南希摘小蓝莓，还有你坐在那个硕大的玩具熊
上，和你抱着的那只漂亮的玩具狗。那照片让我看到了真实的你，和你置身其中的
新生活，仿佛可以触摸。
今天我去上班，编辑部的所有叔叔阿姨也都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了你的照片，
大家都说你看上去真是幸福极了也快乐极了。对了，告诉你，我今天跑到电信公司
办理了上网手续，因为不能在家中看到你的照片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而且我们总是
希望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你。这下好了，以后就可以在家里登陆John的网站，也就可
以随时随地看到你了。这真是太重要了，以前我们为什么不上网呢？看来是John为
我们带来了现代化，当然还因为，有你住在了那个现代化的家庭中。
看上去你不错，我们就放心了。南希和John说你是最好的女孩子，他们能那么
喜欢你，我真是高兴。你要听他们的话。并且努力管理好自己。
外公外婆给你写了信，我也寄走了那个小包。只是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带
走的美金支票交给南希去办理了吗？你只得到半年的签证和AFS 组织谈过了吗？你
的卫生间和你的房间离得远吗？你的学校怎么样？你能适应美国的饮食吗？还有，
说说你的美国朋友们。好了不说了。这会儿是妈妈的晚上，你可能正在海上和南希
一道学航海。
第四章
8 月28日收到了南希的信，便立刻又给女儿写了信，希望她能够为我转达我对
南希的感谢。因为是南希在替我做妈妈。
对女儿说，今天很高兴。因为读到了南希的信。知道他们是那么爱你，便觉得
不仅你是最幸运的女孩，妈妈也是最幸运的母亲，因为我的女儿是在最好的人身边。
南希的信让我感动。她是那么好，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我最想知道的是什么。透过
南希的信我仿佛看到了你们在航海，也看到了John在听你弹奏钢琴曲的时候，是怎
样为你而感动。南希就是用她的信让我和你亲近的，并贴近了你的生活。他们是非
常好的人，我在他们的信中和他们为你所做的那一切中不停地感受到了，那种来自
大洋彼岸的爱。有哪个离开女儿的母亲能如妈妈般幸运？请告诉他们我的爱。还要
告诉南希，如果她的工作很忙，就不必经常给我写信。告诉她，你和他们在一起，
我真的很放心。
还有一个好消息，你们用英语发来的信，电脑上的一个叫《东方快车》的程序
能瞬间将它们翻译成中文。那么好。你知道我是多么需要这类的高科技吗？它使一
直困扰着我的语言不通的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尽管不够准确，比如总是把“生活”
翻译成“主页”一类。但大概的意思就差不多都知道了。所以，你今后就不用费力
用汉语拼音给我写信了，就用英文吧，这样也能提高我们俩的英语水平。
今天小潘叔叔来，帮助我调整好了所有上网的程序。小潘叔叔非常耐心，毕竟
我是初学者，对计算机可谓是茫然一片。现在好了，我们终于能够在网上与你对接，
今后就可以每天上网去看你了，我为此而很激动。
今天你的朋友陈瑜送来了高二的全部新书，你如果需要，妈妈会给你寄过去。
31日那天又给女儿打了简短的电话。因为几天来一直没有女儿的消息，于是不
安。想只有电话能救我了。于是打电话。我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我只要知道她依
然是快乐的。
来接电话的是南希。那时候我已经熟悉了南希的声音，和她那温婉的语调。她
说玫，若若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我和John都非常爱她。我们也非常爱你，玫，感
谢你在这一年中，把若若送给了我们来照顾。
我竟然神奇地听懂了南希的话。我觉得在短短的几天中，我和他们就已经非常
熟悉了。其实自从女儿飞到波士顿，自从女儿在机场投进他们的怀抱，自从女儿走
进诺维尔的家，我就觉得他们是我的亲人了。是兄弟姐妹，手足情深。
若若走过来。还是她那么慢条斯理的声音，还是她那么明丽的快乐。她说不错。
挺好的。她正在给我发E －mail，她刚刚给我寄来一封很长的信，信中有她和美国
朋友们的照片。她用了十张非常漂亮的邮票，她要我一定好好为她保管。她说真的
一切都好，你放心，真的没什么。
然后放下电话，放下电话后的那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这个早晨的电话其实只为了能听到女儿的声音。仅仅是为了听到她的声音，就
这一个目的。因为有时候如果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就会突然地心慌意乱。那种没着
没落的感觉，寻来觅去的，会整整一天都什么也做不成。这时候我就一定要抓起电
话。我知道只有听到了她的声音，才能进行以下的生活。
到了中午，果然收到了女儿的信。看那蓝色的信号不停地向前推进着，带来了
关于女儿的一切。
她说妈妈，一听到你的声音，读到你的信和你的E －mail，我就想哭。我很快
乐。我只是不愿知道你伤心。我爱你们。
我先来回答你的问题。
1 、支票是交给John去办的。因为他说南希对此一窍不通。我签了字。此外，
我还把500 块现金存在了银行里。很快（两天）我得到了我的银行自动取款卡，我
还可以开支票呢，很酷吧？但John说不要花太多的钱，他要保证我有足够的钱再来
美国。
2 、关于签证，John给AFS 打了电话。他们说我们会得到续签。不给签一年的
原因是，有些中国的小孩在回国途中，在东京就转飞机又回到了美国，所以，这就
是只签半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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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卫生间和卧室只隔一个走道，非常方便。
4 、在刚开学的几天，我会带饭。因为吃饭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你要自己去买
饭，而且不同的课程吃饭的时间和地点也不同。但别担心。
5 、John是个很好的厨师。所以他不常做一般美国人吃的那种饭菜，而是做一
些奇怪的东西。但还好，只是我需要盐，他们做饭不放盐，外婆会喜欢的。
6 、我的美国朋友们很棒。他们都很有意思。女孩们说话很快，刚来的时候我
觉得我根本就听不懂她们，但现在好多了。男孩们喜欢让你在他们身上写一些很酷
的中国字，作为交换，他们会找个人教我在钢琴上弹“爵士音乐”。
妈妈，别总想着我，因为在收不到你的东西时，我几乎不想你了。赶快写那本
新书吧。告诉外公外婆，我们都应有一种新的生活。
玛瑞安15日要带我去看画展，“Sargent ”，我特别高兴，去波士顿。
别忘了替我感谢李雨氓。
这就是女儿的信。
在读着女儿的第一个自然段时我就哭了。我受不了她说一听到我的声音，一读
到我的信，她就想哭；我受不了她说我很快乐，我只是不愿知道你伤心；我受不了
她说妈妈，别总想着我；我受不了她说，赶快写你的新书吧，妈妈。
是的我受不了这些。我原以为我们已经全都适应了这种分别的生活，我们也不
再悲伤。我们甚至笑，做出欢乐无比的样子，但是，我们怎么能不彼此想念呢？我
们走不出这长长的悲伤。
我知道那一定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女儿刚刚开始适应她的新生活时，还用以往
的痛苦去干扰她。我知道那是我不好，而唯一补救的方法是，我必须立刻给女儿发
一封E －mail. 我要对她说所有欢乐的事情，我要为她描述太阳，我要让她知道我
就是欢乐的。
那封信的题目是《太阳升起》。我想唯有太阳升起才会带来最好的心情。那种
阳光一般的心情。记得很早以前的一个朋友在接到我的信后，曾马上跑出房间去看
天气。他说他要知道天气是不是很坏，因为他在我的信中读出了一种阴天一般的忧
郁。他说你应当试着在阳光灿烂的时候写信。
我是流着眼泪为女儿诉说快乐的，我知道女儿将只读到我的欢乐，而看不见我
的眼泪。眼泪在心里。而欢乐则将跟随网络和太阳，奔向远方。
第五章
终于收到了若若的信
妈妈：
我现在听着音乐给你写信。说真的，在我读你的E －mail时，我哭了。我并不
是不开心，我只是太爱你，太爱你们了。我在这里很快乐，相当快乐，我只是想着
你们在中国想着我、爱着我时，就觉得我真的太爱你们了。爱使我流泪（这句话太
酸）。说真的，我确实很快乐。
我正在吃樱桃（很大很甜的）和小蓝莓（很有味道）。
我现在开始运动了，曲棍球！有点像冰球，不停地跑，特别累。
下面是我在美国的一周都做了些什么：
Fri ：
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在纽约机场接我们。所有的孩子中只有3 个是晚上直接坐
飞机走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坐上一辆Bus ，从国际部转到国内部（两站地）。
她帮我们托运了行李，又把我们送进了候机大厅，然后她就走了。我们便等。可那
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了。因为飞机晚点了。刘柏岩去马里兰的飞机还可以，可我和另
一个去布法罗的小孩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我们两个的飞机都是晚上8 点起飞，她的
飞机延迟到8 点35分，然后就飞走了。而我呢，在她走后又独自等了30到40分钟。
那实在是最漫长的等待。我觉得不舒服，而且我那时很困，但又不能睡，得听广播
里说了什么，生怕错过。
漫长的等待后，飞机起飞了。但不是我们应当乘坐的那架飞机。换了架小飞机，
大概只能坐52人。外面下着大雨，我真觉得飞机会出事！上了飞机，什么还没想就
起飞了，也便睡着了。中途醒了一次，以为飞机还在跑道上，觉得特别生气，觉得
永远也到不了波士顿了，就又睡着了。当我再一次醒来时，我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
灯火辉煌的城市，那么明亮，那么美。我知道那真的是一见钟情，我在那时，就爱
上了这座城市。飞机降落了，一眼就看见了南希和John，还有那个欢迎我的标志着
中国国旗的红色大牌子。在飞机上，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轮廓，高高的，在候机大厅
里。我想对他们挥手，可我知道他们看不见。很难想象我当时有多焦急想看到他们，
我几乎是把前面的人推出了飞机！他们看到了我，我向他们挥手！一个女人对我说，
“They‘rewaitingforyou （他们在等你）！”我跑上楼梯。我去拥抱他们。
我们的车是一辆福特牌的面包车。绿色。是John的车。很典型的那种美国人的
车。汽车穿过波士顿。波士顿正在翻修，翻修成一个更棒的城市。我们看了整个城
市，在晚上依然很美，甚至更美。虽然到处都在翻修，但Believeme （相信我），
不是天津的那种翻修。就这样，我们到了诺维尔。看到了我们漂亮的房子。我最强
烈的感觉是，我不相信我已经在这里了！！！
Sat ：
我11点才醒，虽然还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但已经觉得像是在家里了。早饭
吃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去了邮局，看到了一些通缉犯的照片。他们给我买
了一个10美金的电话卡，上面有漂亮的邮票。然后我们又开车到海边去。外面还是
下着雨，海是灰色的，但我喜欢那样。车在一个海边的小镇上开着，旁边都是一些
木头的小店铺和房子，真的很棒。我们进了一家店，水产品店，很小，买了鱼、虾，
还有蟹肉丸子。我喜欢那味道，那是第一次海的味道。然后我们又去了一家超市，
那又是第一次闻到典型的美国超市的味道。晚上，回到家，见到了他们的一个年轻
的朋友。那女孩28岁，她为竞选的总统们写消息，Cool，那时克林顿正在麻省。
Sun ：
我9 点半左右醒，早饭是火腿肠和鸡蛋，用黄油煎，很好吃。然后便去见其他
孩子。见了那个法国女孩，还有她的美国兄弟。然后又去见了那个意大利男孩。John
说他很Cool，但我去时，他已剪了头发，所以一点都不Cool，也见了他的美国兄弟。
摘了小蓝莓。见了丽兹。肯尼迪（你有她的照片）。她很好，相当好，我喜欢她。
我从她那里借了《心灵捕手》的录像带，然后就去了她工作的那家Pizza 店。吃了
Pizza.然后去波士顿。看海。闻海的味道。我爱那种感觉。在车上，我们看到了几
个大学的建筑和贝聿铭的JFK （肯尼迪纪念馆）。接下来我们到了城里，走在了NewBerry
街上。就是那条充满了咖啡屋和有趣商店的街。我们还去了街心花园，天很阴沉，
但我知道我对波士顿的爱更深了。你只要走在那街上，你就会感觉到那城市实在是
太有魅力了。南希和John说，我一定要再来。而且他们还愿意和你一起去看欧洲。
晚上有些肚子疼。在路上。所以只好去波士顿最好的宾馆RITS的卫生间。现在什么
事都没有了，别担心。晚上吃了中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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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 ：
去了Plimothplantation ，你会在我寄给你的那些明信片中看到。我照了许多
照片，但还没有去洗，回来再寄给你。那里有些傻。我和那个法国女孩阿娜伊斯，
意大利男孩安追亚，还有那个俄罗斯女孩卡特琳娜一道，我们玩得很愉快。是阿娜
伊斯的妈妈把我们送去的。门票19元，可John给了我20元。我又用20块钱买了一些
纪念品，包括寄给你的那些卡。
Tue ：
去学校。见了许多其他的孩子，包括那个哥伦比亚的男孩迪戈。晚上去CapeCod
接来了一个日本女孩，她是前年的AFS 学生。我们去了一家Pizza 店。John给我买
了一件T 恤。
Wed ：
去航行，在大海上。一个爱尔兰人是我们小船的船长。一个美国女孩认为他的
口音很酷，性感。又看了一艘很大的船，还有波士顿的一些很棒的建筑。你会喜欢
的。我们这些孩子很高兴。晚上去了Kirk（我的美国朋友）的家，她的妈妈将是我
的美国姨妈。
Thu －Fri ：
打曲棍球，累死了，但锻炼身体。
周末去看了电影《蓝眼睛米奇》。休。格兰特是男主角，很傻，但很好玩。
周日，我们家开了一个Party ，Great （非常棒），我很高兴。因为我一直在
不停地说话，而且我和他们说话时的障碍也少多了。我真的很快乐。
前几天收到了你的信。读信时我哭了。我不愿知道你伤心。我太爱你，太爱你
们了。下次来信，告诉我你快乐。因为我快乐，我希望你、外婆、外公都快乐。我
爱你们大家。
9 月15日我要去波士顿看展览，《SARGENT 》，他是油画和肖像画大师。我爱
波士顿。
我用了5 天才完成了这封信。
John给我买了一个25块钱的礼品卡。
收到了包裹！谢谢！
快乐的、爱你、爱你们的
若若
第六章
（若若还随信寄来了一些卡片，在一张有着古老房子的明信片背后，她写道，
这就是PlimothPlantation ，房子都是这种样子，人们假装生活在十八或是十九世
纪，有些傻，但很好玩！很美，有海的味道。
第二张图片是一只大龙虾，女儿说，妈妈，这是我们这里的标志。我床前也有
一只这样的玩具。我要把它吃掉。
第三张是一艘漂亮的古帆船，若若说，妈妈，我登上了这艘船，它有一个美丽
的名字：“五月花”。这是英国最早移民到这里的人乘坐的船。美丽的大木船。
最令我感动的是那张有着美丽的爱尔兰女人的纪念卡。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卡。
是专门给妈妈的。那是一张油画。在海边礁石旁。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漂亮女人。
她隔海眺望。海浪和远方的帆船。她的棕红色头发被海风吹起。不知道是等待还是
送别。远方的那只大帆船在海浪中。她一定在期盼着什么。什么呢？总之非常动人
的景象。诗一般的。那种棕和灰的色调。女儿在那张精美的卡片上写道，妈妈，这
是莎士比亚的一首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想你能通过那画猜出来。我一看见
那画便爱上了它。我想你也会喜欢它。我在PlimothPlantation 买到它，把它放在
书架上吧。这就是我的亲爱的女儿。她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
开学第一天
后来才看到女儿开学第一天的照片。她用了一个很大的信封寄来了很多张照片。
她在背着书包上学的那张照片背后写着：“这是我第一天去学校的样子！”她站在
John的美国家庭最常用的那种福特轿车旁，穿着临走前她的朋友们送给她的那件蓝
格的外套、短裤。那时候波士顿的天气一定还不冷。女儿很兴奋的样子。她总是很
兴奋，总是保持着那种对任何事物充满热情的状态。她傻傻地笑着。对着镜头。她
知道那可能就是面对着妈妈。
毕竟是，开学的第一天。在美国。在诺维尔。
所有开学的第一天，我都在女儿的身边，10年了，但唯有这一次。
照片上开学第一天时的女儿看上去很棒。她仿佛已对她未来的学业充满了自信。
很好。仅仅10天她就找到了她的感觉。她好像胖了一些（后来知道她最不爱听的就
是这句话，美国又强化了她对这句话的敏感和逆反，据说有时候就是这一句话就能
把朋友变成敌人。在女士中，甚至不能用她们身体的胖瘦开玩笑），那可能是10天
来的奶酪所致。
无论现代化的通讯怎样快捷，我还是不能知道女儿开学的第一天是怎样度过的。
毕竟美国的中学和中国的不一样，在中国，学生的教室是固定的，而在美国，固定
的却是老师的教室。所以，选择了不同课程的学生，就要到不同的教室去寻找他们
的任课老师。开始的时候，这一定也给女儿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外国学生增加了不少
难度。她选了英语，写作，世界历史，欧洲历史，数学，化学，还有交响乐队的演
奏。这样在每一节课后，她都要上上下下地去找她另一门课程的老师。那么大的教
学楼，不同的楼层，曲里拐弯，再加上在整个诺维尔，差不多就没有一个能和女儿
用中文交流的人了。尽管在波士顿也有唐人街，也有很多的华人，但是在诺维尔这
个坐落于古老海岸的宁静小镇，却几乎没有一个华人，甚至连黑人也很少。常年居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最早的移民者，那些爱尔兰人的后裔们。所以若若在学校中，
就更是只有英语一条路了。甚至，连一直用很慢的语速和若若讲话的南希和John也
不在她身边。
不知道她是怎样度过的，这个对她来说既兴奋刺激、充满挑战又困难重重的第
一天。她不仅要开始由美国老师用英语讲授的第一课，要准确而及时地找到每一节
课的教室，还要找到她吃午饭的自助餐厅（找到餐厅也不容易，因为不同的下课时
间要到不同的餐厅吃饭）。如此的反复。这对于一个美国孩子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
他们早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学习方式，并且轻车熟路，这样走来走去，换来换去，和
不同的人组合着不同的班级，反而会觉得这种多变的学习生活很丰富。但是对女儿
这样的初到美国的小女孩来说，就不是那么轻松了。
但是我却不能帮助她。不能给予她一个母亲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帮助。
那时候才又觉出了美国的遥远。所以我只能在遥远的看不见她的地方关切着她。
一种撒手闭眼的感觉。我为她担心为她忧虑又能怎么样呢？我哪怕生出一对翅膀也
不能飞到她身边。接下来我就只能是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了。我对自己说，她已经
16岁了，我16岁的时候已经进炼钢厂做了一名三班倒的工人。我还想这可能是让她
快快长大的唯一的方式，她应当也需要这样锻炼自己，否则她永远也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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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我忧心忡忡的那一刻，打开电脑。哦，就接到了南希发过来的那封信。
就仿佛南希是专为我打开电脑的那一刻而写。
亲爱的玫：
让你知道，在星期四，若若有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在学校里的第一天。她的AFS
“表姐”柯克（她刚刚从澳大利亚的AFS 项目中返回）在学校里看到她，并且确信
若若能找到她的每一间教室，以及自助餐厅。若若的第一天是轻松的。她还参加了
曲棍球运动。那是我们建议她参加的，这可以使她在女孩儿的小组里很快找到朋友。
她在开学之前就开始这项运动了。这是一项非常好的运动，对若若来说极具挑战性。
若若正在非常积极地加入到我们在诺维尔的生活中。昨天晚上，若若和我有了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话，是关于她正在读的世界历史课的。她正在学习的那段历史
是关于法国人1900年进入东南亚的。美国关于这段历史的说法和她在中国学过的完
全不同。我们谈论每个国家的观点是怎样的。想不到她是通过两种不同观点的比较
后，得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判断。若若这么早就学会运用这种从两面透视、比较判断
的学习方法，这不仅对她来说很重要，对她的同学们来说也很重要，因为她带给了
他们一种新的可以用来比较的观点。
她知道了你的心情很好，就特别高兴了。当她听说你因为她的离开而非常难过
时，就一直为你担心。我想她的那些忧虑也是必然的，她知道你想念她。但总之她
现在知道了你很好，并且愉快地开始了新生活。另外，你可以每周安排一个固定的
时间给她打电话，那时候我们一定会在家中等你。我将如约每个星期给你发E －mail，
为了我们共同的女儿。
第七章
这就是南希的信。那是女儿开学后的第二天她写给我的。南希细心地为我描述
着第一天的女儿。南希的描述让我仿佛看到了女儿在这一天中的每一个活动。就仿
佛，我并没有远离女儿，我就在她身边。而在女儿身边的这种感觉，也是南希给我
的。
南希的信还给了我另一个信息。那就是，我感觉到了她和女儿已经成了最好的、
而且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她不仅时时处处帮助她，还认认真真地倾听她，理解她作
为一个初到美国的中国小女孩儿的所有心情，包括她对家乡亲人的想念。这是让我
最最安慰的，因为我知道若若什么都会对南希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若若
能找到南希这样的能倾听她诉说的朋友，我喜欢她们能这么快就彼此熟悉，并建立
了深厚的友谊，无话不谈。若若在这样的时候需要一个这样的朋友。我知道了从此
若若将不会孤独。
南希的体贴还表现在她愿意为我固定一个和女儿通话的时间。因为在此之前，
我曾经好几次给女儿打电话却都没能找到她。她不是去了学校，就是和新朋友一道
出去玩儿了。我于是很沮丧，那是我心里的焦虑。我没有对南希说，在打电话的时
候没能和女儿说上话我是怎样的心情，但是南希就好像在我的心里，她深知没有能
和女儿通上话，对一个见不到女儿的母亲来说意味了什么。所以南希才会想到要为
我固定那个和女儿通话的时间。但是我还是谢绝了南希的好意。因为我知道我们都
是那种愿意为别人着想的人。我不想因为要等我的电话而限制了他们的生活。我希
望女儿能随心所欲地到处玩儿。我想只要她高兴，我就是高兴的。
收到南希E －mail的第二天早上，我又用IP卡叫通了晚上在家的女儿。蓦然地，
那么熟悉的女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问她，你好像在吃着什么？她说是小甜饼，刚
刚烤出来的，特别好吃。她很随意的状态，那是听得出来的。那声音让人觉得她已
经熟悉了诺维尔家中的一切。她可以随意在家中做任何事情，那已经是她自己的家
了。她就是那个家中理所当然的一个成员，一个女儿。她的这种女儿的感觉当然也
是南希和John给她的。
她说你怎么又给我打电话，怎么又搅和我呀？
她这样说着，笑着，我知道这是她独有的幽默，这至少证明了她已经从不久前
想念家人的阴影中摆脱了出来。
我说，想知道你第一天上学怎么样了？能听懂吗？
她说上学没问题。听课也没问题。她上了世界历史和欧洲历史，世界历史讲了
越南战争，欧洲历史学了但丁的《地狱篇》，所以还是挺难的。但是英语课、写作
课和数学课，她都能听懂。就是化学课比较难，真的很难，她说可能是因为化学本
身就很难。还有轻松的，她参加了学校的铜管乐队，在乐队中负责敲击小铃铛。敲
击小铃铛在乐队中也许并不起眼，但那在铜管乐队中也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是很重
要的，需要准确的节奏感和对音乐的深刻的理解。当然这对于学过10年钢琴、又能
弹奏出美妙乐曲的女儿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除此之外，若若每天下学后的3 点
到5 点，还要参加学校的曲棍球运动。她说这项运动真的棒极了，她可以在这样的
活动中找到一些新朋友，还可以坐着车到其他的学校去打比赛。
总之若若很好。
在开学的第二天。第二天她好像就已经完全适应了美国的校园生活，并且表现
出足够的自信来。她说她这会儿刚刚从海边回来。南希去打高尔夫球了，于是John
就带着她和那个哥伦比亚男孩迪戈到海边的餐馆去吃饭。后来若若寄来了那次他们
在海边玩儿时的照片。那是非常美的一组照片。在开学第二天的傍晚。在海边。若
若和迪戈。还有那条金色的牧羊犬莫莉。若若在那些照片的背后说，“我们总是在
日落的时候去海边，车子走在MA（马萨诸塞州），甚至是新英格兰最长的木桥上，
我真的很喜欢。”那是一张真正黄昏的照片。若若拍的，漂亮极了。那暮色的天空，
有云在翻卷着。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色调，紫色，还有棕色，在紫色和棕色之间，
是落日的金黄。然后她说，“那落日真美！”后来她还拍了很多张这样的照片，无
论构图还是色彩，都是最好的。若若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海边，人们可以
把车开到海边，过整整一天，通常要收费，但John有会员卡。”然后是她和迪戈在
玩儿着飞碟。他们将飞碟抛出，然后让莫莉去追。在沙滩上。
John用他的数码照相机拍下了这一切。然后，放在网上，给我们发来。让我们
能在第一时间就在John的网站上看到海边的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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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喜欢海。而美国幅员辽阔，有那么多的陆地和山脉，若若偏偏就能来到这
海边，看到大西洋。她真是幸运。
哦，女儿开学了。
只要她好，我就放心了。
只要她什么都好，我也就什么都好。
不久后若若又发来E －mail，说了一些学习的事。后来她就很少在信里或电话
中和我谈学习了。她觉得学习对于她已不是问题。她在国内只读完高一，在美国所
选的却尽是高三的课程，而且都取得了好成绩。
若若在那封为数不多的谈到学习的E －mail中说，一切都好，只是我现在实在
是很忙。功课很多，我又要运动，所以时间总是很紧（后来John在电话中说，若若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睡觉太少了，她总是在学习。总是想做得好）。她说化学实
在是太难了。在一个小测验中，我发现我什么都看不懂，所以就全都选了B.结果我
得了34分。所以我放弃了，改学容易些的。而且听说那个化学老师很有趣。若若还
说，南希每天都帮我做功课。世界历史（关于越南战争）和欧洲历史（但丁《地狱
篇》）总之对我来说都很难，但我会努力的。
但我会努力的。这是女儿不经意的或者是轻描淡写的许诺。可以想见那些深奥
的完全用英语教学的课程对女儿这个外国来的16岁的小姑娘会是怎样的艰辛。但是
她说她会努力的。她这样说了我知道她就一定会这样去做。我了解她。因为她平常
是不随便许诺什么的。
第八章
因为有南希
想女儿。却看不见她。那是种怎样的伤痛。美国太遥远了。可望而不可即。所
以只能是想着，在波士顿旁的那个宁静的小镇上，女儿和南希和John在一起。那是
她的新生活。忙而紧张的。一切正在步入正轨，但愿她能在那轨道上，行走得平稳，
平稳之后，辉煌。
但思念是不可以改变的。就像是不可以改变，我是她遥远的母亲。
算算女儿已经走了20天。20天中没有一天我不是在努力把自己拉回到正常的状
态中。但总是收效甚微。仿佛被一团思念的乱麻缠绕着，并窒息着。我强迫自己开
始写作《上官婉儿》。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工作将帮助我。然后用整整一年的
时间，完成这部长篇。用艰辛的写作，来填塞那个思念女儿的空间。这样苦着自己，
仅仅是为了能不想她，或是少想她。
不停地思念，仿佛在生病。
不知道她每一天在做着什么，而漫长的16年间，我是知道她每一天在做着什么
的，甚至每时每刻。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谁知道我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谁知道在每一天的每个时辰我都是在怎样地思
念着她。思念让我无望。在无望中度日如年。我想我大概只能这样空悲切，不知道
世间有谁能理解我。
但是世间有南希。
幸好世间有南希。
9 月16日，南希发来E －mail. 在那封信中，南希的主题是：《若若在波士顿
的新消息》。
亲爱的玫：
请让我告诉你“我们的”女儿在她的伟大的美国冒险中是怎样地令人满意。
我十分欣赏她的非常好的判断力和对于美国文化的学习。我们有过很多关于美
国历史的有趣的谈话：譬如美国的制度；譬如我们的自由（通常，在美国我们也是
缺少自由的）。我们彼此学习。她把音乐带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肯定将继续让她
在家中弹琴。她对爵士乐有很大的兴趣，我们将在她的兴趣的基础上为她安排练琴。
她还是学校女子足球队的成员（我猜是那些足球明星让她对这项运动产生了极大的
热情）！她可能还会参加一个女生的合唱队———我将让若若自己告诉你。
今天，John的秘书玛瑞安和她的丈夫带若若到波士顿的美术馆，去看了在那里
展出的J.S 的油画展。John和我也将加入到这个刚刚开始的晚上。我们非常高兴若
若能看到十九世纪最好的艺术。今天晚上，我们还将庆祝John55岁的生日。他是幸
运的，因为他有年轻的妻子和女儿。
若若为我读了你写给我的信。我更加觉出了我们的亲近。我想我们是在共同分
享着“我们的”女儿。我也更觉出了那能够穿越遥远的力量是多么强大。我们像姐
妹。我感谢AFS 为我们带来了这个新家庭。
若若是幸福的并且是快乐而健康的，她拥有着所有的爱。那是我们大家给她的。
这就是南希为我描述的。她让我仿佛看到了女儿每一天在做什么，甚至她在想
什么。
后来给女儿打电话。后来不停地给女儿打电话也成了我的一种生命的状态。仿
佛那也是我身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电话和声音。
先是南希拿起电话。南希的总是那么亲切温和的声音。我们用英语彼此问候。
我说了感谢南希的来信，又祝愿John生日快乐。然后南希用温柔的声音叫着若若。
南希不像John那样，总是在电话的那一端惊天动地高喊着，若若———是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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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呼唤来的若若还是那个样子，她永远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着，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女儿和我说话的时候，她好像需要想一想才知道我说的究竟是什
么。后来她告诉我，一开始的时候就是那样。到美国后，她先是听不懂美国话，后
来又听不懂中国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能在这两种语言之间转换自如。那
时候，她的英语已经很娴熟。是因为对英语的自由运用，她才又重新恢复了对汉语
的灵活掌握。
若若说他们马上就要吃饭了。她还说她昨天去看了一个非常精彩的画展。棒极
了。是玛瑞安带她去的。她还告诉我，现在那场很大的飓风已经从佛罗里达北上，
并开始袭击他们那里的海岸。而且网上已有了关于那场飓风的很多消息。那个名为
弗洛伊德的飓风已经让佛罗里达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迁徙。公路上的汽车一辆接
着一辆，塞满了几百公里的高速公路。人们都希望能在飓风到来之前，逃离飓风所
带来的灾难。那汽车的大迁徙非常壮观。若若说，这次飓风尽管凶猛，但当它抵达
诺维尔海岸的时候，势头就已经减弱了许多。所以诺维尔没有人迁徙，甚至John还
饶有兴趣地开着车，专门带她到海边去看了那波涛汹涌的巨浪。后来女儿寄来了在
海边被飓风卷携的照片。那时的大海完全是灰色。若若认为那飓风是一场好玩儿的
大自然的游戏。不过，他们也还是做了一些准备。譬如手电、灯泡，地下室里，还
有一台小型发电机，以供停电时使用。若若说妈妈你听见了吗，现在屋外就刮着很
大的风，还下着雨。
无论如何那是一场灾难。大自然的灾难。然而若若却顾不上体验那灾难，她只
是觉得那一切是那么好玩儿。
然后她又说学习不错。
我说南希写信告诉我了。
她又说，对不起妈妈，我实在是太忙了，都没有时间给你发E －mail.
我说没关系，只要有南希。南希说会常常给妈妈写信的，你好好学习就是，不
用想着给妈妈写信。真的。
然后若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她说，对了，妈妈，收到你寄来的包裹了。是吗？
那么快？记得那是我8 天前寄走的。寄去为南希和若若买的那两双羊毛绒拖鞋和为
John买的皮毛一体的手套，是因为诺维尔在东北部，冬天会很冷。问她喜欢吗？她
说那边还是需要这些的。又问，是不是把他们的东西给他们了？她说，给他们什么？
我说一双拖鞋是给南希的，手套是给John的。因为没想到包裹会到得这么快，所以
还没有顾得上跟女儿说。她说是吗？她说她这才知道。她说还以为都是给她的呢？
这个小傻孩儿，我干吗要一下子寄给你两双拖鞋呢？
这就是女儿。你要是不告诉她，她恐怕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自己去想。
显然若若还是没有长大，她依然是个总是需要提示的小孩。真希望在美国她能
尽快长大，但后来知道她肯定是长不大了，因为，她一离开我们的呵护，就立刻落
入了南希和John的无限温暖中，甚至他们更宠爱她。在这样的一种从爱到爱的迁移
中，女儿又怎么能成熟呢。
第九章
在美国长大
16岁是一个需要继续长大的年龄。
然而女儿的成长就突然被异域的留学生活所替代了。而在美国留学，又给予了
她新的成长。对我们来说，那是种独立的成长。说心里话，我对女儿的独立生活没
有把握。因为在她16岁以前，几乎没有离开过家，而且她的生活也一直是由我们管
理的。因此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管理自己，对她能否在美国长大也就更没有信心
了，但是我却不能帮助她。
记得9 月的一天，她写来信，说，妈妈，上个周末我们去了波士顿，走进一家
书店，猜我买了什么？———英文版的《二十二条军规》，还有福克纳的《THE
SOUND AND THE FURY》，中文的翻译可能是《喧哗与骚动》。我在看到那本
书的前两句“透过栅栏，穿过攀绕的花枝的空当，我看见他们在打球……”时，就
爱上了那本书。我本来想买《去吧，摩西》（她出国前曾读过陶洁老师翻译的《去
吧，摩西》，她特别喜欢，并总是不停地和我探讨摩西），但是那本书的英文对我
来说还是太难了。另外我还买了一本莫奈的挂历，类似你从美国带回的那本猫王的
挂历，只不过莫奈的挂历中都是他的画。
她还告诉我她每天的生活很忙。她要每天早上6 点40分起床，然后或者南希或
者John开车送她上学。她每天会带John为她做的火鸡三明治，因为John的饭要比学
校的饭好吃得多。另外每天下午2 点放学后，她还要参加学校的曲棍球运动，学校
的曲棍球队还时常要出去比赛，所以要到晚上六七点钟才能回家。回家后就又要吃
饭又要做功课，所以每天怎么也要十一二点钟才能睡觉。所以她说她真的很忙，一
点多余的时间也没有，甚至连洗衣服的时间也没有。
那么你的脏衣服怎么办？我一下子着急起来。
南希或是John洗呗。
这个小孩怎么能这样呢？记得她出国前，我还专门叮嘱了她洗衣服的事。因为
在家里时，她从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所以我反复教给她该怎样为自己洗衣服，又提
醒她首先要学会使用家中的洗衣机，因为不同品牌的洗衣机操作起来也是不同的。
不知道女儿是不是记住了我的话，但总之独自生活肯定会改变她过去那种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的生活。以女儿对她学习方面的适应和管理，我想她一定也能够照顾并管
理好自己的日常生活了，包括自己洗衣服。想不到来到美国，她竟然又掉进了一个
温柔的陷阱中。南希和John是那么宠爱她，以至于让她放弃了这个本来能让自己尽
快长大的机会。结果等到一年后女儿回国，在洗衣服这一点上她竟然一点长进也没
有。真是让我很遗憾。显然是我们大家对她的爱，拖延了她管理自己的进程。
然后若若说了她的学习。她说要学的课程其实还是挺难的。但是她会努力的。
我说还是要努力学习，她立刻不高兴了，她反对我说她在美国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于是我只好又说她当然应当把主要的精力放在玩儿上。我这样说过之后她才又笑了。
是的我知道若若已经很努力了，而且她本来就是个知道努力的孩子，我干吗还
要督促她呢？
女儿正在积极地融入到美国的生活中，而且她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她正在成为
她的新生活的主宰。其实我是欣赏她这种积极进取的生活态度的，尽管我时常会在
心里抱怨她为什么总是不给我们写信。她有她的生活。她要生活得好就必得全身心
地给予生活，那样生活才能接纳她。而她只有成为了新生活的一部分，她才能生活
愉快。我理解在新的生活和人群中成长的女儿为什么会那么忙。我知道她要应付的
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只有什么时候她完全应付自如了，她才算真正融入了她的新
生活。而融入一种陌生的环境又是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她要和亲人亲近朋友友
好，我们总不能让她终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只忙于给我们写信吧。她要适应的是美
国生活，而不是纠缠在亲人之间的儿女情长中。这时候用感情困扰她当然是不合时
宜的。我知道此时此刻对女儿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于是我说，你不用给我们写信，真的不用，我也会向你的朋友们解释的。不要
为家里的事情分心，我们都特别好，也不像开始时那么想你了。再说我每周会给你
打电话，能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生活得很好很快活，知道南希、John和你的朋友
们都很爱你，就足够了。妈妈也就放心了。我说我只希望你能在美国快快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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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想她。充满了矛盾的。每天打开电脑，都希望能读到她的信，但又怕
写信会耽误了她那么紧张的时间。我想这就是一个母亲的爱。后来没有多久我就让
自己懂得了一个母亲真正的爱应当是怎样的，那就是只以女儿的“好”为前提。爱
她并不意味着每天守着她，无条件地伺候她。不，不是这样的。那么，爱是什么？
那就是女儿能好。只要她好。
瑞贝卡的钢琴
北京。4 月。最美的季节。我们坐在长城饭店的大厅里。等着杰瑞和瑞贝卡。
那天很冷。4 月中少有的寒冷。漫漫风沙侵袭着北京的灿烂。杰瑞和瑞贝卡在
那个有点寒冷的早晨去了长城。尽管黄沙漫漫，但他们还是惊叹地说，长城太美了！
长城太伟大了！
杰瑞和瑞贝卡是女儿美国的朋友。因为他们首先是南希和John的朋友。杰瑞是
父亲，瑞贝卡是杰瑞的小女儿。瑞贝卡就是为了她的父亲，才策划了这次随那艘巨
大的英国游轮旅游东南亚并到中国来的。他们在北京只能停留短暂的两天。他们从
美国出发前就给若若发来了电子邮件。John还特地接通了若若和杰瑞的电话，约定
了我们在北京见面的时间。若若很高兴。因为杰瑞和瑞贝卡要来。因为她爱杰瑞和
瑞贝卡，爱他们的那个美好的家庭。因为在美国的一年中，他们曾给与了女儿最慷
慨的馈赠———那架瑞贝卡的钢琴。
女儿从5 岁起就开始学钢琴。那是因为我在她5 岁的时候就为她买回了那架钢
琴。从此钢琴就成为了女儿生命中的一部分。从此冬去春来，四季流传，钢琴从没
有离开过她的生活。现在她的钢琴依然摆放在家中的厅里，陪着女儿长大。女儿是
那么爱她的钢琴，以至于当我们说起想为她换一架大一点的钢琴，她都会流着眼泪
拒绝，说不。那是她的琴。只属于她。她太喜欢她的这架钢琴了，她表示永远不会
离开它。但是，离别还是到来了，因为她要去美国，整整一年，她当然带不走她的
琴。
第十章
这就成为了女儿到美国去的唯一的缺憾，因为在南希和John的家中没有琴。而
此前若若在国内从来没有停止过她的钢琴课，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每天的练琴。后来
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诺维尔中学的琴房，愿望着女儿能够在学校的琴房中坚持练琴。
为此我甚至为若若带去了好几大本钢琴的曲谱，我希望，在美国，钢琴依然是女儿
生活中的一部分，能带给她每一天的欢乐、阳光和好心情。当然我们也想到了在学
校中练琴的可能性也许是没有的，这就是女儿为什么在选择诺维尔高中的课程时，
选择了乐队。她希望在乐队每天的排练中，能亲近音乐，能坚守她生命中关于音乐
的那宝贵的一部分。
这样女儿来到了美国。带着她心里的那流转的旋律。南希和John感觉到了这一
点，感觉到了在女儿的生活中没有了钢琴就不再是完整的。他们感觉到了是因为他
们是那么爱女儿。全世界不是每一个AFS 家庭都能感觉到这一点的，也不是每一个
AFS 家长都能够想方设法不遗余力为那个AFS 学生补上这缺憾的。
然而南希和John却做到了。所以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AFS 爸爸和妈妈，是女儿
最亲的亲人。因为只有亲人才会在孩子需要的时候，尽心竭力地去满足她。不知道
是通过怎样的努力，有一天，女儿所期盼的钢琴就翩然来到了女儿的面前。就像是，
在女儿5 岁的那个难忘的冬季，在那个迷蒙而清冷的夜晚，我们把女儿的钢琴带回
了家。不知道女儿是怎样在美国再度享受了那拥有钢琴的历程。后来重读南希和女
儿的来信时发现，那个伟大的钢琴到家的过程竟然已经被她们一天天地记录了下来。
8 月27日南希在信中说，星期天若若在邻居家的钢琴上演奏。John听着，他流
下了眼泪。他是如此地为他的这个新女儿骄傲，我们都非常喜欢她。那是女儿刚刚
到达美国的那个周末。她到那个陌生的国度中才刚刚两天。
9 月11日若若在信中说，今天John带我去了一家钢琴店，他们想给我买一架钢
琴，有个男孩可以教我弹爵士乐。
9 月16日南希说，若若把音乐带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肯定将继续让她弹钢琴。
她对爵士乐有很大的兴趣，我们将安排她的钢琴课。
9 月28日南希说，希望不久钢琴就能来到我们的家，那样若若就能继续弹琴了。
10月1 日若若来信说，我也许很快就会有一架钢琴了。因为John和南希的一个
朋友要搬家，所以他们能把钢琴借给我一年，听起来很棒，是吗？
10月8 日南希来信说，明天若若的钢琴到家———从此，我们的家中将充满她
美妙的音乐。
10月9 日若若的信，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快乐的日子，因为我的钢琴来了。我
将能在家中更多地弹琴了。John正尝试着为我的演奏制作录音并用E －mail传送给
你。尽管他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尝试着，但我还是不能够确信你是不是能够听到我的
琴声。
尽管我没有能从电脑中获得女儿的琴声，但是我却感觉到了，那每日萦绕在诺
维尔家中的女儿的钢琴声。那是女儿，是南希和John，是瑞贝卡一家共同争取来的，
那女儿的钢琴曲。
就这样，杰瑞家的钢琴就留在了诺维尔，留给了若若。
万圣节化妆舞会
10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是万圣节。而万圣节一开始，就等于是拉开了美国冬季接
踵而至的各种节日的序幕。11月的感恩节。12月的圣诞节。1 月1 日，全世界的新
千年。还有女儿在12月7 日的生日。总之一个节日挨着一个节日，那将是女儿最欢
乐的时光，也将是她的美国经历中最华彩的乐章。
之所以熟悉万圣节，是因为1994年我到美国访问的时候，刚好赶上了万圣节，
而且是在纽约。而纽约对于国外的来访者，本来就是个不太安全的城市，所以接待
我们的项目官员特别提醒了我们，在万圣节的那个晚上，最好不要上街。
但是无论如何，万圣节的夜晚还是充满了诱惑。特别还因为那是在纽约。想一
想，纽约的万圣节的夜晚，那将是怎样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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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之前的旅途中，我已经感受到万圣节那浓浓的味道了。因为所到之处，
满眼皆是南瓜。特别是在长岛那些漂亮的房子前，每一个房子前的花园中，都用南
瓜和稻草人装饰得非常漂亮。尤其是我们在长岛入住的那家叫做EastNor wichInn
的乡间旅店，服务台上悬挂的那张巨大的蛛网，就更是提示了我们这个令人疯狂的
万圣节就要来了。而纽约，将更是狂欢的夜晚……
后来女儿在电话中告诉我，他们全家正在准备万圣节。过两天他们还要去买南
瓜和稻草人。他们要在房前房后的花园里营造出万圣节的氛围，还要把南瓜刻成比
鬼还要可怕的样子。万圣节还是个令小孩子们快乐的节日。因为他们可以提着篮子
到处去要万圣节的糖果。若若虽然已经16岁了，但她还是个孩子，所以她为了这样
的一个堪称“酷”的节日兴奋极了，她说他们这些AFS 小孩和美国的朋友们，会有
一个非常精彩的化妆舞会。
后来John很快就把万圣节舞会的照片放在了网上。那是一个有点疯狂的而且一
定是非常有意思的舞会。所有若若在诺维尔的朋友都聚在了一起。那是一个十分灿
烂而且色泽鲜艳的舞会。很出格的化妆，但却充满了孩子们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大概也是一种释放的方式。这样的化妆使孩子们很感兴趣，怪异中又充满了一种谐
谑的色彩。譬如迪戈扮做了一个大奶牛，丽兹装作了一只小蜜蜂，阿娜伊斯穿着非
常性感的红裙子，而若若出演了一只“千年虫”。还有邻家的那两个非常可爱的小
姑娘，她们正掀动着天使的翅膀，提着草篮要好吃的糖果。
不知道若若做“千年虫”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是在那个世界末，“Y2K ”肯
定是最可怕的，因为谁都害怕他们的电脑被“Y2K ”袭击。所以若若的“Y2K ”才
能够在万圣节上大放异彩。其实谁也不知道那个真正的“千年虫”是什么样的。但
是若若把它想象成为了那种头上缠着电线，脑门上写着“Y2K ”，眼睛是金属色的，
而胸前挂着键盘的危险分子。做了“千年虫”使若若很开心。那是万圣节带给她的
欢乐。
后来南希又写来信，她告诉我，上个周末是万圣节。她说，我想若若喜欢万圣
节中的每一分钟！她将会带着万圣节的欢乐回到中国！
第十一章
《诗意的年代》
刘仪伟打来电话。这真的令我惊异。不知道打电话的刘仪伟是不是就是中央电
视台那个很特别的讲着怎样做菜的小男生。后来知道果然就是那个刘仪伟。他因为
将饮食讲得很文化而拥有了很高的收视率。因为他是川大的毕业生。因为他对两晋
文学尤为热衷。还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在北京的演艺圈里混了10年。他在“半边
天”栏目中所做的节目也非常棒。我所看到的那一集，是介绍一位专做中国传统服
装的现代女性。那种很特殊的调子。
因为就是那个刘仪伟所以告诉了他，女儿是怎样地喜欢他的做菜节目。特别是
在去美国前的那个夏季，她差不多每天都要和外婆一道等着看刘仪伟在电视中做菜。
她尽管从来不会做菜，但却总是对做菜的节目情有独钟。于是刘仪伟当即答应，立
刻寄过来两册他刚刚出版的《刘仪伟白话天天饮食》。一册送给我的母亲，另一册
送给我远在美国的女儿。后来在给女儿一家寄圣诞的礼物时，把刘仪伟的书也一并
给她寄了去。她收到后果然非常高兴，她要我向刘仪伟转达她的谢意。后来回国时
她又把刘仪伟的书，转赠给了美国家中同样热爱做饭的John.
刘仪伟打来电话是希望我能参加一部由他做制片人的电影。这是一部很先锋的
电影，也很有探索的意味。导演是曾在国际上拿到过很多大奖的吕岩。电影的前一
部分由作家们以笔会的方式表演。讨论什么是诗意，以及这个年代是不是还有诗意。
显然这是个企图浪漫的主题。下一个部分就进入真正的电影了。由王志文和一个漂
亮的女演员共同完成。他们邂逅于这次作家的笔会。只知道他们曾经相爱过。结局
是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开放式的，叫人去猜。尽管最终刘仪伟的电影未被通过，
但作家们还是纷纷被请去了四川郫县，在一个美丽的度假村里友情出演。每天吃着
真正的川菜。
和我乘同一架飞机的是美国来的阿城，还有王朔、林白和刘仪伟。到了度假村
就看见了先期到达的徐星和丁天。都是久违的朋友了。紧接着是从上海飞来的陈村
和须兰。正在成都的马原也是每天走读。其间又来了一位叫尹岩的女士。尹岩从法
国回来，非常时尚。后来她时尚地做了《健康之友》。她是法方的代表。再后来她
的名字又出现在《ELLE》上。想来她已经非常得心应手于这类国际性时尚杂志。最
后赶来的是方方和棉棉。那时候《诗意的年代》已进入尾声。
后来，在四川的美好日子里，吕岩和刘仪伟的电影似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多年不见的朋友们又可以聚在一起每天聊天了。
在接到刘仪伟的电话后，并没有立即答应他。因为当时已答应了《湘泉之友》
报社去湘西。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而湘西又一直是我想去的地方。《湘泉之友》
也是几次盛情邀请。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四川。因为对我来说。四川的事情和朋友似
乎更有意思。
因为要出门，便首先想到了女儿会孤单。其实女儿根本就不在我身边，不知道
为什么还会有女儿会孤单的感觉。只是觉得一旦我走了，就连用电话或电脑和女儿
联系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心里凄凄惶惶。那种断了音讯的恐惧。因此特别特别惦
念她。
11月，虽然天气还不太冷，但已是那种真正的秋天。很灿烂的那种秋天，辉煌
而壮丽的。没有满目凄凉，秋在寒冷中英勇挺立。尤其走在家门前的那条小街上，
总有很温暖的秋风吹来。但是有一天，突然之间风便刮得很大，并且将满街的落叶
卷携。然后就是黄色的叶的雨。迷迷蒙蒙的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睛。冬季就这样到
来了。想着女儿是在夏末离开我的。她走了已经3 个月。
接刘仪伟电话的第二天，便给女儿打了电话。告诉了她要和刘仪伟拍电影的事。
她当即很兴奋，说太好了。还要我尽快把刘仪伟的“做饭书”寄给她。
在电话中得知南希和John9 日时也会离开女儿到伦敦时。尽管他们只是短期的
旅行，我还是为独自留在家中的女儿焦虑了起来。她要独自在家，而且在那么遥远
陌生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凑巧，我们竟一下子全都要离开女儿。我6 日离开
天津，他们9 日走。我最快也要12日返回，而John回家的时间是15日，南希接下来
还要到瑞士去。这样从9 日到15日，女儿就会有整整6 天是独自在家的。独自在家
的女儿很让人担心，我想如果这时候我能不去四川，就能够每天给女儿写信或是打
电话了，在遥远的地方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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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南希和John在临走前已经为女儿安排好了一
切。他们把他们的这个宝贝女儿妥善地交到了好朋友的家中保管。女儿将住在丽兹
家，可可家。丽兹和可可家也都为女儿安排了非常有意思的活动。另外的一些时间
她将和南希的妈妈一道在他们自己的家中度过。事实证明女儿独自在家的这些天的
确很精彩。所以对女儿来说，那可能也是她的一个自由自在的“诗意的年代”。
出发前又给女儿发了E －mail，告诉她，妈妈明天就要离开家了。去成都大约
一周左右，所以恐怕只能回来后再给你打电话了。这期间你也刚好不在家。南希写
信告诉我了，说他们去伦敦期间你会住在朋友家。希望你每一天都能生活得快乐。
相信你不会有问题的。小鬼当家。这样你也许能更快地成长。独自在家一定要好好
照顾自己。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想着你。只是走后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但你就在
我心里。这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这样带着对女儿的思念上路。尽管那是一次很好的经历，令人难忘，但终因惦
记着独自在美国家中的女儿而归心似箭。拍摄刚刚完成，我便立刻提出了回家的要
求。我知道那时候女儿可能已经回家和南希妈妈一道住了，所以我要快点回家守着
电脑和电话。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电脑上给女儿写信。这是最快的和女儿联系的方式了，
我要让她知道我已经回家。
想不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女儿的回信。她的信很长。她那么详细地为我讲述了她
独自在家的全部经历。她说她生活得好极了，还说很高兴你在四川也玩得很开心。
因为收到女儿的信才知道她已经回到了家。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女儿打去了
电话。我太想太想她了。想立刻就听到她的声音。
女儿很高兴的样子。
若若还让我告诉李雨氓，说南希和John在英国为她买了“曼联队”的T 恤、手
套和围巾。那是若若最喜欢的，她相信也是李雨氓最喜欢的。所以她认为李雨氓会
为她得到的非凡的“曼联队”礼物而欢呼的。
现在好了，我们都回来了。从此就远远近近地守候着她。
一个真正的“诗意的年代”，在我们家中。
第十二章
独自在家
独自在家对女儿来说也是一段很重要的经历。
但是刚刚得知女儿将独自在家的消息时，那油然而生的焦虑和担忧简直无以言
说。于是想起那一年我在纽约的一段独自一人的可怕经历。和一个朋友去世贸大厦，
在空中花园分手，朋友去办自己的事，而在约定的时间朋友未能准时赶来。那一段
焦虑万分的等待几乎令我绝望。我觉得我可能再也回不到我的饭店了。陌生的纽约。
我独自一人，而又语言不通。我被丢失了。后来就写了那篇《丢失在空中花园》。
而如今女儿就要独自在家了。也是在美国。在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独自在家。
于是特别特别地牵念她。不知道在未来的几天里，她将怎样独自度过她自己的生活。
那是在11月3 日的电话中，女儿竟然非常兴奋地告诉我，南希和John9 号要到
伦敦去，我就能一个人在家了。她这样说着，就好像一个人在家是一个非同寻常的
节日。
一个人在家？我一下就慌了。
是啊，你不用着急。John5 天后就会回来，南希要在瑞士多呆一周，去看望若
若的瑞士姐姐瑟若一家。
我说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家呢？是的，我太担心她了。毕竟女儿要独自生活，不
知道她会不会照顾好她自己。
大概是听出了我的焦虑，女儿便立刻安慰我，她说妈妈，真的没关系。她的美
国外婆会来和她同住，她可能还会住在丽兹或可可的家中，她们都是她的好朋友。
而且她还会去看邻居家两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为自己挣一点零花钱。总之一
切会安排得非常好，她要我一定别为她担心。
可是，她怎么能独自在家呢？过去在家的时候，她几乎从没有独自在家过。家
里不是有我就是有外公外婆，总之总是有人陪着她。
也许是听出了我的慌乱，女儿又努力告诉了我很多别的事。
她说她现在的功课不错。英语刚刚又拿到了一个A.几天前，John帮助她和Diego
做了一个捕鼠的驱动器。很成功。这也是作业。女儿说，不过这样的作业没有John
她是完成不了的。另外，她的曲棍球运动下周还有最后一场比赛，然后这项运动就
停止了，因为诺维尔的天气已经很冷，冬天就要到来了。接下来学校里还会有室内
篮球、体操、田径或是其它的体育项目，她还没有想好要参加哪一项。她还说，上
个周末她还和邻居去哈佛，观看了那里一年一度的划船比赛，非常棒。她又说，万
圣节过得高兴极了，照了很多照片，John很快就会把它们放在网上。
若若在那次的电话中最后问我，妈妈我想染头发行吗？染成紫色。我立刻说还
是别染了吧？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但紫颜色怎么会适合你呢？可是紫颜色很好看，
她固执地说着。那么南希是怎样说的呢？我问她。她才说南希也不想让她染头发。
她尽管有点不开心，但最终还是听了我和南希的劝告。后来南希在写给我的信中说：
和你一样，我也对她说不要把头发染成紫色。她知道了她的两个妈妈的想法是一样
的。她听了我们的话，她是我们的乖女儿。
当天的晚一些时候我收到了南希的信。南希在信中也说到了他们要去伦敦的事。
南希说，下个星期，John和我将去伦敦旅行，拜访我们在那里的好朋友。我们非常
想带上若若，但无论如何，若若的签证就是不允许她离开美国，所以是非常遗憾的。
John在伦敦只停留5 天，我在那里的时间会长一些，因为我要去瑞士看望我们的AFS
女儿瑟若。请不要担心若若。因为我母亲将和若若一道住在我们的房子里。若若还
有一些天会住在诺维尔另外的AFS 家庭中。我们将会让你知道我们全部时间的安排，
我们在伦敦的电话号码，还有诺维尔另外那个家庭的电话号码，以便于你能和若若
联系。我们离开期间，他们会对若若非常负责，也会把她照顾得非常好。请千万不
要担心，因为她是和那些非常爱她、并且非常好的人在一起。
那么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前提是我知道他们对女儿的深深的爱。有了爱，担
心就一定是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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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知道在John回来之前的日子里，若若先后住在了丽兹和可可的家，她们都
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能和她们住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也真的很像是过一个可以
自由自在的节日。她每一天的生活也是异常丰富和充实的。事实上，南希和John在
临行前，就已经为他们的女儿安排好了一切，甚至为她安排好了每一分和每一秒。
总之，女儿后来的来信令人欣慰。此前她已经收到了我从四川回来后立刻就给
她发过去的那封E －mail. 那时候John还没有从伦敦回来。她读了我的信，她知道
我们是怎样在牵挂着她。
她说，很高兴你在四川玩得很开心（从这一刻、这句话开始，从此她就只用英
文给我写信了）。南希和John去了伦敦。现在是星期天的晚上。John明天晚上就会
回家。每一件事情将再度规律起来。这个星期我很快乐。在他们离开的日子里，星
期三晚上，玛瑞安带我和丽兹去了波士顿的音乐厅，我们去听了一场音乐会，非常
棒。星期四，我们去了一个叫Called的小镇，那里很有魔力，而且美国的那位著名
的作家———霍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霍桑写过《红字》。我们参观了他的家，那
里是他的故事《有七面山墙的房子》发生的地方。那是个非常美丽优雅的地方，不
久我会寄给你一些明信片。星期五晚上，我照看了两个邻居家的女孩。她们是这个
世界上最甜的女孩。我非常爱她们，而且，我得到了60美金（我照看她们从下午4
点到午夜12点），为此我真的很高兴。星期六，我的AFS 姨妈带我去了新罕布尔什
州，在麻省的北部。她骑马。而且她能够让马跳跃。她在那里教课。所以我就到处
看，非常有趣地观赏着。新罕布尔什是如此的美丽，而且那里的农场是那么辽阔自
然，灿烂迷人。你一定会爱上它。可是我想你应该更爱波士顿，因为那里才是你的
城市，也是我的。南希说未来的什么时候，我们将一道访问意大利。南希认为你绝
对的“酷”。今天，我朋友的妈妈带我到波士顿的电影资料馆去看了一部关于埃及
的电影。她是个很酷的朋友，一个高一的学生，她的祖母是印第安人，所以她有很
多美丽的饰物，我非常喜欢这个女孩。
我现在E －mail给你，所以我就不能完成我明天的作业了。那是真的，不过没
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好。很久没给你写信了，因为我实在是太忙了。
无论如何我爱你，我也真的爱南希和John.
（别嫉妒！！！！！！！！！！我爱你）
第十三章
女儿的生日
我在女儿生日这天的日记中写道：今天是若若的生日。因为时差，若若的生日
要在我们的时间七日午夜才开始。而我也只能在八日的清晨（也就是七日的晚上）
才能在家中找到她。所以我一直等待着八日的清晨，等待着女儿在家中欢庆生日的
那一刻，等待着她的十七岁，等待着，在那一刻给她打电话。
十二月一日收到了南希的信。那时候南希已经在为女儿的生日做着准备。她知
道这对于女儿有多重要。
她说，若若的生日就要到来。我们给她的礼物之一，就是带她去访问我的发型
师。她正在让她的头发长长。她想让她的头发在生日的那天变得有些特别。我想我
将允许她。一种暂时的颜色———没关系的，它们将会被洗去。我想这是她这个年
龄的孩子想做的特别的事情。这也是我对她这个充满了想象力的请求的一个回答。
那是她的年龄。
若若正在花季。她把阳光带进了我们的生活。她为我们带来了笑声。昨天晚上
她唱歌、跳舞，像典型的美国孩子那样。John和我都说：“我们的女儿是万里挑一
的！”
星期四晚上，若若将去看一个叫做《美好生活》的戏剧。这个周末，我们将带
她去Nantucket 岛。再一个周末，我们将去纽约并访问纽约的AFS 总部。我还为若
若买了芭蕾舞剧《胡桃夹子》的戏票。那是最好的圣诞芭蕾。假日期间，她将是很
忙的。圣诞节对她来说是最最有意思的。
若若所给与我们的比我们给她的更多。在我的生活发生变化的这段时间里，她
的到来给我带来了力量和新的焦点。我喜欢每天早晨开着车送她去学校，这是我们
讨论未来一天的一个特别的时间。我们相互保持着积极和乐观的态度。我保证我会
非常好地照料我们的女儿，她是我们共同的珍宝。
若若的成绩几乎都是A.你难以想象我们是怎样地为她骄傲。我会把这个成绩单
放进我们将寄给你们的圣诞节包裹中。老师们的评语都是肯定的，他们都说若若在
他们的教室里是出色的并且快乐的，她是她非常好非常好的家庭的折射。
我们在伦敦和苏黎士的旅行非常愉快。我希望未来的哪一天我能在欧洲见到你。
瑟若的妈妈，瑞士的Ouchj 也很想见到你。是AFS 把我们这些妈妈非常特别地结合
在一起，我相信你也会喜欢她的。
谢谢你送给我的美丽的白丝巾，还有John的领带。John在感恩节上戴着这条领
带，那是他最喜爱的。我将等到新年的晚上再戴那条白色的丝巾。
请把我们的问候带给你的父母。若若收到了外公的信，她非常高兴。
读南希的信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享受。她总是尽量详细地为我讲述着女儿，听
她的描述仿佛我就在女儿的身边。她是那么爱若若。后来我曾问过自己，我是怎么
知道南希是爱若若的？就是通过那些信，在信中她对若若的那种永恒的欣赏的态度。
那可能就是爱。没有爱，是不会有那样的欣赏的。
接到南希的信后，我给若若打了电话。知道她那个晚上要去看《美好生活》，
所以就特意晚一点打这个电话。但电话是一定要打的，因为若若明天就要去南塔克
特岛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怕会听不到女儿16岁的最后的声音。
拨打第二次电话时才找到若若。铃声响起，好像第一个拿起电话的，永远是John.John
说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督促若若一定要在11点以前睡觉。
然后若若过来，她说她要告诉我她这个学期的成绩出来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而且她知道这肯定是我最关心的。4 个A 和2 个B.一个非常不错的成绩。学校里并
没有因为他们是AFS 国际学生而使用不同的衡量标准。他们和纯粹的美国学生是一
样的，所以若若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她为此而赢得了学校的“荣誉早餐”。
问她什么是“荣誉早餐”？她说是因为她学习好，这是对好学生和好学生家长的一
种奖励的方式。校长邀请他们全家一道共进早餐。这是最高的荣誉了。这是女儿赢
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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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非常棒！这就是若若。
“荣誉早餐”，多么好，这应当是美国给若若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想着那个“荣誉早餐”的时刻，想着南希和John和若若怎样骄傲地走进那个早
餐的大厅，想着诺维尔中学的校长是怎样在致词中感谢这些为学校赢得荣誉的孩子
和家长，想着这将给女儿未来的生活带来怎样的信心和勇气，想着这一切，想着由
南希和John所亲身体验的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心中就充满了明媚的阳光。
谢谢，我们的好女儿。就像南希说的，若若所给与我们的，远比我们所给与她
的要多得多。
接下来若若又说，她生日的那天，可能正是他们这个地区的冬季音乐会。在这
个音乐会上，他们学校的乐队要演出，所以她很可能要参加完音乐会才能回家。然
后他们就要准备去纽约的行李了。女儿为此而很兴奋。因为毕竟是纽约。其实女儿
是去过纽约的。那是她初到美国。她所踏上的第一块美国的国土，就是纽约。只不
过那一次是路过。在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转机。再飞往波士顿她的家。所以女
儿还不知道真正的纽约。她要见过纽约才会知道，纽约为什么会是那么令人激动的
城市。所以后来给女儿写了信，说等着她讲她所看到的纽约。女儿在纽约大约要停
留四五天，南希和John也一起去。南希在她的信中也对我说了，她说是因为她有时
间。她希望能更多地陪若若。
然后就到了12月7 日这一天。这一天我们在家里、在我们自己的12月7 日为女
儿庆贺她的生日。而就在我们为她庆祝的时候，她却在诺维尔家中的甜甜的睡梦中。
不知道她在那个从16岁转换到17岁的夜晚都梦见了什么？会是一场茫茫的大雪吗？
每一年12月7 日的那一天都是中国节气中的“大雪”。“大雪”，多么好，这一直
是我所最最钟爱的一种美丽的意象。美而洁白的，于是，女儿降生了。我喜欢在每
一年12月7 日的日历上读到“大雪”的字样，“大雪”就意味着女儿。在清冷的明
媚中，早晨，我拥有了我的宝贝。
我知道当我们的7 日在午夜结束的时候，女儿在美国的7 日才会到来。太阳绕
着地球转着，当转到诺维尔上空的时候，女儿生日的一天便开始了。
不知道这样的一天女儿是怎样度过的。分分秒秒地想着。想着便不停地打开电
脑。上网。期待着John. 希望John能告诉我们那一天的分分秒秒。John是值得期待
的。果然，John不负众望，John从来没叫我们失望过。上到John的网站上，蓦然地，
我们就看到了那个迷人的7 日。John用十张照片为我们演示了女儿在7 日的那一天。
从清晨，到午夜。感谢John，让我们在惦念中一下子就看到了女儿的那么多照片。
第十四章
那天刚好是我需要上班的日子。我不能再等在家里了。但是我知道即或是离开
家中电话，我也还是能继续和女儿联系。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发明了伟大的IP卡。
所以我就不用只守在家中有国际长途线路的电话机旁。国际的IP卡是在任何电话机
上都能使用的。于是我上班。在班上也还是不停地打着电话。我知道若若是一定要
回家的。不论多晚。在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定要和她通上话的。
这样，直到上午12点。当我再次敲击了电话键盘上的34次数字键后，上帝呀，
John终于拿起了电话。
John一拿起电话我就听到了电话那边的那一片美丽的沸腾。那热闹的景象，生
日的喧嚣，是感觉得出来的。那么感染人的，令人兴奋的。
John也很兴奋。比平常更兴奋。John一听到是我，便立刻高声喊了起来：RuoRuo
———RuoRuo———，并大声向在家中为若若狂欢的所有的人宣告：是———妈—
妈———！
于是电话中立刻一片轰鸣。喊叫声口哨声铺天盖地，好像“是妈妈”是一个多
么伟大的消息！
然后才是17岁的女儿！她说她太高兴了！所有的朋友都来了！现在是南希和John
在音乐会后专门为她举办的生日Party ！棒极了！你听到了吗？
女儿激动的声音！
我说我在办公室。我说祝你生日快乐。
她说她很快乐。她没有忘记问老任好。便立刻找来老任和她讲话。
她又问编辑部的阿姨们好，编辑部的所有阿姨逐一在电话中送给了她生日的祝
福。
圣诞的美丽时光
南希说，圣诞对若若来说是最最美丽的时光。
那时候圣诞节还没有到来。然而南希却已经早早为若若预定了芭蕾舞剧《胡桃
夹子》的座位，南希说，那将是最好的圣诞芭蕾。
知道诺维尔的家中在做着所有圣诞的准备。对南希和John来说，圣诞节当然每
一年都要过，但这一次的不同在于，家中有了若若。若若于是就成为了这一年圣诞
节的主要人物。一个来自东方的可爱的小女孩。一切都是围绕若若的。于是，各种
各样的聚会；还有，那棵美丽而挺拔的、需要装饰的圣诞树。
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家中的那棵圣诞树。那时候才刚刚进入12月。那时候那
棵树还生长在土地中。那是John放在网上的一张非常有趣的照片。在晴朗冬季的某
一天，南希、若若和莫莉站在一棵漂亮的枞树前。那就是他们在寒冷的丛林中为自
己选择的圣诞树。那树在未来的、圣诞节前夕的某一天，将会被他们搬回家。那大
概是他们为圣诞节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也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在西方，最
重要的节日是圣诞节；而圣诞节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具象征意味的，自然就是圣诞
树了。节日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在圣诞树下：打开圣诞节礼物，聚会，或
者Par ty.
于是圣诞树无比重要。要事先选定。然后再兴致勃勃地把圣诞树接回家。为此，
John也饶有兴趣地把另一张关于圣诞树的照片又放在了网上。这一次拍照的那个人
就不是John了，因为在照片上，John正躺在地上，侧身用锯去锯那棵漂亮的圣诞树。
John的样子很费力，而若若却站在一边，对着南希的镜头傻笑着。又一张照片就是
若若和John抬起了那棵树，他们要把它带回家了。是南希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
南希说，那也是若若圣诞经历的一部分。
为了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我曾经不断地给若若打电话。那时候若若还没有放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天的晚上家中总是没有人，就好像圣诞节已经提前到来了。
17日，18日，19日……直到21日的上午，我才终于在电话中找到了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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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在电话中终于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我觉得要是再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可能
就真的要发疯了。有时候就是这样，我越是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越是不能安心。不
能安心就翻来覆去地给女儿打电话。电话中如果找不到女儿就更是不能安心。这不
仅是一种心理的怪圈，简直是为自己设计的恶性循环。
幸好在电话中终于找到了女儿。而女儿在电话中的声音一开始竟显得有些迟疑。
我于是又立刻担心起来，怕她真的有了什么不愉快。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啊。那
怎么会听上去心情不好，情绪低落呢？后来女儿说可能是因为你太想我了，所以才
会对我的声音那么敏感。她说妈妈，我没事，真的没事，我确实很好。后来才知道
女儿之所以语速缓慢，是因为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讲过汉语了。而她在美国，如
果没有我在电话中和她讲中文，她是没有机会和任何人说中文的。所以她的中文荒
疏了，以至于一时难以转换过来。而我们之所以两周没有联络，是因为她一周去了
南它科特岛，另一周又全家去了纽约。
女儿是说着说着才逐渐兴奋起来的。她说她和南希刚刚从波士顿回来。她们现
在正在打一个包裹，那是他们将要为我们寄来的春节的包裹。她说她听到了我们给
她的电话留言。她说她现在真的很好。她告诉我圣诞节他们会在家中过。从现在起
就要开始一个10天的长假了。新一年的1 月3 日他们就开学。那时候新的学期就要
开始了。放假期间他们还会去缅因州。而明年2 月学校再度放假的时候，她的瑞士
姐姐瑟若就会从苏黎世飞来，那时候他们全家会一道去佛罗里达。之后瑟若还要到
墨西哥，在那里她要熟悉她的西班牙语。若若说他们那里也有澳门回归的消息。她
还说这会儿John不在家，他到纽约州公务，明天才能回来。
听到女儿声音之后的那种喜悦。那喜悦的程度是难以言说的，是只有远离儿女
的母亲才能体会到的。因为这种摸不着她也看不到她、又觉得她好像是不开心的日
子实在是太难熬了。熬着这样的日子时就觉得，她还那么小，我干吗要把她送出国？
我是那么心疼她，惦记她，终日情牵梦绕的，何苦要自讨这份罪？后来想，反正她
是要回来的，而她只要一回来，我就哪儿也不让她去了。从此就形影不离地守着她，
让她呆在我身边，每天都能看到她。总之不管怎样，我要让她回家。家里有舒适的
房间。充满了阳光的。在家中同样可以成长，至少亲人能长相厮守……
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极而言之罢了。那是因为我太想念女儿了。女儿
在一天天长大。她会有她自己的生活。我怎么能永远守着她呢？如今她独自在外，
可能也会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但无论什么，那将都是女儿成长
的过程。有时候，一个人只有在逆境中，才能更加的奋进。
第十五章
千年的那个夜与昼
夜与昼轮回，距离的遥远注定了我和女儿不可能在同一时刻共度千年。
于是早早把一张剪报寄给女儿。因为那报纸上登载了中央电视台将24小时全程
播报世界千年的消息。这就意味着在听到我们的新千年钟声之后，如果我们能继续
坚守在电视机前，那么12个小时后，我们就能看到女儿在美国的那个千年的庆典了。
这是个怎样令人兴奋的消息。
就为了这千年一回的时刻，我们激动万分。而遥远美国的那个千年庆典，又不
知会把女儿带入怎样的节日狂欢。
于是我们期待，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不单单是期待我们的，还满怀激情地期
待着女儿的。这样我们的那个千年的时刻便被拉长了，仅仅是因为女儿在遥远的美
国。这样我们守候着，从夜晚，到凌晨，又到那个阳光普照的午后。午夜里不停的
鞭炮声，而中央电视台的大型节目，也果然昼夜回环着。从太阳最早升起的那个地
方，直到日落在世界的那个最后的角落。
1 月1 日的上午，便急着给女儿打电话。一种等不及的感觉，只能想听到她的
声音，与她分享千年的欢乐。一分一秒地换算着时差，终于已经是她那边的晚上了，
很晚，但家中却始终没有人。知道他们一定是去了波士顿狂欢，因为这样的时刻太
特殊了，千年才有一次，是值得人们为它疯狂的。于是只好给女儿留言。用中文和
英文各说一遍“Happynewyear”。然后就和他到街上去了。想看看新千年到来之后，
世界是不是改变了样子。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出门前的最后一刻我还给
女儿打了电话，但家中依然没有人。
后来女儿给外公外婆打来了电话。祝愿我们大家新年快乐。妈妈告诉我女儿打
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 点了。也就是他们的深夜3 点。足见美国的人民是怎样
地激情万丈。当然新千年是值得他们如此彻夜狂欢的。
不久女儿发来E －mail，说妈妈我收到了你的电话留言，给老任那边打了电话，
可惜你们不在家。所以又给外公外婆打电话，祝愿他们新年快乐，当然也祝你们新
世纪快乐。女儿还告诉我，昨天晚上他们全家去了波士顿。还有她的好朋友阿娜伊
斯和可可。她说可是我们不能在那里呆到午夜，因为John认为那里是危险的，会有
炸弹或是别的什么不安全的东西，谁知道。所以我们只能回来，在朋友家度过了那
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后来坐在电脑前就看到了女儿在新千年的那些照片。女儿对着镜头使劲地笑着，
举在眼前的是一个2000年字样的银色眼镜。她说那是2000年最好的礼物。那晚的波
士顿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到处是一派心潮起伏的热闹。夜空中闪亮的是艳丽
的烟火，街上到处是打着新千年招牌的游行的人群。然后他们一家去了朋友家的晚
会。当然是很晚才回家，通常在这种惊心动魄的时刻人们是不用睡觉的。最后的一
张照片是南希、若若与莫莉以及奥维尔在一起跳舞，照片的下面是John在无奈地说，
可惜假期就这样结束了。那肯定也是若若的无奈。
然后是3 日。
新千年的第3 天若若就真的要开学了。
John的礼物
冬季。在美国读书的女儿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并不是说那假期有多长，而是在
那段不长的时间里，她有很多很多的活动。包括她的生日，她的纽约、缅因州之旅，
她的圣诞节和她的2000年庆典。被充塞着的那段假日的空间。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
满的。甚至有一次她竟然一天之内参加了3 个聚会。时间便这样被无形中拉长了。
所以，12月中的这10天，她都是在欢乐、兴奋、有意思的旅行以及各种各样的聚会
中度过的。可惜我们隔山隔海隔着天空，不知道女儿在快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思念。想象着，那看不见的景象。
但我们还是看到了。那是John. 是John为我们送来了那份非常重要也是非常珍
贵的礼物。在网上，女儿各种各样的照片。那么清晰的。色彩斑斓的。那所有生动
的笑容和姿态，仿佛遥远的女儿就在眼前。是John把它们及时放在了他的家庭的网
页上，让我们随时随地跟着她，知道她在哪儿，正在做什么。记得是女儿生日的第
二天，我上网去搜寻John的网址。大概是希望能看到女儿。想知道她不在我身边的
那个生日是怎么度过的。我并不期待就能看到女儿。那只是一种心中的愿望。然而，
骤然之间地，在女儿的名字下，就开始一张一张地下载起图片来。真是太不可思议
了，女儿在波士顿刚刚过完生日，几乎是同步，我们竟然就在网上看到了她。她生
日那天的照片依次排列着。从清晨到夜晚。早上她美国的外婆和姨妈专程送来的第
一个蛋糕；晚上她戴着红色的圣诞小帽，和乐队的学生们一道在学校的冬季音乐会
上演出；演出后南希和John在家中专门为她举行生日晚会；那些为她的生日而来的
快乐的孩子们；房间里到处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聚会上她和年轻朋友共同分享
又一个美丽的蛋糕。她站在蜡烛前。被美国的新朋友们簇拥着。笑着。她的神态真
是美极了，也幸福极了。照片上看不到John和南希，但是这一切却都是他们为她安
排的。他们为她拍照。John又善解人意地及时把它们编排在网上。仅仅是为了让我
们在第一时间看到女儿，看到她生日这一天的所有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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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女儿又被南希和John带着去了纽约。也差不多就在他们回家的当天，我
们就又在网上看到了女儿在自由女神像下、在时代广场欢乐的身影。接下来，是他
们一家人去挑选圣诞树；是他们把那棵美丽的枞树带回家，在树上挂满了可爱的五
颜六色的小饰物。John在网页上，精心对女儿选择了那种非常圣诞的色彩。那种热
烈的红和鲜艳的绿。还点缀着各种被好看的纸和漂亮丝带捆扎起来的礼品盒。John
为这个栏目起名为“若若的第一个圣诞节”。当我们点击了这个无比亲近的题目，
便有一张张色彩斑斓的照片像潮水一般向我们涌来。遥远的圣诞节就这样被下载了
下来：女儿穿着那身象征着圣诞色彩的衣裙；她在波士顿的大街上，在家中的圣诞
树下，在亲戚朋友的聚会上，总是被南希和John的爱包围着；在全家人圣诞节的合
影中，南希紧搂着女儿，女儿抱着绿眼睛的小猫奥维尔，脚下是那个漂亮的金色牧
羊犬莫莉。只是没有John. 但说明中写道，John在摄影机的背后。
第十六章
很快John又在网上登录的新照片上说，圣诞节后他们一家又去了美国最北部的
寒冷的缅因州。去了朋友家的一个养着小猪、小鸡和牛羊的农场。女儿还在缅因州
参观了南希当年读书的伯顿大学。后来她在E －mail中说，她是那么喜欢南希的大
学，她说那里才是真正的安静和美丽。
从缅因州回来的第二天，就是2000年那个激动人心的夜与昼。我们在中央电视
台24小时的直播中，在零点的钟声敲响后，就开始满怀期待地等候着，12个小时后
女儿所在的那个城市新年的钟声。然后又是John. 我们就知道John不会叫我们失望
的。所以我们上网。就仿佛有约在先。果然那蓝色的新年在屏幕上铺天盖地。这一
次John选择了蓝色，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蓝色的海岸。那个白天他全家在波士
顿度过。那里有非常狂欢的场面。女儿刚从那里回来，就在电话中问我们，是不是
在电视中看到了他们在唐人街首先迎来了中国的新千年。照片上有华人们舞动的灯
火辉煌的中国龙。有人们在期待波士顿钟声敲响时那激情的场面。后来他们回到了
家，又到朋友家去聚会。再后来他们又回到了家，那是“NewYear2000 ”中的最后
一张照片。画面上是南希拉着小狗莫莉，若若抱着猫咪奥维尔。文字的说明是John
写的，John说：南希和若若带着莫莉和奥维尔跳舞，以此结束了伟大的庆典！
John一次又一次在网上为我们发送的那些女儿的照片，让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
个幸福的时刻。就像是南希一次又一次为我发来的那些关于女儿的电子邮件。这些
网上的照片让我们非常直观、非常立体地感受到了遥远的女儿。那色彩，那质感，
那切近的感觉，就仿佛我们伸出手就能触摸她。我们在电脑上把这些照片收藏了起
来。想女儿的时候就打开电脑，就像翻开那本记录着往事的相册。我们还盼望John
能在“每周更新”的那个栏目中，放上更多更新的照片，不，我们不能对John要求
太多了。只要有John的网站在，我们就知道他们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在信中说了我对John的感谢和感动。为了他的细心。也为了他能理解我们对女
儿遥远而绵长的思念。
为南希购物
在2000年2 月的日记中，我写道：我觉得我必须记录下这种购物的新感觉。我
喜欢购物，才会有购物的感觉，但现在的感觉和过去不一样。我觉得我好像正在不
断地消失。过去买衣服，主要是为自己。后来有了女儿，便消失了一半自己。甚至
更多是想着女儿，想着她需要的是什么。跟着她的潮流走。这是母亲的消失。很美
丽并且高尚的消失。我没有怨言。
然而自从女儿去了美国，购物的心情就更加不同。因为我要想的，就不单单是
女儿了，还有了南希。因为她爱女儿。那么深深的爱。而我在遥远的中国无以回报，
便只能是买一些中国的礼物送他们。而在颠簸的邮路中，似乎也只有衣物是最适合
邮寄的。
于是为了南希，我会过一段时间就到街上买一些礼物给他们寄去。便是在这样
的购物中，我更大限度地失去了我自己。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出于自愿。每每在商
店中看到什么好看的服饰，我首先想到的都会是南希。想这件衣服穿在南希的身上
是不是好看，想衣服的尺码对于南希是不是合适。这样，慢慢地我就真的越来越不
在意自己了。后来就干脆彻底忽略了自己，在女儿离开的一年中，我几乎没有给自
己买过什么。
母亲亦如此。女儿在美国的一年中，不知道她为她的外孙女和南希买了多少礼
物寄过去。逢年过节，她就会说，该给她们寄点什么了。然后就上街去买。那也是
她的心意。总之我们都喜欢为南希买礼物时的那种美好的感觉。
说起来这种为南希购物的感觉在女儿出国前就有了。那时候是为了女儿能送给
南希和John最好的礼物。于是不辞辛苦地奔波于各种大商场之间。那是个春末夏初
的季节，所以总是会有各种丝绸服饰展销在天津举办。我于是每一次必定欣然前往。
或者独自，或者和母亲一道。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着。那种总是在寻找并且总是有
收获的感觉。南希特别喜欢的那件真丝睡衣和重磅真丝的长裙，就是我在那样的展
销会上为她买到的。其实从那时起，心里就装上了南希。而且我想我们一定是特别
相知的，因为有时候我在不知道南希的尺码的情况下，竟然能买到她非常合适的衣
服。我为此而得意，并为此而非常快乐。一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是，我在为自己买
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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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带着那些买来的东西往邮局跑。后来我常去的那家邮局的营业员都
认识我了。他们非常精心地为我服务。我说我在邮局寄走的那些东西不单单是物质，
那也是一种精神。一种深深的爱。为此我写了那篇《在邮局寄走爱》。后来那文章
在我常寄包裹的那家邮局被当众宣读。他们于是对我更加周到和热情。而接下来的
那个环节就让人不耐烦了，那就是你必须焦虑地等待着包裹的到达。这是一个最最
漫长的环节。而且快与慢的主动权不在自己的手中。于是寄走的包裹有时候会出其
不意地很快抵达，但有时候又慢得让人觉得那包裹肯定是已经丢失。有时候陆上，
海上，或空中，会飘着我的三四个包裹，但有时候那些包裹也会莫名其妙地聚集起
来，一道涌进他们诺维尔的家门。然后就会传来收到包裹的消息。那是种让人兴奋
也让人放心的感觉。因为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再接下来就是期盼着表扬了。那可
能是我的一个坏毛病。那是从小就养成的一种习惯，希望在做过之后获得肯定。无
论做什么。我知道我的这种总喜欢听别人说好话的心态有点像孩子，但是我就是每
一次都在那里殷殷地等待着赞美。
南希也许了解我。在很多事情上，她确实了解我，就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所以南希从不吝惜那些赞美的语言，她说：“玫，你太慷慨了”。“我们都被你的
爱意淹没了”。“那是我们不敢期望的，但是我们却得到了”。“我们被你的美好
感动着”。“为了你最诚挚的爱，我们感谢你”。“你的无微不至环绕了我们”。
“谢谢你漂亮的丝巾，它们是那么高雅”。“收到你的新书，它们是如此精美”。
“在照片上你会看到，我穿着你送我的最漂亮的长裙，在我们女儿的毕业舞会上”
……
这就是我想要的。南希知道，所以她给与了我。
第十七章
彼此适时而至的礼物
一直在电话中焦虑地问着女儿，是不是收到了我几个月前寄去的那些邮包。每
一次电话我都会问，后来问得连我自己都烦了，更不要说那种失望的心情。那时候，
已经有四个女儿不曾收到的邮包漂泊在海上。那茫茫的太平洋，不知道会把我的邮
包带到哪儿。那四个邮包分别是11月初和12月初寄走的，如今已经到了2000年的2
月，女儿那边竟然还是杳无消息，让人觉得既无奈，又渺茫。那是我们力所不及的。
显然，圣诞节前女儿一家是没有指望得到我们的礼物了。想想女儿不能将那些
礼物放在圣诞树下，不能看着南希和John在圣诞第二天的那个早晨打开那些礼物，
她会多么沮丧。于是我的心情便也沮丧，于是，似乎也只能是在电话中锲而不舍地
询问着。
不知道为什么永远是那个令人失望的回答：没有。没有收到。还是没收到……
可是已经3 个月了。难道3 个月之后，那包裹还要在海上漂泊着吗？这漂泊后来简
直让我愤怒。而原本我是那么喜欢漂泊这个词，甚至喜欢漂泊的那种自由的意象和
状态。但是现在漂泊已经让我讨厌了。为什么要永远漂泊？让爱漂泊？不，我愤怒
了，但是我却只能在电话中不停地安慰着女儿，说，别着急。再等等。反正我们的
礼物在船上，在海上。想一想，无论如何帆船和大海总是最美的。
然后春节临近。我觉得我已经再也不能忍受那种“还是没有收到”的折磨了。
于是我宁可把漂泊的包裹想象成已经丢失，尽管这样的丢失是很令人痛苦的。因为
那不仅仅是物质的包裹的丢失，而是丢失了我们的爱。包裹是可以丢失的，但爱怎
么能丢呢？于是在春节的前夕，我便又重新启动了一轮爱的程序：去转商场，Goshopping！
依然是物质。而这时的物质确实已不单单是物质，而是深深的爱和一种抗争的意识
了。向漂泊挑战。
这一次选择的礼物是：女儿的羊绒毛衣。南希的一条很大的并且很优雅的羊绒
披肩和一件美丽的真丝长衫。John是一件羊毛的衬衣。因为波士顿在北方。北方的
冬季总是很冷的。
是的我又买了礼物。春节的礼物。然后我就立刻跑到邮局寄走了它们。这一次，
我觉得我仿佛是在和邮局赌气。一个很大的纸盒，而我竟用了航空的方式邮寄。后
来我意识到我其实不是在和邮局赌气，而是在和海运或者陆运那种缓慢的邮寄方式
赌气。航空邮寄的那一份潇洒和痛快淋漓，真是让我开心。单单邮费就是280 多元。
但是我很快乐。在邮递员称过包裹告诉我资费时，我甚至连想都没想，邮费是不是
太贵了？
我承认我是怀着某种义愤走进邮局的。但是当航空寄走了我的那份春节的礼物，
我便立刻平和了。便是这样，我用航空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我想我倒是要看看航空
和陆运海运究竟有什么不一样。我想航空应该是有信誉的，所以也就应该是有保证
的。
然后我等待。寄希望于邮局，也寄希望于畅通的邮路。
想不到春节临近的那个傍晚，我们竟又从剧院的传达室拿到了一张国际包裹的
通知单。是女儿寄来的。
这是女儿寄来的第二个包裹。这是他们在圣诞节期间寄出，而我们在春节期间
收到的包裹。是最好的礼物。春节的礼物。
这真是一个令我快乐兴奋的早晨。
我小心地打开纸盒。纸盒里一片灿烂辉煌。所有的礼物都被精美地包装着。那
么五颜六色、绚丽多彩的包装，使得那些礼物看上去就像是一件件完整的艺术品。
那完整的美丽甚至是我们不忍破坏的。
但我还是拆开了那些彩色的包装。噢，送给外公的是一个鲸鱼骨做成的书签，
那书签上刻着“五月花”号轮船，非常的“新英格兰”风格。外婆获得的是一件绣
着诺维尔字样的深蓝色绒衣，显然诺维尔的字样连接着她那遥远的外孙女。然后是
一个带有简易录音设备的镜框。镜框里是女儿漂亮的照片，而留言中是女儿的声音
在向家人致春节的问候。那是他们送来的最好的礼物。女儿。女儿的照片和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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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看我的礼物是什么？一个很大的盒子。打开。噢，又是女儿的照片！她是
那么漂亮，又是那么快乐。这是南希和John专门送给我的。这当然是最好的礼物：
让这个春节的盒子里，到处是女儿的照片。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给与更宝贵的吗？然
后是那个印满了莫奈画作的通讯簿。这个通讯簿是如此地精美而华贵。那水中的睡
莲，瓶中的向日葵，还有梦幻一样的风景……这样的通讯簿怎么能真的使用呢？
再然后是女儿送我的化妆品。雅诗兰黛。女儿知道我喜欢的品牌是什么。她为
我选择的两只口红和不同颜色的唇线笔。一个有着无数色彩的化妆盒。还有一瓶玫
瑰色的指甲油。而且女儿在盒子上还写着：妈妈，你还有三个礼物，因为太沉，只
能走海运了。
而后我便期盼着海运。海运的节奏果然很缓慢，以至于又给人一种被丢失了的
感觉，最后只好用彻底的放弃来安慰自己。收到海运的包裹是在整整两个月以后。
得到的时候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依然的雅诗兰黛，那是一瓶标示着“Pleasures”
（快乐）的香水，护肤霜，和一个精美的化妆镜。“Pleasures ”是我一直非常喜
欢的香型，女儿也深深铭记在了她心中。我知道这就是爱。女儿的爱。我还知道，
可能唯有女儿，才真正知道妈妈喜欢的是什么。
后来记起女儿曾经在电话中说到过，她为我买了雅诗兰黛的化妆品。是在她特
别喜欢的那个南它科特岛上。
而在所有的礼品中，最最激动人心的是，还是女儿寄来的照片。女儿把它们非
常认真地放在了一个精致的相册中。
她说这里是我的主要经历，很有趣，但不是我的全部经历，因为有些照片我一
时找不到。照片背后有解释。你们会知道我的生活是怎样的。
是的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于是我就坐在厅里，在到处都是包装纸的厅里，如饥
似渴地读着女儿的相册。每一张每一张地读。爱不释手的。那些中文的讲解当然很
好读，但是遇到女儿用英文写的那些句子，就要花费很多时间了。因为我必须借助
于英文词典，才能读懂女儿的那些话。我要不停地查看那些英文的单词。
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心地投入到女儿的经历中。竟然一晃就是好
几个小时。
第十八章
为什么身边没有她？
只有我知道我是怎样想念着她。
只有我理解为什么古人会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是被我深深地体验的。我思念她，我亲爱的女儿。
春节是欢乐时光。全家人聚在一起。难得的相聚。在饭店里吃年夜饭。
我本来很快乐。和家人有说有笑。我知道这是年三十。我也知道不论什么样的
节日，若若都是不会在我们中间，这是个已经被我接受了的现实。
但是当大家举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哭了。那是禁不住的眼泪。不自知的。
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就泪流满面了。流下眼泪才知道我有多想她。
是的，我太想我的女儿了，而我平时竟没有介意。可能是因为太忙了。在春节
前的这段日子里。我要开会上班，打扫家中卫生，特别是还要为新家采买各种生活
必备的物品。每天疲于奔命。还要赶写被报刊逼迫的各种文稿……
无论是生活的空间还是大脑的空间都被装得满满的。那么女儿在哪儿？其实在
我的繁忙中，也是包括为女儿所做的那些事的。譬如，给她写信，发E －mail，打
电话，买礼物和寄包裹，甚至去买IP卡……而在我为她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的时候，
我竟然不觉得我是在想念她。
直到年三十。把所有的事做完。身心停下来。家人们坐在一起。于是生活空下
来。大脑也空下来。无事可做的空旷。当面对着即将到来的节目和假期，我才知道，
我是多么想念她。
眼泪不停地流。不论别人怎样劝。后来我尝试着不想她。忘记。试着换一个话
题，和别人说话，可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流下来……
其实就在一小时前，我还收到了女儿的信。她说妈妈，刚刚收到你的包裹。非
常喜欢你寄来的东西。南希也特别喜欢她的毛衣。我想一定是邮局故意把这些礼物
扣了下来（这些包裹在海上漂泊了3 个多月。我每天都在等待着它们到达的消息），
等到春节的时候再给我们，谁知道。John离开家去了佛罗里达。他是如此的忙，以
至于错过了春节。他觉得很抱歉，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错过了春节。昨天南希带我
去买东西。我得到了一条非常棒的裤子和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她总是给我买很
多东西）。所以我非常快乐，再加上今天我还收到了你寄来的衣服。我觉得所有的
东西都很“酷”。
明天我将去一个小学校，给一些美国的小孩子讲中国的春节。而且这些小孩子
还要穿上过节的服装，所以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傍晚南希将带我去波士顿的中国城。我们将在那里吃晚饭，并看看在那里我们
还能有一些什么样的有意思的活动。回来后我将去参加丽兹的生日聚会。明天我还
将有另一个Party.星期日南希大概还会再一次带我去波士顿，因为早晨那里将会有
一个“龙”的游行，所以这个周末将会是非常“酷”的。
好了，妈妈。我爱你并且告诉外婆外公我也非常爱他们，希望你们能有一个伟
大的新年。问候大姨一家，舅舅一家和老任。问候刘仪伟，张效瑞，假如方便的话，
告诉他们我是他们的“迷”。
再一次，非常非常地爱你。希望你有一个属于你的了不起的一年。
收到若若的春节问候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她想着在大年三十的这个晚上用网络
传送来她的问候。对所有亲人朋友的问候。于是读过若若的信后我便立刻给她写了
回信。我希望远在诺维尔的女儿也能听到我们对她的春节祝福。告诉她我们真的很
想她也很爱她。
我在信中说，亲爱的若若，现在是大年三十这一天的下午5 点。再过一个小时
大家就都要来了。到“百饺园”去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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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们已经住在了新家。感觉非常好，只是你不在。我把你空空荡荡的房间
收拾得非常干净。你的房间总是阳光灿烂，你一定会喜欢。
终于收到了包裹真是太好了。就这样，圣诞节的礼物变成了春节的礼物，不过
更有了中国的“年味儿”。很高兴你和南希都喜欢你们的礼物，其实还会有一个真
正春节的包裹，是我用航空寄走的，也许你们很快就能收到。
刚刚李雨氓又送来了一盆杜鹃花。粉色的。满枝的花。我给李雨氓在她送来的
杜鹃花前拍了照片，洗印后给你寄去。感谢李雨氓。她总是让妈妈如此感动。
妈妈真心感谢南希。请转告她。谢谢她在春节期间带你去中国城吃饭，还给你
买了那么多你喜欢的礼物。她是在替我为你过春节。她真好。
请代我问候南希。中国新年的时候。也向佛罗里达的John问好。他错过了这个
春节没关系，你说妈妈欢迎他们到中国来过真正的春节。
后来下了雪。很冷。因为下了雪，很冷，也许还因为前些天太累了，太想念女
儿又没有她的消息，再加上他又走了，我就病了。病得很重。发烧并且咳嗽。身上
每一寸肌肤都在疼痛。因为病，也就更加想念女儿，更希望能听到她的声音。想女
儿。因为病而变得很难受的一种想念。但坚持着，每一天爬起来打开电脑。无数次，
希望能读到女儿的哪怕是一个字。但是没有。没有的悲哀。当然我知道她很忙。但
是我在生病。后来终于看到蓝色的线条在向前推进。打开信箱，不是女儿，而是南
希。哦，南希太好了。感谢南希总是在我最最想念女儿的时候，带给我她的消息。
南希说这是来自诺维尔的春节问候！
她说John和她把最美好的祝愿给我们。
南希说今天若若和我去了波士顿。我们看到了中国城的春节庆典。它让若若非
常开心，并成为了庆典中最最欢乐的一部分！声音如此之大！狮子的游行也非常有
意思！我们还享用了一顿非常好的中国式传统午餐，它不太像家里的那种———但
是非常好！
若若继续保持着不断取得成功的状态。我们将寄去她的成绩单。她在她的班级
中仍旧是最好的。所有的老师都说她在班上是快乐的。她有非常好的学习态度，她
总是非常专注。她有很多朋友。她一直在坚持练琴，为我们带来欢乐！若若和我的
关系非常好。她是我的好朋友和好女儿。我们经常进行很有意思的讨论。她学到了
很多。她欣赏她在美国的新生活，她也欣赏她在中国的家。她将成为一个国际化的
女孩，拥有很多种文化。在她的生命中她将要走很长的路，她是幸运的。
若若说她的朋友在春节期间看望了你们，并带来了鲜花。很高兴若若能有这么
细心周到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怎样地想念着若若，因为在此之前，我也是一想到她
要回中国的那一天就非常难过。她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我想我
们将永远共同分享我们的女儿。多么希望我们能直接对话。请记住我经常在想着你。
在中国有一个姐妹真好。
南希的信让我感动。特别是，她在乎女儿的那个中国的新年。仅仅是因为女儿
在乎。
第十九章
女儿的瑞士姐姐
女儿的瑞士姐姐叫瑟若。
记得1999年5 月，女儿到北京参加AFS 的培训班。若若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就
带回了那份美国新家庭的文件。文件的第一页，就是一张很大的南希和John的照片。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女孩，就是瑟若。那个从瑞士来的AFS 女儿。那是在华盛顿
白宫草坪前的一张照片。那一天的阳光灿烂，大概心情也格外的好，所以他们每个
人脸上的笑容都很明亮，很迷人。那时候若若对即将要去的那个美国家庭还并不特
别了解。她只知道他们住在波士顿。有一阵她甚至以为瑟若真的就是他们的女儿，
而她到了美国后，就会有一个姐姐经常和她在一起了。
若若是在认真研读了那份文件后，才知道她将会拥有的不是南希和John的亲女
儿，而是来自瑞士的AFS 女儿。南希和John没有孩子，但他们却总是非常无私地把
来自世界各地的小孩接回家。瑟若是。若若也是。后来还有来自巴拿马的那个女孩
达雅。瑟若是第一个来到这个家中的女儿。那是两年前，也是AFS 项目。瑟若也是
在诺维尔家中生活了整整一年。当项目结束，瑟若就走了。南希和John想念她，于
是就只好利用假期没完没了地去看她。在伦敦，或者，去苏黎士。在短短的一年间，
他们有了很深的爱。瑟若已经不是什么别的女孩，她真的就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
生活的一部分。
John长期以来一直在非常尽心尽力地为AFS 组织工作。于是John在选择他们所
要接待的AFS 小孩时，就天经地义地有了某种优先权。后来John和南希在第一次打
给女儿的电话中对她说：我们一看到你的照片，就知道了你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小
孩。
那时候一定也已经有了瑟若对若若的选择。因为瑟若已经是南希和John生活中
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当然要首先征求他们瑞士女儿的意见。不知道在相距
遥远的瑞士和美国他们是怎样最终达成共识的。想一定是John把女儿的资料和照片
都放在了网上，不，不单单是女儿的，还有整个麻省的，所有的AFS 小孩，请瑟若
选择……
后来当若若成了瑟若最好的妹妹和朋友，瑟若再谈到那个最初的选择时，就更
是禁不住要得意洋洋了。
瑟若便从此爱上了她这个中国的妹妹。而她给若若写来长信、寄来照片的时候，
也许还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在诺维尔的家中见到若若。
瑟若到达波士顿的时间是2 月16日，此前若若在信中就告诉了我，她说这个星
期三瑟若就要来了，我是多么期盼着能与她相见。然后星期天我们就要去佛罗里达
了，这是个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
后来在18日那天我给女儿打了电话。在那天的日记中我写道：一直犹豫着，不
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给女儿打电话。明天是她离开家去迈阿密的最后晚上，怕那时
找不到她就会错过了和她说话的机会。那么至少一周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那我会
为她担忧的。
知道瑟若已经来了，不知道他们全家这会儿会不会去波士顿吃晚饭。
我已经准备好了去上班。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想放弃今天上午给女儿打电话的愿
望。但是走到门口，在就要离开家的时候，我还是回来了。我想不论找得到还是找
不到她，我都要打这个电话。于是叫通了那个电话。想不到他们都在家。先是John.
听得出Jhon因为两个女儿都在身边的那种难抑的幸福心情。John说，我们刚刚从波
士顿回来。然后他就像每次那样，开始在房子里大声地呼喊着：若若。一会儿若若
过来，问是谁，John又大声地说，是妈妈———
John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若若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若若接过电话，说，嗨！那声音那么近，好像她此刻就在我身边。说刚刚收到
了我的E －nail，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看。我说没关系。我说我知道瑟若来了，你要
好好地和姐姐在一起。我还特别提醒了她，一定不要忘记送给瑟若中国的礼物。
告诉她又寄过去了一个包裹。送给他们全家的一些春天的衣服。若若说太好了。
后来她喜欢我有时候会给他们寄一些礼物过去。大概是因为南希和John给她买的东
西太多了。她觉得只有我的包裹才能帮助她表达她的谢意。那是她不愿直接说出来
的心意。她说太好了。她又说南希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送给她的那条灰色的羊绒披
肩。她总是说你是那么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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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说她的姐姐非常好。她说瑟若是一个非常有思想并且非常有个性的女孩
子。她说她不仅喜欢她，而且开始敬佩她。
瑟若来后，他们就开始准备佛罗里达的旅行了。非常激动人心的。他们将乘飞
机先到奥兰多，那里有一个比加州的“迪斯尼”还要大的“迪斯尼乐园”。然后他
们会租一辆汽车，从奥兰多到迈阿密，还会去看在那里上大学的邻家男孩汤米。然
后，瑟若就要离开他们，从迈阿密飞往墨西哥。因为在墨西哥有一个可以让她更熟
悉西班牙语的项目。瑟若走后，南希和John还会带若若去一个叫做西棕榈滩的地方。
那地方非常美，那里有John的很多朋友。10天后他们才会从佛罗里达返回。
提醒她不要忘了带游泳衣。她带走的是我在香港为她买的一件非常名牌的游泳
衣。然而她竟然说她要买三点式的泳衣。问她为什么？她说是因为在迈阿密海滩，
人们都穿这样的泳装。于是我只好说好吧，入乡随俗。
若若说从佛罗里达回来就又要上课了。她要继续她的第三个学期的课程。她已
经连续两个学期因为成绩优异而获得了校长的“荣誉早餐”。非常不容易，或者非
常了不起。她又说她写了一篇关于我的文章。这在她几天前的信中已经提到过。她
说，我刚刚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文章。我非常喜欢它。而且我的很多同学也都喜欢它。
写作老师也认为我写的文章总是非常好，而且很专业。所以每一次作文我都能得到
90分或者95分。若若这样说着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很自豪、很得意。
若若说，在上了一周课之后，紧接着就又会是一个假期。美国小孩的假期实在
是太多了。这个冬季的假期，若若说，John他们就会带她去科罗拉多的家。他们在
那里有美丽的房子。那房子是在寒冷的洛基山脉的高处。非常美。不知道他们会不
会带女儿去滑雪。
若若不停地和我说着。看得出她是想跟我说，想让我知道她所有的生活和所有
的行踪。我喜欢她这种想跟我说话的愿望。我喜欢听她说。我觉得听她说就仿佛是
她在带着我旅行。
第二十章
在迈阿密度假
女儿在最寒冷的2 月去了迈阿密。
那种季节的转换令女儿心潮起伏。当然首先还因为那是迈阿密。那个充满了刺
激的城市。迈阿密，富有者的美丽天堂，或者，大毒枭的交易场地。但同时也是旅
游者最理想的去处。别墅和海滩，棕榈树还有迈阿密热烈的阳光。而且，我和女儿
都非常喜欢的那位意大利服装王子范思哲，也是在他迈阿密寓所前的小街上被人杀
害的。所以迈阿密还是神秘而血腥的。承载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因此迷人。那种魔
鬼般的魅力。令人眩目。
最早听女儿说起她要去迈阿密是在1999年的年末。那时候还没有过圣诞节，但
是令她兴奋的假期已经开始。她喜欢放假。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有假期，南希和John
就一定会带着她去旅行。在那天的电话中，她非常兴奋地告诉我，明年二月，她的
瑞士姐姐瑟若要来诺维尔。而瑟若来后，他们全家人就会一道去佛罗里达了。她说
真是太棒了。特别是迈阿密。迈阿密是一个值得人们为它去兴奋的城市，所以女儿
一想到要去迈阿密度假期，就会兴奋不已。
不久收到了女儿在圣诞节发来的祝贺的信。在信的末尾，她说，OK，让我们来
说些严肃的东西。她说我现在胖了，体重增加了20磅！！！而我下个月又要去迈阿
密，我不想我在南方看上去会不好看，所以为我去买两块减肥香皂，并且航空寄给
我。妈妈我将永远爱你。圣诞快乐。然后在那封信的结尾，她又重申了关于减肥香
皂和航空邮寄的事，并且接连用了10个惊叹号，足见她减肥心情的迫切。我知道她
是希望自己在迈阿密穿上那种吊带的背心时，看上去要像一个美丽的窈窕淑女。
我于是转天就寄走了她要的那种减肥香皂。航空的小包在天空只飞翔了12天。
记得到了2000年1 月10日，女儿就收到了她特别急需的包裹，那时候距离她去迈阿
密还有差不多40天。如果减肥香皂确实管用的话，她还有足够的时间使自己变得苗
条起来。但是没有多久她就在电话中说，妈妈，减肥香皂根本就不管用，她现在只
好改成每天去健身了。我说那当然好。但可惜她就是坚持每天健身，到了该去迈阿
密的时候，她的体重还是没有明显的减轻。她为此而很沮丧，因为她不得不每天和
那种奶酪打交道。
但毕竟身体的胖瘦不是主要的，关键是，她从此怀抱了那个对迈阿密的憧憬。
记得为了迈阿密，我还专门跑到丝绸进出口公司的专卖店，在那里买了很多迈
阿密风格的花衣和花短裤，给他们寄去。
在女儿踏上旅途的前一个夜晚，我给她打了电话。那时候瑟若已经到来，因为
亲人回家，房子里快乐得就像过节。电话里就能感受得到那种欢乐的气氛。
在接下来的漫长的一周里，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着女儿今天到了哪儿？迪斯尼世
界是不是很好玩儿？瑟若已经离开迈阿密了吧？他们三人又去了哪儿？明天是不是
就要准备回家了？
3 月1 日清晨拨通了女儿的电话。这是他们那边2 月29日的晚上。我猜女儿一
定已经回家了。南希很快就拿起了电话。她说，哦，玫，佛罗里达真是美极了。
然后亲爱的若若走过来。她嘴里好像还在吃着东西。她的声音很快乐，她说他
们昨夜两点才回来。
接下来就是她为我描述这次愉快的迈阿密之旅。后来每次旅行过后，她总是喜
欢这样详详细细地向我描述她所有的经历。她的记忆总是那么清晰，她甚至想都不
用想。她不会忘记所有的细节。她说星期天下午他们先飞到了奥兰多，去了那里的
迪斯尼世界。那是世界上最大的迪斯尼乐园，有四个景区，也是最早修建的。然后
他们就开着车沿着东海岸一直向南。
然后他们去了西棕榈滩。记得若若刚刚说了West，我就问她，是不是西棕榈滩？
她很惊异，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看了地图。她说是吗？是的，因为女儿要去
佛罗里达，我便开始认真地研究起佛罗里达的地图。我要知道她小小的脚印将要驻
足在哪里，我还要在地图上看到她将被镶嵌在哪片美丽的风景中。我要知道她在哪
儿又要到哪里去。我要如影随形地追逐着她，哪怕是在地图上。女儿很惊讶。但是
她也许不会理解我。那只是一种母亲的心情。那是只有她长大了也做了母亲的时候，
才能理解的一种与女儿亲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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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们来到迈阿密。女儿梦寐以求的地方。在迈阿密她和瑟若见到了邻家
男孩汤米。那时候汤米正在迈阿密大学读一年级。瑟若早在给若若的信中就提到了
汤米。瑟若和汤米是久别重逢。他们相见时自然非常亲热。因为汤米是瑟若的好朋
友，他也就自然是若若的好朋友了。所以他们一道在迈阿密美丽的海滩上玩。他们
在那一天的照片上都很明媚。背后是遥远的海平线。
我说我知道汤米是谁。汤米是维多利亚的弟弟，老汤姆的儿子，而老汤姆和John
是好朋友。于是若若又惊异，她再度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也是通过你的信和电
话中的只言片语，一点一点将你身边的人物联系起来的。这有点像我写作的那些历
史小说，我也是从史书的蛛丝马迹中将那些人物的关系一点一点地缕清的。我说还
因为我是那么关切你，我会认真倾听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把他们铭记在心，所
以我能知道你的朋友是谁，而他们的家人又是谁。
然后瑟若从迈阿密去了墨西哥。
南希说，若若喜欢她的佛罗里达旅行。那里阳光充足。她和她的瑞士姐姐在一
起，她们建立了非常好的友谊，她们相互尊重并喜欢，若若是在国际家庭中长大的。
接下来他们开车返回。途中专门游览了鳄鱼国家公园。他们开着车穿过鳄鱼公
园的高速公路，车行驶着就可以看到路两边沼泽和泥潭中爬来爬去的那些鳄鱼。若
若说有很多的鳄鱼还有各种各样好看的鸟。非常有意思。能穿过鳄鱼的天地，这对
若若这种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来说，当然是最刺激，也是最好玩的。
后来他们又去了另一个岛。美国的鸟屿总是非常漂亮，那是关于岛屿的文化，
譬如，长岛。再后来他们又去了一个叫佩尼萨拉的地方，从那里乘飞机返回了诺维
尔。
若若和南希返回诺维尔时，已经是午夜两点。而到了这一天的清晨，她们竟全
都费力地从床上爬起，南希开着车送若若上学，因为若若不想错过她的课程。
第二十一章
去科罗拉多滑雪
很早就知道南希和John在科罗拉多有一个家。他们说那也是若若的家。科罗拉
多是美国中部非常美的地方。有洛基山脉的皑皑白雪和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因为
科罗拉多的美，还因为南希和John是那么喜欢滑雪，于是他们便在科罗拉多拥有了
自己度假的别墅。
记得在女儿到达美国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就在那里度假。他们从科罗拉多
的家中，用电脑为女儿发来了很多照片。漂亮的房子。南希和John在高尔夫球场。
那些麋鹿。积雪的山峰。还有可爱的鼹鼠。不久，女儿又收到了他们从科罗拉多寄
来的包裹。那是一本非常漂亮的科罗拉多画册，还有很多精美的图片和明信片。他
们希望若若在还没有来到科罗拉多之前，就看到并了解她的这另一个家。而当他们
结束了科罗拉多的假期回到诺维尔，他们所做的所有事情就是准备迎接他们中国的
新女儿了。
从此女儿梦想着她在科罗拉多的家。
而女儿在来到美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竟一直没能前往科罗拉多的家。因
为学习。因为从东部到洛基山脉的遥远。大概也还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假期，或者，
他们一直在等待着那个能够滑雪的季节。
女儿一家是从佛罗里达返回后才飞赴科罗拉多的。那是三月。正是滑雪的季节。
女儿从炎热的迈阿密，转眼就来到了洛基山上寒冷的滑雪场。如此的季节转换，不
知道女儿是不是能适应，但是，那期待已久的滑雪的兴奋还是主宰了她。
记得当时我特别叮嘱了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因为我知道，在茫茫的积雪中从高
空降落无论如何是一项危险的运动。
之所以要特别叮嘱女儿，是因为我了解她从来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记
得她3 岁的时候，有一次带她去游泳。那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游泳，她竟然
就敢不顾一切地往深水池里跳。跳进去后才知道她将被淹没，于是便开始在深水中
拼命地挣扎。女儿就是这样不知深浅，所以总要我为她担惊受怕。不知道在电话那
边的女儿是否听到了我的叮嘱，或者她听到了却没有留意。总之她正期待着科罗拉
多的滑雪，她始终认为那是一项很“酷”的运动，所以她不认为那项很“酷”的运
动是危险的。她自然也不会想到要好好保护自己。
然后她又在电话中告诉我，四月的时候她还会有假。说到假期的时候她总是很
兴奋。她说那时候不知道她又会到哪儿去旅行。可能是加州，也可能去南方。总之
美国的假期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令人眼花缭乱。
女儿说临走之前，她还要到学校去参加一个音乐的考试。或者弹钢琴，或者唱
歌，是为了参加学校不久将举行的那个艺术特长展示的表演。当然忙里偷闲的她也
顺便说到了她的学习。她说学习继续很好。所有的老师都认为我是班上最好的学生。
他们都非常喜欢我，特别是我的英语老师始终认为我是最优秀的，所以，我现在不
能和你说话了，因为我要去做作业了。
然后她就去做作业。
然后她就去参加艺术的考核。
然后他们就坐上傍晚5 点的飞机，飞往她梦寐以求、无限向往的科罗拉多。
他们是在丹佛机场落地的。后来女儿告诉我，丹佛机场是她在美国最喜欢的机
场。半年多来，她不停地在美国的各个机场进进出出，那么多世界著名的大机场，
譬如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譬如世界上最大的空港之一芝加哥机场，女儿为什么
偏偏喜欢丹佛机场呢？她说，因为那里很“另类”，或者是因为那个机场里有着很
浓的印第安人文化的色彩。那是女儿最喜欢的。
一周后叫通了女儿的电话。知道那时候她一定已经从科罗拉多返回。她说电话
铃一响我就知道是你。然后她就开始一天一天地为我讲述她在科罗拉多的旅行。她
好像记得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而且她是那么愿意详细地为我讲述那一切，而那一
切又恰恰是我想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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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他们那天晚上10点多才抵达丹佛机场。他们住在了John的一个朋友家，因
为他们自己家那边没有雪。而John在这边有很多的朋友。她说这里有一个叫Vail的
滑雪场，是全美国最好的滑雪场，也是最昂贵的，就在洛基山脉最高的地方。而一
般他们新英格兰地区的人们要滑雪，大多数人会去缅因州。所以他们那边的小孩一
听说她要到Vail去滑雪，所有的人都对她羡慕不已。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滑雪。他们先到了一个小滑雪场，那里不开，他们才又去了
那个大的滑雪场。南希为若若交了90美金，让她首先进了一个初学者的学习班。她
在这个班里学了差不多3 天，当完成了所有的滑雪课后，她就可以尝试着和南希一
道滑雪了。她说滑雪其实很难。相当难。而且要滑好也非常不容易。但是却非常有
意思。每天坐缆车到山上的滑雪场，单单是每天缆车的费用就是60美金，所以Vail
是最贵的。
若若说这一次他们没有回自己的家。但是6 月份的时候会回来，因为那时候她
还会有假期。她还说她在科罗拉多给我买了很多好看的图片，她已经寄给了我，不
久我就能收到。
第二天John就在网上传来了若若在Vail滑雪的照片。那么气势宏伟的洛基山脉，
和那年我在新墨西哥州印第安人的高原部落看到的群山一样。同样的洛基山脉。同
样的皑皑白雪。同样的绵延起伏。同样的巍峨壮观。在如此伟大的洛基山脉背景前，
若若倒是一副滑雪很娴熟的样子。她套着滑雪板，拄着滑雪杆，戴着滑雪的小帽，
还有一副大的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脸的滑雪眼镜。
在Vail她是那么开心。
就像南希说的，Vail相当美。Vail是美国最著名的滑雪场。若若喜欢滑雪。滑
雪时她是那么勇敢……
大概便是这“勇敢”伤害了她的膝盖。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甚至为此而做了膝盖的手术。这是她在美国的又一段
难忘的经历。其实当时我也曾有所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若若那么喜欢滑雪，而John
放在网上的她滑雪的照片却那么少。但是女儿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她不愿我知道她
扭伤了膝盖。
第二十二章
提前到来的离情别绪
5 月。
刚刚5 月。
5 月离若若返回的7 月还有整整两个月。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5 月，若若所忙碌的，全都是她高中毕业的事。因为毕业是
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便有了关于毕业的很多的活动。譬如即将结束的所有高中的
课程。譬如那个隆重的毕业典礼。譬如象征着成人的毕业舞会。譬如美国的SAT 升
学考试。还有提前的话别。美国的孩子们从此各奔东西，去读已经在早些时候录取
了他们的大学。而若若他们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AFS 小孩们，也要准备着打点行装，
回他们自己的祖国了。
这是一个怎样繁忙又是怎样令孩子们兴奋激动的5 月。
他们可能还顾不上感觉离别的忧伤。
但是大人不同。女人就更不同。尤其有着很深邃的感情的母亲就更更不同。
南希说，说再见是困难的。
其实这种“说再见是困难的”心情，早就在南希的心中环绕。记得那是春节。
正值假期。那天正有若若的一个朋友来看我，她并且希望能在我家的电脑上给女儿
发一封祝贺春节快乐的信。而在此之前，她每周要去网吧给若若写信，并等着她来
信。
于是我打开电脑。打开电脑就读到了南希的信。记得读着南希的信时我就开始
忍不住流泪。
我无法对她说我当时的心情，因为我听到南希在她的信中说，玫，我知道你是
怎样地想念若若，因为在此之前，我也体会到了你的心情。我只要一想到若若要回
中国的那一天，就会很悲伤。你知道，她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她离开后我会非常非常想念她的。我想，未来我们将永远共同拥有我们的女儿……
而那时仅仅是2 月。2 月离女儿回国还有整整的半年。半年前就到来的离愁别
绪。南希在她的信中对我说。
女儿的朋友目睹了我的伤心。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其实在我不断地感受
到南希对女儿的深爱时，就已经预知了这迟早要到来的离别的伤痛。因为我了解南
希，我知道我们对于女儿的心情是一样的。女儿就在我们中间，被我们的爱包拢着，
可能又被我们的爱撕扯着。
后来若若在5 月22日的电话中告诉我，南希刚刚给我发来了E －mail，要我去
读。其实若若并不知道南希在给我的信中都说了些什么，当然也更不曾体会到一个
母亲将告别她的女儿时会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她是个快乐的小孩，无忧无虑。她正
痴迷于毕业前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活动中。在她的心的某个地方，也许也曾隐藏着
那丝丝缕缕的离别的忧伤，但是，她还顾不上去体验，她太忙了，也许只有到了与
亲人朋友真正分手的那一刻，她才会真正意识到这样的离别是怎样的残酷。
于是打开电脑。于是就收到了南希的那封很长的信。
那是一封怎样的信。一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母亲情不自禁地想要倾诉的所有关
于女儿的故事。那信中是爱。还有，为提前到来的离愁别绪所发出的那隐隐的伤痛。
南希说，亲爱的玫，很抱歉我很久没有写信了。在Fuller（南希的姓）———
Micek （John的姓）———Zhao（若若的姓）的家中我们非常忙！我们到了加利福
尼亚、华盛顿，和南卡罗来那州去旅行。若若在美国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这对
于她来说也是一种非常精彩的教育。
瑟若。Buck，我们从瑞士来的女儿，5 月来看望了我们。若若学会了怎样去拥
有一个姐姐并与她相处。她们真的相互喜爱和尊重。我想一个姐姐是我们所给予她
的最好的礼物。
mpanel(1);
她们已经建立了一种非常精彩的友谊。瑟若是一个非常有创见的女孩，而且也
是一个非常忠诚的朋友。
若若还学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她学会了挑战和对自己的
选择负责任。她知道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接受教育。她也知道花费时间来学
习，对于她实现未来的人生目标是必须的。她在学校里继续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尽
管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帮助她安排她的时间。我相信她最后的成绩一定是非常优异的。
因为她的学业是如此之好，她将获得毕业证书，并且将获得高中的学位。
不久她将参加美国的大学考试。当然她也可以决定回中国上大学。但无论怎样，
获得了这次SAT 考试就意味着，我们的女儿就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她知道为了这
个机会她应该负起怎样的责任来。我相信你和我所想的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若若
在她的生活中快乐，并且有很多的机会和可能。我想我们已经给她了一个很好的基
础，她的语言能力将为她打开更多的门。她的生活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她的家
庭。她的朋友。还有她的知识。她将可以在这个世界中创造出多姿多彩的生活。
玫，你要去网站看看若若“成年舞会”的照片。这是高中毕业的一个很大的庆
典舞会。若若穿着一件漂亮的海军蓝色的长裙。她的头发梳起，因为它们已经很长
了。她看上去是那么漂亮，而且她已经长大了。玫，你的女儿那么漂亮我知道你一
定会非常高兴的。她的舞伴是白瑞德。史密斯，一个非常好的男孩。两年前他作为
AFS 学生去过澳大利亚。他现在是大学生。这一年他是若若非常好的朋友。
谢谢你2 月寄来的毛衣。John的棕色毛衣非常合适，给我的毛衣和裙子我也非
常喜欢。若若也特别喜欢她的那件红毛衣。你真是太慷慨了。（在若若舞会的照片
上，我就是穿着你送我的那件棕色的裙子和羊绒毛衣。那是我最喜欢的裙子！）
请把我们的爱和问候转达给你的父母。若若不久将要回家，他们一定非常兴奋。
未来的两个月将很快过去。她回家的时候会有很多对未来的期待。
若若回国后，我也许会回到银行。这一年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非常美好的。它
是我的生命中的最好的一年。我想着一年为若若的未来打开了很多的门。我想她将
永远不会忘记她在诺维尔的这一年。
读着南希的信，一直在流泪。我想那是因为我在南希的信中读出了她对女儿的
那深深的依恋。很怕南希因若若的离开而难过。但是南希已经难过了。她说她和若
若在一起的一年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年，那么如果若若离开……
能理解南希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因为，我曾经历了和女儿那肝肠寸断的别离。
然后我便禁不住拿起笔立刻就给南希写回信。是想和她讲话。是要响应她。是
要让她知道若若永远是我们共同的女儿，我们将永远共同拥有她。
第二十三章
那个上午我寄走了那封信。我知道那封信至少要十二天后才能抵达诺维尔。我
知道那时候女儿就已经完成了她的SAT 考试。我不想让她在考试前为我翻译这封信。
我知道这封写给南希的信可能太忧伤了，我怕这种忧伤的情绪会影响了她。
然而当一年的课程有一天突然全都结束，女儿也不禁悲伤了起来。毕竟接下来
是朋友的各自东西，亲人的难相厮守。她在6 月1 日儿童节那天发来的短信中说，
妈妈，我只是想和你说“嗨”。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昨天晚上是春季运动会的颁奖
仪式和最后的毕业宴会。而且这个星期六的下午就是毕业典礼了，这一年好像几乎
就要全都过去了，我真的有一点点感伤。不过我很好。你一定很想我了吧，因为我
也非常想你们。
女儿哪怕是一丝的忧伤，都会让我不安。于是立刻把电话打给她，幸好电话中
若若的声音依然是快乐的，甚至是兴奋的。她说他们刚刚从外面吃饭回来。这会儿
正看若若在毕业典礼上的那些照片。John很快会把那些照片放在网上。若若第二天
还会和其他的几个AFS 朋友到马萨葡萄园去玩儿。那是肯尼迪家族的领地。她的AFS
表姐柯克也会和他们一道去，因为柯克的父亲在那里管理着好几家宾馆。
若若说她在6 月3 日考试前就接到了我写给南希的信了。她说那信是在刚才在
外面吃晚饭的时候，她才翻译给他们的。她说她翻译着我的信的时候他们都哭了。
她还说他们说这是你给他们的最好的礼物。
然后若若说南希要和我说话。然后若若就高声喊着，南希———南希———她
说她不知道这会儿南希在房子中的哪儿。
然后南希走来。她拿起电话。她说，玫。
接下来就是若若一句一句地为她的这两个不同语言的妈妈翻译。
南希说，我的信是她的中国姐妹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她要亲自把这句话告诉我。
南希说，若若走后她会非常非常想念她。但是她很安心，因为她知道若若是回
到她最好的妈妈和外公外婆的身边。
南希又说，若若是多么幸运，她有两个那么爱她的妈妈。
南希还说，她有了那么多我送给她的漂亮衣服，她都不用再去商场了……
听着南希的声音和若若为我翻译的那些南希的话。我在电话中就哭了，不知道
为什么，眼泪就是不停地流下来，流着眼泪和南希说。南希也哭了。哽咽着。我们
是一边流泪一边对话的。我们的心里都很难过。南希是舍不得她的女儿，而我是因
南希的悲伤而悲伤。
后来是若若终止了我们。电话空着。过了好一会儿，若若才问我，不难过了吧？
然后她就问起我“甲A ”的事。我知道她是想转移我们，她不想让我们太难过了。
女儿确实已经在一天天长大。
SAT ———美国升学考试
女儿去美国，是国家项目。送女儿出国的时候，也确实没有想过就此就把她送
到美国去读大学。后来女儿想留在美国读书的想法，是随着她接受的那种别开生面
的美国中学教育，和参观了越来越多的美国大学之后，才慢慢形成的。
忘了是哪一天，在电话中，她说，妈妈，我想在美国上大学。
然后才开始注意到美国的升学考试，知道了在美国最普遍的升学考试就是SAT
了。有点像我们的“高考”。不同的是，美国的高中生一般要参加两次SAT 考试，
两次的分数加在一起，才是他们考察一个学生的标准。于是美国的高中生就比我们
中国的学生又多了一次机会。不是一“分”定乾坤。
记得妈妈剪下了那段消息，要我给女儿传过去。后来在电话中和她说起SAT ，
她说他们现在高二、高三的小孩，整天谈论的也都是SAT.但是SAT 并不适合她这样
的外国学生。因为她即使到美国读书，也是留学生，而美国大学对于留学生最看重
的，还是他们“托福”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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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以后的电话中，我们就时常会谈到美国的各种升学考试。后来女儿告诉
我，6 月，她会在美国参加一次计算机上的“托福”考试；也是6 月，她很可能也
会参加那个所有美国中学生都要参加的SAT.
不久，当她决定了要参加SAT ，她就开始了解SAT.她告诉我，SAT 分数学和英
语两部分试题，她说她能把数学部分考好，因为她在美国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但
是英语部分就没有把握了，尽管她在国内时的英语是最优秀的。因为SAT 的英文部
分总是非常难，甚至连John这样的美国成人都觉得很难。但她会尽量争取好成绩，
她可以用SAT 的数学成绩和“托福”的语言成绩相加去报考美国的大学。
然后就到了难忘的6 月3 日，这一天女儿不仅要参加SAT 的考试，还要参加隆
重的毕业典礼，领取美国中学的毕业证书。而就在那天的晚上，学校里还将有一个
大型的告别舞会。就在那个难忘日子的难忘清晨，女儿走进了考场。SAT 的考场，
这至少也是她宝贵的美国经历的一部分。她经历了SAT.
整个考试3 个半小时。女儿在进行SAT 的时候没有负担。因为SAT 将不能决定
她是否能被美国的大学录取，但是却决定着那些美国孩子的命运，因为那成绩将关
系着他们所上大学的档次。
所以若若很轻松。在考试之前的那个晚上，她甚至和汤米一道出去吃了晚饭。
第二天清晨，她就和她的那些美国朋友一道走进考场，和他们一起共同经历了SAT
的那漫长的3 个半小时。
后来南希在信中也谈到了女儿的这次考试，南希说，若若将参加进入美国大学
的考试。当然，她也可以决定留在中国上大学。但无论如何，获得了这次考试也就
意味着她又拥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和可能。她懂得怎样为这次选择负起责任来。我
相信你和我所想的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若若在她的生活中快乐，并且有更多的机
会和可能。
南希当然知道我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
6 月3 日上午，在若若参加SAT 考试的之前，把电话打给她。每一次在若若出
去旅行之前、或开学之前、或是别的什么重大事件之前，我都要给女儿打一个电话，
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
然后到了那一天晚上8 点的时候，我知道那时若若正在开始考试。这样看着表。
一分一秒地。想着我的女儿这会儿正在考试，正在面对着SAT 那充满了疑问的试卷。
直到我们的午夜零点，我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若若已经考完。
第二十四章
然后直到6 月19日，我才又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她异常兴奋，说，妈妈，我的
SAT 成绩出来了。是吗？听得出女儿的快乐，在她的快乐中，甚至还带着那美极了
的科罗拉多高原的清新。她说她的语文部分得了440 分，满分是800 分。而她的数
学却得了680 分，满分也是800 分。这个数学成绩应当是相当好的了，在全美数学
考试成绩的前百分之八的那一档中。她的总分是1120分，比一般美国学生的成绩还
要好。而她这样的成绩，据说已经能考上美国一般的大学了。但是她说她想上的，
是美国最好的大学。
真好，祝贺你。这样对女儿说着，并沉浸在女儿带来的惊喜中。毕竟她在美国
中学的学习只有一年，毕竟她是在用母语之外的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学习。她能
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们怎么能不为她而骄傲呢？
SAT 成绩刚刚出来，女儿就告诉我，她托福考试的时间是在27日的上午。她满
怀信心，迎接着一个一个的考试。她好像一点也不怵，她只是觉得她应该考。后来
就考了。不久后托福的成绩也出来了，她得到了600 分。在计算机上。一种她完全
没有经历过的考试的方式，美国的方式。600 分就可以进军美国的好大学了。那是
她的梦想———在美国升学考试，在美国读大学。
6 月3 日，毕业那天
6 月3 日，女儿重要的一天。
因为重要，所以一直惦念着。因为在这一天，女儿就真的要在美国中学毕业了。
6 月3 日之所以重要，还因为这一天将格外紧张。几乎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
满的。这是女儿在电话中告诉我的。
上午，是全美国非常重要的SAT 升学考试。
下午，是隆重的毕业典礼，高中毕业的孩子们将穿着统一的服装，庄重地走上
台，领取他们的中学毕业证书。像我们在好莱坞电影中看到的那样。那是他们3 年
高中生涯的一个辉煌的结束。
晚上，是学校为孩子们举办的一个大型毕业舞会。孩子们将舞蹈。以舞蹈来庆
贺他们即将到来的新的开始。
而6 月3 日这一天是星期六。
这是个从5 月就开始的令人兴奋的期待。对美国的每一个高中毕业生来说都是
如此。在这个从5 月到6 月的时段中，他们既要应付升学考试，又要准备毕业前的
各种舞会。而舞会中最重要的，就是5 月20日的那一次。那将是孩子们的一次毕业
舞会，同时又是他们的成年舞会。因为成年，才尤为重要。因为17岁不再有了。舞
会是一个标志。从此他们将成为大人。
这就是“成年者舞会”的意义。生命中的一次飞跃。成年便意味着从此他们将
自己主宰自己。就像小鹰从此独自在天空中飞翔。所以将成为成人的孩子，都会十
分郑重地选择他们第一次作为成年者参加的这次舞会的服装。那庄重而典雅的。女
孩子们优雅的长裙，而包装男孩子们的，则是庄严的西装和漂亮的领结。
这就是女儿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南希在加州为她买的那件深蓝色长裙。那是南希
精心为她挑选的，那件舞会的礼服。
记得女儿刚刚从加利福尼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南希在洛杉矶给她买
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裙子，她说她将要穿着它去参加学校的毕业舞会。她说那裙子确
实漂亮极了。她非常喜欢。她说过几天就会把穿着那件裙子的照片寄给我。
然后她就不停地为那个舞会激动。因为她认为那是她生活和生命中的一件很大
的事。差不多那以后的每一次电话，她都会提到那个让她欢欣鼓舞的舞会，直到那
个标志着长大成人的舞会终于在5 月20日的那个晚上开始，然后，又在美丽的午夜
结束了。
因为是成人的舞会，所以这样的舞会是需要有男舞伴的。而女儿的男舞伴就是
女儿经常在信中提到的那个美国男孩布瑞德。那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很了解布瑞德了，
我们知道他是马萨诸塞州海洋学院的一年级学生，还知道他是女儿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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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过后的那个晚上，我给女儿打电话。在所有对女儿来说重要的活动之前或
者之后，我都会给她打电话。我知道就在前一天的午夜，她刚刚从那个意义非凡的
舞会中回来。那时候我还没看到若若在网上的那些舞会的照片，但是我知道John一
定已经把它们放在了网上。后来妈妈果然看到，看到后她就立刻打电话告诉了我。
John当天夜里就把“成年者舞会”的照片放在了网站，为的是让我们第二天早上一
醒来，就能够看到已经成为大人的女儿。
女儿在电话中告诉我昨晚舞会的情景。她说一切是从下午开始的。两点钟的时
候，南希带她去做了头发。然后是法国的那个女孩阿娜伊斯为她化妆。那是种非常
时尚的透明的感觉。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了若若的另一个好朋友可可的家。他们一共
八人。其中有5 个AFS 学生和3 个诺维尔的孩子。他们是4 对最美丽和谐的舞会组
合。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完美。他们在可可家汇合后，便一道去了那个他
们一直梦想着的舞会。
John让我们看到了那些照片，看到了女儿穿上那件海军蓝色的裙子后，就显得
更优雅也更漂亮，甚至更高。那裙子很长，布满了星星一般的闪烁。她是那么灿烂
地和布瑞德在一起。她的皮肤是刚刚从迈阿密海滩晒回来的那种金棕色。她的手腕
上是一个用鲜花做成的手环，而布瑞德的胸前，也插着一枝黄色的玫瑰花蕾。各种
各样的舞会的照片。女孩子们漂亮得恍若天仙，她们就那样幸福地被西装革履的男
孩子们陪伴着。孩子们看上去都快乐极了。那么迷人的欢笑。好像他们并没有长大。
那是女儿期盼的时刻。在度过了17岁之后，她知道她不得不长大了。南希和John
和我们的女儿在一起。他们是她在美国的亲人，他们在女儿成年的那一刻，始终在
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就这样女儿带着欢乐从毕业舞会上返回。问她，在这样的舞会上，你们跳什么
样的舞？她说迪斯科，或是那种晃来晃去的舞蹈。
哦，我亲爱的女儿就这样在晃来晃去中长大了。
第二十五章
毕业舞会后不久，若若和她的同学们就结束了高三的课程。
就这样，一年的学习生活就结束了。想想去年的9 月2 日，开学的第一天，若
若背着书包去上学时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那是她第一次走进美国的课堂。用完全
另外的语言学习。从陌生，到完全适应，以至于后来的不断取得好成绩，不断为南
希和John赢得的“荣誉早餐”。这是个怎样的学习的过程。而这个过程竟然就真的
要结束了？这不能不让若若有了种失落悲伤的感觉。
她于是写来有点忧伤的信，她说妈妈，我只是想对你说“嗨”。真的没有什么
事。昨天晚上是春季运动会的颁奖仪式和毕业宴会，而且这个星期六就是毕业典礼
了。这一年好像就这样过去了，我真的有一点忧伤。但是我很好。真的。你一定很
想我吧？我也很想你们。
但尽管忧伤，还是有另外的好消息。那就是在毕业典礼上，女儿将得到诺维尔
中学的毕业证书。原本女儿是不该得到毕业证书的，因为她在国内只读了一年高中。
但是由于她在诺维尔中学选学的都是高三的课程，而且她所有的成绩都是非常优秀
的，所以学校决定发给她毕业证书。那是女儿为自己赢得的。那是学校对她的勤奋
和努力的一个奖励。于是在6 月3 日这一天，她就也要像诺维尔所有的高中毕业生
那样，穿上诺维尔中学毕业女生一定要穿的那件白色的长袍，戴上那种同样是白色
的镶着金色帽穗的方顶帽，走上台去，从校长的手中接过她美国中学的毕业证书。
那是个怎样令人难忘的时刻。
为自己赢得机会
依然不停地和若若通电话。想知道在最后的30天中她每天在做什么。就这样不
停地问着，不停地打着电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太絮烦了，就像个在不停窥
探女儿隐私的家庭警察。幸好女儿没有拒绝我。她宽容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是妈妈。
在若若养伤的最后一个月中，女儿在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南希的指
导下，她开始申请报考美国的大学。这是女儿慢慢才清晰起来的一种愿望。因为在
她所居住的马萨诸塞州，确实聚集着很多所世界上最著名的大学。也许就是她所居
住的地区的那种潜移默化的引导，女儿想在美国读大学的想法才越来越明确，也越
来越强烈。于是南希为了女儿的愿望，便开始帮助她走上了申请美国大学的漫长路
程。当然也许女儿最终难以实现她在美国读书的愿望，但是这申请的过程作为她人
生的一种经历，应当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美国大学与国内最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在那里，不是把学生的高考分数当作他
们被录取的唯一的标准。美国大学更注重的，是那种对一个学生综合能力的考察。
所以他们会更看重老师的评语，权威人士的推荐信，以及由学生自己完成的那份至
关重要的申请书。
若若原本不了解这些。而且特别是她这样的一天到晚无忧无虑只知道玩儿的小
孩，就更是不会为自己的未来设计什么。若若真正动议要报考美国的大学，应当说
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家庭的影响。因为南希和John无论带若若到哪儿去旅行，
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定要带她去参观那里的大学。譬如去加州，他们首先想到
的就是一定要带若若去看斯坦福大学；再譬如去纽约州，他们就不会忘了带若若走
进耶鲁大学的校园。不是很多美国家庭都能像他们那样如此注重大学这种文化的。
他们所希望女儿亲近的地方，就是大学那种聚集着智慧和知识的地方。南希和John
一定是认为，对于若若那样的孩子来说，大学就意味着未来。只有一个好的大学，
才可能为她获得一个好的未来。就是这样，若若看到了很多美国的有着悠久历史的
名牌大学。譬如，她所居住的那个州的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再譬如，布朗大
学，伯顿大学，威斯利女子学院，以及其它的那些大学。只要他们能带女儿去看的，
他们就一定会带她去看。所以女儿在这一年的来信或通话中，才会不停地说，噢，
妈妈，我今天去哈佛了。噢，妈妈，我们今天去看了耶鲁。或者，布朗是一个最
“酷”的大学。威斯利女子学院的历史很悠久。然后她会无比感叹地说，那些大学
真是太棒了。校园也非常非常地漂亮。妈妈我真的非常喜欢那里。
便是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中，女儿慢慢形成了对美国大学完整而深刻的认识。
她开始希望能到留给她美好印象的大学去读书。
女儿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转变，能对在美国继续读书如此热衷，我想，可能还有
两个非常重要的外部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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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她所居住的马萨诸塞州是聚集着很多美国名牌大学的一个州。譬如哈佛，
譬如麻省理工学院，这一类的大学可谓享誉天下，是天下学子的梦想。除此还因为
马萨诸塞州在东部。而美国大部分历史悠久的大学也都在东部。由东部的那道海岸
线一直向南，几乎到处都遍布着那些在全美名列前茅的名牌大学。所以在一个好大
学林立的环境中生活，女儿就自然会考虑到她自己学习的前程了。
另一个外部的因素，应当也是最直接最重要的，就是南希。南希曾经是伯顿大
学和威斯利女子学院最优秀的学生。而这两所大学都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大学，培养
过很多非常优秀的人才，并且在美国有着相当的知名度。伯顿大学在上个世纪培养
了霍桑那样的写过《红字》的作家。而威斯利女子学院不仅养育了宋氏三姐妹，还
成长出了当今美国最负盛名的女政治家、前总统夫人希拉里。所以南希为她自己的
母校骄傲。而且她至今和她的这两所母校保持着紧密的关系。听女儿说，只要母校
需要捐款，她都会毫不犹豫地为母校开出十分慷慨的高额支票。
记得天津的一位评论家朋友金梅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谈到了我国著名文学
翻译家傅雷成长的经历。傅雷生于乡村，为了能获得更好的学习环境，他的母亲便
将乡村的家搬迁到了小镇。而当小镇的学校也已经不再能满足傅雷求知的欲望，他
母亲就又将小镇上的家搬迁到了当时中国最繁荣开放的大上海，让傅雷在那样的环
境中接受更好的教育。而当国内的教育又一次限制了傅雷，他的明智的母亲便毅然
将她的儿子放飞法国，让他到文明程度更高的地方去深造，而后才有了傅雷的成为
翻译界的一代宗师。显然傅雷的故事也是适应于女儿他们这一代年轻的求学者的。
第二十六章
一个坏消息
一个先兆。右眼开始不停地跳。我焦虑不安了起来。不知道生活中出现了什么
让人难料的事情。
右眼不停地跳。接连很多天。这种无痛无痒但却持续日久的跳动让我越来越不
安。于是很多天来我心绪不宁，猜不出在我们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未知
的但肯定是不好的事情。于是恐惧。但我只能等待。独自承担着那可怕的心理压力。
6 月26日的清晨，我拿起了电话。在拿起电话之前我没有任何预感。我只是因
为女儿在27日那天要去考托福。我知道这次托福考试对于她未来能到美国去上大学
非常重要。所以我要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前和女儿讲话，我希望她能知道我对她的关
切。
我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怎样的电话，更不曾想到几天来右眼不间断地跳
动会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若若拿起电话就对我说，噢，妈妈，有一件事。
什么？
我左膝盖上的韧带出了点问题……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回事？那一刻我无法想象那将是个怎样的
问题，我也不知道这个膝盖的韧带意味了什么。脑子里是一片惊恐中的空白。我非
常害怕，而我离我的出了问题的女儿又那么远……
她说妈妈你不用紧张，只是一点小小的问题。
真的不要紧吗？走路怎么样？
平时走路一点问题也没有，真的。
真的吗？
女儿说冬天她在科罗拉多滑雪时挫伤了膝盖。后来好了。但从此膝盖就总是容
易扭伤，而且每一次扭伤后都会很疼。前几天她的膝盖又扭伤了，John和南希带她
去看了医生。照了一个全方位的X 光片，发现她的韧带错位了。医生说因为她还年
轻，所以最好还是做一个韧带修复手术，否则今后她的膝盖就会经常被扭伤，那会
是非常痛苦的。
若若说John要她征求我们的意见，问我们她的这个修复手术是在中国做，还是
在美国做？
那一刻我几乎不能回答女儿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因为我对女儿的受伤毫无准
备。我担心极了，如果不是女儿的声音依然在电话里响着，如果不是女儿依旧在不
停地和我说着话，我真不知道�